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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沈屙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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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沈屙其一

◎為什麽又騙我。◎

那個突然出現的“迷你葉一”攪亂了許陽秋的計劃,她想問的那些問題,沒有一個適合在福利院裏當著小朋友的面問,只好隨口跟院長聊了幾句天。

更何況這小朋友吃著冰棒喊她“漂亮姐姐”,甜甜的嗓音把她心都叫化了。雖然他長相仿佛跟葉一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性格簡直天差地別,實在是嘴甜又可愛。她甚至容忍小朋友用黏糊糊的小手摸她裙子。

當場忍下來不代表她心裏過得去。她到家之後沖出電梯就直奔臥室換衣服,隨手把冰棒味兒的裙子扔進臟衣簍裏。

她路過時,餘光瞄到葉一坐在客廳,不知道在擺弄什麽東西,在她進門後一直沒擡頭。

許陽秋換好睡衣從臥室走出來,她記得周六下午葉一通常會去做些兼職,一般不在家,於是邊往外走便隨口問道:“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

葉一坐在茶幾旁邊的地毯上,筆記本電腦隨意丟在他身邊的地上,茶幾上擺著一堆黑漆漆的零件。他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無語:“不是不讓你拆嗎?”

“為什麽又騙我,為什麽又瞞著我。”葉一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語氣甚至不是在提問。

許陽秋迅速反應過來,葉一能做出那個紐扣定位器,自然也是懂硬件的。他拆開那個黑色小方塊之後,大概能看出來那不是什麽wif號放大器,而是監控屏蔽器。

至於家裏為什麽會出現“監控屏蔽器”,她又為什麽騙他,這就......很不好解釋了。許陽秋不知道葉一到底掌握多少信息,一時也就沒想到合理的說辭,沈默了一會。

“你在想怎麽繼續騙我。”葉一又說了一個陳述句。

“......會讀心術嗎你?”許陽秋放棄掙紮感嘆道,“不騙你,實話跟你說。”

葉一沒讓她說:“馮建來威脅你了,對嗎?”

他這是......都知道了?怎麽知道的?

葉一的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在監控馮建的短信,以便......以便在他被追債時提前做好準備。月初的時候,他手機裏收到了討債公司的信息轟炸,但他直到今天都很安分。我心裏不安,所以黑進了他手機。”

“我在裏面......”他幾乎說不下去。

“看到了他偷拍我的照片,大概......也查到了我打給他的那通電話?”許陽秋大概猜到了故事的走向,替他繼續往下說,“不愧是葉小天才,這就想到要拆開這個屏蔽器看看了?”

葉一依然低著頭:“你那天不停地洗手,是因為收到了馮建寄給你的照片,他威脅你。”

許陽秋只當他是過意不去,寬慰道:“馮建沒有威脅到我,而且在他還清三十萬之前,會一直被討債公司追殺,沒時間再來招惹我。我呢,也十分確定他不敢把那些照片亂發。”

“許陽秋,你為什麽不怪我?”他幾乎咬著牙說道。

她莫名其妙地被逗笑:“我不怪你還不行?再說了,馮建做的事情,我怪你幹什麽?”

“你不知道。”葉一語速很快,甚至有些自暴自棄的意味,“如果不是我硬要纏著你,你根本不可能遇上馮建這種人。你放心,照片我全部都刪掉了,而且他以後也不會再找你的麻煩,我保證。”

“但是......但是......”他仿佛累極了,臉朝下,把額頭靠在茶幾上,他的話斷斷續續,仿佛囈語,“我能幫你......能不能......能不能......”

許陽秋莫名覺得他有些難過,也沒有聽清他含糊的話,問道:“能不能什麽?”

葉一再也沒出聲,他頹廢地坐在原地。

“我確實不該騙你。”她在他旁邊蜷腿坐下來,輕輕戳了戳他肩膀,“但我騙你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你,更不是因為相信了馮建嘴裏那幾句沒頭沒尾的詆毀。葉一,你這人看著脾氣很倔,但其實比誰都善良。我瞞著你,就是不想看你現在這樣,你也別讓我白忙活一場,好嗎?”

葉一仿佛沒聽懂,楞楞地直起身子,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他腦門在玻璃上壓出了紅色的印子,許陽秋沒忍住笑了笑,擡手摸了一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臉去蹭她的手,近乎溫馴地輕聲道:“你......不趕我走?”

“我有那麽言行不一嗎?一邊讓你不想說就不說,一邊又因為你的過去要趕你走?”許陽秋嘆口氣。

她其實不知道葉一為什麽要監控馮建的手機,更加不明白馮建被追債的時候,葉一要做什麽準備,也不知道那個“迷你葉一”到底是誰家小孩,但她能接受葉一不願意說。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問吧。我什麽都告訴你。”葉一閉了閉眼睛,又恢覆那副死氣沈沈的樣子,“我說完你再決定。”

許陽秋伸手捏著他的下巴,讓他轉過來朝著自己:“那我問了啊,你把牙收好,別亂咬。”

他那幽黑的瞳孔裏映著小小的她,順從地轉過來看著她。

“我其實見過你帶著個小孩,他跟你長得特別像。今天你們院長跟我說他叫小玉,小玉他跟你......”許陽秋想了想補充道,“......還有馮健,有關系嗎?”

葉一沒問她什麽時候看到了他和小玉,也沒問她為什麽去見院長,語氣毫無波瀾地回答她的問題:“有。”

他有些疲憊地緩了緩,大概是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我從頭跟你說。”

“我之前跟你說我跟其他人不太一樣,一方面是因為我沒有被遺棄,而是在福利院出生,另一方面......我那時沒跟你說,另一方面是,我並不是一無所有。”葉一的眼神沒有焦點,難辨情緒,“我曾經,有個雙胞胎妹妹。”

他說的是,曾經。

葉一是個不會講故事的人,按照時間順序平鋪直敘。許陽秋卻沒有打斷他,用手握住他冰涼的指尖,想借此給他一點溫度和力量。

他是格外幸運的,在福利院這種孤軍奮戰的地方擁有了一位至親,但同時,也是格外不幸的。

“她的名字也是隨意起的,不過比我的好聽一點,叫葉子。院長說我們是兄妹,要好好支撐彼此。那時候我對妹妹這個詞沒什麽概念,我只當葉子是個名字跟我相似的女孩子而已,沒覺得特別親切。”葉一連手腕都冰涼,聲音也涼涼的,“但葉子比我懂事早,她天天追著我喊'哥哥',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黏在我身後......她跟我不一樣,她機靈活潑,好心還嘴甜,跟所有人關系都特別好。院長大部分情況下,對我們都是一碗水端平,但葉子是個例外,院長格外偏心她。”

他陷入回憶,眼神溫柔:“沒人會怪院長偏心,因為葉子真的是個特別討喜的小姑娘,連我這種孤僻的人......她也能包容。福利院算是個小社會,我這種'異類'難免受些排擠,葉子知道以後,把帶頭那人扔進了泔水桶裏,她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哪來這麽大的力氣。”

故事裏的溫情到此結束,事情逐漸走向不可控的方向。現實在葉一上高中的那一年化作利刃,捅破故事外層包裹的童話,露出內裏血淋淋的真實。

彼時葉一考上了重點高中,沒拿到住校的名額,只好繼續住在院裏走讀。而馮建、他的小跟班林俊和葉子去了一所五年制的職高,他們周一到周五都住校,但院長偏心葉子,每周末都要喊她回院裏吃飯,馮建也跟著一起。

那所職高是”弱勢群體扶持先鋒單位”,跟福利院長期合作,會給他們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一些分數上的優待,因此院裏那些完成九年義務教育後沒選擇輟學的孩子,基本都畢業於這所職高。

院長每周末都會親自下廚,燒一大桌子菜,但這周也只有馮建和葉一在。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馮建碗裏,問他:“葉子最近忙什麽呢?算起來她都好幾周沒回來吃飯了,聽說你們食堂不好吃,她再餓瘦了。”

馮建咬著半只雞腿含糊不清地說道:“她這周不太舒服。”

院長最疼葉子,他趕忙放下筷子,著急起來:“她怎麽了?哪裏不舒服?算一算都三個多月沒見到她了。”

馮建把兩口飯扒進嘴裏,滿嘴都是飯粒含糊道:“院長啊,你快別管這個小沒良心的,不知道上哪兒野去了。”

院長放下筷子:“葉子本來就體質弱,年初風疹剛養好,是不是又嚴重了?不行,我得給她打個電話。”

破舊的智能機有些漏音,葉子甜甜的聲音似有若無地傳來,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麽,院長皺著的眉頭總算放了下來,反覆叮囑她好好吃飯,這才掛斷電話。

但葉一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上高中以來他就沒怎麽見過葉子,她也很少主動聯系他,偶爾他主動聯系,葉子也總是跟他說些怪話,也許是某種雙胞胎的心電感應,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那是葉一首次嘗試定位其他人的手機,不知是上天眷顧還是上天愚弄,讓他輕而易舉地成功——葉子所在的位置就在職高的對面。那是一片破舊骯臟的小區,好幾棟樓的樓號都因為無人維護變得模糊不清,無法辨認。

葉一來來回回跑了好幾圈,喘得肺都要炸了,卻死活找不到路,隨手抓了一個路過的女人問到:“您好,我想問下11棟在哪邊?”

女人畫著艷麗的妝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看熱鬧似的打量他,慢條斯理又刻意地問道:“11棟?同學,你看著沒成年啊,你去'失足樓'幹什麽呀?”

失、足、樓。

作者有話說:

給吃刀的朋友們道歉,忍一忍,還有一刀,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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