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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游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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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游學三

秦海有些血色的唇畔張張合合, 扭頭看看自家閨女,又看看開口的崔琇,茫然的開口, 喑啞的聲音此刻顯得格外的沈悶:“這……這有什麽問題嗎?這男孩讀書,可不得好好取個名。”

崔琇:“…………”

崔琇看了眼血色順著臉頰流淌的秦海,唇畔緊抿。

律法、惡俗觀念都麻木的百姓,可能不是惡百姓。但父母官肯定是惡的!

篤定著, 他視線看向外頭飄飛的大雪, 看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悶聲道:“燃信號彈吧。其他事情咱們報官,可這事涉及官府,還涉及了科考報名。縣試報名, 聽秦家的意思是不帶閨女的。”

他們都經歷過報名, 親供填寫三代,必須得詳詳細細, 一個不落。他大伯還戲謔,抄九族省時省力的單子。

像他崔琇, 要獲得報名資格, 還得帝王開因崔家祖宗恩典開特恩。

可結果在偏遠地區,對科考資格的審查竟然如此輕輕松松。

讓他都有些理解昌平駙馬爺是前朝餘孽了, 理解那個尹框也能成為狀元了。

“同意, 科考是大事!”文敬沈聲應和:“且女營也是大事。我現在能明白為什麽崔玥帶兵牛將軍坐鎮, 這清點戶籍人口還這麽進展緩慢了。”

黎理也開口:“咱們還在河北呢,直隸周邊最近的省, 竟然對律法如此麻木無視。鞭長莫及這個詞, 讓人想想都害怕。”

牛超立馬燃了信號彈。

頃刻間一道耀眼的金芒直沖雲霄,將雪夜照的熠熠生輝。

秦海和秦幺女見狀都緊張到渾身顫栗, 害怕是傳說中的劫匪,是連連求饒。在馬車內休息的徐師傅聽得動靜出來,看著眼前跪地顫顫巍巍的兩人,在看看神色都肅殺的四位老爺,滿臉困惑:“這……這……這怎麽了?”

“徐師傅,您聽過女營嗎?”崔琇和聲問道,雙眸甚至蘊含著一絲的希冀。

車把式這也算“走南闖北”了,應該見識廣一些。

徐師傅聽得這話,有些不解,但想想自己先前吃的炊餅和雞湯,還是壓住對眼前境況的畏懼不安,結結巴巴回答:“聽……聽過。我也有個閨女。本來年歲挺合適的,但縣老爺說……說要先觀察觀察。說京城大老爺們鬥法,萬一耽擱女子花期嫁不出去就不好了。”

“你趕車,應該不拘泥本縣,周邊縣城也該去過吧?沒聽往來旅人訴說直隸女營的好?”文敬百思不得其解,問。

徐師傅不安的戳戳衣擺:“文秀才老爺,這……這……這臨縣也沒幾個送閨女去女營啊。半大丫頭那得在家幹活的,再說了就算送去什麽女營,到時候孩子養大了得多交個人頭啊。誰家出得起啊。自古以來沒見閨女要交稅啊!”

“那朝廷強行要你們交丫頭,你們難道不交?”文敬一字一字道。

“征兵當然交了。這不,沒征兵啊,縣老爺只命人敲鑼打鼓說了說。”徐師傅道:“縣太爺都不怎麽在意的,我們要……要管嗎?”

黎理看著問的還有些怯怯的徐師傅,百思不得一件事:“你們閨女不上魚鱗圖冊,那被婆家欺負了?或者被小偷偷了錢袋子,這閨女不去衙門報案嗎?”

徐師傅看眼滿臉寫滿困惑的黎理,聲音更小了些:“秀才老爺,你們是天子腳下矜貴的人物,有錢袋子。我們……我們普通人家誰有錢袋子啊。閨女被欺負了,我們家有男丁,族裏有男丁上門打就行。”

“你們有宗族?那你們有族譜嗎?”

“有。”

“那族譜總得記閨女的名字吧。”

徐師傅聞言,意味深長的看眼發問的黎理,又看看崔琇一行人,小聲:“你們文人真講究啊,丫頭片子還上族譜啊?”

文人們直接全都沈默了。

牛超自覺武勳子弟,還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打破滿室有些壓抑的死寂:“我現在就特別好奇,這個縣要是賣女為仆,這身契怎麽立?朝廷立法考慮百姓或許生計艱難賣兒賣女的,但也打擊拍花子。這兩者區別就在於魚鱗圖冊,否則視作人販子那是處以極刑!”

看著這張口閉口律法規矩,看著很生氣的秀才公老爺,徐師傅訕訕的閉上嘴,小心翼翼的找了個地方蹲著,但忍不住目光偷瞄瑟瑟發抖的父女兩,帶著些訝然,想要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秦海哆哆嗦嗦的,不敢再開口。

秦幺女眼裏帶著些困惑,楞楞的看著眼前這四個說的……說的好像都是縣城戲文裏神仙的規矩。

她雖然聽不懂很多內容,但還是懂一點。

懂他們在憤怒這個女孩沒上圖冊,沒上族譜。

崔琇沒錯過秦幺女偷摸望過來的視線,帶著些困惑又有些求知的渴望。

看著,讓他不期然的想到了姐姐,想到了姐姐在女營給他寫的信,想到了姐姐在外給他寫的信。信裏也總會提及一句女孩子的身不由己。

相比她崔玥或許要活在“抄家被押送去青樓”的惶然中而不斷的學習再學習,想要讓自身讓崔家強大而言,很多女孩子一生恍若被圈養的豬。

吃糠咽菜養大,而後等待被賣出個好價錢,完全沒有自我的意識。

心裏沈甸甸著,崔琇緩緩著,當眾順著牛超的話說了出來:“或許偽造文書,或許事後補全文書手續?我聽聞過咱們直隸女營還未建設前,有農家子報名的時候才補全相關兄弟姊妹的契約手續。”

頓了頓,崔琇眉頭緊擰,帶著顯而易見的憤怒鞭撻情緒:“這個事後補全之策,我覺得不好。說實話順天府該給天下地方做個表率,順天府對於武勳家庭生子,那都是及時至極,洗三之日基本都會把文書都辦下來。我崔寶珠妹妹的手續,那還是順天府尹親自登門來訪登記的。”

就算戶籍造假,但同意造假的皇帝派四喜,送人的一家之主長樂侯親自陪同,上戶口那按著律法很及時。

“有點道理。”黎理鄭重點點頭,開口:“崔琇你莫氣啊,想當年你身份貴帖雖然沒立刻辦下來,但你也是在順天府名冊上有名有姓的。但凡關註你崔家,都知道你被破腹取出,因在娘胎肚子裏呆久了還失魂癡呆過。”

被掀這個舊賬的崔琇聞言瞬間還有些委屈了:“哪怕有記載,可我還得還去大理寺和父親滴血驗親的!你們文臣就怕崔家暗中偷摸移花接木的,換個崽。”

“對我們武勳這麽防備,結果白紙黑字按律的卻沒好好執行。”

冷不丁聽得崔琇這界限劃的,文敬一噎:“這……這……”

邊說他看黎理:“你說句話啊。”

黎理毫不猶豫:“有錯就改啊!忘記了,皇上說過做百姓的民臣。當父母官就沒有挑選百姓的權利,只有教化百姓的義務。”

說完黎理掃了眼跪地的父女兩,“我想高高在上的鄙夷吧,覺得眼前這種就是三季人,不知天地遼闊,文明禮儀。可真鄙夷,又覺得是我們的悲哀。讀書人,口口聲聲為生民立命

為萬世開太平,結果到現在還只是嘴上嚷嚷幾句,沒行動。”

這話一出,屋內氛圍愈發凝重了兩分。

最後文敬嘆口氣:“我們還是被保護的太好。若非這回誤打誤撞的,是真不清楚竟還有這樣的事情。我大周盛世啊!”

聞言眾人齊齊嘆口氣。

就在氛圍有些萎靡時,馬蹄聲噠噠傳來。所有人擡眸望去,就見旗幟迎風獵獵作響,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綻放出錦衣女衛特有的傲然。

錦衣女衛入皇家麾下,成定例。

以油菜花為旗幟。

寓意來自民間,多才多藝,也能耀眼光輝,成為皇家一員。

亦也是展望未來,有道是一日黃雲結成陣,也能花氣壓乾坤。

崔琇昂頭,眉眼間滿是希冀之色。其他人也一樣,甚至眼裏都含著些迫切。

黃大妞看著四人如出一轍,露出嗷嗷待哺的模樣,有些困惑。急急忙忙下馬,她打量一圈:“錦衣女衛千戶黃大妞拜見諸位公子,不知諸位遇到什麽困難?”

邊說她眼神帶著犀利掃向瑟瑟跪地的秦海父女兩。在房內聽得動靜的秦海之妻也顫顫走出房門,趔趔趄趄跪地:“是……是我的錯……我……咳咳咳……”

崔琇看著快要滾到雪地裏的老婦人:“讓醫女給他們夫婦兩看病,必須讓他們當堂對證。”

而後言簡意賅三言兩語說到他們遇到的事情。

黃大妞一行人震撼,負責記錄的文書筆差點都打滑了:“這女營多少年了啊,竟還有狗官仗著山高皇帝遠這麽欺上瞞下?”

“所以得查。”崔琇咬牙道。

“您放心,我們會上報,按律——”黃大妞逼著自己克制冷靜,按著規章流程執行任務,就聽得身後又是噠噠噠的,訓練有素的馬蹄聲,她當即帶著警惕。

其他女衛立馬呈扇形展開護著崔琇四人,也有人立馬前去護著秦家和徐師傅四人。

等見來者人影後,保護者和被保護者全都一楞,而後彎腰:“拜見二皇子。”

秦家和徐師傅四人全都傻眼了,還有……還有皇子啊?

這祖墳冒青煙了啊!

二皇子下馬後,搓了搓凍的手指頭:“大晚上的,你們發什麽信號彈?到底遇到什麽事了?”

“您怎麽在?”牛超直接問。

“太子都當總督了,父皇說不偏心,就給我們派任務,讓我們奉命護著穩婆班外出學藝,順道統計一下每個縣、每個鎮甚至每個村有多少穩婆。”二皇子道:“我抽到河北。你們不知道有好多雞毛蒜皮奇葩事的,是一言難盡。我煩了,正好知道你們還在,就來看看你們熱鬧。”

四人:“…………”

四人互相對視一眼,又看眼黃大妞。

黃大妞指指她們的旗幟。錦衣衛雖然有權利查地方案件,但千戶總還是皇帝兒子這個同知大的。

“錦衣衛同知,”崔琇立馬開口:“您來都來了,聽聽我們遭受的委屈吧。”

“二皇子,要是沒記錯的話,這河北啊是您外祖家。”文敬飄著聲。

“要不我能抽到河北啊。”二皇子哼了一聲:“咱們都互相合作搞了把大案,直接說遇到什麽事了。”

聞言四人毫不客氣,直接說了個明明白白。

二皇子側眸看看秦幺女又看看秦海和秦海之妻,按了按額頭:“查!給本同知好好查,難怪我統計穩婆人數,好幾個穩婆是連夜跑了。”

“感情這女人竟然大多數不上魚鱗圖冊。那肯定溺嬰這種事也少不了。”

“還有將朝廷互保制度視作什麽?”

“黃大妞,連夜去給我掀了縣衙!”

“還……還沒證據。”黃大妞小心翼翼提醒。

“穩婆跑路不是證據啊?”二皇子沈聲:“絕對錯不了,這魚鱗圖冊就是證據。還有去找裏長,今晚咱們把這十裏地的丫頭片子好好清點一遍!”

“誰敢跑進山誰敢躲地窖裏,直接以刺殺本皇子的罪名,誅了三族!”

崔琇和文敬一行人互相對視一眼,皆從二皇子的語氣重推測出統計穩婆之難。

“二皇子,我能當刑名師爺。”崔琇毛遂自薦,“律法我已經倒背如流了。”

“我當錢谷師爺。”文敬立馬道:“算賬,算算偷稅漏稅的事情,或者苛捐雜稅都可以。這稅若是女子都未交,那按著戶部的錢款來看,肯定有其他名目增收的。”

黎理沈默一瞬,“我能畫像。”

牛超幹脆:“我在錦衣衛也有名額的。”

二皇子看著一個個踴躍的人,笑了:“這不廢話,你看本皇子像是有耐心查案的嗎?不得你們動手?”

聞言四人毫不猶豫彎腰:“謹遵同知大人的命令。”

伴隨著話,原本寂靜的小山村在火把的照耀下,亮若白晝。

不管是睡覺的還是沒睡覺的,一個個都被拍門叫起來,前來問話。

被驚嚇的村民們惶然無措,個個恍若小雞仔一般怯怯不安的。但一聽有關閨女人數,神色都帶著些茫然:“這……這閨女生多也沒什麽壞處。生下來也都是壯勞力啊。”

“取名去上圖冊?魚鱗圖冊是什麽?”

“二皇子啊,這……這祖宗顯靈啊,俺老王出息了!”

“您……你們想要丫頭當丫頭嗎?那……那養了這麽些年也有些感情,你們待她們好,那帶走也行。”

“我當家不在的,我……我自己不能做主。”

“…………”

一夜忙碌過後,崔琇目光沈沈的看著神色惶恐不安的村民們,一個個看起來淳樸又……又有些麻木的村民們,沈默。

二皇子感覺自己腦仁都聽得要打結了。

一個個除卻對皇子的畏懼外,是一點沒覺得丫頭片子不上魚鱗圖冊有問題。對於魚鱗圖冊,他們的認識僅僅是地契而已。

一夜查下去,查來查去甚至好幾戶爹死了,還沒銷戶,田地這些文書還沒換人的。

文敬按著了按額頭青筋,低聲跟崔琇吐槽:“難怪我爹說你爹肯定不會外放地方為官。就崔二叔的心性,沒準直接孤傲的甩袖離開。”

崔琇:“…………”

崔琇重重哼了一聲:“我爹已經成長了。你爹是仇敵老思想。”

我爹可是當過掌櫃的。

不挑客人的好掌櫃!

“我爹都扛沙包了。”憋住訴說親爹還默默無聞當過小掌櫃一事,崔琇強調扛沙包做苦力後,拍案:“行了,還給你們厲害了。知道我們游學為什麽來你們這裏嗎?就是因為被你們祖宗托夢了。”

此話一出,文敬一行人都驚了,看著崔琇。

惶然的村民們瞬間雙眸炯炯:“真的?”

“你們不在朝廷魚鱗圖冊上登記,就不是大周人。陰曹地府也是要跟著大周新朝立換閻羅王的。”崔琇拍案:“所以你們祖宗就沒法在陰間登記。不登記,他們在地府就收不到你們的逢年過節的香火錢。”

“現在知道你們勤勞卻窮的原因了嗎?”

一字字的加重逼問的音,崔琇橫掃村民,話語愈發悲慟:“祖宗本想保佑你們,但是他們收不到你們的香火錢。收不到錢就沒法孝敬打點,給他們托個好夢。今日是你們全村你們全縣亡故的老百姓一起攢錢朝我們攔路告狀,求我們查一查緣由。”

“所以我一發現緣由就問秦海問你們族長要魚鱗圖冊!否則我閑得慌啊!”

秦海聽得這話,想想崔琇一行的舉動,面色帶著些後怕:“是……是……這小老爺的確問我率先要魚鱗圖冊。是……是真的祖宗托夢嗎?”

“這女子得上圖冊?那……那老一輩的規矩是不上不交稅……”

“這規矩幾歲了?你喜歡前朝慌亂,天災亂世?本朝年齡規定的清清楚楚,是成丁後交半稅。”崔琇道:“除此以外無其他稅收。你們被貪官借著所謂的規矩坑了,坑的你們祖宗都跳腳詐屍了,你們還口口聲聲狗屁的規矩!”

秦海聞言面色刷白,“真……真的,我……我兒子就被……就被坑了。”

崔琇現在不想跟人掰扯重男輕女的問題,拍案強調女子不登記祖宗收不到香火錢無法庇佑一事。

世人安土重遷,對死亡還是頗為看中的,尤其是墳。

包括皇家。

這點,他從大伯當年放狠話挖墳中窺探出來的。

沒有什麽事是挖墳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學明德帝借口托夢顯靈了,去墳地搞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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