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第三十二章

數日後,我站在帝陵前。

這裏是先帝後合葬的地方,皇帝的遺詔裏沒把其他妃嬪帶進帝陵,而是和皇後合葬。

太子長眠的地方就在先帝陵墓附近,等過幾十年,我也沒了,我們這一家四口也能在地下團聚。

但是這事也不著急,因為我還是更願意和謝靈仙待在一起。

我將一壺酒放在先帝跟前。

心想著他應該會喜歡我給他選的謚號吧——太宣帝。

朝臣們根據他這一生的功績,吵了好些天,才吵出來幾個謚號備選給我過目,我掃了一眼就選出來這個。反正不喜歡也沒辦法,我實在是懶得改了。

這宏偉的帝陵吹過一陣暮春的暖風,我吸了吸鼻子,心想這真確實是斯人已逝,生者尚活啊。

承天之運,我終於走到了這個位置,曾經許諾的一切我都做到了。

我不僅做了北涼的主人,還名正言順地坐上了皇位,我得到了皇帝的首肯,還讓世家心甘情願臣服我的腳下,即使是用刀劍硬逼著他們低頭。

這會兒站在帝陵前,我漫無目的地東想西想,謝靈仙拿著聖旨在我跟前讀了半天,左右是稱頌先帝的文章。

不過,司馬伶這東西寫的真是。

無聊到了極點。

若不是在這樣嚴肅的場合,我真的要說這玩意寫的真是又臭又長。

難道她聽自己寫的東西,不會聽的困嗎?若是再讀上一炷香,我定會靠在先帝墓碑上睡過去了。

好容易把祭拜一事忙完,我和謝靈仙才得了空並肩在帝陵前閑話。

我給她指著遠處高聳山丘上的巨大石碑,道:“那是太祖帝後的,算上我父皇,北涼共有四位帝王,若是再算上開國皇後蕭望舒,那便可算作五位,但是否把蕭望舒列為帝王記中,一直以來都有很大爭議。”

我一生中最為欽佩的就是這個祖宗。

她能文能武,這半壁江山幾乎都是她親自帶兵收下來的,太祖皇帝蕭白玉說是她的隨行軍師還差不多。

太祖帝身子骨不好,有時行軍他忽然便發熱,還要蕭望舒帶他去城中看病,後來甚至直接改姓,用一生未納妾來為王旗表忠誠。

但考慮到立國之本與南方漢官,即使一封再封,她還是沒能碰的到帝位。

我自認脾氣算不得好,能動手的事絕對不會多說一句,常常把人揍的鼻青臉腫,手頭這事也沒解決。謝靈仙她性子細膩,常常為我處理這些瑣事,故而她在場,我才能收斂些。

可是蕭望舒卻不然。

她和太祖帝共同臨朝幾十載,勤政愛民未有疏漏,沒有人不會愛戴這位戎馬一生卻寬厚待人的皇後。

百姓是君主之臣民,亦是君主之子民。

愛民如同愛子,若是我只顧抓住手中權柄,將走在街上這些百姓作為代價,把他們原本平穩的生活都付之一炬,那我還不如趁早把位置讓出來給宗族之中有能之士。

若是將皇族和世家比作下棋之人,那百姓只是被犧牲掉的無辜棋子。

而我在長極殿的屠戮,就代表我的選擇是——把這棋盤掀翻,把下棋的對手趕下去。誰都不會再有那反覆無常的狼子野心,我的意志在皇權之上,就如同法度在世家之上。

百姓安居,土地繁榮,人人都可有求取功名的機會,人人都受北涼律的約束。

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之所做,從來不為狗屁名聲,所謂名聲最後不還是跟著我一起做了黃土一抔,我若是真心為我的子民,她們便會記住我,我傳下的福澤會綿延千百代。

這也是我唯一能為北涼做的事了。

我指著另一個方向,對謝靈仙說:“那個方向,我已經在修自己的陵墓了,百年之後,我們一起在那邊長眠,也十分不錯。”

其實做太女的時候,我就已經在想,要修一個怎麽樣的陵墓,又要寫什麽樣的墓志,我從來沒想過長命百歲,我們蕭家人就沒幾個活過五十歲的,可是我現在還年輕,如何想得出來。

不過這種事,也急不得吧,誰沒活夠的時候,就要去綢繆身後事,反正還有許多年,慢慢想,直到知曉那一天快到來的時候,也不遲。

謝靈仙的眼眸卻忽然氤氳了水汽。

我捧住她的臉,問她怎麽了。

謝靈仙微微擡頭,反問我:“陛下,有時候,我不知道,您只喜歡我,究竟為什麽喜歡我,我想不明白。”

她幾乎沒有哭過的。

淚珠從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上。真是讓人心碎。

我輕輕嗯了聲,說:“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麽故事?”

“一則皇室秘聞,不外傳的那種。”

謝靈仙破涕為笑,問我:“在這個時候,是不是不太合適?”

我無所謂道:“還好吧,反正我也沒見過她們。”

太宗帝第二女銀杪,無功績在身,後納入北齊族譜,易姓為魏,是為魏銀杪。

宮中曾有傳聞,她一生未嫁,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女人。

雖然無憑無據也無從考證,但卻也不是空穴來風。宮外的人不知道,但不代表我不知。

魏銀杪喜歡的女人,是不別人,正是從幼時教導她的女師。

這個公主的母親是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嬪妃,直到仙逝也只得了這一個女兒,公主性情乖巧安靜,得皇後喜愛,故而安排女師教習詩書禮易。

這個老師陪公主從幼孩,到成長為少女,再到及笄後談婚論嫁。

自當是,情深義重。

在面對緊促的婚事,公主選擇了向老師傾訴了這麽多年心中的情誼,那個老師也深愛著公主,便答應了她的請求。

但推遲拖延的婚事終究讓這份情誼變成了紙包不住火的罪證。

尚且稚嫩的公主又怎麽擋得住朝野上下的反對,她的母家不得勢,母親不受寵,帝後剛剛失去了明樂不久,又怎麽顧得上她呢。

謝靈仙聽後說:“按照民間的說法,是這位公主得仙人青睞,傳聞中禁宮有一亭臺名紅玉,周圍栽種著梧桐樹,是夜公主在上面翩翩起舞,引的仙人乘鳳凰而來,接她去了仙界。”

魏銀杪是在上面起舞沒錯。

但是,是她的老師彈琴,而她應和著琴聲起舞,一曲舞罷,她們便手拉著手從高聳的紅玉臺上一躍而下。

只剩下搖曳的梧桐樹葉和一把琴。

這場情事,從開始就是死局,但奈何公主性子孱弱卻又極為剛烈,誰都不肯妥協,更不願意放手,只能用死亡成全了忠貞。

“帝王家,癡情冢吶。”

謝靈仙感嘆了一聲。

我道:“這件事雖然不比明樂對太宗帝的打擊大,可是也是一記重錘,加劇了他整治朝中想要左右後嗣的想法,如果說高宣王娶了丞相之子是特例,那麽之後皇嗣嫁娶就寬松許多了。”

文和帝身體不好,又只有一雙兒女,女兒還早逝,先帝作為獨子被千嬌百寵。雖然朝臣想勸文和帝多生幾個,但他都沒有點頭,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這也是多虧了太宗帝的那次血洗留下的威懾。

有鳥兒展翅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叫聲,呼吸間都是草木清香,帝王陵墓,何等莊重,我和謝靈仙就這樣聊起來老祖宗這些秘聞。

應該不會從裏面跳出來打我腦袋吧。想到這,我甚至有了幾分笑意,但對著先帝的墓志,我還是把笑意從嗓子眼咽了回去。

直到我們坐上了回宮的車輦,她問我:“為什麽是紅玉臺。”

“那個女師的名字叫紅玉。”

謝靈仙沈默良久。

才看著我的眼睛說:“陛下,你是不是怕,我們重蹈覆轍?”

情意太過厚重,糾纏在了一起,怎麽也解不開,才能用死亡明志的愛,實在是太過悲壯,若是可以,當然不要選擇這種結局。

所以才更要用殺戮來鋪平未來要走的路。

我想了想,還是說:“其這種事,在皇室裏不算少了,而且我們蕭氏這另類之才如此多,我覺得還是歸功於北齊那群姓魏的祖宗。”

北齊攏共一百多年,斷袖多,磨鏡更多,那喜歡上自己皇帝爹妃子的,只是其中一個,不過是因為身份原因,才如此突出。

傷感的氣氛頓時當然無存。

謝靈仙失笑著點頭,承認了我的說法:“陛下是說北齊煊城公主夜禦八女還調戲妃子?還是端月君主強娶嫂子,又或者是塗呂夫人和丈夫的小妾成婚被丈夫報官……”

我雙手合十,眼巴巴看著謝靈仙。

她再說下去,絕對能翻出來更離譜的,把人家下巴都驚掉都說輕了。

我咳了兩聲,道:“不過,我還是比較專一的。”

謝靈仙撲哧一聲笑出來,拿寬袖遮住了揚起的笑容。

北齊是北方諸多漢人國家中的一個,往上面追溯也是中原正統。可是這史書橫看豎看,我總覺得不像是正兒八經的史書,比人家那野史還要駭人。

果然,太祖沒把北齊史廣泛傳播開來,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祖宗的底又被掀出來了。但幸虧是北齊的,還能說一說,北涼這些秘聞也就只能在皇族裏扯一扯,出了禁宮就不可隨意說了。

回宮的路上,我甚至還和謝靈仙探討起來煊城夜禦八女的可行性,說得謝靈仙直捂耳朵。

進了長安城,徐昆玉忽然在車輦旁說:“陛下,和苑公主攔在了路中央,需要把她押下去嗎?”

“攔路?”我呵呵笑了兩聲。

慫恿給謝靈仙下毒這事,與和苑一母同胞的姐姐和灃公主脫不了幹系。

事發東窗後她便連夜逃往了漠北,指望著其中一些部落能收留她,結果長極殿一事後,他們便想把人綁了送回長安,這女人又馬不停蹄往西戎跑,至今下落不明。

與叛國無異。

若是西戎真敢收留她,那就是向北涼宣戰,兩國交戰一觸即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