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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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第 67 章
67.
又是一年寒假, 大學生考完試回了家，只剩下個別還留在學校做實驗、備考雅思托福、創業拉項目的年輕人，風裏來雨裏去地忙活著。
沈奕軒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寫字樓, 每天忙著拍素材、做自媒體剪輯，將精心包裝好的視頻發在社交平臺上。
起初她拍社會話題——比如去福利院拍視頻, 采訪那裏的工作人員，了解當地孤兒、殘疾兒童的生活環境，然後進一步探究這些兒童為什麽會被父母所拋棄, 以及社會對這些弱勢群體的照顧是否到位等等。
視頻好不容易引起了一點討論, 很快被平臺要求下架。
沈奕軒只好一再更換題材, 她去拍京海市的養老院——那些拿著一兩萬退休金的老人們住在光鮮亮麗的高檔養老院裏, 在鏡頭面前聊著人生哲學，用空洞、美好的話語給年輕人加油打氣。
視頻獲得了很高的播放量, 接著沈奕軒接了廣告, 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於是她開始做更多的采訪，包括采訪晨練的大爺大媽、在社區做義工的老人、專註於保護城市流浪動物的年輕人等等。
她像一只無頭蒼蠅，漫無目的到處亂飛, 一年到頭忙得暈頭轉向, 一看財務進賬又是零。
這兩年經濟蕭條, 各行各業都不景氣，選擇創業的年輕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早早地做好規劃——出國、考公、考研。
沈奕軒屬於學生中的實幹派，可惜她並沒有能蹭上可以送她上青天的好風, 社交平臺上的粉絲數量仍是4位數。
亓佀的游戲公司今年的業績也好不到哪裏去, 投入大量財力、人力開發的一款同人游戲因為版權問題最終項目爛尾，另外一款玄幻游戲粗制濫造, 騙了一批客戶氪金之後再無後續，剩下的只能靠一些無腦小游戲來賺點廣告費。
公司年會上，亓佀第一次見到了公司老板——
一位三十歲左右穿著機車服的Alpha女性，她主動跟亓佀握手，力道不輕不重，非常沈穩，開口時氣勢十足：“你是我招的程序員？”
亓佀：“你好你好。”
機車老板：“你比視頻面試的時候看著好看多了，而且非常年輕，你怎麽會當程序員呢？”
亓佀謙和地笑：“生活所迫。”
年會一開，小小游戲公司跟滿血覆活了一樣，亓佀抽獎抽到電飯煲，第二天拿去送給了柳依蘭。
柳依蘭請她吃學校食堂，給她多加了一條雞腿。
剛找位置坐下來，她看到林野也在窗口排隊打飯。
寒假食堂只開了一個窗口，於是本來就不多的學生被迫排起了隊。亓佀一眼看到林野，因為她認得林野那件白色駝絨大衣，看起來就像是不應該出現在油膩食堂裏的。
柳依蘭也發現了林野，她說：“林老師好可憐，她要是結婚了有人給她做飯，就不用每次來吃食堂了。”
亓佀搭腔：“萬一結婚對象不會做飯怎麽辦？”
柳依蘭皺起眉：“那怎麽行？”
亓佀笑著說：“這不是很有可能的嗎？能跟林教授結婚的人，應該是某個社會精英Alpha，你見過哪個精英整天沒事在家裏做飯的？”
柳依蘭：“有道理。”
她扒了兩筷子接著說：“不過我覺得，林教授不一定要找那種精英A，她已經夠優秀了，找個普通一點的，顧家一點的結婚對象就很好了。”
亓佀：“那為什麽不請個保姆呢？”
柳依蘭茅塞頓開：“你說的對哦！”
她低頭扒飯，心裏反省自己是不是被偶像劇沖昏了頭腦，哪有閑人整天圍著老婆轉還給老婆做飯的？想了想正要說話，一擡頭發現林野拿著餐盤往她們這邊走來，柳依蘭倉皇站起來打招呼：“林老師。”
林野看著她倆，亓佀光顧著低頭吃飯，柳依蘭給她使眼色，亓佀才慢半拍地擡起臉，跟林野招呼：“林教授您好。”
林野：“凳子擦擦，讓個位置。”
柳依蘭殷勤地拿出濕巾紙，亓佀接過去，擦完凳子再擦桌面，恭恭敬敬一言不發。
林野坐在亓佀旁邊，對面是一臉緊張的柳依蘭，她以為林野是沖著她來的，絞盡腦汁沒話找話地說：“林老師，你吃的好少哦。”
林野“嗯”了一聲。
柳依蘭：“我跟小亓合作的那個專利，最近有個師弟找我，想商量著要個二作，林老師，這事要怎麽弄？”
亓佀：“？”
什麽時候的事？
林野：“誰要？”
柳依蘭：“胡天羽，就是今年剛招進來的那個博士生。”
林野沈默了一會，問：“我們實驗室有這個人嗎？”
“有，就是最近沒怎麽參加組會，平時也不太露面，是那個……胡主任介紹的，好像是他侄子……老師您忘了嗎？那個剛來就把恒溫箱弄壞的，長得高高瘦瘦，有點陰郁的Alpha男生……”柳依蘭比劃著。
林野：“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麽一個人。”
柳依蘭：“他想要專利的二作，初稿我寫的亓佀的名字，但胡師弟說給本科生沒用，而且亓佀不是退學了嘛，他就吵著我要改作者順序。”
亓佀：“？？？”
林野擡起眼皮看柳依蘭：“這種事還要問我？”
柳依蘭低聲說：“我拒絕過他很多次，嚴厲批評過他，然後今天上午胡師弟說要找他叔叔直接跟您溝通，我不知道那位胡主任有沒有找您，我就想著先跟您商量，問問您的意思，看這事到底怎麽弄……”
林野看旁邊的亓佀：“你說呢？”
明明是涉及亓佀本人利益的事，兩人討論了好半天才終於給了她一個發表看法的機會。
底層人果然沒有尊嚴。
亓佀笑了笑：“無所謂吧。”
林野：“她覺得無所謂。”
柳依蘭：“不是啊小亓，這東西對你以後申請別的學校、或者保研都有用的，我的意思是、你千萬別松口，這二作肯定是你的。”
亓佀淡淡說：“這個看林教授怎麽安排吧，拿去給別人做人情也沒事，人家有背景有關系，你能幫我爭取已經很好了。”
柳依蘭聽她輕描淡寫地放棄，頓時抓狂：“不是這樣的，什麽人情不人情？這個東西本來就應該是你的，你花了那麽多時間精力，咱倆搞了半年才做出來，怎麽能說讓就讓呢？”
亓佀攤手，柳依蘭有點恨鐵不成鋼。
林野放下筷子，語氣風輕雲淡：“讓那個姓胡的學生，下午來找我。”
柳依蘭身體往後仰，輕輕抽氣。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林教授出手，一定非同凡響。
下午，柳依蘭給亓佀發消息：要來力。
亓佀偷摸摸溜到實驗樓，在走廊上，跟實驗室的一群人躲在林野辦公室外面偷聽。
雖然她知道林野會看走廊的監控，林野此時此刻很有可能正分心盯著他們一群沙雕學生，可這熱鬧……不湊白不湊。
胡天羽今年27歲，24級博士生，聽說本科上了一個普通的二本院校，後來被家裏人逼著考研去了偏遠地區一所分數線很低的學校，最後終於托關系考到A大，掛名在一位臨退休的老教授名下，實際上交給林野負責指導，這位只知道混吃等死的新晉博士生，以為他終於能實現學歷翻身——
沒想到惹了不該惹的人。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什麽都沒做，只是問她要個署名！”胡天羽氣急敗壞，在林野的辦公室大聲嚷嚷，“你就算要開除我，也應該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你有證據證明我學術不端嗎？你能證明我造假嗎？我什麽都沒做！”
成年男性嘶吼的聲音貫穿整個實驗樓。
走廊外面，亓佀捏了把汗。
柳依蘭說：“別擔心，林老師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事情，她肯定能擺平的。”
“你這完全是在濫用職權，林野，我要找院領導告你！你太過分了！沒有你這樣當老師的！”
胡天羽的聲音完全蓋過了林野的聲音，外面的人聽不到林野到底說了什麽，緊接著胡天羽嚎啕大叫，怒叱林野不負責任，緊接著是一陣叮鈴哐啷的碰撞聲——
“砰！！！”
“砰、砰！！！”
亓佀第一個沖進辦公室，連門帶人撞飛，一把揪住了亂砸東西的胡天羽，從他背後踢他腿，使其跪倒，用力將其制伏。
Alpha男性的力量很大，亓佀不得不用上格鬥技巧，將人死死壓住。
柳依蘭跟其他學生緊接著沖進來，一看滿地狼藉，急忙幫著亓佀阻止胡天羽發瘋。
林野坐在辦公桌上，手背上被飛濺的瓷片擦傷，出現一道血痕。
地上有杯子碎片，胡天羽居然把林野辦公室砸了？！
這簡直太瘋狂了。
林野淡定得如同什麽都沒發生，亓佀卻聞到了空氣裏不太尋常的氣味。
“放開我，我什麽都沒做！”胡天羽趴在地上破口大罵，“我要個二作怎麽了？我都沒要一作呢！大不了我花錢買，林野，你太過分了！”
柳依蘭怒氣上來，一巴掌扇過去：“你要不要臉，傷了導師還說這種話？！”
“就是，你還砸導師的東西，你瘋了吧你？”
“太不要臉了，專利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你憑什麽要署名？”
學生們情緒被激怒，你一言我一語吵了起來。
亓佀看向林野，只見她站起身，將房間裏兩扇窗戶都打開了。冷風呼呼地灌進來，沖淡了亓佀剛才聞見的味道。
“去叫院領導過來。”林野跟學生們說。
有人拍照、錄視頻留證據，有人去請領導，亓佀則留在辦公室渾水摸魚，心想——
林野不至於為了幫她要回公道，設計這麽一出戲吧？
剛才如果不是她及時沖進來，胡天羽就要拿著花盆照著林野砸去了。
她不害怕嗎？
雖然是寒假，研究生院還有很多老師和學生仍留在學校。胡天羽的事情鬧得轟轟烈烈，還被人拍視頻發到網上來討論，最後醫學院頂不住輿論壓力火速開除了這名新晉博士生。
林野損失了一些辦公用品，手背上被瓷片劃傷，但總體來說無傷大雅。事情被傳開之後，一時間很多寒門貴子還在社交媒體上留言：如何才能遇到林教授這樣剛正不阿的導師？
柳依蘭從這件事看出了一些端倪，當天她把亓佀拉到一旁，悄悄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林教授？”
亓佀：“什麽？”
“你那會反應好快，我都嚇了一跳，你直接沖進去摁住胡天羽，你當時在想什麽？”
亓佀捏了捏胳膊：“不知道呀，可能Alpha反應就是比普通人快？”
柳依蘭一臉不相信：“從你拒絕莊師妹這件事，我就覺得你好怪啊，小莊那麽好的條件，你為什麽不喜歡她？”
亓佀：“我比她小很多，不太合適。”
柳依蘭：“你胡說吧，才差了幾歲啊！小莊這個年紀是最好的，你以後再也遇不到她這麽好的人。”
亓佀笑笑：“說的是呢。”
“給人家弄得怪傷心的，她到現在都不敢面對你。”
亓佀心不在焉聽著，過了會問她：“那會你說，林老師不是第一次面臨這種事……難道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柳依蘭翻白眼：“看吧，你就是喜歡我們導師，我果然沒有猜錯。”
亓佀：“你跟我說說嘛，柳師姐。”
趁著四下無人，柳依蘭說起了她剛來實驗室時，那時候學院裏發生的一件挺恐怖的事。
“絕對秘密，你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說。”
根據柳依蘭從其他畢業的師姐師兄那裏打聽來的消息，幾年前醫學院發生了一件學生離奇中毒死亡的事情，當時差點上了新聞，後來被學院以各種方式隱瞞下來了。
“那件事跟林老師完全沒關系，學生出事的時候，林老師還在國外呢。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學院要求銷毀所有實驗室的監控視頻，剛巧是林老師接手實驗室的時候，她非但沒有按照學院要求的那麽做，還找到了一段關鍵視頻，應該就是學院想要銷毀的——具體什麽我不能跟你說。”
“反正後來學生鬧上來，帶著人，烏泱泱的堵在了實驗室門口，那一次真的很嚇人了，我也是聽說那學生背後是□□的人，他們逼著林老師毀掉證據，刪掉那段視頻。”
亓佀：“然後呢？”
“林老師不答應，真就沒答應，那些人實在拿她沒辦法，裝腔作勢可以，真要幹起來不一定能威脅到林老師，然後沒多久，那學生知道在國內待不下去，就只能出國了。”
亓佀：“那學生、殺人了，是嗎？”
“噓——！不準亂說！”
亓佀笑笑：“林教授真是個好人。”
柳依蘭認可地點頭，“你還記得上次蘇沫曉那件事是怎麽查出來的嗎？”
亓佀：“我記得你說過，林教授那邊有監控的備份，蘇沫曉以為刪了監控就沒事，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對，就那件事之後，她弄的。”
除夕前一周，亓磐和姜明珠從華盛頓飛回來，亓佀約了沈奕軒去機場接他們。
她實在擔心見到亓先生和姜女士之後不知道該聊什麽，於是才約上話癆沈奕軒，接著又千叮嚀萬囑咐，交待沈奕軒千萬不要說漏嘴——
“第一，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已經退學了；第二，就說我現在跟你合夥開了工作室，目前有正經收入；第三，你也清楚，手術費用是林教授讚助我的，他們問起林教授，你就說她是個很好的有錢人。”
沈奕軒：“第三點我知道，你在他們實驗室幫忙嘛，我真羨慕你，你是真有本事的。”
“你也很強啊，別忘了當時想要創業的初心。”
沈奕軒笑笑，想起糟心的事：“我聽說，蘇沫曉現在在考托福，準備申請出國留學。”
亓佀：“這不是很正常嘛？從A大畢業不出國那只能說明真的混的很差。”
沈奕軒：“你傷到我了，我現在有點後悔拿那筆錢創業了。”
“加油，車到山前必有路。”
車到機場，亓佀遠遠地看到亓磐先生拄著拐杖從出站口出來，幾乎有點不可置信。
他左右手各撐一根助行器，走得顫顫巍巍，但他堅持沒讓姜明珠扶他，這畢竟是他丟了一年半載的尊嚴。
沈奕軒熱淚盈眶：“我想到了我剛出院的時候，也是這樣。”
她說著眼疾手快地迎上去，比亓佀先一步到姜明珠面前，替她拿過大包小包的東西，熱情地做自我介紹。
姜明珠楞楞地點頭，笑著打招呼。
沈奕軒開車，亓佀坐副駕駛座——雖然林野不會知道，但亓佀還是守規則的，從來不讓其他人坐她的副駕。
沈奕軒沒有辜負亓佀的期望，一路上喋喋不休，從寢室裏女孩子們劃分陣營互相爭執，到學院裏老師們的八卦，到她最近做的人物訪談，她什麽都聊。
亓佀已經戴上了降噪耳機。
姜明珠笑著說：“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有人跟我聊這麽多事情了，好久沒有聽到中文了。”
沈奕軒尷尬地笑：“會不會很煩啊？”
“不會不會，你繼續說。”
沈奕軒：“其實我還準備過年再去做一些街頭采訪，我想記錄街上最真實的新年，去看看到底是過年回家團圓的人多，還是在餐館裏忙著接待客人、在醫院裏值班、在公司加班的人多，到底有多少人能真的闔家團圓。”
降噪耳機並不完全隔音，亓佀想起林野，想到她們去年一起在屋頂上放煙火慶祝新年。
時間過得好快。
林野今年能和家人好好過年嗎？
她翻到了樓頂上偷拍林野的照片，夜景下像素非常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來，那時候林野笑得像個小孩。
“亓佀，可以的話，能不能請那位教授到我們家裏來聚一聚，你爸爸和我真的很想當面感謝她。”姜明珠突然跟亓佀說話。
亓佀楞了下，沈默了許久，她說：“我試試看，她不一定來的。”
除夕前一日，亓佀去接林野。
這完全是個錯誤的決定——亓佀只是跟林野提了一嘴，她都不知道林野為什麽要答應赴約。
“他們家很小，環境很一般，人也很多，小孩子嘰嘰喳喳很吵的，你完全可以推掉，你平時那麽忙，還要去醫院值班，他們肯定會理解的。”
林野撫過她的臉，柔聲說：“可他們是你的家人，我很好奇吶。”
亓佀：“我沒有家人，我只有你，姐姐。”
這一天，亓佀在林野腺體的位置做了永久標記。
她問過林野，林野用過阻隔劑。
聚會這天她去陸家公館接的林野，至於林野為什麽會在陸家，亓佀不該知道，也無需過問。
林野卻對此反而有些不滿意，等車子開了一段路，林野翻下擋光板，看了下鏡子，“不經意”地說：“你好像對陸家的事情不感興趣。”
亓佀一聽就知道林野要放什麽屁。
她輕聲說：“怎麽會？我也很想知道姐姐為什麽在陸家，但問出來的話，我怕姐姐不高興呢。”
林野莞爾，“那你問還是不問？”
亓佀給車開到左轉道，看她一眼說：“不問。”
林野滿意她的回答。
她要亓佀在意她，以此來證明亓佀對她的愛是死心塌地的。
但她不想做任何解釋，因為“上位者”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承諾，林野喜歡亓佀愛她時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保持這個狀態就行了。
姜女士一家在四樓，而且是沒有電梯的老小區。
林野爬到三樓就不想動了，朝亓佀翻了個白眼。
亓佀：“我背你？”
林野沒讓背，因為這時候亓玥站在四樓的樓梯口朝她們喊：“大姐姐！大姐姐！”
亓佀：“噓——！”
亓玥立刻雙手捂住嘴，一雙葡萄似的黑亮的眼睛瞪得很大，像看見神仙下凡一樣盯著林野看。
林野於是高擡貴腳，又爬了幾節臺階。
門開著，亓玥和姜姝在門口迎接，姜明珠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她身後跟著系著圍裙打下手的沈奕軒，亓先生拄著助行器站起來，一群人圍在了屋門口。
亓佀：“這位是林教授。林教授，這是我爸、後媽、兩個妹妹。”
林野客氣地笑著：“你們好。”
她一笑，所有人都好似楞住了。
姜明珠如在夢裏，倉促地請林野進屋，姜姝給她端來熱茶，林野接過，沖小孩笑了笑。
大人們說著客套話，亓玥和姜姝在角落裏咬耳朵說悄悄話。
林野忽然問小孩：“你們在說什麽？”
姜姝低頭紅著臉，亓玥奶聲奶氣地說：“我們說你好漂亮，像個仙女。”
林野輕笑。
在這種氣氛下，這頓飯意外地很順利。林野話不多，更像是來完成任務的，她甚至會耐心地聽小孩說話，走的時候順手摘下一條金手串送給了小亓玥。
第二天除夕，沈奕軒拉著亓佀去A大一附院拍視頻。
亓佀順便去醫院找林野還那條金手串——亓先生和姜女士強烈要求的。
自從A大醫學院收緊管理之後，林野不但要給學生上課，還要去醫院值班坐診，完成規定的任務。據說是因為這幾年醫院人手越來越不夠用，每年招的規培生不夠使喚，於是從他們這部分高校青年這裏壓榨。
亓佀問到了林野值班的窗口，順路給她帶了奶茶和蛋糕。
路上，沈奕軒看到剃掉頭發的白血病兒童，發揮超強社交能力前去溝通。亓佀跟她走散，順著指引牌坐上電梯，還給林野發消息：林醫生，忙不忙呀？
林野：嗯？
亓佀：新年快樂喲。
林野沒有回，亓佀一只手提著蛋糕和奶茶，另一只手拿著手機艱難打字。
出了電梯，她看到一個瘦高個子的人從面前走過，袖子裏露出來短短的一節亮片。
亓佀楞住，緊接著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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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寒假, 大學生考完試回了家，只剩下個別還留在學校做實驗、備考雅思托福、創業拉項目的年輕人，風裏來雨裏去地忙活著。
沈奕軒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寫字樓, 每天忙著拍素材、做自媒體剪輯，將精心包裝好的視頻發在社交平臺上。
起初她拍社會話題——比如去福利院拍視頻, 采訪那裏的工作人員，了解當地孤兒、殘疾兒童的生活環境，然後進一步探究這些兒童為什麽會被父母所拋棄, 以及社會對這些弱勢群體的照顧是否到位等等。
視頻好不容易引起了一點討論, 很快被平臺要求下架。
沈奕軒只好一再更換題材, 她去拍京海市的養老院——那些拿著一兩萬退休金的老人們住在光鮮亮麗的高檔養老院裏, 在鏡頭面前聊著人生哲學，用空洞、美好的話語給年輕人加油打氣。
視頻獲得了很高的播放量, 接著沈奕軒接了廣告, 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於是她開始做更多的采訪，包括采訪晨練的大爺大媽、在社區做義工的老人、專註於保護城市流浪動物的年輕人等等。
她像一只無頭蒼蠅，漫無目的到處亂飛, 一年到頭忙得暈頭轉向, 一看財務進賬又是零。
這兩年經濟蕭條, 各行各業都不景氣，選擇創業的年輕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早早地做好規劃——出國、考公、考研。
沈奕軒屬於學生中的實幹派，可惜她並沒有能蹭上可以送她上青天的好風, 社交平臺上的粉絲數量仍是4位數。
亓佀的游戲公司今年的業績也好不到哪裏去, 投入大量財力、人力開發的一款同人游戲因為版權問題最終項目爛尾，另外一款玄幻游戲粗制濫造, 騙了一批客戶氪金之後再無後續，剩下的只能靠一些無腦小游戲來賺點廣告費。
公司年會上，亓佀第一次見到了公司老板——
一位三十歲左右穿著機車服的Alpha女性，她主動跟亓佀握手，力道不輕不重，非常沈穩，開口時氣勢十足：“你是我招的程序員？”
亓佀：“你好你好。”
機車老板：“你比視頻面試的時候看著好看多了，而且非常年輕，你怎麽會當程序員呢？”
亓佀謙和地笑：“生活所迫。”
年會一開，小小游戲公司跟滿血覆活了一樣，亓佀抽獎抽到電飯煲，第二天拿去送給了柳依蘭。
柳依蘭請她吃學校食堂，給她多加了一條雞腿。
剛找位置坐下來，她看到林野也在窗口排隊打飯。
寒假食堂只開了一個窗口，於是本來就不多的學生被迫排起了隊。亓佀一眼看到林野，因為她認得林野那件白色駝絨大衣，看起來就像是不應該出現在油膩食堂裏的。
柳依蘭也發現了林野，她說：“林老師好可憐，她要是結婚了有人給她做飯，就不用每次來吃食堂了。”
亓佀搭腔：“萬一結婚對象不會做飯怎麽辦？”
柳依蘭皺起眉：“那怎麽行？”
亓佀笑著說：“這不是很有可能的嗎？能跟林教授結婚的人，應該是某個社會精英Alpha，你見過哪個精英整天沒事在家裏做飯的？”
柳依蘭：“有道理。”
她扒了兩筷子接著說：“不過我覺得，林教授不一定要找那種精英A，她已經夠優秀了，找個普通一點的，顧家一點的結婚對象就很好了。”
亓佀：“那為什麽不請個保姆呢？”
柳依蘭茅塞頓開：“你說的對哦！”
她低頭扒飯，心裏反省自己是不是被偶像劇沖昏了頭腦，哪有閑人整天圍著老婆轉還給老婆做飯的？想了想正要說話，一擡頭發現林野拿著餐盤往她們這邊走來，柳依蘭倉皇站起來打招呼：“林老師。”
林野看著她倆，亓佀光顧著低頭吃飯，柳依蘭給她使眼色，亓佀才慢半拍地擡起臉，跟林野招呼：“林教授您好。”
林野：“凳子擦擦，讓個位置。”
柳依蘭殷勤地拿出濕巾紙，亓佀接過去，擦完凳子再擦桌面，恭恭敬敬一言不發。
林野坐在亓佀旁邊，對面是一臉緊張的柳依蘭，她以為林野是沖著她來的，絞盡腦汁沒話找話地說：“林老師，你吃的好少哦。”
林野“嗯”了一聲。
柳依蘭：“我跟小亓合作的那個專利，最近有個師弟找我，想商量著要個二作，林老師，這事要怎麽弄？”
亓佀：“？”
什麽時候的事？
林野：“誰要？”
柳依蘭：“胡天羽，就是今年剛招進來的那個博士生。”
林野沈默了一會，問：“我們實驗室有這個人嗎？”
“有，就是最近沒怎麽參加組會，平時也不太露面，是那個……胡主任介紹的，好像是他侄子……老師您忘了嗎？那個剛來就把恒溫箱弄壞的，長得高高瘦瘦，有點陰郁的Alpha男生……”柳依蘭比劃著。
林野：“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麽一個人。”
柳依蘭：“他想要專利的二作，初稿我寫的亓佀的名字，但胡師弟說給本科生沒用，而且亓佀不是退學了嘛，他就吵著我要改作者順序。”
亓佀：“？？？”
林野擡起眼皮看柳依蘭：“這種事還要問我？”
柳依蘭低聲說：“我拒絕過他很多次，嚴厲批評過他，然後今天上午胡師弟說要找他叔叔直接跟您溝通，我不知道那位胡主任有沒有找您，我就想著先跟您商量，問問您的意思，看這事到底怎麽弄……”
林野看旁邊的亓佀：“你說呢？”
明明是涉及亓佀本人利益的事，兩人討論了好半天才終於給了她一個發表看法的機會。
底層人果然沒有尊嚴。
亓佀笑了笑：“無所謂吧。”
林野：“她覺得無所謂。”
柳依蘭：“不是啊小亓，這東西對你以後申請別的學校、或者保研都有用的，我的意思是、你千萬別松口，這二作肯定是你的。”
亓佀淡淡說：“這個看林教授怎麽安排吧，拿去給別人做人情也沒事，人家有背景有關系，你能幫我爭取已經很好了。”
柳依蘭聽她輕描淡寫地放棄，頓時抓狂：“不是這樣的，什麽人情不人情？這個東西本來就應該是你的，你花了那麽多時間精力，咱倆搞了半年才做出來，怎麽能說讓就讓呢？”
亓佀攤手，柳依蘭有點恨鐵不成鋼。
林野放下筷子，語氣風輕雲淡：“讓那個姓胡的學生，下午來找我。”
柳依蘭身體往後仰，輕輕抽氣。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林教授出手，一定非同凡響。
下午，柳依蘭給亓佀發消息：要來力。
亓佀偷摸摸溜到實驗樓，在走廊上，跟實驗室的一群人躲在林野辦公室外面偷聽。
雖然她知道林野會看走廊的監控，林野此時此刻很有可能正分心盯著他們一群沙雕學生，可這熱鬧……不湊白不湊。
胡天羽今年27歲，24級博士生，聽說本科上了一個普通的二本院校，後來被家裏人逼著考研去了偏遠地區一所分數線很低的學校，最後終於托關系考到A大，掛名在一位臨退休的老教授名下，實際上交給林野負責指導，這位只知道混吃等死的新晉博士生，以為他終於能實現學歷翻身——
沒想到惹了不該惹的人。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什麽都沒做，只是問她要個署名！”胡天羽氣急敗壞，在林野的辦公室大聲嚷嚷，“你就算要開除我，也應該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你有證據證明我學術不端嗎？你能證明我造假嗎？我什麽都沒做！”
成年男性嘶吼的聲音貫穿整個實驗樓。
走廊外面，亓佀捏了把汗。
柳依蘭說：“別擔心，林老師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事情，她肯定能擺平的。”
“你這完全是在濫用職權，林野，我要找院領導告你！你太過分了！沒有你這樣當老師的！”
胡天羽的聲音完全蓋過了林野的聲音，外面的人聽不到林野到底說了什麽，緊接著胡天羽嚎啕大叫，怒叱林野不負責任，緊接著是一陣叮鈴哐啷的碰撞聲——
“砰！！！”
“砰、砰！！！”
亓佀第一個沖進辦公室，連門帶人撞飛，一把揪住了亂砸東西的胡天羽，從他背後踢他腿，使其跪倒，用力將其制伏。
Alpha男性的力量很大，亓佀不得不用上格鬥技巧，將人死死壓住。
柳依蘭跟其他學生緊接著沖進來，一看滿地狼藉，急忙幫著亓佀阻止胡天羽發瘋。
林野坐在辦公桌上，手背上被飛濺的瓷片擦傷，出現一道血痕。
地上有杯子碎片，胡天羽居然把林野辦公室砸了？！
這簡直太瘋狂了。
林野淡定得如同什麽都沒發生，亓佀卻聞到了空氣裏不太尋常的氣味。
“放開我，我什麽都沒做！”胡天羽趴在地上破口大罵，“我要個二作怎麽了？我都沒要一作呢！大不了我花錢買，林野，你太過分了！”
柳依蘭怒氣上來，一巴掌扇過去：“你要不要臉，傷了導師還說這種話？！”
“就是，你還砸導師的東西，你瘋了吧你？”
“太不要臉了，專利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你憑什麽要署名？”
學生們情緒被激怒，你一言我一語吵了起來。
亓佀看向林野，只見她站起身，將房間裏兩扇窗戶都打開了。冷風呼呼地灌進來，沖淡了亓佀剛才聞見的味道。
“去叫院領導過來。”林野跟學生們說。
有人拍照、錄視頻留證據，有人去請領導，亓佀則留在辦公室渾水摸魚，心想——
林野不至於為了幫她要回公道，設計這麽一出戲吧？
剛才如果不是她及時沖進來，胡天羽就要拿著花盆照著林野砸去了。
她不害怕嗎？
雖然是寒假，研究生院還有很多老師和學生仍留在學校。胡天羽的事情鬧得轟轟烈烈，還被人拍視頻發到網上來討論，最後醫學院頂不住輿論壓力火速開除了這名新晉博士生。
林野損失了一些辦公用品，手背上被瓷片劃傷，但總體來說無傷大雅。事情被傳開之後，一時間很多寒門貴子還在社交媒體上留言：如何才能遇到林教授這樣剛正不阿的導師？
柳依蘭從這件事看出了一些端倪，當天她把亓佀拉到一旁，悄悄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林教授？”
亓佀：“什麽？”
“你那會反應好快，我都嚇了一跳，你直接沖進去摁住胡天羽，你當時在想什麽？”
亓佀捏了捏胳膊：“不知道呀，可能Alpha反應就是比普通人快？”
柳依蘭一臉不相信：“從你拒絕莊師妹這件事，我就覺得你好怪啊，小莊那麽好的條件，你為什麽不喜歡她？”
亓佀：“我比她小很多，不太合適。”
柳依蘭：“你胡說吧，才差了幾歲啊！小莊這個年紀是最好的，你以後再也遇不到她這麽好的人。”
亓佀笑笑：“說的是呢。”
“給人家弄得怪傷心的，她到現在都不敢面對你。”
亓佀心不在焉聽著，過了會問她：“那會你說，林老師不是第一次面臨這種事……難道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柳依蘭翻白眼：“看吧，你就是喜歡我們導師，我果然沒有猜錯。”
亓佀：“你跟我說說嘛，柳師姐。”
趁著四下無人，柳依蘭說起了她剛來實驗室時，那時候學院裏發生的一件挺恐怖的事。
“絕對秘密，你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說。”
根據柳依蘭從其他畢業的師姐師兄那裏打聽來的消息，幾年前醫學院發生了一件學生離奇中毒死亡的事情，當時差點上了新聞，後來被學院以各種方式隱瞞下來了。
“那件事跟林老師完全沒關系，學生出事的時候，林老師還在國外呢。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學院要求銷毀所有實驗室的監控視頻，剛巧是林老師接手實驗室的時候，她非但沒有按照學院要求的那麽做，還找到了一段關鍵視頻，應該就是學院想要銷毀的——具體什麽我不能跟你說。”
“反正後來學生鬧上來，帶著人，烏泱泱的堵在了實驗室門口，那一次真的很嚇人了，我也是聽說那學生背後是□□的人，他們逼著林老師毀掉證據，刪掉那段視頻。”
亓佀：“然後呢？”
“林老師不答應，真就沒答應，那些人實在拿她沒辦法，裝腔作勢可以，真要幹起來不一定能威脅到林老師，然後沒多久，那學生知道在國內待不下去，就只能出國了。”
亓佀：“那學生、殺人了，是嗎？”
“噓——！不準亂說！”
亓佀笑笑：“林教授真是個好人。”
柳依蘭認可地點頭，“你還記得上次蘇沫曉那件事是怎麽查出來的嗎？”
亓佀：“我記得你說過，林教授那邊有監控的備份，蘇沫曉以為刪了監控就沒事，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對，就那件事之後，她弄的。”
除夕前一周，亓磐和姜明珠從華盛頓飛回來，亓佀約了沈奕軒去機場接他們。
她實在擔心見到亓先生和姜女士之後不知道該聊什麽，於是才約上話癆沈奕軒，接著又千叮嚀萬囑咐，交待沈奕軒千萬不要說漏嘴——
“第一，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已經退學了；第二，就說我現在跟你合夥開了工作室，目前有正經收入；第三，你也清楚，手術費用是林教授讚助我的，他們問起林教授，你就說她是個很好的有錢人。”
沈奕軒：“第三點我知道，你在他們實驗室幫忙嘛，我真羨慕你，你是真有本事的。”
“你也很強啊，別忘了當時想要創業的初心。”
沈奕軒笑笑，想起糟心的事：“我聽說，蘇沫曉現在在考托福，準備申請出國留學。”
亓佀：“這不是很正常嘛？從A大畢業不出國那只能說明真的混的很差。”
沈奕軒：“你傷到我了，我現在有點後悔拿那筆錢創業了。”
“加油，車到山前必有路。”
車到機場，亓佀遠遠地看到亓磐先生拄著拐杖從出站口出來，幾乎有點不可置信。
他左右手各撐一根助行器，走得顫顫巍巍，但他堅持沒讓姜明珠扶他，這畢竟是他丟了一年半載的尊嚴。
沈奕軒熱淚盈眶：“我想到了我剛出院的時候，也是這樣。”
她說著眼疾手快地迎上去，比亓佀先一步到姜明珠面前，替她拿過大包小包的東西，熱情地做自我介紹。
姜明珠楞楞地點頭，笑著打招呼。
沈奕軒開車，亓佀坐副駕駛座——雖然林野不會知道，但亓佀還是守規則的，從來不讓其他人坐她的副駕。
沈奕軒沒有辜負亓佀的期望，一路上喋喋不休，從寢室裏女孩子們劃分陣營互相爭執，到學院裏老師們的八卦，到她最近做的人物訪談，她什麽都聊。
亓佀已經戴上了降噪耳機。
姜明珠笑著說：“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有人跟我聊這麽多事情了，好久沒有聽到中文了。”
沈奕軒尷尬地笑：“會不會很煩啊？”
“不會不會，你繼續說。”
沈奕軒：“其實我還準備過年再去做一些街頭采訪，我想記錄街上最真實的新年，去看看到底是過年回家團圓的人多，還是在餐館裏忙著接待客人、在醫院裏值班、在公司加班的人多，到底有多少人能真的闔家團圓。”
降噪耳機並不完全隔音，亓佀想起林野，想到她們去年一起在屋頂上放煙火慶祝新年。
時間過得好快。
林野今年能和家人好好過年嗎？
她翻到了樓頂上偷拍林野的照片，夜景下像素非常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來，那時候林野笑得像個小孩。
“亓佀，可以的話，能不能請那位教授到我們家裏來聚一聚，你爸爸和我真的很想當面感謝她。”姜明珠突然跟亓佀說話。
亓佀楞了下，沈默了許久，她說：“我試試看，她不一定來的。”
除夕前一日，亓佀去接林野。
這完全是個錯誤的決定——亓佀只是跟林野提了一嘴，她都不知道林野為什麽要答應赴約。
“他們家很小，環境很一般，人也很多，小孩子嘰嘰喳喳很吵的，你完全可以推掉，你平時那麽忙，還要去醫院值班，他們肯定會理解的。”
林野撫過她的臉，柔聲說：“可他們是你的家人，我很好奇吶。”
亓佀：“我沒有家人，我只有你，姐姐。”
這一天，亓佀在林野腺體的位置做了永久標記。
她問過林野，林野用過阻隔劑。
聚會這天她去陸家公館接的林野，至於林野為什麽會在陸家，亓佀不該知道，也無需過問。
林野卻對此反而有些不滿意，等車子開了一段路，林野翻下擋光板，看了下鏡子，“不經意”地說：“你好像對陸家的事情不感興趣。”
亓佀一聽就知道林野要放什麽屁。
她輕聲說：“怎麽會？我也很想知道姐姐為什麽在陸家，但問出來的話，我怕姐姐不高興呢。”
林野莞爾，“那你問還是不問？”
亓佀給車開到左轉道，看她一眼說：“不問。”
林野滿意她的回答。
她要亓佀在意她，以此來證明亓佀對她的愛是死心塌地的。
但她不想做任何解釋，因為“上位者”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承諾，林野喜歡亓佀愛她時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保持這個狀態就行了。
姜女士一家在四樓，而且是沒有電梯的老小區。
林野爬到三樓就不想動了，朝亓佀翻了個白眼。
亓佀：“我背你？”
林野沒讓背，因為這時候亓玥站在四樓的樓梯口朝她們喊：“大姐姐！大姐姐！”
亓佀：“噓——！”
亓玥立刻雙手捂住嘴，一雙葡萄似的黑亮的眼睛瞪得很大，像看見神仙下凡一樣盯著林野看。
林野於是高擡貴腳，又爬了幾節臺階。
門開著，亓玥和姜姝在門口迎接，姜明珠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她身後跟著系著圍裙打下手的沈奕軒，亓先生拄著助行器站起來，一群人圍在了屋門口。
亓佀：“這位是林教授。林教授，這是我爸、後媽、兩個妹妹。”
林野客氣地笑著：“你們好。”
她一笑，所有人都好似楞住了。
姜明珠如在夢裏，倉促地請林野進屋，姜姝給她端來熱茶，林野接過，沖小孩笑了笑。
大人們說著客套話，亓玥和姜姝在角落裏咬耳朵說悄悄話。
林野忽然問小孩：“你們在說什麽？”
姜姝低頭紅著臉，亓玥奶聲奶氣地說：“我們說你好漂亮，像個仙女。”
林野輕笑。
在這種氣氛下，這頓飯意外地很順利。林野話不多，更像是來完成任務的，她甚至會耐心地聽小孩說話，走的時候順手摘下一條金手串送給了小亓玥。
第二天除夕，沈奕軒拉著亓佀去A大一附院拍視頻。
亓佀順便去醫院找林野還那條金手串——亓先生和姜女士強烈要求的。
自從A大醫學院收緊管理之後，林野不但要給學生上課，還要去醫院值班坐診，完成規定的任務。據說是因為這幾年醫院人手越來越不夠用，每年招的規培生不夠使喚，於是從他們這部分高校青年這裏壓榨。
亓佀問到了林野值班的窗口，順路給她帶了奶茶和蛋糕。
路上，沈奕軒看到剃掉頭發的白血病兒童，發揮超強社交能力前去溝通。亓佀跟她走散，順著指引牌坐上電梯，還給林野發消息：林醫生，忙不忙呀？
林野：嗯？
亓佀：新年快樂喲。
林野沒有回，亓佀一只手提著蛋糕和奶茶，另一只手拿著手機艱難打字。
出了電梯，她看到一個瘦高個子的人從面前走過，袖子裏露出來短短的一節亮片。
亓佀楞住，緊接著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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