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沈屙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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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沈屙其二

◎有人愛你嗎?◎

失足樓。

葉一的語文很爛,但偏偏聽懂了這三個字。他咬著舌邊的軟肉,嘴裏一片腥甜,面無表情地重新問了一次:“您知道11棟在哪裏嗎?”

女人原本是想調戲他,看見他的臉色也不敢多說,擡手一指:“就那邊,二樓窗戶破了的那棟。”

葉一沒有再跑,他所有力氣都被那三個字抽幹了。他步履沈重地爬上五樓,行動遲緩地擡手敲了敲門。開門的居然不是葉子,是另一個大著肚子的女孩——

她看起來比葉子還要小。

葉一很快收斂目光,不敢看向她的肚子:“你好,我找葉子。”

女生單手撐著腰側開身,向後退了一步讓他進門:“進來吧,裏面呢。”

甚至不能稱之為一間屋子,這充其量就是一個房間。裏面狹小逼仄,煙霧繚繞——居然還有一個大著肚子的女生坐在一邊抽煙。

這麽狹小骯臟的地方,居然住了七八位肚子或大或小的年輕孕婦。屋子裏沒有床,只有一排排發黃的床墊,並排擺在地上,被人穿著鞋子踩來踩去。

葉子坐在一個搖搖欲墜的小板凳上,後背靠著墻,拿著一把破舊的扇子給自己扇風。頭頂吊燈昏黃,但葉子臉色透著慘白,一副氣血不足的樣子。旁邊地上擺著一桶泡面,散著熱氣,看起來是她的午餐。而地上滿是頭發、灰塵和小蟲子的屍體。

院長燒了一桌子菜等她回家,而她坐在這個骯臟的地方等一碗臟兮兮的方便面泡好。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到葉子面前的,只記得葉子再開口時,他蹲在她面前看著她,但她的臉有些模糊。

“哥。”葉子見了他也沒驚訝,甚至沒有什麽驚慌的神色,她甜甜一笑露出兩個梨渦,擡手撥了撥齊劉海,她在看清他的表情後猛地收起笑意,“......你哭什麽?”

哭?他哭了?葉一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濕的。

葉一把臉擦幹凈,拖著她走出烏煙瘴氣的房間,手上也不敢太用力,樓下找了一家面館給她點了一碗有肉有菜的面。葉子看樣子是餓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碗,他又加了兩份千層餅,一份鹵蛋,她全部都吃完了。

葉一沈默地看著她吃飯,擦嘴,仿佛失去了語言能力。

葉子突然“咯咯”笑了起來:“哥,你擔心我啊?”

“葉、子!”他幾乎咬牙切齒。

“我在。”她的笑容甚至有些殘忍,“你怎麽都不問我誰是爸爸?怎麽回事?”

看著她的表情,葉一徒勞地張了張嘴,卻不敢問,生怕聽到什麽可怕的答案。

“幹嘛這個表情,沒人強迫我,是我就想這麽過。我......特別自願。”葉子滿不在乎地說,她纖細的胳膊撐在滿是油汙的桌子上,“不過有點尷尬......我也弄不清楚父親是誰,可能是馮建......哦對了,他還不知道哈!也可能是隔壁體校......”

她的話並沒說完,被“砰”的一聲脆響打斷——葉一沒能控制好手上的力道,手裏的玻璃杯被他捏碎,玻璃碎片紮進了他的手掌,鮮血緩慢地順著他的小臂流淌,滴在地上。

她的梨渦終於消失不見,那雙漆黑靈動的眼睛短暫地失去光彩,迷茫地看看他,又看看他鮮血淋漓的手。

“沒事。沒事。”葉一重覆兩次,不知道是在寬慰她還是在寬慰自己,“我會照顧你。沒事的。我最近會辦好轉學手續,你生下孩子之後我會來職高陪著你,你現在就跟我回院裏找院長......”

“我不回去!”葉子猛地一推桌子,面館裏很熱,她的齊劉海有幾根粘在了額頭上,沒有隨著她的動作晃動,“你......你不許告訴院長!!”

她說完撐著桌子起身想走,但行動不便,被葉一用沒沾上血的那只手拉住,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聲音近乎哀求:“不告訴院長你怎麽辦?你......你怎麽辦啊......”

葉一軟硬兼施,最終還是把葉子帶到了院長面前。

院長三年前被葉子逼著戒了煙,到現在戒了兩年多。他一朝破功,買了兩包雙喜,抽了半宿,最終什麽都沒說。

葉一講到這裏時突然停下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但這個故事卻仍在兀自向前發展,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許陽秋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輕聲問:“那......葉子是怎麽......?”

“生下小玉當天,她從醫院的頂樓上跳了下去......當著我的面。”葉一臉上毫無淚意,仿佛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

許陽秋沒想通,也不敢問,她擡手想抱抱葉一,卻被他捏住手腕,他的手無意識地捏著她的關節,飄忽道:“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沒用,遇到事情只知道找院長幫忙,如果不是我硬是要轉學去陪著她......”

舊事殘忍地一路向前發展,半點不作停留。

葉子穿著肥大的病號服,站在冽冽罡風之中,劉海和馬尾迎風飛舞,她被吹得半瞇起眼睛。她將右手迎向風吹來的地方,仿佛握住了一縷有形的風。

她對葉一聲嘶力竭的呼喊置若罔聞,她聲音不大,卻清楚地穿過呼嘯的風:“哥。”

“對不起,哥哥。”她臉上的梨渦浮現,露出一如既往的甜美笑容,“我不想讓你和院長失望,但也只能這樣了。”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葉一耳邊都是風聲,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沒人對你失望!!沒人怪你啊!!你下來好不好??下來......”

“哥。”葉子還是在笑,“你別吵,聽我說完。”

葉一不敢再出聲,但也害怕聽她說下去,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有時候覺得......我不是我。掌控我身體的也不是我,我只有在少數時間裏,能奪回身體的控制權。我飄在空中,總想死死抓住點什麽,或者被人死死抓住。”葉子的笑聲像即將碎掉的風鈴,“那些齷齪的念頭在我腦子裏瘋狂叫囂......我怕你知道,也怕院長知道,怕你們覺得我病態......但是等你們都知道以後,我反而覺得痛快。”

“沒有......沒有人這麽想你......”凜冽的風灌進他的喉嚨,他幾乎喘不上氣,“不管什麽事情,我都會和你一起......你還沒給他起名字!名字......”

“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葉子這時才露出一點悲痛的神色,“我明明討厭我們的出身,卻讓他跟我過同樣的日子。”

“不會一樣!!葉子,葉子......”葉一看著她眼裏的絕望,一顆心沈到了底,急切地想抓住她,“只要......只要你別亂來,他就還有媽媽,怎麽會一樣呢??”

葉子幹澀的大眼睛裏蓄滿淚水,又不停地被風吹散,一顆眼淚終於不堪其重,砸了下來被風卷走。

她從沒為自己流過一滴眼淚,總是在笑著,這滴淚是她的愧疚與祝福。

這滴淚讓葉一如墜冰窟。

下一秒,少女飛揚的裙擺消失在他的視線裏,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回蕩在寂靜的天臺上:“哥......有人......愛你嗎?”

她跳下去以後,世間所有的風都消失了,再沒有一縷清風會吹動葉一的衣角和發絲,四周一片死寂——這世間再無與他緊緊相連的血脈和塵緣。

“她最後一句話是,有人愛你嗎?”

“葉子、小玉甚至還有馮建......他們的人生都被我毀了。”葉一又回到了那個空曠安靜的天臺上,他的身體無法控制地蜷縮、顫抖,“我那時沒成年,院長收養了小玉。至於馮建......從血型上來看,他不可能是小玉的父親。”

“馮建在她跳樓之後才染上賭癮,他恨葉子耍了他,更恨我逼死了葉子。”他聲音很輕。

“那個垃圾可以給自己的墮落找借口,怪天怪地怪所有人,但你得知道這是不對的。”許陽秋皺眉道,“你一直縱容他就是因為這個?你是傻子嗎?”

他恍若未聞,茫然地搖搖頭:“一個人,怎麽會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妹妹呢?我覺得我陪在她身邊就好了,找院長幫忙就好了......我從來沒想過她活得那麽痛苦,更不知道她是......”

“她是生病了?”

葉一的故事講得含蓄又混亂,但她還是有了猜測。

為什麽葉一寧可咬爛嘴唇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為什麽葉子在天臺上會說那樣的話,為什麽她獨自一人時能好好活著,卻在有了葉一和院長的陪伴之後選擇去死。

*在一百種以愛的名義犯下的罪行中,只有一種是因為性。

葉一臉上毫無血色,說出口的話卻很堅定:“她是我妹妹,我永遠不會因她而感到羞恥。我只是不想你用異樣的目光看待她。你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她特別好。”

互聯網不夠發達,信息相對閉塞的十幾年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面對自己的異樣和種種的困惑,究竟有多痛苦?她根本無法想象。

葉一長到這麽大,卻連衛生棉都不認識,院長是個頭發花白年逾半百的古板老人,整個福利院破得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磚石。

想到這些,許陽秋問他:“你們院裏......是不是壓根沒有性教育課程?”

這其實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葉一的眼睛卻瞬間紅了。

他猛地撲過來,緊緊地抱住她。他力道很大,許陽秋被他的力道撞得後仰,下意識地扶了一下沙發,又被他兩只胳膊固定在懷裏。

她輕拍他的背:“幹嘛?”

葉一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肩膀隨著劇烈的呼吸微微顫抖,他許久說不出話。

於是許陽秋只好任由他抱著,隔著他堅硬的殼,試圖溫暖他格外柔軟的內核。她能感受到他漸漸回暖的體溫。

午後的日光灑進來,亮得晃眼。遠處的高樓和江面仿佛融化在了熱烈的日光下,輪廓朦朧,看不清楚。盯久了,這樣的日光溫暖得讓人眩目。

“許陽秋。”他的聲音很悶,一點熱氣打在她肩膀上。

她隨口應他:“嗯。”

葉一沈悶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許陽秋悶笑兩聲,說道:“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

在一百種以愛的名義犯下的罪行中,只有一種是因為性。

引用自女性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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