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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鄉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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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鄉試十

但最終還是所有人都一起去了。畢竟這聲聲是愈發淒厲幽怨, 透著些陰森森的恐怖氣息。且最為重要的是,他們並沒有聽見文毅的聲響。

於是他們急匆匆循著聲源沖過去。

趕到時,就見文毅跌倒在地, 早已鼻青臉腫,嘴角滲著血水,而許明淩是發了瘋一樣對人拳打腳踢。

燈光將人的面孔猙獰是照耀的清清楚楚。

這樣的場景,在靜寂的雜役小房, 專門伺候府學夫子們的房舍院落內, 有種說不出來的陰森恐怖。

崔琇見狀立馬沖了上去, 扣住了許明淩行兇的手腕。

猝不及防被拉扯,許明淩疼的抽口氣。等回過神來,一見將他扣得毫無反抗能力的崔琇, 是新仇舊恨直接湧上心口, 陰惻惻的剮著崔琇,歇斯底裏叫喊:“殺人了!崔琇殺人了!”

隨之前來的所有人:“…………”

文毅環顧四周, 目光幽幽的掃了眼某些躲在不遠處垂花門外探頭探腦的身影,思忖一瞬, 毫不猶豫上前直接對著掙紮的許明淩直接扇了一巴掌。

這“啪”得一聲響亮至極, 都蓋過了許明淩的叫喊聲,非但許明淩震驚了, 就連在場所有人都傻眼了。

這一刻全都楞楞的看向出手的文毅。

就連某些聞音而來, 站在垂花門外駐足的學子們都驚住了。

在微妙的死寂氛圍下, 文敬揉揉自己的手,道了一句“疼死我了”之後, 便揚聲道:“看清楚了, 今日不是崔琇教訓你,是我文敬教訓你。容你這般齷齪汙蔑, 他日我,我們在場文臣定要遺臭萬年。崔琇已經被郭彬狀告,顯得寒門狹隘至極,已經名留司法史了。”

崔琇聞言有瞬間沒回過神來,楞楞的看著這個節骨眼還牢牢記住“文臣顏面”的文敬,還要劃分個一二三小群體的文敬。但見文敬說話間視線掃向遠處,他循著視線看過去。瞧著某些似乎要作壁上觀的同窗,崔琇緩緩籲出一口氣,帶著信任看向文敬。

文敬雖然挺愛講“派系劃分”要維護文臣顏面,但就沖人會思考琢磨研發農具,也會坦坦蕩蕩自信才學,那他就還是信任,也信服這個文臣子弟領頭羊。

於是他毫不猶豫從懷裏掏出繡帕堵住許明淩的嘴,免得人打斷文敬的計劃。

見崔琇這個老牌武勳子弟,新崛起的改革派崔家後起之秀都如此這般,黎理一行人自然也是信任文敬。

他們邊信任著,邊環顧四周帶著警惕之色,唯恐有夫子等等“忽然”冒出來,打破了文敬舉動。

文敬迎著一同長大發小們的信賴,視線慢慢落在了第一齋同窗的身上,鏗鏘有力繼續抨擊:“眼下你許明淩張口閉口誣告所謂的殺人,當場顛倒黑白,不單獨你一個人丟臉,是整個京城寒門丟臉!是順天府學顏面無光!”

“別把我們一行人算順天府學,別忘記我們是怎麽來學習的!”

第一齋的同窗們聽得這話,表情青一陣紫一陣。畢竟文敬崔琇這些人前來,他們是獲益最大的寒門!畢竟順天府學是……

有些人環顧改變最大的食堂,面色變化更為精彩。

被堵嘴的許明淩見狀氣得嗚嗚掙紮,想要破口大罵。這些世家子弟還敢如此當眾鄙夷他!

將眾人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文敬負手眺望夜空中的明月:“想當年郭彬狀告,說世家壟斷藏書壟斷技藝。哪怕他是井底之蛙,可他到底還是勇敢在登聞鼓當眾訴說,懇求一個所謂的公平。”

故意停頓了一會兒,給眾人回想郭彬是誰的時間。

“是……是狀告崔琇筆力的那個秀才?”武定坤聞言率先反應過來,問道。

“記憶不錯。”文敬回應了一聲,道:“我們世家可以嘲笑他跟個竊賊一樣惦記我們辛辛苦苦探索出來的成果,可你們這些寒門不行。因為他的聲音被聽見了,皇上愛民如子改革府學開風骨館拿出昌平公主的嫁妝,甚至為此皇上是讓崔瑚這個風骨館館主厚顏無恥跪求公主殿下!”

不管真相如何,反正對外的確是崔瑚跪求,因此文敬一句句的飽含情感:“是讓崔瑚用自己張家外孫的身份跪求公主殿下獻出藏書,供天下所有人讀書!沒有身份性別之分,但凡有向學之心,皆可去借書。”

“皇上甚至還以教導世子爺的名義壓著世子爺,壓著閣老們都當眾講學。但凡有向學之心,皆可旁聽!”

第一齋的同窗們聽得這實實在在的例子,感覺自己臉色愈發羞紅不已。要知道當時崔琇文敬他們來找他們共謀大事時,他……他們雖然惱怒卻也害怕自己成了鬥爭的槍桿子,一開始卻是想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要息事寧人。

崔琇見若有所思的同窗,目光看向垂花門外有站直了身形的府學學子。

他現在明白文敬為何忽然發怒開口了——因為沈默是大多數,可幹活的也是大多數。這些沈默的大多數會為地方官吏。

地方官吏的言行舉止往小了說會影響府衙辦事作風,往大了說都能影響一地百姓,甚至全國。

例如這回水患。

某些地方官吏放著好好的河道歲修制度不管不顧,偷懶懈怠。某些甚至水患臨頭了還擔心自己的烏紗帽。

光想起來現在都慪氣!

就在崔琇氣憤不已時,文敬目光帶著些火焰望著不斷聞訊前來的府學學生,亦也是未來的朝廷基石。

他之所以敢今日這麽豁出去發火,也是因為祖父教導分析過帝王警惕考官憑自己文風喜好選材的原委,更是因為改革因為祖父反對他們這幫年輕崽子“登聞鼓”的計劃,再一次強調女營成功改革成功第一步是穩婆班遍布全大周。

否則他們恐怕會比王安石改革的下場還慘。

文敬感嘆著,眼前不經意間就浮現出拄著拐杖,身形不知何時都有些佝僂的祖父。他語重心長,一句句的恨不得掏心掏肺,一聲聲的恨不得將歷經世事淬煉的經驗都硬生生的塞進他的腦海裏,想要勸住他“登聞鼓”計劃。

他道:

“想想女營,至今在地方還有故意曲解陽奉陰違弄虛作假的。除卻政治鬥爭因素外,更為重要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已經深入普通人的心裏了。因此你們要穩。你們這些所謂的天之驕子要穩要發揮帶頭作用,就好像將軍身先士卒。而後要抓住中堅力量,抓住替你們跑腿辦事的中間力量。”

“說句實在話,咱們文家之所以叫世家,是因為咱們文家有自己的私塾。私塾裏除卻自家子弟外,姻親子弟,幕僚子弟,以及最為重要的錢谷師爺。”

“培養錢谷師爺,讓紹興師爺這個群體能名揚天下,離不開咱文家。”

“世人選師爺,尤其是選錢谷師爺,第一印象便是選紹興籍貫的。”

“這就是咱們老文家代代養出來的根基。”

“也是你祖父我能被太、祖爺看上賜婚的原因。咱老文家的根基是深入最底層。”

“所以你們發現作弊你們敲登聞鼓沒用。是需要撕扯開這些齷齪事,但科考二甲多,世上普通才智的人多。你們第一齋跟第三齋某些下作的人鬥爭,會被視作天賦與平庸者的鬥爭。中間那幫人若是隔岸觀火,這府學教育依舊就是失敗!”

“皇上花費力氣的教育都失敗了,他何必去查真相?咱們這些世家何必去查真相?他們自己這些人都不上心啊!”

****

回想著祖父殷切的叮囑,文敬迎著夜風送來的涼爽,朝皇宮方向鄭重一擡手。他還是想最後再掙紮一下,哪怕是為了自己定下的目標——幹脆抓鬮定名次!

於是,他環顧門外的府學學子,這一回參加考試的考生們,字字鏗鏘有力:“結果皇上竭力打破一切,你們寒門你們這些寒門新秀,享受改革庇佑的還不如十年前的郭彬嗎?連當眾訴說自己的理念都無?現在還裝聾作啞,以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嗎?來得慢不如來得巧?”

“知道我為什麽今日高高在上的,直接鄙夷你們嗎?”

迎著如此直白嘲諷的話語,前來的所有人只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疼的厲害。就連被挨打的文毅這一刻都覺渾身像是被無數刀劍穿身而過。他原以為當初府學考試時那一張答卷,便是他遭受此生最為痛苦的事情。

畢竟他不配府學教諭一職。但那個時候,他……他隱約還存著一絲的慶幸,慶幸自己到底對得起寒門子弟。

可眼下他才明白,原來不配。

原來在文敬崔琇這些人眼裏,他連那個有些狹隘的,逼迫子女,妄為人師的郭彬都不如。

“咳咳,我……此地離得遠,今日又是鄉試登藍榜看榜……”文毅隱忍著疼痛,艱難的開口,想要給自己,也給沒有第一時間願意站出來的學生們一個顏面。

崔琇聽得這斷斷續續的,帶著虛弱又有些希冀的話語,帶著無奈搖搖頭。文夫子可能更適合去教導某些工匠一板一眼的做好眼前的事情,也可以去督促盯梢歲修這種必須年年整修不可麻痹大意的事情,不能為學生們,為已經是秀才的未來舉人進士們開啟為官為民,施政的心眼子。

就在崔琇感嘆間,文敬回眸看了眼文毅,嗤笑一聲:“覺得我撕破臉是惡語傷人嗎?可我今日也是確定了在場之人只會藏著掖著只會等!”

“從張貼答卷開始,你們寒門就只會等!”

聽得文敬翻這個舊賬,黎理一行人都驚詫了起來:“張……張貼答卷?”

“張貼答卷,傻子都看得出來對寒門有利吧?武帝時期也曾提及過。結果呢,遇到點阻攔寒門就沒人再提了。再一次提及的是崔琇是崔家這大名鼎鼎的武勳!”

文敬回憶著幼年的點點滴滴:“馬後炮說一句我祖父當時次輔,是想過要不順水推舟等崔家上奏附和一句。結果呢,文臣寒門閉嘴不言,你們這些涉及自己切身厲害關系的人也無人提。就連文毅你這位所謂的府學夫子,一心為寒門的夫子也沒提過。”

“你沒上奏的權利,但你作為府學教諭有跟順天府尹建議的權利吧?”

迎著如此切入要害直白的質問,文毅面色刷白,都不敢回想過往。他……當年他一直覺得……一直覺得……

見人身形顫栗,似帶著後悔的架勢,文敬聲音更尖銳了兩分:“結果呢?不管他願不願意采納,寫不寫總是你自己能做主的吧?說難聽些,那張閣老他們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按著月,每月三旬都找茬參女營一本,這份心性,你們這些寒門後起之秀都沒有!”

到最後,文敬都帶著些火氣。

他祖父這一輩,世家寒門算勢均力敵的。能挨過武帝晚年奪嫡鬥爭活下來,個個有些自己的本事。

老張老了老了固守老觀念揪著女營,可世家子出身的閣老們也沒反對張閣老當恩科主考官,為天下寒門做個表率。

可他們這一代的寒門呢?

半桶水晃蕩的構陷舞弊,中間斷的大多選擇作壁上觀,自以為隔岸觀火。還有已經有點權利的官宦子弟,都官二代了,卻比平民農家子還不如,沖一個搞文學的下黑手。

想著他們半道救的淩磊書箱還有備考衣物中發現同樣手法的下作東西,文敬火氣更大,“你們寒門真為自己權益敢鬥敢言說的話也可以伏闕上書,結果呢?敢利用伏闕上書的是前朝餘孽!所以不光是寒門,是我們整個文臣被刻在恥辱柱上了!”

“好不容易有寒門子弟意氣風發,帝王言風骨,結果這些帶著錚錚傲骨帶著勇氣來教導府學。”

“結果府學至今還是氣死沈沈!”

文敬說著都有些歇斯底裏,“連區區同考都不敢應下,難怪也怕鄉試!”

這話是徹徹底底夾著輕視鄙夷的情緒,聽得在場所有人,包括第一齋的眾人火氣都克制不住燃燒起來了:“誰說我們不敢應下參加同考了?”

有些在垂花門外的學子更是怒氣沖天,慍怒無比:“是你們最終沒有放在府學不是?”

“不是,我們也想請假去參加的。只是府學也有府學的規矩!”

“真論規矩,你們這些世家子都能被退學處理了。”

“…………”

“沒有放在府學,作為秀才就忘記了擁有建議父母官的權利?只記得自己能見官不跪的權力了?”聽文敬聲音都有些喑啞,黎理吸口氣出列質問道:“你們一直再等,在等著上官一步步推著你們前進。”

“你們自己的腦子呢?”

“鄉試為什麽重時策?”黎理環顧在場,自問自答著:“是想要看我等少年意氣風發,激揚文字,指點江山!”

“鄉試不敢指點點評論足時政,等會試殿試就會了,還是等當上父母官就會了?”

“至於規矩?”

黎理傲然拉長了音調:“我們敢爭我們敢去積極爭,不就能拿到帝王的特命?只要月考我們依舊名列前茅,就不會用上課的時間束縛了我們。而你們這些人,只能一輩子按著別人制定好的規矩,也只會用規矩來掩飾你們內心的怯弱!”

崔琇聽得這一句比一句還直接尖銳的話語,感覺自己聽得都要提某些寒門羞臉了。畢竟他也屬於敢積極爭取的人,從家人替他爭科考的資格到他自己經過一次次的錘煉,敢拒絕所謂的聯合培養計劃爭自己的從政道路到琢磨游學到聯合小夥伴爭個公平名次的機會。

感嘆自己這短短十年堪稱驚險刺激的人生道路,崔琇擡手摸了摸後腦勺,都恨不得秀一下自己那點點紅。

那是生命的紅,是他崔琇爭出來的未來。

就在崔琇傲然之* 時,第一齋的眾人互相對視一眼,陳嘉興深呼吸一口氣,率先開口:“你們今日此番言論也偏頗吧?我們若不敢爭一爭,又豈會前來?誰不想養精蓄銳好好休息準備明日第二場的考試?”

“那許明淩喊殺人一詞後,你們怎麽不及時反懟?”黎理冷聲道:“說句殘酷的,官場如戰場,稍有片刻遲疑,情況便瞬息萬變。”

“當然,我也不是厭惡你們,是更厭惡夫子。某人到死都恐怕不配被稱夫子。自以為不吭聲是為學生前程好?見有學生前來相助,見學生想助被張口汙蔑都沒一句及時的反抗?”黎理視線落在文毅身上,直白厭惡:“我看你剛才連個表情變化都沒有!”

跟我哥重名,汙了毅這樣的好名字。

文毅聽得這一聲聲不亞於錐心的話語,急聲:“不……不是……我……我……”

“不用跟我解釋。文敬說的夠明白了,我們不是府學教出來的學生。”黎理看向皇宮方向:“你們對不起的是為你們謀劃的皇上。”

“一年兩年,不知道要多少年,你們才有女營那錚錚鐵骨之氣。”

“兩年前開學那一場打架,我沒參與。但現在咱們要不繼續開打?”黎理捏了捏拳頭,環視在場所有人:“否則,我都替皇上不值。他費勁心思壓著我們來府學,想要我們帶著家裏的所謂資源來幫助府學的寒門。”

迎著這一聲帶著濃濃鄙夷的話語,甚至仿若因他們的緣由,都讓黎理這樣的世家子話語都帶著對帝王的大不敬。在門外的學生們也有膽色的,當即氣憤不已:“黎理,你不要仗著自己有些才學就肆意妄為,汙蔑整個寒門。昔年宋夫子他們伏闕上書時就說了,自己代表自己!不要因為某些老鼠屎,就肆意汙蔑寒門!”

“你當初沒在,但是我盛廷在。當初皇上還有閣老們都說的清清楚楚,除卻天賦外,讀書也是靠自律的。否則縱有世家資源,那也是曾經有人殺豬而已,像榮國公不知典故!”盛廷揚聲:“我們大受鼓舞,一步步靠著自律靠著晝夜不歇的苦學才一步步進步,我從八齋到第五齋了。”

“今日之所以來的晚,也的確是路程問題。是聽聞動靜好奇過來。”

“我也是有腦子的,你們用激將法,我趙三聽得懂。就譬如開考時榮國公用激將法,我們不也是個個敢開口言說一句自己的夢想,敢去展望那乾清宮一畝三分地?”

“我們……”

聽得對面一個個開口言說,黎理坤長了脖頸,加重了音:“哎喲,知道激將法,知道嗎?我帶隊去看藍榜。我祖父派人告訴我,有朝臣已經上奏參超品榮國公了,還說有府學學生願意做證人。所以祖父命我鄉試過後直接退學。這府學這寒門不值得!”

所有人嘩然:“什麽?”

“有些事,不能仗著崔恩侯沒皮沒臉混不吝,不能仗著崔家是開國勳貴,仗著崔家身先士卒擁有兩塊丹書鐵券,以為禮法壓不住崔恩侯,以為對崔家來說不痛不癢就不在意不上心。時日長了,次數多了,也會寒心的。”

黎理一字一字,到最後表情都有些肅殺。

他們老黎家歷經風雨,奪嫡晦暗時期也能熬下來,也能一步步成為世人眼中的世家,那是有點風骨的!

有些事有些話,這日不如撞日的,正好說出來,也給某些快“習慣成自然”的人敲一個警鐘!

“所以剛才我也毫無尊師之行,直言對文毅的不虞。崔琇仗著自己學過武,義無反顧沖過去救人。結果呢,這文毅跟啞巴了一樣,面對殺人的汙蔑都沒張口喊一句!”

“可別說某些人晚來沒看見!”

聽得這話,文毅是愈發不是滋味,不知該如何看向崔琇。

崔琇對文毅什麽態度倒是不在意。他這兩年雖然在府學,但忙得很,跟文毅壓根沒怎麽碰面過。對他也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完全一個陌生人而已。

非但這麽想著,他也這麽說出來,甚至還言之鑿鑿的:“官不能挑選百姓性情,要教化所有百姓,作為夫子傳道受業解惑也是基本的職位要求。譬如昔年皇上讚譽過祖父,祖父作為武師對所有皇子一視同仁的揍,也是因材施教指點他們學習擅長的刀槍。”

“可我崔琇只是一個秀才。我有選擇跟誰交朋友的權利,也選擇拜師的權利。因此諸位不用這麽看我。不出三年,我們就會天各一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

這話透著的疏離淡薄,哪怕三歲小孩都聽得出來。因此在場除卻文敬一行前來府學的世家子外,其他人都面面相覷,神色難掩的有些驚恐不安。

尤其是年長的學生。

他們早已在府學多年,見過府學前後截然不同的變化。哪怕心中是有些怨念,看著這一群群年輕的秀才們才華橫溢,不喜各種疊加的課程,厭惡所謂標新立異的早起鍛煉,憎恨熬到了秀才還要跟莊稼相伴,憎……

但是最為通俗的一句話吃人嘴軟。

他們面色紅潤,是最顯而易見的改變。

他們在名師的指點下,功課進步雖然不算神速,卻也穩打穩紮,卻也有些知識豁然開朗,卻也……

正情緒起起伏伏時,眾人就聽得腳步聲。便見崔琇昂頭就走,步伐堅毅,帶著決然的殺伐之氣。在他身側是文敬和黎理,在他身後是那群世家子。

這群人走的決然,甚至還開口互相道:“罵爽了。”

“我在貢院附近還有套房。我們直接過去那邊住就行。”

“要不是礙於某些人,我們何至於來來回回當牛做馬的。”

“就是!”

“反正不管了,咱們考完就跑去游學。跑了,長輩們抓不到我們,讓他們自己來讀書。”

“誰還不是個掌心寶貝,是個孩子,需要人哄著了。”

第一齋的聞言互相對視一眼,陳嘉興眼裏閃過一抹精芒,越過知情的同窗們,決然開口:“諸位在離開之前,請念在我陳嘉興有幸與文敬崔琇兩位同窗的份上,說一句話!”

深呼吸一口氣,他開口:“原先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但今日聽諸位一席話,受之有愧,更有愧皇恩。”

“故此,我鬥膽開口,這府學內有人覬覦你們,想要趁著你們年輕氣盛,想要設局讓你們不得參加這回的恩科!”

說完,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離開的一行人背影。

哪怕日後回想起來,他都覺是度日如年。眼下,他更是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加速跳動。但也只能咬著牙拼命的信自己一閃而過的靈光,拼自己這些時日與文敬崔琇同宿舍時點滴的觀察——這兩人都不是沖動之人,也不是借題發揮之人。若有些變化,甚至這麽高亢的演說,應該就像開學初的府學試卷一樣:他們發現夫子出題犯了帝王忌諱,帶著些良善想要提醒一二。

例如這回發現舞弊一樣,有人提議敲登聞鼓,殺雞儆猴,讓所有人不敢再把手伸向考場,也有人帶著些穩妥之心認為這回是恩科,若是有些“動亂”,會犯了帝王忌諱。畢竟眾所周知,恩科除卻慶眾志成城抗災外,也有為福王圖個喜慶的緣由,讓人看大周盛世人才濟濟,文科武舉皆是後起之秀,讓人走的安心緣由。

所以很有可能,今晚一個兩個的趁著許明淩這個傻逼當眾欺師之舉,勸說某些人迷途知返。

所以他得開口!

陳嘉興捏了捏自己的衣袖,逼著自己不去看離開的一行人,將目光緩緩的看向被堵著嘴巴的許明淩,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來:“許明淩許兄,在府學混了九年的老人,你說是不是?”

猝不及防的被人點名道姓,許明淩一個顫栗,下意識擡眸看向陳嘉興。迎著人陰森的笑,瞧著人捏起的衣袖,那意味深長似乎早已知曉一切的眼神,他嚇得面色大變,竭力的想要張大嘴巴想要吐出嘴裏的繡帕。

見許明淩這般情況,似要開口言說的架勢,人群中有人直接剝開其他人,沖了出來:“我……不是……對,就是許明淩說他有辦法讓你們都不能考試的,是許明淩說有人聯系他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聞訊前來的學生們都嘩然。

崔琇和文敬黎理一行人互相使眼色,確定稍稍釣魚成功後,齊齊慢慢回眸看向開口之人。按著他們調查的資料來看,此人跟許明淩是同鄉,喚做許一山。

比許明淩還刻苦,卻也只是個會掉書袋的書呆子,還缺了些運氣。

縣試考了三次,府試四次,院試算好運道些一次而過。

但到了鄉試,也是落榜了兩次,這回恩科算第三次了。

且年歲挺大,都四十五了。

故此這回是真正“逆天改命”最後的機會。

渾然不知自己底細來歷都已經被查個清楚了,許一山哆嗦:“真……真……真的,就說讓我想辦法跟換洗的府役們搞好關系,剩下的他都能辦妥。”

“換洗?是想趁著我們考試歸來休息時間搞事?”陳嘉興見崔琇一行人回眸,知道自己算賭對了,一字字的開口問:“是想在衣服上塗抹吸引蚊蟲的藥,讓我們被蚊蟲嗡嗡聲搞得沒法專心考試?”

“我……我……”許一山搖搖頭,“我……我不知道,這……這不是我……我就負責這一環,接下來還有其他人負責。”

府學其他學生愈發怒目:“你……”

“不對!”有人驚呼:“這些世家子雖然在府學,可衣物之類都是他們自己仆從清洗我親眼見過他們打包往圍墻外扔臟衣服。”

崔琇聞言理直氣壯:“有問題嗎?我們憑自己實力扔出去的衣服。”

“就是,我們的衣服材質有不一樣。萬一仆役洗壞了,他們一輩子都賠不起。與其到時候有麻煩又惹出紛爭來,我們自己解決臟衣服不行啊。”

聽得這番話,有考生反應過來了:“所以是我們的衣服有問題?”

武定坤見狀也反應過來了,眼疾手快的直接沖到許明淩身邊,丟掉繡帕,直接掐著人脖頸,火急火燎問:“許明淩到底怎麽回事?再不說,我們直接去敲登聞鼓,問個清清楚楚。問問你是設局害崔琇他們這些世家子弟還是害我們這些跟你一樣的寒門子弟,亦或是你就是番邦釘子前朝餘孽,是來毀皇上的利民政策!”

“對,就是前朝餘孽!”陳嘉興鏗鏘有力:“我們去敲登聞鼓,看看誰豁出去九族陪他一起害我們!”

迎著這一聲告過一聲的話語,許明淩氣得咆哮:“你才前朝餘孽,我清清白白三代良民,我是縣案首我以後還會進國子監讀書還會中狀元!”

“中個屁狀元!”武定坤氣得直接一巴掌打過去。

要不是崔琇心細要不是崔家長輩見多識廣,他們這些人後半輩子都完了!

“你就是羨慕就是嫉妒我許明淩受人賞識!”許明淩眼裏都帶著些瘋狂,環視在場所有人,瘋狂大笑著:“怎麽樣,氣吧?恨吧?再過三個時辰,就是新的一天了,就要進考場了,你們是進還是不進啊?”

“不管怎麽樣,我和武定坤是靠著院試的成績跟崔琇文敬同宿舍。你不管什麽謀劃,我們兩個跑不了。那既如此——”陳嘉興目光直勾勾盯著許明淩:“等寅時過後,滿朝文武上早朝了。”

“上早朝了,我去敲登聞鼓。”

“你背後沒靠山,那省得大人們跑一趟了,直接審判就行。你背後有靠山,那正好。滿朝看你們串聯啊。”

許明淩:“…………”

第一齋的眾人看向崔琇一行人。

崔琇對這個時間段也表示佩服:“好,咱們睡一覺吃飽飯等寅時!”

聞言有人詫異:“你……你們不參加第二場了嗎?”

“順天府鄉試,十年前才有問題,我爹這一場出事,最後不是重新考嗎?”崔琇淡然:“我們若是進去考試了,不管出了什麽事,恐怕朝臣們都會聯想都會鬧大。”

“科舉大型舞弊案件,才過去幾年,現在又敢用舞弊構陷人。”

“真藏著掖著反倒是問題,直接捅出來才對得起我們考生!”

聽得這話,有人回想起科舉舞弊過後考具的整頓,回想著考卷的張貼,回想著順天府縣試的大統考,回想著帝王聲聲的叮囑……越想便愈發覺得自己身為府學秀才身為考生身為這天子腳下的考生,所作所為是真對不起帝王對科舉的重視。

“我盛廷願做人證一同前往。我也跟隨崔琇他們身後鍛煉過,也親眼見證過他們是將武袍直接團成團丟給圍墻下的仆從接應。故此若真在換洗衣服上做文章,那可能更是在挑撥世家與寒門的關系!”先前開口言說的盛廷鏗鏘有力,目光堅毅,道:“今晚的事情若是不差個清楚,的確像諸位所言有誤會,時間長了便是寒心。”

“我不是不識好歹沒良心之人!”

“我也願前往。我在藏書閣時聽聞過許明淩的風言風語,可那時候我並未在意。可今晚聽諸君一席話,心中有愧。我不該懷揣希冀你們落榜的陰暗之心。”

“我也願……”

看著願意站出來的學生們,崔琇一行人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同伴眼裏看到自己的一抹欣慰。

雖然與他們計劃有些出入——第三場之前來個捉賊拿贓。但眼下這個發展也挺好,早敲登聞鼓早省心。

反正他們年輕人就是想敲!

現在趁著寅時上朝時間敲,更刺激!

知道府學有熱鬧前來圍觀的明德帝:“…………”

明德帝看看亢奮的一個個願意的人證,緩緩看眼被他提溜過來的考生家長崔千霆,問:“你支持他們敲登聞鼓?哪怕知道背後設局的是朕的心腹,也算左膀右臂,也敲?”

崔千霆莫得感情,回眸看著月亮。

哪怕還未中秋佳節,月亮還是圓的。

“皇上,微臣鬥膽,論律論法論為臣之道,我都支持敲登聞鼓。”崔千霆從容道:“就是這群崽子的時間選擇有點氣人。其他我都支持。”

“你有什麽好氣的?”明德帝陰沈沈的開口。

“崔恩侯起不來。若有什麽意外,比如您直接偏私直接堵住他們的嘴,崔恩侯若是沒在現場的話,誰護著他們?”

“國法護著他們!”明德帝冷聲回答。

崔千霆聽得這聲真摯的回應,緩緩朝帝王一抱拳:“皇上聖明!”

“要不是你是崔鎮的兒子,朕非得殺了你。”明德帝見狀,臉黑。

崔千霆聞言,沒忍住膽大開口:“皇上,我爹是一視同仁的揍你,揍!除此之外,他也沒跟你有其他交集,您……您這口吻說的……”

崔千霆感覺自己都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了:“知道崔恩侯大逆不道說什麽嗎?”

“朕不想知道。朕只是愈發明白遇到一個好夫子有多麽重要。”明德帝俯瞰下方,表情凝重了兩分:“明白夫子傳道受業解惑的重要性。”

“忠武公該為帝師。”

崔千霆:“…………”

崔千霆:“…………”

崔千霆:“…………”

“你這是井底之蛙的眼神!孔子死了幾百年了,後世之君還能一次次追封,朕的武師為什麽不可以?”明德帝回眸,帶著些霸氣瞪著崔千霆,也透著顯而易見的執拗:“衍聖公歷朝歷代就要尊榮?那本朝為什麽不能創個武聖公?”

“跳過崔恩侯,朕直接封崔瑚,然後一代代傳承下去。哪怕改朝換代,後世朝代也要像尊重衍聖公一樣尊重武聖公。”

“朕要武師香火永濟。”

崔千霆唇畔張張合合半晌,大逆不道擠出一句話:“您……您老夫聊發少年狂,要不去太廟嚷?”

“你不懂!”明德帝緩緩看向高懸的明月:“若非忠武公給了朕公平,朕只會惱恨徐國棟辦事有錯漏,不會說他下作隱損。畢竟我受到的教育便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是武師給了朕良心。”

“否則朕早就毒死崔恩侯了。”

“朕也有能耐毒死他。”

崔千霆聽得這聲聲肺腑之言,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只能默默擡頭賞月。

這月亮真不錯。

這爹啊真比丹書鐵券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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