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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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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謝靈仙當日喝了安神湯藥,沒有聽見太極殿中的哭嚎聲。過後我給她餵藥,她卻忽然抓著我的衣服嗅了嗅,就確定我又大開殺戒了,我也學著她的樣子聞了聞衣袖,可是我卻聞不出來是什麽味道,只有濃郁的沈水香。

她卻說不一樣。

我明明花了一整個晚上去洗身上的血氣,怎麽還會被聞到呢。

我只能隨口說:“殺了幾個不聽話的宮人。”

她卻搖頭,推開了我端著藥的手,語氣肯定:“不對,不止,若是這裏面有我認識的人,殿下難道還能瞞得住我,今晚你把我騙過去了,難道明日,後日,以後都能騙過我嗎。”

我卻捧著她的臉道:“謝靈仙,你現在可以喊我陛下了。”

一時間我分不清她的神情是疑惑居多,還是快樂居多,謝靈仙她動了動嘴唇,還是沒說出什麽。

我把湯匙遞到她嘴邊,溫聲道:“快喝了吧,再不喝就要涼了,等你喝完我再告訴你好不好。”

她輕輕嘆了口氣,真是拿我沒一點辦法,只能安安靜靜把藥喝完。

等她喝完,我才說,我在長極殿把不同意我封你為丞相的人全殺了。

謝靈仙乍聽時,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這些字拼湊成的句子,她扯著我的衣衫,又問了一遍,可是見我神情篤定,一時激動,松開我便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咳起來了。

我趕緊挪在她旁邊,扶著她纖細的胳膊,謝靈仙用力地抓住我的手,又問我:“全殺了?”

“咳,全殺了。”

她氣得笑了一聲,又問:“林老丞相呢,沒上殿阻攔你,蕭文珠呢,司馬伶呢,還有徐昆玉,一個都沒攔著?”

我摸了摸鼻子,不吱聲了。

謝靈仙把目光轉到雲女身上。

雲女連忙道:“謝大人,您是不知道那時候,陛下有多滲人,整日也不說話,林丞相想攔著,可是他人都被昭陽殿下綁在丞相府裏動彈不得,悲憤交加的喘不上氣,還是司馬大人送的藥,徐大人奉命守在長極殿外,陛下給將軍的令,是若是有人來闖宮門,便以謀逆之罪押進詔獄。”

不過並沒有人闖進來。

畢竟這群蠢貨都不知道我發現他們下毒一事,又怎麽會提前防備我的動作。

謝靈仙連說三個荒唐,拿手戳著我的心口,唉了一聲嘆出口氣。

“雖說自古新舊帝王更疊,都少不了腥風血雨,您這倒好,還沒賞賜跟著你的臣下,就先殺起來了,還是您親自動的手。”她又唉聲嘆氣起來,瞧我這還得意的樣子,睨了我一眼,不鹹不淡地喊我一聲“陛下。”

我嘿嘿笑著,給自己找補道:“我殺的也不多,加起來還沒蕭歧一家多呢。”

謝靈仙瞪我一眼,道:“您都不查查,是誰下的毒,就大開殺戒,實在是太草率了,以後這史書批你個嗜殺成性,瘋瘋癲癲,您就滿意了?”

“誰讓他們把手伸到你這裏了,活該。”我大聲反駁道。

這幫人精,有的察覺出我的意圖來,早早就上書把謝靈仙大封特封了,各種官都有,甚至還有說要給謝靈仙單獨開辟一個官位呢。

長極殿一事他們自然也選擇了明哲保身。

十七日,對於一念生死的皇室,難道不是夠久了麽。

況且,我手中又不是沒刀。

我義正嚴詞道:“今個反對我封你為丞相,明個就能造反,我不可坐以待斃啊,謝卿。”

謝靈仙先是我的心腹,再論男女。

就算是封侯拜相又如何?

眼神軟下來,正要說什麽的謝靈仙聽了我的話,又咬牙切齒道:“林相還沒死呢,您要給我封什麽?”

我道:“也不是不……”

謝靈仙把帶著涼意的手拍在我的嘴上,堵住了我的話,我要去捉她的手,她手上用了力道,把我的腦袋拍的直往後仰。

我被她這氣呼呼的樣子逗得直笑,謝靈仙白了我一眼,別過頭去了。

見她真的生氣,我才細細解釋:“這些人本就不安分,罪名我都羅織好了,不可能直接去殺的,我都要稱帝了,這些迂腐的東西若是連女子為官都接受不了,日後不過是處處給我使絆子而已。”

謝靈仙這才正眼看我。

她說:“陛下您也算是沒被氣得沖昏了頭腦,這次除了些頑人,明年夏日的科舉辦的熱鬧些,早早填補上這些空缺。”

我期待地看著謝靈仙。

她不明就裏,問我還有什麽要註意。她將朝堂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甚至把平日在太極殿外守著的侍衛遣調都考慮到了,唯獨沒有說到我們成婚的事。

我道:“不是這些,是你我之前,那件很重要的事。”

忽然,謝靈仙止住了話語。

她也不再氣惱我方才的事了,微微坐直了身子,安靜地看著我。

謝靈仙看似很鎮定,幾乎像是沒有反應似的,若我們還是十年前那個年紀,我定會覺得她心裏沒有我,根本不想同我成婚,可是現在我們已經共處這麽多年,我清楚地知道,現下她的心裏恐怕是驚濤大浪。

只是謝靈仙已經習慣了,表現出不被任何事驚擾的樣子。

雲女在我身後幽幽補充了一句:“陛下今日還在長極殿說要挑個吉日,立謝大人為後呢。”

謝靈仙氣得闔眼。

她將被子一抽蓋在身上,假寐去了,我搖她的胳膊,謝靈仙才睜開眼,又白了我一眼,我便謝靈仙啊謝靈仙這麽不停歇地叫著,沒一會兒什麽心肝寶貝都冒了出來,惹得寢殿外的宮人一陣竊笑。

謝靈仙猛地坐起來,又對著我的胸口戳了好幾下,說道:“您之前不是說從蕭慈蕭淳裏挑出來人立儲,如今您不先立儲穩住朝綱,怎麽?臣是多麽稀罕這後位嗎,更何況,我們帝陵都還沒去,您還沒正兒八經讓臣子朝拜,您不若先把這事放放。”

“立的,會立的。”

我拉著她的手,趕緊說。

忽然我轉身看欲言又止的雲女,打量道,“雲女,我看六尚局不錯,你要不幹脆去管內宮得了,反正我也沒妃子。”

謝靈仙知道我本就有意給雲女封賞,可是這時候也不適合說這話,和趕人似的。

我這個混不吝的,肯定是不看場合,她又給我圓起話來。謝靈仙說:“雲女,你先去歇息吧,如今天色也晚了,或者你把陛下也帶走,免得我這病中人把晦氣傳給她。”

我歡天喜地地脫起衣裳。

雲女也忍住笑意,對我拱拱手,退了下去。

夜深人靜時,我繞在她胸前的手,勾著壓在她頸間的發絲繞啊繞,即使是背對著她,我也知道她實際上沒有睡意。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肩頭,輕聲道:“等太極宮其他的寢殿收拾好了,我們就搬出去吧,要不然在這偏殿住久了,我倒快習慣了。”

謝靈仙沒有出聲,片刻後,她才拉住我不是很安分的手,問我:“陛下……”

“這種時候不如叫我青羅。”

“君臣有別。”

“那又怎樣?我從沒覺得有什麽分別。”

謝靈仙笑了一聲,在靜謐的寢殿中發出了細微的聲響。她說道:“對不起,我總是想著別的事,反倒把你排在後面了。”

我哼了兩聲,道:“你知道就好。”

等了半天,我還是沒等到她答應我成婚這事,不過幸好現在我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我總是能等到的。

不需要天下人的祝福,甚至不需要別人在場,只有我和她。

我其實不在乎旁人怎麽編排,但謝靈仙比我更在乎這件事。

她一向不願我隨隨便便大開殺戒,故而每次我生氣時都是勸了又勸,長極殿這事,我肯定要和謝靈仙說,雲女幫著我講出來,尚且還能給她個緩沖,要不然她氣個數日,到時候去帝陵祭拜,她都不肯和我去,那我豈不是倒了黴。

不過,我去南山給她點續命燈,決計是不能告訴她的。

若是她問我,我便說祈福好了。

登基前,我想著怎麽謀劃來這個位子,可是當我真正得到這個位置的時候,我可以縱覽北涼天下,也可以每天低頭就見到謝靈仙,我願意看著她,每日看著她,從早到晚。

我們已經不是少時了。

若是換做尋常人家,這個年紀早就為人母,歲月的確在謝靈仙身上留下了痕跡,可是卻沒有半分摧殘她。

準備登基的事,謝靈仙絕對是最心累的人,即使不能經常走動,但只要裹著大氅走出殿門,必然是吩咐各種大小事宜,就算靠在榻上,她也是在聽底下的人匯報。

披霜戴月的一朵蓮花。

所以我總喜歡盯著她去做事,一言一行都那麽一絲不茍,認真的很,就連想要敷衍人的時候,也讓人瞧不出半點,唬的人一楞一楞的。

真是可愛的緊。

她聰明,也懂世故,可卻不圓滑。

這樣的人,若不能身居高位,必定是要跌落淤泥之中的。

可是她是謝靈仙啊,她不是池中之物,相反,她比看起來要堅韌的多。

比起十六歲時,在明燭殿被我褻玩的睡蓮,如今的謝靈仙更像是開滿了整個長安,即便是風吹雨打電閃雷鳴,也絕不彎折的金蓮,高貴又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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