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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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第 53 章
53.
六月初, 京海白天氣溫平均25度以上，夜裏則迅速降溫，得起碼穿兩件套。
林野穿了件無袖的藕荷色旗袍, 外面搭了件沈阿姨手工織的披肩，材質柔軟細膩, 花紋精巧繁覆，配上林野的臉堪稱驚艷。
白天這麽穿倒還好，晚上卻是有點冷了。
何況酒店裏還開著空調, 為那些喜歡出汗的男人們提供方便。
空調經過之處, 連亓佀都要起一層雞皮疙瘩。
亓佀的目光在林野臉上蜻蜓點水地掠過, 她認人不看臉, 憑著信息素的氣味就能辨別。
目光往下掃，從她的水蛇腰到裙擺, 再到她的膝蓋, 小腿。
小腿上裹著接近透明的絲襪，微微隆起的小腿肚子經常被亓佀擡起來折疊，腳踝上還留著前一天晚上她的親吻。
彼此的身體再熟悉不過了，但見面時還跟陌生人一樣。
林野上下打量她一眼, 冷冰冰開口：“等、誰？”
聲音不重不輕, 足以讓附近的人聽到。
亓佀警覺地看了一眼四周, 朝洗手間裏面使了下眼色。
林野沒有走開，依然死死地盯著亓佀，像是教導主任在網吧逮著了翹課的學生。
亓佀緩緩地擡起眼皮覷她一眼，從她身上聞到了一股白酒的氣息。
辛辣的、微苦的、醇厚的、醬油般覆雜的風味, 混在林野淺淡的信息素氣息中, 湊近了方才聞出來。
你、喝白酒了？
亓佀詫異地看了林野一眼。
與此同時，隔間裏傳出來沖水的聲音, 小師姐莊李醉暈暈地從裏面出來，釀蹌幾步，沖到洗拖把的水池裏一陣吐。
亓佀過去，給她遞水和紙巾。
另一個包廂裏一位三十多歲的青年女教師走出來，到洗手間門口看見林野，她笑著說：“林教授，你怎麽樣了？剛才他們非得催我過來看你，說你半天沒回來，怕你有什麽事，你還好嗎？臉色怎麽這麽差？”
亓佀回頭看向林野的背影，那道柔和的身影看起來格外鋒利，說話跟刀紮似的：“我能有什麽事？二兩白酒又喝不死人，他們催你過來你就過來？就不會主動擔心人麽？”
亓佀隱約感覺被罵，回頭看了一眼：“……”
女教師敷衍地說：“好好，我當然擔心你，你今年拿了大項目，帶的學生都畢業了，升正高只是時間問題，那麽多人恭維你給你敬酒，你自己非要逞強喝，還是我的錯了？”
林野幽幽吐氣：* “關你什麽事。”
“好好好，不關我的事，你還能走嗎？都等著你呢。”
“噦——”小師姐莊李吐得七葷八素，接過亓佀的水，小聲地柔柔地央求：“小亓你離遠一點，我怕惡心到你。”
亓佀心思有點亂，回身去看，林野走出洗手間，高跟鞋踩在濕滑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聽著不太穩當。
“對不起，真的麻煩到你了，”莊李漱過口，眼淚汪汪地說，“我第一次喝酒，沒想到這麽難受，真的很對不起……”
亓佀：“你又沒吐我身上，對不起什麽？”
“惡心到你了是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小亓，我好難受……”莊李捂著胸口，走路顫顫巍巍。
亓佀伸手扶她，女孩紅著臉小聲說：“我想出去透透氣，醒醒酒，你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我怕萬一吐在你車上……”
亓佀笑笑：“沒事啊，我那車不值錢，無所謂的。”
“那還是挺麻煩的……我就到外面走一圈，緩過勁就行，真的不好意思了，小亓同學。”
莊李低著一張素白的臉，碎劉海遮住了眼瞼，戴一副金邊圓框眼鏡，度數不高，給她增加了幾分書卷氣，仔細看她五官其實很標致，長相可愛，在實驗室非常招人喜歡。
莊李的雙親是女A和女O的結合方式，在上一輩人中屬於少見，聽說她來實驗室第一天就自我介紹說喜歡女A，因為她從小生長於同性婚姻的家庭，目睹了兩位母親的恩愛和諧，而她的名字正是來自於兩位母親的姓氏。
亓佀去給柳依蘭修軟件的時候，這位小師姐抱著燒杯從旁邊經過，平地摔了一跤。
亓佀第二次去實驗室，莊李主動給她帶路，額頭磕在門板上腫了一塊。
實驗室的學生們開她的玩笑，莊李羞得滿面通紅，後來再也不敢主動跟亓佀接觸。
莊李在讀研一，今年24歲，來自上海，是家裏的老大，她後面還有兩個雙胞胎妹妹，據說家境非常優渥，能在上海最貴的地段買房，家裏每個月光是收租都夠生活。
亓佀今年20歲，長這麽大還沒被人認真喜歡過，她高中三年跟蘇沫曉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如今從醫學院退學，徹底淪為無業游民。在外人看來她腦子可能不正常，除了臉一無是處……她這樣的人怎麽會被小師姐看上？
好奇怪。
亓佀不知道怎麽處理這樣的事，她不可能早早表明態度。
而且莊師姐從來沒有表露過心意，亓佀若只是聽了實驗室的風言風語便信以為真，那未免太輕浮。
經過林野所在的包廂，亓佀朝半開的門縫裏看了一眼，林野支著臉坐在一群青年教師中間，臉色冷淡顯得格格不入。
這個年齡階段的人大都已經結婚成家，有些人聚會帶上兩三歲的孩子，聊天內容也逐漸從課題項目轉為育兒心得。
……這種話題有什麽摻和的必要？林野準備什麽時候走？
莊李蹲在酒店門口的石墩旁邊，及膝的裙子遮住了屁股後面，但並非面面俱到。
亓佀彎下身給她遞餐巾紙的時候，不小心瞥見了她穿的黑色內褲。
“謝謝。”莊師姐鼻音帶著哭腔說。
亓佀假裝什麽都沒看到，轉過身去，身體遮擋在她前面。
她拿手機給林野發消息：少喝點酒，早點回去。
林野沒回，亓佀隱隱擔心。
晚上要怎麽做才能把人哄好？
莊李在路邊蹲了一會，告訴亓佀：“小亓，我好多了。”
亓佀收起手機，笑著說：“我送你回寢室，你冷不冷？”
後半句完全是習慣性的關心。
莊李微微一怔，摸了摸手臂，點頭：“有點冷。”
話說到這個份上，亓佀只好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蹲在地上的莊師姐身上。
衣服上帶了她的溫度，還殘留有信息素的氣息，莊李低頭紅著臉，半響開口說：“謝謝。”
亓佀皺眉看她。
莊李一動不動，僵持了一會，帶著哭腔說：“我蹲麻了，起不來。”
亓佀：“……”
莊李：“……”
面面相覷一會，亓佀忍不住笑出聲，伸出手給她夠，拉她起身。
莊李比林野略微重一些，亓佀拉她略費勁，大概這位小師姐從小被雙親養育得很好，體態健康，身材勻稱，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牛奶沐浴液的香味。
“我太丟人了。”莊李抓著亓佀的手，往前走了一兩步，蹲麻了的腿不聽使喚，踉蹌著往她身上靠。
亓佀扶住她的腰，距離很近，她看到莊師姐白皙的臉頰上血管擴張逐漸泛紅，一紅紅到了耳根，連細嫩的脖子都紅了一片。
亓佀：“……”
她不太敢撒手，怕笨手笨腳的小師姐摔在地上，維持著這個虛抱的姿勢大概有三五秒，正好這時候一群人從酒店門口出來。
林野跟在青年教師們身後，出門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亓佀抱著她的一個學生在酒店門口糾纏，還把衣服給那學生穿。
“腳好麻，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莊李急哭了，低身去捏發麻的小腿，隨著她的身體側傾，肩上蓋的衣服眼看著要掉，亓佀伸手拉了一把。
她沒看到人群裏的林野，那裏人太多了，對臉盲來說就是災難。
此時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盡快離開這裏，送莊師姐回寢室。
她攙扶著莊李，帶到她的小破車面前。
這位上海土生土長的小富婆見到車居然沒有嫌棄，反而有些興奮地說：“這個車漆顏色好漂亮。”
灰綠色的漆，是亓佀花了三千塊塗裝的。
雖然廉價，但夜色下也會閃閃發光。
林野從來沒有點評過，她只會嫌棄這車太爛。
亓佀替她拉開車門，繞過車頭上車。
莊李：“這內飾也是你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改的吧？哇，副駕駛座為什麽有毛絨抱枕，摸起來好軟。”
亓佀想了想，把抱枕拿到主駕這邊，解釋說：“我有時候在車上午睡用的。”
莊李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她說：“你車廂後面是不是能放下自行車？”
亓佀：“沒放過，應該能吧。”
莊李興奮說：“那有機會的話，可以借你的車去濱海環島騎車，聽說那裏的公路賽道特別棒，行程全程能看到海景，夏天去那裏騎車簡直是我的夢想！”
亓佀饒有興致：“你喜歡騎車？公路車還是山地車？”
莊李笑著說：“我有一輛山地車，還有一輛自己組裝的公路車，不過我騎得不快，就是騎著玩而已。”
亓佀：“你好厲害啊，我很少聽說Omega喜歡騎車戶外運動的。”
“因為我媽媽們喜歡騎車，我從小跟著她們一起騎，鍛煉習慣了，可能這也是我腿比較粗的原因吧，哈哈，而且騎車真的很快樂，尤其是風景漂亮的山路和海邊，感覺特別自在。”
亓佀：“不怕曬黑嗎？”
“塗防曬就好了，我帶的風鏡能防紫外線，然後騎車也會帶手套，就不怎麽容易曬黑，而且一個冬天過去就能白回來，我媽媽也經常鼓勵我曬太陽的，她們說Omega不能太柔弱，不過我真的沒想到今天喝的酒這麽厲害，我下次真的不能再喝了。”
她臉上還掛著紅暈，整個人比較亢奮，不知不覺話多了起來，烏亮的眼睛閃閃發光。
亓佀想著，如果林野也這麽想就好了。
林教授的體質一看就很虛，長期缺乏鍛煉的那種，讓她出去曬太陽簡直要她老命。
車子停在研究生寢室樓下，臨別前莊李鼓起勇氣說：“小亓，下次有機會，可以邀請你跟我一起去騎車嗎？”
亓佀：“我沒車。”
莊李輕輕抽氣：“我有兩臺，你可以騎我的車。”
亓佀：“不一定有時間，到時候再說吧。”
莊李把她的回覆當做“同意”，興奮地往寢室樓門口跑，差點被臺階絆住。
她忘了歸還外套，亓佀也忘了這事。
八點五十分，亓佀在寢室樓下給林野發消息：結束沒有？要不要我接你？
林野：忙完了？
亓佀： QAQ
亓佀：你還在飯店嗎？我去找你？
她哪敢配得上“忙”這個字，林野一看就是生氣，生了不小的氣。
她開車回到剛才吃飯的地方，進去一看林野他們的包廂已經空了，服務員在收拾東西。
“忘了什麽嗎？”服務員問。
“沒有，剛才吃飯的那桌人散了嗎？”
“散了好一會了，哦有一位女士的手機落在這了，你看看，你跟他們認識嗎？”
那是只帶著珍珠手鏈的折疊手機，很小一只，很容易落在不起眼的地方。
服務員拿到亓佀面前的桌子上，亓佀沒有去碰，她記得之前來洗手間喊林野的那位女老師、當時拿的就是這個樣式的手機。
“我不認識，你等他們回來拿吧。”亓佀轉身，正好那位青年女教師折返回來。
“哎呀我的手機，果然是掉在這了。”
亓佀從她旁邊經過，女老師突然說：“你來找林野的嗎？”
亓佀僵住，面上不動聲色。
“我那會看到她跟你說話，你們私底下很熟悉嗎？”女人帶著玩味地笑打量她。
亓佀搖頭：“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跟學生談戀愛很敗壞師德的，林教授的晉升之路註定不長遠。”
亓佀冷淡地看她一眼：“你好像誤會了什麽，造謠生事也挺敗壞A大老師的形象。”
女老師笑笑，看著亓佀走遠，腳步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慌張。
她只是想詐一下這女學生，但好像確實猜錯了。
亓佀回到車上才驚出一身汗，一口氣喝了一整瓶水，將空瓶子捏扁扔車上的垃圾桶。
A大老師都這麽聰明的嗎？一個個都是人精？光憑一個眼神能猜出來這麽多事？
亓佀不太放心，不敢再去公開場合找林野。
她看了下林野的手機定位，唔……不在家，這位置是在附近的酒吧。
二兩白酒還沒喝夠？這是準備喝第二場？她跟誰在一起？還是剛才那一桌已婚青年嗎？
亓佀繼續發消息給林野：回家沒有？
林野不回。
亓佀：喝多了對身體不好，早點回家吧，我等你。
二十分鐘後，亓佀想了個餿主意。
她給柳依蘭發消息：柳師姐，回去沒有？剛才沒喝盡興吧，咱再單獨喝一杯吧！
柳依蘭：神經。
亓佀：我請你！正好咱們談一下新設備的設計思路。
柳依蘭：在哪談？
亓佀開車接柳依蘭，柳依蘭醉醺醺地說：“你真的神經病，剛才聚會的時候讓你喝你不喝，現在單獨約我喝，你該不會是喜歡我？”
亓佀：“……那你喜歡我嗎？”
柳依蘭：“你果然有病，我怎麽可能喜歡你？我要喜歡也是喜歡有才能的，就像，就像……”
亓佀把話接下去：“林教授那種。”
柳依蘭瞪大眼睛：“我草，你怎麽還說出來？”
亓佀面色淡淡：“我猜的嘛，不會是真的吧？”
柳依蘭表情覆雜，抓了下頭發，半響後惡狠狠地告訴亓佀：“你別到處亂說！我根本就配不上她！”
亓佀默默開車，柳依蘭說：“剛才黃師兄跟我告白了。”
亓佀：“？”
“黃邊師兄？他喜歡你？”
“你不要那麽驚訝，我被人喜歡有什麽奇怪的嗎？”柳依蘭摸摸鼻子，“我剛才還在想，要不要試試跟他交往。”
亓佀：“然後呢？”
“其實我也不確定我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女的。黃師兄的話，認識比較久，知根知底吧，但如果說有多喜歡，那大概是沒有的，就是一起吃飯的朋友而已，前不久我家裏催我結婚，說很多女博士都是一邊讀博一邊結婚生孩子，我要是按他們的想法，那最好是跟黃師兄在一起算了。但是轉念一想，我們導師都還沒結婚，我急著幹嘛呢？”
亓佀：“……”
“我明年不知道能不能畢業，到時候應該會申請留站吧，我想在實驗室多待幾年，跟著林教授能學到很多東西，至於結婚……我其實真的一點都不急。”
畢業季的學生們容易多愁善感，外加上喝了酒的原因，柳依蘭一股腦地跟亓佀訴說心裏話。
亓佀一腳剎車給她踩清醒了。
“刺啦——”小破車在酒吧門口停住，伴隨柳依蘭一句臟話：“操！你開車技術能不能穩一點！”
亓佀：“哈哈不好意思，剛才聽你講話入神了。”
柳依蘭：“真他媽的離譜，我晚上喝得差點給吐出來，草，這就是你說的酒吧？”
亓佀：“離得近，這不一腳油門就到了？”
柳依蘭下了車，背著書包試探地推門進去，亓佀跟在後面。
酒吧裏人很多，柳依蘭看了半天菜單不知道該點什麽，亓佀給她推薦：“我給你點個水果味重點的，酒精度數比較低的怎麽樣？”
“行吧。”
“你先去找個地方桌，看看哪裏有空。”
柳依蘭沒應她。
因為大師姐這時候已經發現了被人灌酒的林野。
柳依蘭紮著土氣的馬尾，背著雙肩包，在原地發了會怔，接著朝那桌客人走過去，走到林教授旁邊，拿過她手裏的酒杯，一口飲盡。
“咚”地一聲，柳依蘭喘著氣，把酒杯放在桌上。
林野懶懶地擡頭看她，看到了跟在她後面的亓佀，又滿不在乎地低下頭去，抽了一口雪茄。
三兩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青年，約莫三四十歲，應該都是有家室的成年人，各自抽煙喝酒，正聊得歡快，一見柳依蘭來找茬，立刻慫了一半。
“林教授，這位是……？”
“我學生，”林野語氣漫不經心，“不知哪找來的。”
幾個人模狗樣的男青年分別“哦”了一聲，略有遺憾地說：“看樣子今天晚上不能繼續聊了。”
林野輕笑一聲，她的披肩放在膝上，無袖旗袍露出漂亮的臂膀，旗袍的琵琶扣一絲不茍地封住了領口，卻更襯托出她完美的身材曲線。
這一刻，亓佀也無法判斷她到底是什麽想法——
想給這些男的紮一針，還是真想作踐自己？
柳依蘭喝了一整杯烈酒，後知後覺開始上頭，辣得渾身痙攣，眼淚直流，亓佀見狀給了她一杯清水，她一口氣“咕咚咕咚”喝完。
“好辣的酒，我草了，”柳依蘭含著熱淚說，“媽呀，林老師，您怎麽能喝這樣的酒？”
林野撩起眼皮看她，一個眼神給柳依蘭看得心慌了。
柳依蘭不敢在林野面前亂說話，只好把矛頭對準另外三個人：“你們好過分，虧你們還是高校老師！三個大男人給林老師灌酒，這酒裏不會還下藥吧？！”
幾人慌忙解釋，趁此時機拿上東西逃脫。
等他們走了，林野開口說：“你們怎麽來的？”
柳依蘭坐在屁股還熱著的位置上，又覺得惡心索性站起來，解釋說：“我們出來找個地方……討論實驗室的合作項目，之前不是想開發一套洗儀器的設備嘛，準備商量一下整體的設計框架呢。”
林野：“找什麽人都可以，非得找她合作？”
眼神指了下亓佀。
柳依蘭張了張嘴：“主、主要也沒想好，萬一能做成……”
林野：“無關人員就別考慮合作了，專業水平也不夠，你覺得她憑什麽能幫你辦成這事？”
柳依蘭：“……”
亓佀：“……”
林野冷笑：“之前的事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平時只是寫個代碼也就算了，這種跟硬件相關的設備，你找她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能有什麽幫助？”
柳依蘭咽了咽口水：“我覺得……主要是、便宜。”
林野：“實驗室缺這點錢嗎？”
柳依蘭被罵的說不出話，林野：“你與其找她談論合作，不如找我們公司底下技術部門的人，到時候把你的方案設計發過來，我找人跟你接洽。”
柳依蘭：“可現在的方案裏面，圖紙設計都是……她做的。”
林野沈默了幾秒，終於正兒八經擡眸看了眼亓佀。
亓佀：“我無所謂，既然林教授信不過我，可以拿著我的設計圖去找其他人做，給我設計費就行，我很便宜的。”
連柳依蘭都有些不忍心了，愧疚地看了亓佀一眼。可惜她知道林教授有多偏執，下定決心的事情絕不會更改的。
林野：“既然這樣，就買她的圖找人做。”
柳依蘭低頭說：“好的好的，對不起林老師，這次是我考慮不周全，那到時候等公司的人聯系我，然後再安排下一步怎麽辦。”
林野無話，拿起衣服起身，猛地站起時有些頭暈，她身體微微一晃，亓佀扶住她胳膊。
林野看著亓佀碰到她的手，緩緩擡臉，眼神冷得能殺人。
柳依蘭嚇傻了，趕緊拉開亓佀，跟林野說：“林老師，我送您回去吧？”
林野朝她“呵”了聲，酒精彌漫在空中，柳依蘭才發現剛才那杯酒後勁太大，她自己也有點站不穩。
亓佀說：“我送你們。”
柳依蘭：“她開車了，而且就她沒喝酒，就坐她的車回去吧。”
林野：“我自己打車。”
柳依蘭：“那我陪你打車！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打車，小亓今天真的非常非常對不住了，你先回去吧，我下次請你吃飯！”
亓佀：“好。”
等她倆上了出租車，亓佀才回到車上，抱著林野的抱枕，忍著沒哭。
她一路跟著出租車，強迫自己忘掉林野剛才的混蛋行為。
有時候，她真的想跟林野斷絕往來。
起初對她的濾鏡早就在一次次折騰中消淡了，林野有的時候就這麽蠻不講理，她享受著權力，享受著支配別人的樂趣，她見不得人好過，瘋起來不計後果，她從一開始就是把亓佀當做取樂的工具。
亓佀看著林野下出租車，不太穩當地進小區。
她跟在後面，等林野上了電梯，她才按了電梯等第二班。
當晚，林野沒來找她。
按規定，也不是林野來找她的日子。
洗了澡窩在被窩裏看手機，發現一條新聯系人推薦。
頭像是一個動畫人物騎著自行車飛馳。
以下是打招呼內容：“嗨，我是莊李，剛才問劉師兄問到了你的微信，我以後可以給你發消息嗎？”
消息是一個多小時前，在亓佀急著去帶柳依蘭去酒吧找林野的時候。
亓佀點了“同意”。
莊李發來一個可愛的動畫表情。
亓佀：剛看到消息。
莊李：沒事，我剛也在洗澡，你回去了嗎？
亓佀打了一行字，可心情實在疲憊，猶豫了好久改為：回了。
莊李回覆一個可愛的狗狗表情。
亓佀實在難受，爬起來沖了杯速溶咖啡，抱著小博美，表情麻木地刷短視頻。
她忘了工作室裏的攝像頭是實時傳給林野的，這玩意裝了半年基本沒有發揮作用，平時亓佀根本不當一回事。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林野發來一條消息：過來。
她是狗嗎？招招手就來？
亓佀假裝沒看見消息，依舊低頭刷手機。
林野：三秒。
亓佀起身，第一件事是把攝像頭扳歪，然後才去林野屋裏。
不久前亓佀給她換了把指紋鎖，兩人進出更加方便，不過由於博美現在養在亓佀家裏，亓佀去她家的頻率不多，一周兩次打掃衛生而已。
偶爾給她洗洗衣服，手搓內褲。
開門，林野坐在沙發前的毯子上，吐了一地。
亓佀：“……”
這就是喝不了硬喝的下場，如果不是亓佀帶人找到她，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事。
有一瞬間，亓佀有點理解了林爸林媽的不容易——養一個這樣的女兒真的糟心。
她一個字沒說，先去扶林野起身，給她支起來放在沙發上，然後脫她的高跟鞋，綁帶的地方絆住了腳踝，真不知道她是怎麽上樓的。
她去浴室給浴缸放水，聽到林野又吐了。
亓佀折返回來，看她抱著垃圾桶，衣衫不整，頭發散亂，吐得肝膽俱裂，亓佀突然開始心疼。
林野有時候就是犯病，但大部分時候對她還挺好的，給的也多，偶爾扭扭捏捏送她件禮物。
就以她們現在的關系來說，林野做的也不算過分。
亓佀過去清理汙穢，給她拿了溫水，拿毛巾給她擦臉。
也不知道林野為什麽那麽恨她，都吐得沒力氣說話了，還非得躲著不讓她觸碰。
亓佀把毛巾放在茶幾上，跟林野說：“今天在廁所遇到的那個師姐，就是普通的吃個飯的關系，柳師姐他們讓我送她回去，我想著有車正好就送了，送到寢室樓下就回來找你了，林野，你是因為這個事生氣嗎？”
林野虛弱地坐在地上，沒力氣看她。
亓佀：“你當著柳師姐的面打壓我的時候，想過我是什麽心情嗎？設計圖我做了一個月，一邊摸索一邊做，就是一個簡單的清洗設備的儀器，你覺得我專業能力不行，或者你想用這個來報覆我，現在你滿意了？”
好好的畢業聚會，怎麽會變成這樣子？
熬了半年，好不容易有機會能接到像模像樣的項目，林野一句話就給她否了。
生氣歸生氣，她還得冷著臉照顧林野，給她從不人不鬼的樣子打理出人形。
浴缸的水滿了，亓佀給她脫光了放進去。
聽說牛奶、茶、電解質水、維生素C能緩解酒精的痛苦，亓佀一口氣給她整齊了。
清理地毯，整理房間，她忙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
在某個間隙路過浴室，她發現林野眼眶紅了，好像剛哭過。
那一刻亓佀又開始心軟了，她反省自己今天的表現是不是不合格，她覺得林野那麽對她是有原因的；項目沒了以後還有機會再做，而且林野說的也有道理——她一沒學歷二沒經驗，憑什麽跟他們實驗室談合作？
千頭萬緒被她縮進肚子裏，亓佀半跪在浴缸旁邊，舀水給她洗頭，動作非常溫柔。
“好受些沒有？”亓佀雙手按揉她兩側太陽穴，力道恰到好處能抵消酒精對中樞神經的折磨。
林野：“你是不是黑了我手機，所以才帶著小柳來酒吧找我？”
亓佀身體一頓，怎麽她有點更希望林野喝醉了別清醒過來，稀裏糊塗忘了這事。
林野：“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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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 京海白天氣溫平均25度以上，夜裏則迅速降溫，得起碼穿兩件套。
林野穿了件無袖的藕荷色旗袍, 外面搭了件沈阿姨手工織的披肩，材質柔軟細膩, 花紋精巧繁覆，配上林野的臉堪稱驚艷。
白天這麽穿倒還好，晚上卻是有點冷了。
何況酒店裏還開著空調, 為那些喜歡出汗的男人們提供方便。
空調經過之處, 連亓佀都要起一層雞皮疙瘩。
亓佀的目光在林野臉上蜻蜓點水地掠過, 她認人不看臉, 憑著信息素的氣味就能辨別。
目光往下掃，從她的水蛇腰到裙擺, 再到她的膝蓋, 小腿。
小腿上裹著接近透明的絲襪，微微隆起的小腿肚子經常被亓佀擡起來折疊，腳踝上還留著前一天晚上她的親吻。
彼此的身體再熟悉不過了，但見面時還跟陌生人一樣。
林野上下打量她一眼, 冷冰冰開口：“等、誰？”
聲音不重不輕, 足以讓附近的人聽到。
亓佀警覺地看了一眼四周, 朝洗手間裏面使了下眼色。
林野沒有走開，依然死死地盯著亓佀，像是教導主任在網吧逮著了翹課的學生。
亓佀緩緩地擡起眼皮覷她一眼，從她身上聞到了一股白酒的氣息。
辛辣的、微苦的、醇厚的、醬油般覆雜的風味, 混在林野淺淡的信息素氣息中, 湊近了方才聞出來。
你、喝白酒了？
亓佀詫異地看了林野一眼。
與此同時，隔間裏傳出來沖水的聲音, 小師姐莊李醉暈暈地從裏面出來，釀蹌幾步，沖到洗拖把的水池裏一陣吐。
亓佀過去，給她遞水和紙巾。
另一個包廂裏一位三十多歲的青年女教師走出來，到洗手間門口看見林野，她笑著說：“林教授，你怎麽樣了？剛才他們非得催我過來看你，說你半天沒回來，怕你有什麽事，你還好嗎？臉色怎麽這麽差？”
亓佀回頭看向林野的背影，那道柔和的身影看起來格外鋒利，說話跟刀紮似的：“我能有什麽事？二兩白酒又喝不死人，他們催你過來你就過來？就不會主動擔心人麽？”
亓佀隱約感覺被罵，回頭看了一眼：“……”
女教師敷衍地說：“好好，我當然擔心你，你今年拿了大項目，帶的學生都畢業了，升正高只是時間問題，那麽多人恭維你給你敬酒，你自己非要逞強喝，還是我的錯了？”
林野幽幽吐氣：* “關你什麽事。”
“好好好，不關我的事，你還能走嗎？都等著你呢。”
“噦——”小師姐莊李吐得七葷八素，接過亓佀的水，小聲地柔柔地央求：“小亓你離遠一點，我怕惡心到你。”
亓佀心思有點亂，回身去看，林野走出洗手間，高跟鞋踩在濕滑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聽著不太穩當。
“對不起，真的麻煩到你了，”莊李漱過口，眼淚汪汪地說，“我第一次喝酒，沒想到這麽難受，真的很對不起……”
亓佀：“你又沒吐我身上，對不起什麽？”
“惡心到你了是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小亓，我好難受……”莊李捂著胸口，走路顫顫巍巍。
亓佀伸手扶她，女孩紅著臉小聲說：“我想出去透透氣，醒醒酒，你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我怕萬一吐在你車上……”
亓佀笑笑：“沒事啊，我那車不值錢，無所謂的。”
“那還是挺麻煩的……我就到外面走一圈，緩過勁就行，真的不好意思了，小亓同學。”
莊李低著一張素白的臉，碎劉海遮住了眼瞼，戴一副金邊圓框眼鏡，度數不高，給她增加了幾分書卷氣，仔細看她五官其實很標致，長相可愛，在實驗室非常招人喜歡。
莊李的雙親是女A和女O的結合方式，在上一輩人中屬於少見，聽說她來實驗室第一天就自我介紹說喜歡女A，因為她從小生長於同性婚姻的家庭，目睹了兩位母親的恩愛和諧，而她的名字正是來自於兩位母親的姓氏。
亓佀去給柳依蘭修軟件的時候，這位小師姐抱著燒杯從旁邊經過，平地摔了一跤。
亓佀第二次去實驗室，莊李主動給她帶路，額頭磕在門板上腫了一塊。
實驗室的學生們開她的玩笑，莊李羞得滿面通紅，後來再也不敢主動跟亓佀接觸。
莊李在讀研一，今年24歲，來自上海，是家裏的老大，她後面還有兩個雙胞胎妹妹，據說家境非常優渥，能在上海最貴的地段買房，家裏每個月光是收租都夠生活。
亓佀今年20歲，長這麽大還沒被人認真喜歡過，她高中三年跟蘇沫曉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如今從醫學院退學，徹底淪為無業游民。在外人看來她腦子可能不正常，除了臉一無是處……她這樣的人怎麽會被小師姐看上？
好奇怪。
亓佀不知道怎麽處理這樣的事，她不可能早早表明態度。
而且莊師姐從來沒有表露過心意，亓佀若只是聽了實驗室的風言風語便信以為真，那未免太輕浮。
經過林野所在的包廂，亓佀朝半開的門縫裏看了一眼，林野支著臉坐在一群青年教師中間，臉色冷淡顯得格格不入。
這個年齡階段的人大都已經結婚成家，有些人聚會帶上兩三歲的孩子，聊天內容也逐漸從課題項目轉為育兒心得。
……這種話題有什麽摻和的必要？林野準備什麽時候走？
莊李蹲在酒店門口的石墩旁邊，及膝的裙子遮住了屁股後面，但並非面面俱到。
亓佀彎下身給她遞餐巾紙的時候，不小心瞥見了她穿的黑色內褲。
“謝謝。”莊師姐鼻音帶著哭腔說。
亓佀假裝什麽都沒看到，轉過身去，身體遮擋在她前面。
她拿手機給林野發消息：少喝點酒，早點回去。
林野沒回，亓佀隱隱擔心。
晚上要怎麽做才能把人哄好？
莊李在路邊蹲了一會，告訴亓佀：“小亓，我好多了。”
亓佀收起手機，笑著說：“我送你回寢室，你冷不冷？”
後半句完全是習慣性的關心。
莊李微微一怔，摸了摸手臂，點頭：“有點冷。”
話說到這個份上，亓佀只好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蹲在地上的莊師姐身上。
衣服上帶了她的溫度，還殘留有信息素的氣息，莊李低頭紅著臉，半響開口說：“謝謝。”
亓佀皺眉看她。
莊李一動不動，僵持了一會，帶著哭腔說：“我蹲麻了，起不來。”
亓佀：“……”
莊李：“……”
面面相覷一會，亓佀忍不住笑出聲，伸出手給她夠，拉她起身。
莊李比林野略微重一些，亓佀拉她略費勁，大概這位小師姐從小被雙親養育得很好，體態健康，身材勻稱，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牛奶沐浴液的香味。
“我太丟人了。”莊李抓著亓佀的手，往前走了一兩步，蹲麻了的腿不聽使喚，踉蹌著往她身上靠。
亓佀扶住她的腰，距離很近，她看到莊師姐白皙的臉頰上血管擴張逐漸泛紅，一紅紅到了耳根，連細嫩的脖子都紅了一片。
亓佀：“……”
她不太敢撒手，怕笨手笨腳的小師姐摔在地上，維持著這個虛抱的姿勢大概有三五秒，正好這時候一群人從酒店門口出來。
林野跟在青年教師們身後，出門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亓佀抱著她的一個學生在酒店門口糾纏，還把衣服給那學生穿。
“腳好麻，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莊李急哭了，低身去捏發麻的小腿，隨著她的身體側傾，肩上蓋的衣服眼看著要掉，亓佀伸手拉了一把。
她沒看到人群裏的林野，那裏人太多了，對臉盲來說就是災難。
此時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盡快離開這裏，送莊師姐回寢室。
她攙扶著莊李，帶到她的小破車面前。
這位上海土生土長的小富婆見到車居然沒有嫌棄，反而有些興奮地說：“這個車漆顏色好漂亮。”
灰綠色的漆，是亓佀花了三千塊塗裝的。
雖然廉價，但夜色下也會閃閃發光。
林野從來沒有點評過，她只會嫌棄這車太爛。
亓佀替她拉開車門，繞過車頭上車。
莊李：“這內飾也是你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改的吧？哇，副駕駛座為什麽有毛絨抱枕，摸起來好軟。”
亓佀想了想，把抱枕拿到主駕這邊，解釋說：“我有時候在車上午睡用的。”
莊李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她說：“你車廂後面是不是能放下自行車？”
亓佀：“沒放過，應該能吧。”
莊李興奮說：“那有機會的話，可以借你的車去濱海環島騎車，聽說那裏的公路賽道特別棒，行程全程能看到海景，夏天去那裏騎車簡直是我的夢想！”
亓佀饒有興致：“你喜歡騎車？公路車還是山地車？”
莊李笑著說：“我有一輛山地車，還有一輛自己組裝的公路車，不過我騎得不快，就是騎著玩而已。”
亓佀：“你好厲害啊，我很少聽說Omega喜歡騎車戶外運動的。”
“因為我媽媽們喜歡騎車，我從小跟著她們一起騎，鍛煉習慣了，可能這也是我腿比較粗的原因吧，哈哈，而且騎車真的很快樂，尤其是風景漂亮的山路和海邊，感覺特別自在。”
亓佀：“不怕曬黑嗎？”
“塗防曬就好了，我帶的風鏡能防紫外線，然後騎車也會帶手套，就不怎麽容易曬黑，而且一個冬天過去就能白回來，我媽媽也經常鼓勵我曬太陽的，她們說Omega不能太柔弱，不過我真的沒想到今天喝的酒這麽厲害，我下次真的不能再喝了。”
她臉上還掛著紅暈，整個人比較亢奮，不知不覺話多了起來，烏亮的眼睛閃閃發光。
亓佀想著，如果林野也這麽想就好了。
林教授的體質一看就很虛，長期缺乏鍛煉的那種，讓她出去曬太陽簡直要她老命。
車子停在研究生寢室樓下，臨別前莊李鼓起勇氣說：“小亓，下次有機會，可以邀請你跟我一起去騎車嗎？”
亓佀：“我沒車。”
莊李輕輕抽氣：“我有兩臺，你可以騎我的車。”
亓佀：“不一定有時間，到時候再說吧。”
莊李把她的回覆當做“同意”，興奮地往寢室樓門口跑，差點被臺階絆住。
她忘了歸還外套，亓佀也忘了這事。
八點五十分，亓佀在寢室樓下給林野發消息：結束沒有？要不要我接你？
林野：忙完了？
亓佀： QAQ
亓佀：你還在飯店嗎？我去找你？
她哪敢配得上“忙”這個字，林野一看就是生氣，生了不小的氣。
她開車回到剛才吃飯的地方，進去一看林野他們的包廂已經空了，服務員在收拾東西。
“忘了什麽嗎？”服務員問。
“沒有，剛才吃飯的那桌人散了嗎？”
“散了好一會了，哦有一位女士的手機落在這了，你看看，你跟他們認識嗎？”
那是只帶著珍珠手鏈的折疊手機，很小一只，很容易落在不起眼的地方。
服務員拿到亓佀面前的桌子上，亓佀沒有去碰，她記得之前來洗手間喊林野的那位女老師、當時拿的就是這個樣式的手機。
“我不認識，你等他們回來拿吧。”亓佀轉身，正好那位青年女教師折返回來。
“哎呀我的手機，果然是掉在這了。”
亓佀從她旁邊經過，女老師突然說：“你來找林野的嗎？”
亓佀僵住，面上不動聲色。
“我那會看到她跟你說話，你們私底下很熟悉嗎？”女人帶著玩味地笑打量她。
亓佀搖頭：“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跟學生談戀愛很敗壞師德的，林教授的晉升之路註定不長遠。”
亓佀冷淡地看她一眼：“你好像誤會了什麽，造謠生事也挺敗壞A大老師的形象。”
女老師笑笑，看著亓佀走遠，腳步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慌張。
她只是想詐一下這女學生，但好像確實猜錯了。
亓佀回到車上才驚出一身汗，一口氣喝了一整瓶水，將空瓶子捏扁扔車上的垃圾桶。
A大老師都這麽聰明的嗎？一個個都是人精？光憑一個眼神能猜出來這麽多事？
亓佀不太放心，不敢再去公開場合找林野。
她看了下林野的手機定位，唔……不在家，這位置是在附近的酒吧。
二兩白酒還沒喝夠？這是準備喝第二場？她跟誰在一起？還是剛才那一桌已婚青年嗎？
亓佀繼續發消息給林野：回家沒有？
林野不回。
亓佀：喝多了對身體不好，早點回家吧，我等你。
二十分鐘後，亓佀想了個餿主意。
她給柳依蘭發消息：柳師姐，回去沒有？剛才沒喝盡興吧，咱再單獨喝一杯吧！
柳依蘭：神經。
亓佀：我請你！正好咱們談一下新設備的設計思路。
柳依蘭：在哪談？
亓佀開車接柳依蘭，柳依蘭醉醺醺地說：“你真的神經病，剛才聚會的時候讓你喝你不喝，現在單獨約我喝，你該不會是喜歡我？”
亓佀：“……那你喜歡我嗎？”
柳依蘭：“你果然有病，我怎麽可能喜歡你？我要喜歡也是喜歡有才能的，就像，就像……”
亓佀把話接下去：“林教授那種。”
柳依蘭瞪大眼睛：“我草，你怎麽還說出來？”
亓佀面色淡淡：“我猜的嘛，不會是真的吧？”
柳依蘭表情覆雜，抓了下頭發，半響後惡狠狠地告訴亓佀：“你別到處亂說！我根本就配不上她！”
亓佀默默開車，柳依蘭說：“剛才黃師兄跟我告白了。”
亓佀：“？”
“黃邊師兄？他喜歡你？”
“你不要那麽驚訝，我被人喜歡有什麽奇怪的嗎？”柳依蘭摸摸鼻子，“我剛才還在想，要不要試試跟他交往。”
亓佀：“然後呢？”
“其實我也不確定我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女的。黃師兄的話，認識比較久，知根知底吧，但如果說有多喜歡，那大概是沒有的，就是一起吃飯的朋友而已，前不久我家裏催我結婚，說很多女博士都是一邊讀博一邊結婚生孩子，我要是按他們的想法，那最好是跟黃師兄在一起算了。但是轉念一想，我們導師都還沒結婚，我急著幹嘛呢？”
亓佀：“……”
“我明年不知道能不能畢業，到時候應該會申請留站吧，我想在實驗室多待幾年，跟著林教授能學到很多東西，至於結婚……我其實真的一點都不急。”
畢業季的學生們容易多愁善感，外加上喝了酒的原因，柳依蘭一股腦地跟亓佀訴說心裏話。
亓佀一腳剎車給她踩清醒了。
“刺啦——”小破車在酒吧門口停住，伴隨柳依蘭一句臟話：“操！你開車技術能不能穩一點！”
亓佀：“哈哈不好意思，剛才聽你講話入神了。”
柳依蘭：“真他媽的離譜，我晚上喝得差點給吐出來，草，這就是你說的酒吧？”
亓佀：“離得近，這不一腳油門就到了？”
柳依蘭下了車，背著書包試探地推門進去，亓佀跟在後面。
酒吧裏人很多，柳依蘭看了半天菜單不知道該點什麽，亓佀給她推薦：“我給你點個水果味重點的，酒精度數比較低的怎麽樣？”
“行吧。”
“你先去找個地方桌，看看哪裏有空。”
柳依蘭沒應她。
因為大師姐這時候已經發現了被人灌酒的林野。
柳依蘭紮著土氣的馬尾，背著雙肩包，在原地發了會怔，接著朝那桌客人走過去，走到林教授旁邊，拿過她手裏的酒杯，一口飲盡。
“咚”地一聲，柳依蘭喘著氣，把酒杯放在桌上。
林野懶懶地擡頭看她，看到了跟在她後面的亓佀，又滿不在乎地低下頭去，抽了一口雪茄。
三兩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青年，約莫三四十歲，應該都是有家室的成年人，各自抽煙喝酒，正聊得歡快，一見柳依蘭來找茬，立刻慫了一半。
“林教授，這位是……？”
“我學生，”林野語氣漫不經心，“不知哪找來的。”
幾個人模狗樣的男青年分別“哦”了一聲，略有遺憾地說：“看樣子今天晚上不能繼續聊了。”
林野輕笑一聲，她的披肩放在膝上，無袖旗袍露出漂亮的臂膀，旗袍的琵琶扣一絲不茍地封住了領口，卻更襯托出她完美的身材曲線。
這一刻，亓佀也無法判斷她到底是什麽想法——
想給這些男的紮一針，還是真想作踐自己？
柳依蘭喝了一整杯烈酒，後知後覺開始上頭，辣得渾身痙攣，眼淚直流，亓佀見狀給了她一杯清水，她一口氣“咕咚咕咚”喝完。
“好辣的酒，我草了，”柳依蘭含著熱淚說，“媽呀，林老師，您怎麽能喝這樣的酒？”
林野撩起眼皮看她，一個眼神給柳依蘭看得心慌了。
柳依蘭不敢在林野面前亂說話，只好把矛頭對準另外三個人：“你們好過分，虧你們還是高校老師！三個大男人給林老師灌酒，這酒裏不會還下藥吧？！”
幾人慌忙解釋，趁此時機拿上東西逃脫。
等他們走了，林野開口說：“你們怎麽來的？”
柳依蘭坐在屁股還熱著的位置上，又覺得惡心索性站起來，解釋說：“我們出來找個地方……討論實驗室的合作項目，之前不是想開發一套洗儀器的設備嘛，準備商量一下整體的設計框架呢。”
林野：“找什麽人都可以，非得找她合作？”
眼神指了下亓佀。
柳依蘭張了張嘴：“主、主要也沒想好，萬一能做成……”
林野：“無關人員就別考慮合作了，專業水平也不夠，你覺得她憑什麽能幫你辦成這事？”
柳依蘭：“……”
亓佀：“……”
林野冷笑：“之前的事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平時只是寫個代碼也就算了，這種跟硬件相關的設備，你找她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能有什麽幫助？”
柳依蘭咽了咽口水：“我覺得……主要是、便宜。”
林野：“實驗室缺這點錢嗎？”
柳依蘭被罵的說不出話，林野：“你與其找她談論合作，不如找我們公司底下技術部門的人，到時候把你的方案設計發過來，我找人跟你接洽。”
柳依蘭：“可現在的方案裏面，圖紙設計都是……她做的。”
林野沈默了幾秒，終於正兒八經擡眸看了眼亓佀。
亓佀：“我無所謂，既然林教授信不過我，可以拿著我的設計圖去找其他人做，給我設計費就行，我很便宜的。”
連柳依蘭都有些不忍心了，愧疚地看了亓佀一眼。可惜她知道林教授有多偏執，下定決心的事情絕不會更改的。
林野：“既然這樣，就買她的圖找人做。”
柳依蘭低頭說：“好的好的，對不起林老師，這次是我考慮不周全，那到時候等公司的人聯系我，然後再安排下一步怎麽辦。”
林野無話，拿起衣服起身，猛地站起時有些頭暈，她身體微微一晃，亓佀扶住她胳膊。
林野看著亓佀碰到她的手，緩緩擡臉，眼神冷得能殺人。
柳依蘭嚇傻了，趕緊拉開亓佀，跟林野說：“林老師，我送您回去吧？”
林野朝她“呵”了聲，酒精彌漫在空中，柳依蘭才發現剛才那杯酒後勁太大，她自己也有點站不穩。
亓佀說：“我送你們。”
柳依蘭：“她開車了，而且就她沒喝酒，就坐她的車回去吧。”
林野：“我自己打車。”
柳依蘭：“那我陪你打車！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打車，小亓今天真的非常非常對不住了，你先回去吧，我下次請你吃飯！”
亓佀：“好。”
等她倆上了出租車，亓佀才回到車上，抱著林野的抱枕，忍著沒哭。
她一路跟著出租車，強迫自己忘掉林野剛才的混蛋行為。
有時候，她真的想跟林野斷絕往來。
起初對她的濾鏡早就在一次次折騰中消淡了，林野有的時候就這麽蠻不講理，她享受著權力，享受著支配別人的樂趣，她見不得人好過，瘋起來不計後果，她從一開始就是把亓佀當做取樂的工具。
亓佀看著林野下出租車，不太穩當地進小區。
她跟在後面，等林野上了電梯，她才按了電梯等第二班。
當晚，林野沒來找她。
按規定，也不是林野來找她的日子。
洗了澡窩在被窩裏看手機，發現一條新聯系人推薦。
頭像是一個動畫人物騎著自行車飛馳。
以下是打招呼內容：“嗨，我是莊李，剛才問劉師兄問到了你的微信，我以後可以給你發消息嗎？”
消息是一個多小時前，在亓佀急著去帶柳依蘭去酒吧找林野的時候。
亓佀點了“同意”。
莊李發來一個可愛的動畫表情。
亓佀：剛看到消息。
莊李：沒事，我剛也在洗澡，你回去了嗎？
亓佀打了一行字，可心情實在疲憊，猶豫了好久改為：回了。
莊李回覆一個可愛的狗狗表情。
亓佀實在難受，爬起來沖了杯速溶咖啡，抱著小博美，表情麻木地刷短視頻。
她忘了工作室裏的攝像頭是實時傳給林野的，這玩意裝了半年基本沒有發揮作用，平時亓佀根本不當一回事。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林野發來一條消息：過來。
她是狗嗎？招招手就來？
亓佀假裝沒看見消息，依舊低頭刷手機。
林野：三秒。
亓佀起身，第一件事是把攝像頭扳歪，然後才去林野屋裏。
不久前亓佀給她換了把指紋鎖，兩人進出更加方便，不過由於博美現在養在亓佀家裏，亓佀去她家的頻率不多，一周兩次打掃衛生而已。
偶爾給她洗洗衣服，手搓內褲。
開門，林野坐在沙發前的毯子上，吐了一地。
亓佀：“……”
這就是喝不了硬喝的下場，如果不是亓佀帶人找到她，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事。
有一瞬間，亓佀有點理解了林爸林媽的不容易——養一個這樣的女兒真的糟心。
她一個字沒說，先去扶林野起身，給她支起來放在沙發上，然後脫她的高跟鞋，綁帶的地方絆住了腳踝，真不知道她是怎麽上樓的。
她去浴室給浴缸放水，聽到林野又吐了。
亓佀折返回來，看她抱著垃圾桶，衣衫不整，頭發散亂，吐得肝膽俱裂，亓佀突然開始心疼。
林野有時候就是犯病，但大部分時候對她還挺好的，給的也多，偶爾扭扭捏捏送她件禮物。
就以她們現在的關系來說，林野做的也不算過分。
亓佀過去清理汙穢，給她拿了溫水，拿毛巾給她擦臉。
也不知道林野為什麽那麽恨她，都吐得沒力氣說話了，還非得躲著不讓她觸碰。
亓佀把毛巾放在茶幾上，跟林野說：“今天在廁所遇到的那個師姐，就是普通的吃個飯的關系，柳師姐他們讓我送她回去，我想著有車正好就送了，送到寢室樓下就回來找你了，林野，你是因為這個事生氣嗎？”
林野虛弱地坐在地上，沒力氣看她。
亓佀：“你當著柳師姐的面打壓我的時候，想過我是什麽心情嗎？設計圖我做了一個月，一邊摸索一邊做，就是一個簡單的清洗設備的儀器，你覺得我專業能力不行，或者你想用這個來報覆我，現在你滿意了？”
好好的畢業聚會，怎麽會變成這樣子？
熬了半年，好不容易有機會能接到像模像樣的項目，林野一句話就給她否了。
生氣歸生氣，她還得冷著臉照顧林野，給她從不人不鬼的樣子打理出人形。
浴缸的水滿了，亓佀給她脫光了放進去。
聽說牛奶、茶、電解質水、維生素C能緩解酒精的痛苦，亓佀一口氣給她整齊了。
清理地毯，整理房間，她忙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
在某個間隙路過浴室，她發現林野眼眶紅了，好像剛哭過。
那一刻亓佀又開始心軟了，她反省自己今天的表現是不是不合格，她覺得林野那麽對她是有原因的；項目沒了以後還有機會再做，而且林野說的也有道理——她一沒學歷二沒經驗，憑什麽跟他們實驗室談合作？
千頭萬緒被她縮進肚子裏，亓佀半跪在浴缸旁邊，舀水給她洗頭，動作非常溫柔。
“好受些沒有？”亓佀雙手按揉她兩側太陽穴，力道恰到好處能抵消酒精對中樞神經的折磨。
林野：“你是不是黑了我手機，所以才帶著小柳來酒吧找我？”
亓佀身體一頓，怎麽她有點更希望林野喝醉了別清醒過來，稀裏糊塗忘了這事。
林野：“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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