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游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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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游學六
腹誹時, 牛重聽得機甲滑輪的聲，面色一沈。拿出千目鏡，他定睛看過去, 就見不遠處的樹林人影飛動，護著一具骷髏飄過去。
凝神屏氣豎耳傾聽，他能聽得見一聲又一聲，官道附近村落百姓的呼喚。那聲聲真切的顯靈, 那聲聲祖宗喊餓的話, 讓他一時間都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勒緊了馬韁, 牛重沈吟片刻後，擡手打了個手勢，命令暫行。
他一個戰場廝殺的, 不信狗屁的鬼神之說。
可女營這場戰役, 打擊溺殺女嬰這場戰役，鬼神之說若是有用的話, 他願意信。畢竟教化之難，他看得見。
快十年了, 女營還未全國推廣。
可教化之利, 他也看得見。
直隸女營，他負責盯梢的。
那一群瑟瑟縮縮的黃毛丫頭, 那群大字不識的睜眼瞎, 那群……眼下已經悄然蛻變了, 成長為護衛戍邊的女衛，能手持救命的剪迎接新生命到來, 也能提筆文章犀利針砭時弊。
與男兒才華無異。
這男子能幹的行業, 事實證明了她們只要有機會學習有機會被培養，她們也能幹。
這樣的變化, 於國有好處。
於私，也算釋然“八斤八兩”的出生——他牛重因為太重了，是生而克母。哪怕牛家沒有人提及這件事，就連對面那個嘴損的提及八斤八兩也只是攀比出生重量，看誰是爺爺輩心中的最疼愛的大胖孫子。
都沒有什麽惡意。
可生而克母這指責，他從嫡親外祖口中聽過。因為他牛重，讓母親離開，讓父親雖然沒有再來一填房，卻也疏離岳父老丈人。那無人的男人將怪罪在他身上。
眼下算不一樣了。
無能的男人少了。
這有才華的男人倒是一個賽一個的點子多。
感嘆著，牛重都覺得冬日寒風都帶著些令人振奮的暖氣，讓他忍不住想要前排駐足圍觀，看看大周新的年輕人如何書寫歷史新篇章。
正覺得內心因此燃燒著豪情時，牛重就見哨兵前來，當即神色肅穆。
“將軍，攔截下來的女衛密件。”
牛重望著侍衛手中嘰嘰叫的玩意，“這……這老鼠？”
哨兵見牛重詫異，稟告的詳細了些：“女衛王巧兒她們培育出來的藥鼠。也帶傳遞信息的作用。若是不知截殺老鼠的話，老鼠會咬，會傳疫病。”
“此舉適合一縣密件傳遞。免得某些手賤的抓信鴿。”
牛重：“…………”
牛重：“…………”
牛重：“…………”
“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牛重止住回想自己手賤抓信鴿的往事，命令哨兵將密件呈送就行。
拿過密件，牛重看過之後，“著重宣傳顯靈生女才是孝，女多開枝散葉多兒子孫子多？”
“這一套一套的。”
牛重揮揮手示意哨兵將老鼠帶密信送到改送的地方去。他自己卻是推到大軍前打了個手勢，示意大軍休整，調一百精銳，隨他進城看熱鬧。
一行人隱匿夜色中，悄然靠近縣城。
剛出官道準備進城時，牛重腳步一頓，看向噙著火把而來的崔琇和文敬，眉頭一擰，一字一字問道：“你們專門來賭本將軍？”
這一聲，夾著冬日的寒風，似利刃一般來襲，紮著兩的確有些小算盤的人心中一個咯噔。
崔琇沈默一瞬，便決定坦誠相告：“請將軍容學生稟告，我等膽大妄為自知該罰，然縣城百姓被愚民之術教導多年，已失大半心智，我等學生代表大興縣游學四方，卻妄圖幹涉地方想要嘗試女營管教民眾之法。”
說完，崔琇雙膝跪地，字字鏗鏘：“請將軍替我等周旋，最多半年時間。我們想親手教化百姓。”
牛重聽得這番裹著圈圈愛民之心的話語，垂首看著跪地的崔琇，面色沈沈：“不是，你們兩在這堵我有什麽用？”
這話牛重是真發自肺腑困惑：“你們想要治這地，把崔恩侯弄過來兼職當個知府，甚至當個總督，他能被你們架空。滿朝文武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現在一切都還未最終有結論，你們搞個神跡顯靈。信不信本來有功的，因你們這操作，直接沒功名？”
最後一句話，牛重說的有些重。
“正因為此，我們才來請願。因為您是奉命而來的欽差，代表律法秩序！”崔琇豁出了自己的勇氣，一聲高過一聲：“崔恩侯所謂的好用，在於他的出身在於他手握兩塊丹書鐵券也在於他對大周忠心耿耿，可若是他死了呢？”
默念三聲呸呸呸後，崔琇迎著剮在臉上生疼的風雪，繼續道：“制度才更為重要，能保證百姓的鐵證。哪怕有朝一日被惡人利用，可也有良善之輩捍衛律法！”
“制度不會區分富裕，邊關，普通地區。”文敬感受著膝蓋與地面接觸的寒意，逼著自己將話說的字正腔圓：“牛將軍，不滿您，我們先前夢想自己是包公，誅貪官殺惡賊。沒想過名揚天下，但我們也的確熱血澎湃，只覺熱血少年，國家未來棟梁。可……可百姓一句話，讓我們只覺汗顏，只覺愧對民臣一詞。”
“百姓說什麽了？你們兩來堵我？不管縣城的那包公顯靈？”牛重看著跪地的兩人，是分外不解。
接連的質問聲來襲，崔琇感覺自己胸腔的空氣都隨之窒息了。因為他需要去回想，回想那一幕。
其實很普通的一幕，那在他們眼裏本該興高采烈的秦幺女一臉麻木的開口，“縣裏大善人施善好歹還有米，你們給我們什麽？貪官的錢還給我們嗎？你們得了名聲，我們不還是天天幹活。”
“那在圖冊上有一筆跟沒一筆有區別嗎？”
緩緩的轉述著，崔琇黯然：“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我，但我們想要告訴她們有區別。”
“您作為欽差，您願意在奏折上提及一句，便是我們為大周律法便是我們捍衛律法者能盡的心意。按律，六百裏加急奏折，那是要昭告天下，告訴大周萬萬百姓的。”文敬匍匐：“我等就是要告訴大周百姓國之威嚴，亦也是告訴不管在富裕還是邊關苦寒的百姓，亦也是這些中等稅收，看著普普通通的地域的百姓。大周沒有忘記一地忘記一村忘記一民。”
“今日不是一群所謂聰明伶俐少年舉人耍一群蠢貨，不是世家子弟因家世擁有底氣，是一群人為在魚鱗圖冊的十六萬六千七百一十八位百姓，還有沒有在魚鱗圖冊，我們統計了八萬六千三百六十位女子，以及還沒有統計在冊的女子請願。”
“我等想請您上書，是想百姓皆以大周為傲，皆有律法的底氣。”崔琇聽得耳畔同伴的訴說，打起精神來。
他們還是好樣的。
“生逢盛世，恰遇君父改革，我等大興少年，大周舉人，該為螢火凝聚成火把，該傳君父民臣之念，照亮大周每一寸國土。”
“望欽差大人明鑒。”
欽差大人：“…………”
欽差大人沈默片刻後，問：“你們要一道律法，白紙黑字規定的律法手續。來證明帝王動怒，朝野皆怒，不是因為你們幾個身份問題，是因為此事惡劣至極亙古未有？”
“哪怕殺其他游學的舉人，也會舉國側目？”
兩人毫不猶豫：“對。”
“你們矯情嗎？我立馬帶了五萬的兵，五萬兵不到一個時辰，兵部糧草呈送戶部，戶部立馬軍餉批覆到位，開倉庫。這速度比當年北疆三城失守，鐵騎揮師西下還快！”牛重說著說著，是嗤笑的俯瞰跪地的世家少爺矜貴的世家少爺：“要是按著律法走，有能人手段卡在最後一天。崔琇想想你祖父，當年糧食按著米，能餓到自己開荒種韭菜。但韭菜第二年就在限制種植的文書裏了。”
“你們現在求個律法。律法讓百姓信之前，也讓當官信。當官不信——”牛重感覺自己都能噴火了：“女營是帝王命令吧，現在你們自己也看得到成什麽樣子。”
這聲聲夾著些過往的慘痛教訓，聽得兩人心裏都分外不好受。
崔琇更是因為例子，只覺渾身上下都疼的難受。可這樣的疼痛，又倒逼著他冷靜下來，冷靜的開口：“牛六叔，我知道。我祖父知道，所以他當年才問糧價。”
“我祖父用命讓皇上記住糧價。”
“可我們不能去想去奢求一次次的用流血用命讓世人記住教訓，只有用法，只有用民法。”
崔琇道：“八議貴族制度白紙黑字，那我們也能相對寫民法，寫百姓的法，為百姓定個規章制度。說句膽大的，有些官吏出了事被貶官。那被貶地區的百姓做錯了什麽？他們老老實實交稅納稅，來個不夠資格沒能力的官吏？”
“且軍中也有專門的軍法。”
牛重眉頭緊擰，直勾勾的瞪著崔琇。
崔琇面不改色，“術業有專攻，那律法也該有專攻，比如八議制度比如專門的爵位傳承制度，比如科舉，也比如專門為百姓定法。”
文敬沈聲：“我雖然覺得崔琇這個想法有點天真，但想想也挺熱血。百姓之法，讓百姓安心讓百姓有歸屬感，民間更在意上族譜的事情而不是魚鱗圖冊。因為對百姓來說，宗族的好是看得見摸得著了，受欺負了，宗族是會出頭的。可他們卻害怕官府，卻畏訴。因為官府兩口個，有錢沒錢莫進來。他們不懂為什麽會疑罪從無，明明是抓住了兇犯，卻要一審二審再審。這些對百姓而言都是陌生的。”
“所以他們盼包青天，戲文裏包青天處罰後是立馬狗頭鍘的。因為包青天對罪犯的處罰是及時的，讓他們看得見的。”
“也是因此，那秦幺女不信我們。我們籌劃時路過秦家，本想著去告訴她一聲的。但她淡然麻木的，讓……”文敬垂首：“讓我們是冬日迎頭被澆一兜冰水，是冷到了骨子裏，甚至讓我們少年舉人四個字成為齏粉。”
“我們是天之驕子，可她們也不該是天的棄子。”
崔琇壓著聲，補充一句：“學生膽大，偏心這個詞有多少紛爭啊。老天爺若是一位父親的話，他眼下可能都被篡位了。”
牛重眼睛都瞪得更銅鈴一樣，惡狠狠的瞪崔琇，絲毫不顯自己的怒火，“崔琇，你是想死？”
“死之前也說，我也是跟百姓接觸了才知道，這富裕之地和苦寒之地，便是偏心眼。不知道怎麽恨老天爺，有些人便寄托神靈，想要求來世自己做被偏愛的那一個。”崔琇迎著死亡的凝視，擡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
有時候書讀多了，他都在想自己這一世是不是臨死之前的美好幻想啊。
黃粱一夢多美好啊，毒、藥多沒發作過的。
可他又覺得不是夢。
他也沒被家人毫無原則的偏愛，崔千霆這個爹肯定是最最最最愛瑚瑚的也愛崔家，對他只是盡父親的心和責任。大伯是護犢子但也愛瑚瑚，可愛瑚瑚也更愛他的皇帝叔叔，為皇帝叔叔的江山社稷可以豁出去家族的命；他的哥哥姐姐們疼他可更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享受家人似乎偏疼的瑚瑚，卻因為出生一輩子束縛住了。
所以對他崔琇而言，唯一顯得偏愛些的，好像還是老天爺，給了他過目不忘的天賦，讓他有成為天之驕子的可能。
想想他也的確矯情的。
崔琇自我點評後，沈聲繼續道，“我不想做被偏愛亦或是不被愛的，做人應該學會自己愛自己，愛自己的所學愛自己的信仰。”
“故此我來請願。”
牛重看著說完匍匐彎腰行大禮的崔琇，再看同樣大禮。兩個人肅穆的像是甘願赴死的兵部密探。
沒名沒姓，去他國隱忍蟄伏，被叫一句細作。
一想起同生共死的戰友，牛重忽然間發現自己發不出火來，也說不出嘲諷兩人的話來。可能有些事有些人總得去闖一闖去做一做。
閉著眼迎風半晌後，他緩緩睜開眼，定定的看著兩個神色依舊，透著決然自信風采的少年，最後嘆口氣：“那作為叔叔說一句，這個奏折你們寫，我作為欽差抄一遍。”
“我一個武將，對你們這種邏輯一時半會兒的難以理解。但我信你們。”
這話不亞於久旱逢甘霖，堪稱人生喜事。跪地的兩人緩緩起身，止住發抖，鄭重的行全了叩拜大禮，才慢慢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來。
崔琇攙扶文敬更為認真些。
文敬小聲抽口氣：“以後還是得武德也充沛些。”
“嗯。”崔琇點頭應下，慢慢挪步，活動活動跪麻的雙腿。
牛重瞧著兩人蝸牛一樣緩慢的移動，問要緊事：“二皇子呢？”
“負責總指揮，他沒法來，牛朝負責調動東邊村落百姓，黎理負責西邊村落的百姓。今夜之計，不在於城墻之內，在於散落城墻外的村民。”崔琇回答。
“不是，那個姓黎的小崽子文弱吧，敢一個去？”牛重聽得感覺自己腦仁疼了：“你們這些熊孩子哪來的膽氣啊？”
“有護衛陪著。”文敬立馬回答：“再說我們自保還是有的，我們不弱。”
“你爹當年被崔恩侯揪著揍哇哇哭還不弱？”牛重笑了，扭頭吩咐親衛趕緊帶兵過去：“要是這些崽子在跟百姓說什麽律法之類的，立馬帶回來。有些刁民也是真沒法溝通的。事情循序漸進來。”
親衛頷首應下。
文敬勾勾崔琇的衣袖，示意人替他好奇問一句。
崔琇等牛重吩咐完，膽大開口。
牛重冷笑：“當初文武矛盾更直白，直接朝堂上對打。老子如此，孩子之間打的也厲害。崔千霆更厲害直接給當官的老子套麻袋。不這麽橫，鴻臚寺看著番邦挑釁榮國公兒子不幫忙啊？”
崔琇哇了一聲，看文敬。
文敬搖搖頭：“我爹自打我出生後基本在外，我是真不知道他還有這過往。想想咱們這一代真是和平的，心思都在考試了都在看榜單了壓考題了。”
“真遺憾啊。”
牛重瞠目：“遺憾你沒挨揍？”
“我……我比崔琇好歹大幾歲，我要是從小打架，我揍崔琇沒問題。”文敬自信著。
崔琇氣得撒手：“我哥比你大，他揍你沒問題。”
文敬身形趔趄了好幾步，才站穩：“你……這……這冤冤相報何時了，還是考試好，一起參加科舉也挺好。”
牛重聽得這話，看了眼瞧著還算互幫互助兩個崽，視線忍不住眺望了一下京城方向，感覺自己要給皇帝跪一個。
科舉這招，還真是牛啊！
感嘆後，牛重確定兩人還走得動，便立馬進城。
此刻縣城內算燈火通明，亮若白晝。
街道上百姓亦或是涕淚跪地亦或是站立神色躊躇亦或是神色惶惶，似想要立馬逃竄離開的。當然更有些壓抑的哭嚎聲，聽得人心中跟著悲戚，萬分不是滋味。
牛重帶人避開人群，剛到縣衙街道拐角時，就聽得淒厲的哭嚎聲，還帶著聲聲咒怨：“孫平，你不得好死，連女兒孫女竟然都殺害！”
“我打死你。”
“你這個無知蠢婦，來人堵嘴拖下……嗚……”
眾人疾步上前，就見兩人互相扭打在一起，是毫無顏面，拳腳相踢，還扯上了頭發。
崔琇一震，小聲提醒被打的身份：“那是孫知府。打人的好像是孫知府的夫人？”
文敬立馬從懷裏掏出一面旗子，當即就有女衛悄然過來，他問：“這什麽章程？”
“一炷香前到枉死的女孩化作陰兵喊冤的橋段。按著戲本我們訴說因女孩們知道世人愛男孩，所以他們顯靈也只敢化作男兒身。想要借此讓家人開心。但可惜的很，因連個魚鱗圖冊都沒有，因此依舊無法托夢給家眷。”女衛道：“例如洗女，無法庇護家族的氣運。”
“什麽意思？”牛重表示自己跟不上小年輕。
“這民間惡俗，王巧兒王大夫在女營整理穩婆班問題時，發現的江西惡俗。”崔琇飛速介紹：“一些極度重男輕女和迷信的家庭，不像招娣一樣召男孩將女孩視作牛馬殘忍鋼針紮。這洗女是要通過某種儀式將家族中投胎女孩殺死，從而保持家族的氣運和香火。”
牛重聞言看向互打的夫婦兩，瞧著被打的孫知府眼神都恨意顯露，口口聲聲毒婦，感覺自己手都癢癢的。
女衛一臉鄙夷的接著道：“本來王大夫只是舉個例子而已，但沒想到那孫知府一聽到洗女，就直接失魂落魄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我官運不順。二皇子機警見狀詐了一下，才發現此人便是洗女，親手洗掉自己的嫡長女，還逼兒子洗掉自己的女兒。”
“說他們祖墳的風水叫仙女袒膚，只庇護女子。只有殺掉投胎女兒，才能保佑男子官運。”
牛重緩緩看著還熠熠發閃的金芒，忽然間覺得這光芒不夠閃。
這天底下竟還有這奇葩的事情？
真有鬼神，那大周所有邊防將士豈不是都活不成了？
“傳令，直接拿下。”牛重帶著怒火：“咱們做人沒必要了解蠢貨的心裏。你們睡覺明天救正常人才對。”
見人邊說還直接燃了信、號彈，崔琇看著不容置喙的殺氣，沈默一瞬，帶著文敬立馬就跑，跑去找二皇子改戲本，讓人盡快結案。
“不繼續？”二皇子有些怒：“這罪大惡極，喪心病狂，該讓全縣百姓都知道。”
“可若是有人效仿呢？像我壓根就不知道這玩意。”牛重直接跟隨而來，冷聲道：“揭露殺人作惡手法是正義，但那麽多人看著聽著，你能保證這些人全都正義嗎？”
眾人一噎。
“你們小年輕口口聲聲要救大多數的百姓。那你們……”牛重揮揮手示意自己親衛上前喊兩句結案，他低聲道：“舉個例子，崔家為什麽活著？就是因為您父皇要穩定，他不能圖一時痛快，他要獲得大多數朝臣的支持啊。不僅僅是因為崔家代表正統，是因為若是應矯詔的說法，他直接殺不了崔家幫，邊關動蕩。”
“甚至崔瑚患天花，他都得拼命調大周所有大夫救命。是因為官場默認，不是奪嫡不對孩童下死手，孩子是家族未來。”
“那他可以殺崔恩侯留著崔瑚彰顯皇家啊？”二皇子沒忍住問，問這個其實困擾他多年的問題。
“崔恩侯是武帝寵侄，更是人質！”牛重直白道：“我爹，你看他對崔恩侯蹬鼻子豎眼吧？崔恩侯喊過他爹，崔恩侯喊過所有進京述職將帥為爹。你，你們這群年輕人尤其是你們這些文臣崽永遠想不到一個從小進宮的人質背後有多少將軍兔死狐悲對他心有同情。”
“就他那德性，你以為就一個爹養的出來？”
“那些邊軍不得不遵守將在外，家眷在京的潛規則，忍受分別之苦。因此對於崔恩侯這個敢喊不忿的人多有呵護。”
說完，牛重看眼在場年輕人：“皇帝搞全國官宦子弟在大興縣考試為什麽？”
“這樣武將自願留家眷在京，文臣也算自願送孩子來進奔前程。”
“他是自覺一碗水端平了。”
“更確切說他是真覺得崔鎮是他師。所以崔鎮的遺憾，他解決了，這樣一碗水端平，文武朝臣的崽都別在自己眼前養大。”
最後一句說完，牛重視線看向文敬，又看眼崔琇：“所以你們那個什麽民法之類的，跟皇上稟告時，也註意註意集合武師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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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誹時, 牛重聽得機甲滑輪的聲，面色一沈。拿出千目鏡，他定睛看過去, 就見不遠處的樹林人影飛動，護著一具骷髏飄過去。
凝神屏氣豎耳傾聽，他能聽得見一聲又一聲，官道附近村落百姓的呼喚。那聲聲真切的顯靈, 那聲聲祖宗喊餓的話, 讓他一時間都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勒緊了馬韁, 牛重沈吟片刻後，擡手打了個手勢，命令暫行。
他一個戰場廝殺的, 不信狗屁的鬼神之說。
可女營這場戰役, 打擊溺殺女嬰這場戰役，鬼神之說若是有用的話, 他願意信。畢竟教化之難，他看得見。
快十年了, 女營還未全國推廣。
可教化之利, 他也看得見。
直隸女營，他負責盯梢的。
那一群瑟瑟縮縮的黃毛丫頭, 那群大字不識的睜眼瞎, 那群……眼下已經悄然蛻變了, 成長為護衛戍邊的女衛，能手持救命的剪迎接新生命到來, 也能提筆文章犀利針砭時弊。
與男兒才華無異。
這男子能幹的行業, 事實證明了她們只要有機會學習有機會被培養，她們也能幹。
這樣的變化, 於國有好處。
於私，也算釋然“八斤八兩”的出生——他牛重因為太重了，是生而克母。哪怕牛家沒有人提及這件事，就連對面那個嘴損的提及八斤八兩也只是攀比出生重量，看誰是爺爺輩心中的最疼愛的大胖孫子。
都沒有什麽惡意。
可生而克母這指責，他從嫡親外祖口中聽過。因為他牛重，讓母親離開，讓父親雖然沒有再來一填房，卻也疏離岳父老丈人。那無人的男人將怪罪在他身上。
眼下算不一樣了。
無能的男人少了。
這有才華的男人倒是一個賽一個的點子多。
感嘆著，牛重都覺得冬日寒風都帶著些令人振奮的暖氣，讓他忍不住想要前排駐足圍觀，看看大周新的年輕人如何書寫歷史新篇章。
正覺得內心因此燃燒著豪情時，牛重就見哨兵前來，當即神色肅穆。
“將軍，攔截下來的女衛密件。”
牛重望著侍衛手中嘰嘰叫的玩意，“這……這老鼠？”
哨兵見牛重詫異，稟告的詳細了些：“女衛王巧兒她們培育出來的藥鼠。也帶傳遞信息的作用。若是不知截殺老鼠的話，老鼠會咬，會傳疫病。”
“此舉適合一縣密件傳遞。免得某些手賤的抓信鴿。”
牛重：“…………”
牛重：“…………”
牛重：“…………”
“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牛重止住回想自己手賤抓信鴿的往事，命令哨兵將密件呈送就行。
拿過密件，牛重看過之後，“著重宣傳顯靈生女才是孝，女多開枝散葉多兒子孫子多？”
“這一套一套的。”
牛重揮揮手示意哨兵將老鼠帶密信送到改送的地方去。他自己卻是推到大軍前打了個手勢，示意大軍休整，調一百精銳，隨他進城看熱鬧。
一行人隱匿夜色中，悄然靠近縣城。
剛出官道準備進城時，牛重腳步一頓，看向噙著火把而來的崔琇和文敬，眉頭一擰，一字一字問道：“你們專門來賭本將軍？”
這一聲，夾著冬日的寒風，似利刃一般來襲，紮著兩的確有些小算盤的人心中一個咯噔。
崔琇沈默一瞬，便決定坦誠相告：“請將軍容學生稟告，我等膽大妄為自知該罰，然縣城百姓被愚民之術教導多年，已失大半心智，我等學生代表大興縣游學四方，卻妄圖幹涉地方想要嘗試女營管教民眾之法。”
說完，崔琇雙膝跪地，字字鏗鏘：“請將軍替我等周旋，最多半年時間。我們想親手教化百姓。”
牛重聽得這番裹著圈圈愛民之心的話語，垂首看著跪地的崔琇，面色沈沈：“不是，你們兩在這堵我有什麽用？”
這話牛重是真發自肺腑困惑：“你們想要治這地，把崔恩侯弄過來兼職當個知府，甚至當個總督，他能被你們架空。滿朝文武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現在一切都還未最終有結論，你們搞個神跡顯靈。信不信本來有功的，因你們這操作，直接沒功名？”
最後一句話，牛重說的有些重。
“正因為此，我們才來請願。因為您是奉命而來的欽差，代表律法秩序！”崔琇豁出了自己的勇氣，一聲高過一聲：“崔恩侯所謂的好用，在於他的出身在於他手握兩塊丹書鐵券也在於他對大周忠心耿耿，可若是他死了呢？”
默念三聲呸呸呸後，崔琇迎著剮在臉上生疼的風雪，繼續道：“制度才更為重要，能保證百姓的鐵證。哪怕有朝一日被惡人利用，可也有良善之輩捍衛律法！”
“制度不會區分富裕，邊關，普通地區。”文敬感受著膝蓋與地面接觸的寒意，逼著自己將話說的字正腔圓：“牛將軍，不滿您，我們先前夢想自己是包公，誅貪官殺惡賊。沒想過名揚天下，但我們也的確熱血澎湃，只覺熱血少年，國家未來棟梁。可……可百姓一句話，讓我們只覺汗顏，只覺愧對民臣一詞。”
“百姓說什麽了？你們兩來堵我？不管縣城的那包公顯靈？”牛重看著跪地的兩人，是分外不解。
接連的質問聲來襲，崔琇感覺自己胸腔的空氣都隨之窒息了。因為他需要去回想，回想那一幕。
其實很普通的一幕，那在他們眼裏本該興高采烈的秦幺女一臉麻木的開口，“縣裏大善人施善好歹還有米，你們給我們什麽？貪官的錢還給我們嗎？你們得了名聲，我們不還是天天幹活。”
“那在圖冊上有一筆跟沒一筆有區別嗎？”
緩緩的轉述著，崔琇黯然：“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我，但我們想要告訴她們有區別。”
“您作為欽差，您願意在奏折上提及一句，便是我們為大周律法便是我們捍衛律法者能盡的心意。按律，六百裏加急奏折，那是要昭告天下，告訴大周萬萬百姓的。”文敬匍匐：“我等就是要告訴大周百姓國之威嚴，亦也是告訴不管在富裕還是邊關苦寒的百姓，亦也是這些中等稅收，看著普普通通的地域的百姓。大周沒有忘記一地忘記一村忘記一民。”
“今日不是一群所謂聰明伶俐少年舉人耍一群蠢貨，不是世家子弟因家世擁有底氣，是一群人為在魚鱗圖冊的十六萬六千七百一十八位百姓，還有沒有在魚鱗圖冊，我們統計了八萬六千三百六十位女子，以及還沒有統計在冊的女子請願。”
“我等想請您上書，是想百姓皆以大周為傲，皆有律法的底氣。”崔琇聽得耳畔同伴的訴說，打起精神來。
他們還是好樣的。
“生逢盛世，恰遇君父改革，我等大興少年，大周舉人，該為螢火凝聚成火把，該傳君父民臣之念，照亮大周每一寸國土。”
“望欽差大人明鑒。”
欽差大人：“…………”
欽差大人沈默片刻後，問：“你們要一道律法，白紙黑字規定的律法手續。來證明帝王動怒，朝野皆怒，不是因為你們幾個身份問題，是因為此事惡劣至極亙古未有？”
“哪怕殺其他游學的舉人，也會舉國側目？”
兩人毫不猶豫：“對。”
“你們矯情嗎？我立馬帶了五萬的兵，五萬兵不到一個時辰，兵部糧草呈送戶部，戶部立馬軍餉批覆到位，開倉庫。這速度比當年北疆三城失守，鐵騎揮師西下還快！”牛重說著說著，是嗤笑的俯瞰跪地的世家少爺矜貴的世家少爺：“要是按著律法走，有能人手段卡在最後一天。崔琇想想你祖父，當年糧食按著米，能餓到自己開荒種韭菜。但韭菜第二年就在限制種植的文書裏了。”
“你們現在求個律法。律法讓百姓信之前，也讓當官信。當官不信——”牛重感覺自己都能噴火了：“女營是帝王命令吧，現在你們自己也看得到成什麽樣子。”
這聲聲夾著些過往的慘痛教訓，聽得兩人心裏都分外不好受。
崔琇更是因為例子，只覺渾身上下都疼的難受。可這樣的疼痛，又倒逼著他冷靜下來，冷靜的開口：“牛六叔，我知道。我祖父知道，所以他當年才問糧價。”
“我祖父用命讓皇上記住糧價。”
“可我們不能去想去奢求一次次的用流血用命讓世人記住教訓，只有用法，只有用民法。”
崔琇道：“八議貴族制度白紙黑字，那我們也能相對寫民法，寫百姓的法，為百姓定個規章制度。說句膽大的，有些官吏出了事被貶官。那被貶地區的百姓做錯了什麽？他們老老實實交稅納稅，來個不夠資格沒能力的官吏？”
“且軍中也有專門的軍法。”
牛重眉頭緊擰，直勾勾的瞪著崔琇。
崔琇面不改色，“術業有專攻，那律法也該有專攻，比如八議制度比如專門的爵位傳承制度，比如科舉，也比如專門為百姓定法。”
文敬沈聲：“我雖然覺得崔琇這個想法有點天真，但想想也挺熱血。百姓之法，讓百姓安心讓百姓有歸屬感，民間更在意上族譜的事情而不是魚鱗圖冊。因為對百姓來說，宗族的好是看得見摸得著了，受欺負了，宗族是會出頭的。可他們卻害怕官府，卻畏訴。因為官府兩口個，有錢沒錢莫進來。他們不懂為什麽會疑罪從無，明明是抓住了兇犯，卻要一審二審再審。這些對百姓而言都是陌生的。”
“所以他們盼包青天，戲文裏包青天處罰後是立馬狗頭鍘的。因為包青天對罪犯的處罰是及時的，讓他們看得見的。”
“也是因此，那秦幺女不信我們。我們籌劃時路過秦家，本想著去告訴她一聲的。但她淡然麻木的，讓……”文敬垂首：“讓我們是冬日迎頭被澆一兜冰水，是冷到了骨子裏，甚至讓我們少年舉人四個字成為齏粉。”
“我們是天之驕子，可她們也不該是天的棄子。”
崔琇壓著聲，補充一句：“學生膽大，偏心這個詞有多少紛爭啊。老天爺若是一位父親的話，他眼下可能都被篡位了。”
牛重眼睛都瞪得更銅鈴一樣，惡狠狠的瞪崔琇，絲毫不顯自己的怒火，“崔琇，你是想死？”
“死之前也說，我也是跟百姓接觸了才知道，這富裕之地和苦寒之地，便是偏心眼。不知道怎麽恨老天爺，有些人便寄托神靈，想要求來世自己做被偏愛的那一個。”崔琇迎著死亡的凝視，擡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
有時候書讀多了，他都在想自己這一世是不是臨死之前的美好幻想啊。
黃粱一夢多美好啊，毒、藥多沒發作過的。
可他又覺得不是夢。
他也沒被家人毫無原則的偏愛，崔千霆這個爹肯定是最最最最愛瑚瑚的也愛崔家，對他只是盡父親的心和責任。大伯是護犢子但也愛瑚瑚，可愛瑚瑚也更愛他的皇帝叔叔，為皇帝叔叔的江山社稷可以豁出去家族的命；他的哥哥姐姐們疼他可更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享受家人似乎偏疼的瑚瑚，卻因為出生一輩子束縛住了。
所以對他崔琇而言，唯一顯得偏愛些的，好像還是老天爺，給了他過目不忘的天賦，讓他有成為天之驕子的可能。
想想他也的確矯情的。
崔琇自我點評後，沈聲繼續道，“我不想做被偏愛亦或是不被愛的，做人應該學會自己愛自己，愛自己的所學愛自己的信仰。”
“故此我來請願。”
牛重看著說完匍匐彎腰行大禮的崔琇，再看同樣大禮。兩個人肅穆的像是甘願赴死的兵部密探。
沒名沒姓，去他國隱忍蟄伏，被叫一句細作。
一想起同生共死的戰友，牛重忽然間發現自己發不出火來，也說不出嘲諷兩人的話來。可能有些事有些人總得去闖一闖去做一做。
閉著眼迎風半晌後，他緩緩睜開眼，定定的看著兩個神色依舊，透著決然自信風采的少年，最後嘆口氣：“那作為叔叔說一句，這個奏折你們寫，我作為欽差抄一遍。”
“我一個武將，對你們這種邏輯一時半會兒的難以理解。但我信你們。”
這話不亞於久旱逢甘霖，堪稱人生喜事。跪地的兩人緩緩起身，止住發抖，鄭重的行全了叩拜大禮，才慢慢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來。
崔琇攙扶文敬更為認真些。
文敬小聲抽口氣：“以後還是得武德也充沛些。”
“嗯。”崔琇點頭應下，慢慢挪步，活動活動跪麻的雙腿。
牛重瞧著兩人蝸牛一樣緩慢的移動，問要緊事：“二皇子呢？”
“負責總指揮，他沒法來，牛朝負責調動東邊村落百姓，黎理負責西邊村落的百姓。今夜之計，不在於城墻之內，在於散落城墻外的村民。”崔琇回答。
“不是，那個姓黎的小崽子文弱吧，敢一個去？”牛重聽得感覺自己腦仁疼了：“你們這些熊孩子哪來的膽氣啊？”
“有護衛陪著。”文敬立馬回答：“再說我們自保還是有的，我們不弱。”
“你爹當年被崔恩侯揪著揍哇哇哭還不弱？”牛重笑了，扭頭吩咐親衛趕緊帶兵過去：“要是這些崽子在跟百姓說什麽律法之類的，立馬帶回來。有些刁民也是真沒法溝通的。事情循序漸進來。”
親衛頷首應下。
文敬勾勾崔琇的衣袖，示意人替他好奇問一句。
崔琇等牛重吩咐完，膽大開口。
牛重冷笑：“當初文武矛盾更直白，直接朝堂上對打。老子如此，孩子之間打的也厲害。崔千霆更厲害直接給當官的老子套麻袋。不這麽橫，鴻臚寺看著番邦挑釁榮國公兒子不幫忙啊？”
崔琇哇了一聲，看文敬。
文敬搖搖頭：“我爹自打我出生後基本在外，我是真不知道他還有這過往。想想咱們這一代真是和平的，心思都在考試了都在看榜單了壓考題了。”
“真遺憾啊。”
牛重瞠目：“遺憾你沒挨揍？”
“我……我比崔琇好歹大幾歲，我要是從小打架，我揍崔琇沒問題。”文敬自信著。
崔琇氣得撒手：“我哥比你大，他揍你沒問題。”
文敬身形趔趄了好幾步，才站穩：“你……這……這冤冤相報何時了，還是考試好，一起參加科舉也挺好。”
牛重聽得這話，看了眼瞧著還算互幫互助兩個崽，視線忍不住眺望了一下京城方向，感覺自己要給皇帝跪一個。
科舉這招，還真是牛啊！
感嘆後，牛重確定兩人還走得動，便立馬進城。
此刻縣城內算燈火通明，亮若白晝。
街道上百姓亦或是涕淚跪地亦或是站立神色躊躇亦或是神色惶惶，似想要立馬逃竄離開的。當然更有些壓抑的哭嚎聲，聽得人心中跟著悲戚，萬分不是滋味。
牛重帶人避開人群，剛到縣衙街道拐角時，就聽得淒厲的哭嚎聲，還帶著聲聲咒怨：“孫平，你不得好死，連女兒孫女竟然都殺害！”
“我打死你。”
“你這個無知蠢婦，來人堵嘴拖下……嗚……”
眾人疾步上前，就見兩人互相扭打在一起，是毫無顏面，拳腳相踢，還扯上了頭發。
崔琇一震，小聲提醒被打的身份：“那是孫知府。打人的好像是孫知府的夫人？”
文敬立馬從懷裏掏出一面旗子，當即就有女衛悄然過來，他問：“這什麽章程？”
“一炷香前到枉死的女孩化作陰兵喊冤的橋段。按著戲本我們訴說因女孩們知道世人愛男孩，所以他們顯靈也只敢化作男兒身。想要借此讓家人開心。但可惜的很，因連個魚鱗圖冊都沒有，因此依舊無法托夢給家眷。”女衛道：“例如洗女，無法庇護家族的氣運。”
“什麽意思？”牛重表示自己跟不上小年輕。
“這民間惡俗，王巧兒王大夫在女營整理穩婆班問題時，發現的江西惡俗。”崔琇飛速介紹：“一些極度重男輕女和迷信的家庭，不像招娣一樣召男孩將女孩視作牛馬殘忍鋼針紮。這洗女是要通過某種儀式將家族中投胎女孩殺死，從而保持家族的氣運和香火。”
牛重聞言看向互打的夫婦兩，瞧著被打的孫知府眼神都恨意顯露，口口聲聲毒婦，感覺自己手都癢癢的。
女衛一臉鄙夷的接著道：“本來王大夫只是舉個例子而已，但沒想到那孫知府一聽到洗女，就直接失魂落魄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我官運不順。二皇子機警見狀詐了一下，才發現此人便是洗女，親手洗掉自己的嫡長女，還逼兒子洗掉自己的女兒。”
“說他們祖墳的風水叫仙女袒膚，只庇護女子。只有殺掉投胎女兒，才能保佑男子官運。”
牛重緩緩看著還熠熠發閃的金芒，忽然間覺得這光芒不夠閃。
這天底下竟還有這奇葩的事情？
真有鬼神，那大周所有邊防將士豈不是都活不成了？
“傳令，直接拿下。”牛重帶著怒火：“咱們做人沒必要了解蠢貨的心裏。你們睡覺明天救正常人才對。”
見人邊說還直接燃了信、號彈，崔琇看著不容置喙的殺氣，沈默一瞬，帶著文敬立馬就跑，跑去找二皇子改戲本，讓人盡快結案。
“不繼續？”二皇子有些怒：“這罪大惡極，喪心病狂，該讓全縣百姓都知道。”
“可若是有人效仿呢？像我壓根就不知道這玩意。”牛重直接跟隨而來，冷聲道：“揭露殺人作惡手法是正義，但那麽多人看著聽著，你能保證這些人全都正義嗎？”
眾人一噎。
“你們小年輕口口聲聲要救大多數的百姓。那你們……”牛重揮揮手示意自己親衛上前喊兩句結案，他低聲道：“舉個例子，崔家為什麽活著？就是因為您父皇要穩定，他不能圖一時痛快，他要獲得大多數朝臣的支持啊。不僅僅是因為崔家代表正統，是因為若是應矯詔的說法，他直接殺不了崔家幫，邊關動蕩。”
“甚至崔瑚患天花，他都得拼命調大周所有大夫救命。是因為官場默認，不是奪嫡不對孩童下死手，孩子是家族未來。”
“那他可以殺崔恩侯留著崔瑚彰顯皇家啊？”二皇子沒忍住問，問這個其實困擾他多年的問題。
“崔恩侯是武帝寵侄，更是人質！”牛重直白道：“我爹，你看他對崔恩侯蹬鼻子豎眼吧？崔恩侯喊過他爹，崔恩侯喊過所有進京述職將帥為爹。你，你們這群年輕人尤其是你們這些文臣崽永遠想不到一個從小進宮的人質背後有多少將軍兔死狐悲對他心有同情。”
“就他那德性，你以為就一個爹養的出來？”
“那些邊軍不得不遵守將在外，家眷在京的潛規則，忍受分別之苦。因此對於崔恩侯這個敢喊不忿的人多有呵護。”
說完，牛重看眼在場年輕人：“皇帝搞全國官宦子弟在大興縣考試為什麽？”
“這樣武將自願留家眷在京，文臣也算自願送孩子來進奔前程。”
“他是自覺一碗水端平了。”
“更確切說他是真覺得崔鎮是他師。所以崔鎮的遺憾，他解決了，這樣一碗水端平，文武朝臣的崽都別在自己眼前養大。”
最後一句說完，牛重視線看向文敬，又看眼崔琇：“所以你們那個什麽民法之類的，跟皇上稟告時，也註意註意集合武師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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