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鄉試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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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鄉試十一
寅時, 被親弟連夜塞冰塊薅起來的超品榮國公聽聞前因後果後，精神抖擻：“放心，有本教諭在, 你們只要有證據，那把天捅破了本教諭都給你們撐著！脫了教諭官袍我還有爵服！”
在場眾人沈默的看著連穿兩件的崔恩侯，最後視線看向崔琇，示意人勸勸。八月中旬, 天也不是那麽冷。
“多謝教諭, 但這一回, 請您在家。”崔琇看著雄赳赳氣昂昂要為他們幹架的大伯，感動著彎腰：“大伯，我們有科考制度有國法撐腰。我們要用國法為自己討回公道！”
聽得這聲聲鏗鏘有力, 但透著些小孩子天真的話語, 崔恩侯氣悶，拍拍爵袍：“你們這些小孩子……”
“超品榮國公, 府學學生崔琇的意思是，敲登聞鼓是大周律賦予我們的權利！不分世家與寒門, 只要有證據只要有遭受不公的證據, 人人皆可捍衛自己的權利與榮耀。”崔琇鄭重彎腰：“今日這一回，相比我們, 遭受更多委屈的是第一齋的學子, 是寒門。”
陳嘉興帶著些精芒, 上前：“學生陳嘉興感謝府學教諭您對我們的庇護。但今日這一場，是我們寒門, 我們這些理智的, 自信才學的，感恩聖人英明, 感恩府學改革的學子，想要用成績朝世人彰顯才華的學子，用證據證明自己遭受了陰謀算計，用律法求個公平正義。”
“學生文敬冒昧，您一旦卷入其中，那便是政治，而不是純粹的律法。”文敬作揖：“還請先生您信我們！”
“請您信我們，也信律法！”做好準備的第一齋聽得先後響起的話語齊齊彎腰，喊聲震天。其他有些觸動的寒門見狀，也跟著彎腰行禮：“我等信律法昭昭！”
伴隨著話音，是“轟隆”一聲的炮響，是代表科舉第二場開號的號音。
在這樣的環境下，崔恩侯環顧在場目光炯炯的眾人，收斂了看熱鬧的神色，帶著些肅穆。
他先前看過學生伏闕上書，但那青天白日之下，帶著肆意灑脫。可眼下天昏地暗，燈籠隨風搖曳著。天地的黯淡趁著眼前這些學生仿若螢火一般，透著孤勇。
尤其是這個考試的節點。
“我幫你們敲登聞鼓，你們速戰速決，沒準還能趕上恩科考試。”崔恩侯嘆口氣：“考試運這東西怎麽說呢？運氣好了，像我也能金榜題名啊！”
在場眾人：“…………”你那是縣試啊，你用金榜題名你對得起縣試嗎？
“敢問夫子，您可知五聽？”武定坤吸口氣，出列問道。
冷不丁聽到有些陌生似乎又有些耳熟的詞，崔恩侯坦誠：“不知道，有必要知道嗎？”
此話一出，全場所有人都沈默的看著崔恩侯。
“五聽乃是自古以來審案重要的制度，也是在察舉證據之前，作為審判官最應進行的步驟。”武定坤打破滿室的寂靜，一字一字道：“學生縱觀本朝登聞鼓制，自打您敲登聞鼓後這制度從未踐行過。”
“所以呢？”崔恩侯迎著在黑夜中似乎格外明亮的眼，一雙雙都亮晶晶的眼，慢慢昂頭看向還高懸的月亮，傲然回答：“你們知道八議嗎？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這八種人犯罪必須交由皇帝裁決，起碼依法減罪一等處理。而我便是八議貴族，天生就想要豁免權利。”
武定坤看著回答的鏗鏘有力的貴族，唇畔張合半晌，從喉嚨裏擠出話音來：“所以學生鬥膽，您不如安心在府學等待，等待學生們的捷報可好？”
與此同時崔琇眉頭一簇，看著難得引經據典的崔恩侯，總覺得他家大伯此刻是有點大智若愚，是在提醒他們註意徐國棟這個十有八、、九幕後黑手的另一個身份——八議中的議貴以及最為敏感的議故，即皇帝的故舊。
另一邊，黎理看眼天色，開口：“大伯，說簡單些，他們不是貴族，他們要靠自己成為貴族。所以他們需要向祖父一樣身先士卒，沖鋒陷陣！所以您就在家，我們現在就去，要不然就錯過早朝的時間了。”
“請您安心在家等待我們的捷報！”文敬見狀，朝左右示意，一起彎腰勸諫。
全場一起開口。崔琇壓下心中困惑，也跟著開口。
這匯集起來的聲音比先前信律法的聲音都響亮兩分，帶著些迫不及待。崔恩侯聽著，垂首摸了摸自己爵袍上的蟒，“行，我聽勸，我在府學等你們回來！”
“多謝成熟理智的崔教諭！”崔琇一行人彎腰感謝過後，便立馬精神抖索帶好證人證物轉身就走，速度快的活像是背後有人在攆他們一般。
目送著眾人漸漸與夜色匯聚的背影，崔恩侯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的爵袍，想了想他又摸了摸剛翻出來的府學教諭官袍。
文官的官袍，他第一次穿。
但感覺也好像不賴。
感嘆著，崔恩侯昂首看向屋檐：“看戲看夠了沒？”
說完，他瞧著飛下來的親弟和皇帝，涼涼問：“你們把我折騰起來，就是想看他們自己去告狀？”
“當然。要自己爭才有意思，”明德帝傲然負手：“朕不是什麽明君，對府學對寒門的耐心也有限，得讓朕看到他們的價值，否則朕寧可花錢打水漂，起碼還能聽個響聲。”
聽得如此坦坦蕩蕩的話語，崔恩侯垂首摸了摸官袍：“那沒事我回去睡個回籠覺。”
見崔恩侯說完就走，明德帝不虞：“你真心大不管，知道他們怎麽調查到線索？”
“定然是合法合規合情合理！”崔恩侯與有榮焉驕傲著。
“你們崔家府兵知道兵部密探，知道番邦某些密探行事規矩。用番邦密探查出來的。”明德帝聞言，冷笑著開口：“崔家還是有些底蘊啊！”
迎著這一聲帶著掀翻舊賬的話語，崔恩侯從容應了一句：“開國勳貴沒點人脈香火還叫與國同歲嗎？司徒運，你大清早不睡覺瞎逼逼的，我明天就給我老大寫信攛掇她幹脆嫁給我爹，到時候崔鎮……”
在一旁沈默的崔千霆眼疾手快攬住親哥一個側身，避開帝王的來襲：“皇上，您息怒，您息怒，您還得上朝。”
明德帝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被護著的崔恩侯卻是沖明德帝挑釁，語速飛快：“這不兩全其美嗎？昌平再也沒人催婚盯著她的寡婦身份了，盯著她的錢財了；崔家軍徹底成為皇家的資源；且崔鎮永永遠遠低我皇帝叔叔一輩，這不就妥善解決各方矛盾嗎？”
“他們自己不願意自己會在天庭幹架的。”
“朕要將武師封武聖公，跟關公一樣被世人崇拜。”明德帝面色鐵青，慢慢的一字一字訴說自己先前讓崔千霆都震撼的話語。也想要從崔恩侯眼裏看到訝然與敬畏。
豈料崔恩侯依舊神色淡然，甚至眼裏一絲竊喜都沒有，反而無所謂的一聳肩：“所以呢？崔鎮死了那麽多年，你是軍權無法集權呢，還是永遠活在童年陰影裏？你心心念念的公平你所謂的良心，對我說有什麽用，我從出生就是享受律法白紙黑字貴族偏愛！”
“科舉是為國選才！”明德帝有些狐疑的看著崔恩侯，逼著自己冷靜：“事涉大周江山！”
他信崔恩侯要殺他，可崔恩侯對大周江山還是忠心耿耿的！
聞言，崔恩侯嗯了一聲：“所以呢，你不用來試探我。我又不會在這件事上一哭二鬧三上吊！”
得到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明德帝看著一臉嘚瑟的崔恩侯，莫名的又感覺不虞：“你腦子轉的挺快啊，八議都想得到，真不愧是武帝親自帶身邊教導過的。”
八議這點，若不是崔恩侯一個一個的念過去，他恐怕都忘記這點了。畢竟誰會在寒門鬥爭用八議啊。
可想想他都覺得陌生的徐國棟，他又不得不防。
而另一邊，崔千霆聽得帝王帶著些陰鷙的話語響徹小院，立馬跩了一下崔恩侯衣擺，示意人跪地，別這個節骨眼上惹情緒敏感的皇帝。
皇帝的態度能夠左右案件的走向，甚至能夠決定審理到哪一步。若是從前那些下作手段就算了，這回是直接構陷舞弊，是可忍孰不可忍！
崔恩侯見狀反倒是來氣，拽了一下自己衣擺，還遠離崔千霆好幾步，冷笑連連：“有什麽好翻舊賬的，這種最基本的政治常識需要我皇帝叔叔教嗎？孟母三遷的故事你沒學過是吧？把一頭豬放在皇宮，那豬也聽得懂啊。更別提我總比豬聰明一點，沒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我還是學習過的，要不然怎麽縣試榜上有名啊！”
“你就不怕朕追根究底詢問到底怎麽查出來，進而肅查你崔家為數不多的所謂人脈？”明德帝步步逼近崔恩侯，一字一字咬牙道。
崔恩侯不躲不閃：“你當我真不懂律法制度？知道打架為什麽是群毆嗎？因為疑罪從無查不出確切誰揍的人啊。套麻袋也是用這個律法。”
邊說他昂首與明德帝對視：“說來也得感謝您啊。你用疑罪從無護得了心腹一時，也得想到疑罪從無能被我利用來護我崔家！”
“多虧了您，我才想起這些律法條文。”
“用律法來捍衛自己權利，比一哭二鬧用爺爺用崔鎮來威壓好玩多了。”末了，崔恩侯話語拉長，帶著顯而易見的囂張。
“崔恩侯！”明德帝點名道姓的聲音都帶出錚錚殺氣。
“沒我皇帝叔叔的積威，你再殺氣騰騰也沒用！老子從小就被瞪！滾刀肉一個。”崔恩侯鄙夷著點名道姓：“司徒運，你嚷得再好聽又有什麽用？你自己當年上位可是講究不會咬人的狗最兇的道理。現在跟我嚷公平良心，缺什麽才會嚷什麽！”
句句加重了音調，崔恩侯還難得發揮出武將之子，太子伴讀的底蘊來，避開前來捂嘴的崔千霆，“本來還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你這一嚷我倒是知道了，徐國棟，你未來老丈人嘛！”
“崔恩侯！”
本來提心吊膽想直接一手刀砸昏親哥的崔恩侯聽得皇帝這咬牙切齒的三個字，沈默的找了個角落，捂著耳朵，沈默跪地。
他一個靠自己才華的科舉人士，還是不摻和這些恩恩怨怨，血雨腥風，做一個科舉入仕官吏該幹的事情：裝聾作啞！
就在崔千霆腹誹時，被點名道姓的崔恩侯還沖皇帝翻了個白眼：“嚎什麽，我就不懂了你跟徐國棟一見如故哪怕睡了，那頂多在四川相處了一年不到，需要這麽情深義重嗎？”
說著，崔恩侯表示自己真不理解：“他又沒給你生個聰明伶俐能挑大梁的兒子。”
萬萬沒想到崔恩侯竟然這個節骨眼還琢磨這些“男女”之間的破事，明德帝手背的青筋都猙獰可見了：“你就這般粗鄙嗎？武帝就教了你這般粗鄙嗎？川蜀恢覆天府之國美譽，那是造福地方！是朕第一步的政績！”
說著，明德帝感覺自己胸腔都燃燒出熊熊烈火來：“政績懂嗎？引以為傲能載入史冊的政績。”
“不就是你錢袋子嗎，說造福地方造福百姓，你自己兜裏沒賺錢我跟你姓！”崔恩侯見狀，感覺自己真要被人這種矯情虛偽氣笑了：“明德帝，你說一箭雙雕，一舉雙得，我還高看你一眼，有必要說的大公無私嗎？”
“你……”明德帝擡手指著崔恩侯。
崔恩侯瞧著似乎氣得手指頭都有些哆嗦的明德帝，反過來靠近明德帝，咄咄逼問：“替你辦點臟活累活？怕他當眾捅出來？”
明德帝看著說得還一臉從容淡然的崔恩侯，只覺自己怒火都要將理智全都燃燒殆盡了：“你這種享受一切偏愛的人永遠不會懂！生下來擁有一切的人不會懂。辛辛苦苦奮鬥……”
“我為什麽要跟懂？”崔恩侯直接打斷帝王的話，“你努力你自己當皇帝，我偏愛我靠出生當爵爺，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自己得隴望蜀，你還矯情？明德帝，八個開國國公為什麽少了一個啊？他還為大周打下江山呢。”
崔恩侯鄙夷：“沒國公跟著太、祖爺拼死拼活打下江山，你司徒運還沒資格奪嫡，所以你一個繼承者別琢磨所謂的功績了！”
“所謂的再創天府之國，也比不過曾經開創者。你川蜀所謂的功績，不都是歷史上已經有的，拾人牙慧嗎？”
“他就算跟你惺惺相惜就算跟你生兒育女的，眼下舞弊動搖國本，你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天爺都不會饒你。”
明德帝死死剮著崔恩侯：“你可真能* 耐，夠牙尖嘴利的！”
崔恩侯面不改色，與人對視，“皇子奪嫡，那些大臣參我，我練出來的；親爹矯詔，氣死先帝，那些大臣參我，我練出來的。”
明德帝陰沈沈的將拳頭再一次捏的咯咯作響：“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殺了你！”
“書生之怒，血濺五步。”崔恩侯張開雙手：“據說指甲也能殺人的。我藏個毒藥，劃破你的皮！要死一起死！”
明德帝：“誅九族你也不怕。”
崔恩侯翻白眼：“武帝爺威脅我爹，那是誅十族。我爹直接反手丟了他一本《大周律》，讓他自己睜大眼睛看看，我崔家十族包括你司徒家。”
“沒辦法老一輩拜把子的交情啊。”
“忠武公不可能幹這事！”
崔恩侯翻白眼：“崔鎮在你們這些人面前裝大將軍，他私下怎麽跟武帝相處，你見過嗎？”
“朕見過。”
崔恩侯聽得如此篤定的回應，不信：“不可能。我爹不會跟任何皇子私下相處。”
“他帶著瑚兒去逛城西廟會，差點讓瑚兒被拐子拐了，父皇當時也在微服私訪，撞見了還打趣了許久。”明德帝傲然：“我恰好碰見了。”
“不可能，瑚兒身邊好多人的。”
“當初順天府為什麽忽然嚴查拐子？不信你自己去查案卷記載。”
“不……”
一直想要沈默的崔千霆聽得兩人掰扯的越來越遠，沒忍住開口：“皇上，您今日早朝要遲到了。”
“朕不去上朝，直接斷了你們所有的規劃。”明德帝冷笑著回答，邊斜睨著崔恩侯。
崔千霆給親哥使眼色，示意人就委屈那麽一會兒，勸皇帝準時點卯上朝去。
崔恩侯：“包公夜審，我皇帝叔叔也可以夜審吧？反正也沒白紙黑字的規定必須是現任皇帝吧？”
明德帝直接反手扣住崔恩侯手腕，拖著人往皇宮方向走：“你給朕睜大了你狗眼！”
崔恩侯：“…………”
崔恩侯眼角餘光看了眼自己穿著的文袍，然後大聲嚷嚷著：“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了！”
****
待漏室內，朝臣們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訝然。最近朝會涉及要務多，水患賑災、恩科、秋收稅收統計、太子歸京得預備的粵海總督班底……尤其是還得預備給福王“沖喜”，因此帝王都是提前召集群臣。
可今日卻莫名的遲了，甚至都比律法規定的朝會時間還推遲了些。
等了又等，最終一炷香後，黎閣老剛想起身詢問緣由，就聽得四喜悠長“皇上駕到”的聲音，他不由得籲口氣。
其他朝臣也籲口氣，起身列隊，入乾清宮。
眾人跪拜之後，眼神都若有若無的偷摸打量明德帝。
明德帝見狀，冷哼一聲：“朕昨夜忽然父皇托夢……”
黎閣老聞言心中咯噔一聲。這都是京城混大的，誰不知道誰啊。明德帝這一提及先帝，準沒什麽“好事。”
腹誹著，黎閣老豎著耳朵，不錯過任何一個字。
而明德帝還在開口：“十年前朕得先帝庇佑，徹查餘孽。今日又得帝王托夢，朕就擰眉不解了，是還有前朝餘孽作祟還是科考制度還有什麽缺漏？”
話語到最後，明德帝橫掃滿朝文臣，視線最後停留在為首的閣老們身上。
他怕自己看徐國棟，是真恨不得直接提刀殺了徐國棟！
捫心而論，殺人放火下、毒這些手段，他也用過。
可他自問都是用在政敵身上。
但徐國棟呢？
卻是用在了與他一般出身的寒門身上。
是真真沒有當初相見時候那般帶著對命運不公的吶喊，帶著逆天改命的決然。
明德帝眼眸閃閃，止住對往昔的回憶。畢竟他現在一想起徐國棟的好，更想起某些紮心的話。
他是繼承者，不是開國帝王！
他司徒運拾人牙慧！
我呸！
崔恩侯的小命都是他仁慈才留下的。
一字字的再心裏討伐著，明德帝氣狠的捏緊了龍椅扶手。
他沒發揮好，剛才就應該狠狠的罵回去！
渾然不知道帝王此刻在覆盤罵架，被註目的閣老們迎著帝王意有所指的話語，個個面帶困惑，互相對視——你們腦子進水在恩科搞事？
徐國棟見狀，遮掩住自己一閃而過的精芒，看向與自己並列的這群白發蒼蒼的老頭。一個個的自以為老狐貍臨危不亂，一個個的想要為家族謀劃後路求個穩妥，卻一個個的占著位置不肯退。
那麽他稍稍用點計策，也是理所當然的。
最年輕的首輔閣老，才能大權在握，才能攪動奪嫡風雲，才能留名青史。
如此才算名副其實的國棟！
心中傲然著自己的目標，徐國棟面上卻也是一樣的露出無辜的神色，茫然的互相打量，然後跟著黎閣老一行人一起下跪呼喊皇上息怒。
雖說遇事先請罪，明德帝對這樣的做法是憤怒的。但這回他也有些疑惑，疑惑是不是突發什麽意外事件。畢竟明德帝忽然提及十年前的鄉試，像是在敲打。
揣測著，徐國棟聽得上方傳來一聲冷笑，聽得帝王道“朕需要的不是請罪，而是真相”緩緩籲口氣。
耐著性子等首輔閣老說完後，徐國棟上前：“皇上容稟，微臣在刑部多年，也曾統計過科考舞弊的相關卷宗，有些制度例如張貼答卷這些，是該順應時局的變化而進行修改補全。”
明德帝聞言臉差點直接黑了，手死死掐住龍椅扶手：“徐愛卿，朕記得你也精通歷史。你還記得科舉制的由來嗎？”
猝不及防聽到這話，徐國棟一楞，“回皇上的話，微臣記得。”
“那你就給滿朝文武介紹介紹，為什麽從九品中正制變成了科舉制。”明德帝拍案而起，俯瞰匍匐跪地請罪的朝臣：“今日你們在場所有人，文舉入仕，武舉入伍亦或是殺敵立功。不管是文還是武，那都是憑自己實力憑出來的。”
“不管是世家寒門，你們靠的都是科舉。”
“你們是寧願朕恢覆九品中正制？”
此話一出，滿殿嘩然一瞬，而後齊齊跪地：“還望皇上您明鑒啊，臣等一心捍衛科考公平公正。”
“大周科考，那是從太祖爺時起便竭力提供公平。例如將官宦子弟都集中到大興縣科考，也從縣試開始便進行糊名，也讓錦衣衛參與監督。”
“大周科考……”
聽得朝臣們列舉大周科考的好，徐國棟膽大的擡眸看了眼明德帝，就見人面色沈沈，甚至手都死死的握著龍椅扶手，像是從未離開過一般。這番舉動當年，毫無背景的皇子只能一次次的捏緊了自己身上的皇子袍，借此來給自己壯膽。
其實此舉卻是透著虛張聲勢的慌。
感嘆著，徐國棟心中愈發有些困惑。
明德帝這些年也算坐穩江山，帝王積威越重，到底遇到了什麽事讓人這般忐忑不安，甚至只能死死的握緊龍椅扶手，借此強調自己強調自己的帝王身份？
百思不得其解時，徐國棟忽然間便聽得肅穆又有些熟悉的鼓聲。這鼓聲仿若戰鼓一般，一下一下的頗有節奏感，帶著鏗鏘有力的號召，讓人光聽著都有些熱血沸騰。
徐國棟因此眉頭緊擰，環顧四周。就見其他朝臣也與他這般，面色訝然，有些甚至不敢置信的開口說了出來：“崔恩侯又……又敲登聞鼓了？”
聞言徐國棟帶著些不耐，飛速回想自己這番的算計。思來想去，他都覺得是萬無一失。哪怕許翎被當場抓了的可能性都沒有！
但崔恩侯這個節骨眼上敲登聞鼓？
就在徐國棟飛速揣測時，新上任的刑部尚書黃太保毫不客氣道：“這鼓聲，絕對是年輕人，練武的，才有臂力腕力敲的這麽響亮有節奏。崔恩侯這個嬌貴公子哥絕對敲不動。且這節奏它……”
黃太保辨認的姿勢一頓，看向明德帝。
明德帝冷笑一聲：“竇娥冤六月雪，錯勘賢愚枉做天？！”
“好得很啊！”
讀書人敲登聞鼓都敲出調調來了！
此話一出，滿朝文武都恨不得坤長了脖頸，看看是哪個人才，命是比崔恩侯著兩個丹書鐵券，帝王的青梅竹馬還厚！
徐國棟混跡其中，努力的好奇狀，但眼角餘光卻不自禁看向明德帝。卻不料明德帝似乎有所察覺一般，視線忽然間帶著銳利，朝他襲來。
這一眼，似陌生人一般，帶著冷漠。
見狀，徐國棟心中咯噔一聲，正拼命想要去看第二眼，想要辨認一番自己是否看錯時，便聽得外頭響起排山倒海的聲音：“學生武定坤狀告許明淩構陷我舞弊！”
“學生陳嘉興狀告許明淩構陷我舞弊！”
“學生……”
一聲聲的狀告，一個又一個的名字，接連響起。
響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後才匯聚成鏗鏘有力的一聲：“我等寒門子弟今日代表自己前來狀告許明淩，望皇上聖明，徹查人背後意圖舞弊構陷者！”
“我等所謂的世家子弟今日也代表自己前來狀告許明淩，望皇上明察！”
徐國棟慢慢捏緊了手指，想要縮小身形，靜靜的觀察。與此同時明德帝開口催促：“三司楞著幹什麽，開審啊！”
三司：“…………”
一個時辰後，三司看著烏壓壓趕來看熱鬧的百姓，再看眼烏壓壓的六十五個原告，互相對視一眼。
黃太保淡然：“我剛來陪審。”
大理寺鄭寺卿聞言面無表情端坐主審的位置，敲了一下驚堂木：“爾等原告狀告許明淩意圖構陷你們舞弊？”
“大人，此乃我們的狀紙！”
鄭寺卿看著齊齊彎腰呈送狀紙的一幕，忽然間有些感動，多少年了這流程規矩了！
不愧是秀才公！
命衙役去接所有人的狀紙後，鄭寺卿開口：“可有證人證物？”
“回大人的話，有。”陳嘉興道：“原告陳嘉興有幸與原告武定坤、崔琇、文敬在府學同一宿舍，我等是率先發現衣物有議。”
邊說，陳嘉興視線忍不住看向崔琇，見人篤定點頭後，他才道來是如何發現衣服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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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眾人沈默的看著連穿兩件的崔恩侯，最後視線看向崔琇，示意人勸勸。八月中旬, 天也不是那麽冷。
“多謝教諭, 但這一回, 請您在家。”崔琇看著雄赳赳氣昂昂要為他們幹架的大伯，感動著彎腰：“大伯，我們有科考制度有國法撐腰。我們要用國法為自己討回公道！”
聽得這聲聲鏗鏘有力, 但透著些小孩子天真的話語, 崔恩侯氣悶，拍拍爵袍：“你們這些小孩子……”
“超品榮國公, 府學學生崔琇的意思是，敲登聞鼓是大周律賦予我們的權利！不分世家與寒門, 只要有證據只要有遭受不公的證據, 人人皆可捍衛自己的權利與榮耀。”崔琇鄭重彎腰：“今日這一回，相比我們, 遭受更多委屈的是第一齋的學子, 是寒門。”
陳嘉興帶著些精芒, 上前：“學生陳嘉興感謝府學教諭您對我們的庇護。但今日這一場，是我們寒門, 我們這些理智的, 自信才學的，感恩聖人英明, 感恩府學改革的學子，想要用成績朝世人彰顯才華的學子，用證據證明自己遭受了陰謀算計，用律法求個公平正義。”
“學生文敬冒昧，您一旦卷入其中，那便是政治，而不是純粹的律法。”文敬作揖：“還請先生您信我們！”
“請您信我們，也信律法！”做好準備的第一齋聽得先後響起的話語齊齊彎腰，喊聲震天。其他有些觸動的寒門見狀，也跟著彎腰行禮：“我等信律法昭昭！”
伴隨著話音，是“轟隆”一聲的炮響，是代表科舉第二場開號的號音。
在這樣的環境下，崔恩侯環顧在場目光炯炯的眾人，收斂了看熱鬧的神色，帶著些肅穆。
他先前看過學生伏闕上書，但那青天白日之下，帶著肆意灑脫。可眼下天昏地暗，燈籠隨風搖曳著。天地的黯淡趁著眼前這些學生仿若螢火一般，透著孤勇。
尤其是這個考試的節點。
“我幫你們敲登聞鼓，你們速戰速決，沒準還能趕上恩科考試。”崔恩侯嘆口氣：“考試運這東西怎麽說呢？運氣好了，像我也能金榜題名啊！”
在場眾人：“…………”你那是縣試啊，你用金榜題名你對得起縣試嗎？
“敢問夫子，您可知五聽？”武定坤吸口氣，出列問道。
冷不丁聽到有些陌生似乎又有些耳熟的詞，崔恩侯坦誠：“不知道，有必要知道嗎？”
此話一出，全場所有人都沈默的看著崔恩侯。
“五聽乃是自古以來審案重要的制度，也是在察舉證據之前，作為審判官最應進行的步驟。”武定坤打破滿室的寂靜，一字一字道：“學生縱觀本朝登聞鼓制，自打您敲登聞鼓後這制度從未踐行過。”
“所以呢？”崔恩侯迎著在黑夜中似乎格外明亮的眼，一雙雙都亮晶晶的眼，慢慢昂頭看向還高懸的月亮，傲然回答：“你們知道八議嗎？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這八種人犯罪必須交由皇帝裁決，起碼依法減罪一等處理。而我便是八議貴族，天生就想要豁免權利。”
武定坤看著回答的鏗鏘有力的貴族，唇畔張合半晌，從喉嚨裏擠出話音來：“所以學生鬥膽，您不如安心在府學等待，等待學生們的捷報可好？”
與此同時崔琇眉頭一簇，看著難得引經據典的崔恩侯，總覺得他家大伯此刻是有點大智若愚，是在提醒他們註意徐國棟這個十有八、、九幕後黑手的另一個身份——八議中的議貴以及最為敏感的議故，即皇帝的故舊。
另一邊，黎理看眼天色，開口：“大伯，說簡單些，他們不是貴族，他們要靠自己成為貴族。所以他們需要向祖父一樣身先士卒，沖鋒陷陣！所以您就在家，我們現在就去，要不然就錯過早朝的時間了。”
“請您安心在家等待我們的捷報！”文敬見狀，朝左右示意，一起彎腰勸諫。
全場一起開口。崔琇壓下心中困惑，也跟著開口。
這匯集起來的聲音比先前信律法的聲音都響亮兩分，帶著些迫不及待。崔恩侯聽著，垂首摸了摸自己爵袍上的蟒，“行，我聽勸，我在府學等你們回來！”
“多謝成熟理智的崔教諭！”崔琇一行人彎腰感謝過後，便立馬精神抖索帶好證人證物轉身就走，速度快的活像是背後有人在攆他們一般。
目送著眾人漸漸與夜色匯聚的背影，崔恩侯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的爵袍，想了想他又摸了摸剛翻出來的府學教諭官袍。
文官的官袍，他第一次穿。
但感覺也好像不賴。
感嘆著，崔恩侯昂首看向屋檐：“看戲看夠了沒？”
說完，他瞧著飛下來的親弟和皇帝，涼涼問：“你們把我折騰起來，就是想看他們自己去告狀？”
“當然。要自己爭才有意思，”明德帝傲然負手：“朕不是什麽明君，對府學對寒門的耐心也有限，得讓朕看到他們的價值，否則朕寧可花錢打水漂，起碼還能聽個響聲。”
聽得如此坦坦蕩蕩的話語，崔恩侯垂首摸了摸官袍：“那沒事我回去睡個回籠覺。”
見崔恩侯說完就走，明德帝不虞：“你真心大不管，知道他們怎麽調查到線索？”
“定然是合法合規合情合理！”崔恩侯與有榮焉驕傲著。
“你們崔家府兵知道兵部密探，知道番邦某些密探行事規矩。用番邦密探查出來的。”明德帝聞言，冷笑著開口：“崔家還是有些底蘊啊！”
迎著這一聲帶著掀翻舊賬的話語，崔恩侯從容應了一句：“開國勳貴沒點人脈香火還叫與國同歲嗎？司徒運，你大清早不睡覺瞎逼逼的，我明天就給我老大寫信攛掇她幹脆嫁給我爹，到時候崔鎮……”
在一旁沈默的崔千霆眼疾手快攬住親哥一個側身，避開帝王的來襲：“皇上，您息怒，您息怒，您還得上朝。”
明德帝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被護著的崔恩侯卻是沖明德帝挑釁，語速飛快：“這不兩全其美嗎？昌平再也沒人催婚盯著她的寡婦身份了，盯著她的錢財了；崔家軍徹底成為皇家的資源；且崔鎮永永遠遠低我皇帝叔叔一輩，這不就妥善解決各方矛盾嗎？”
“他們自己不願意自己會在天庭幹架的。”
“朕要將武師封武聖公，跟關公一樣被世人崇拜。”明德帝面色鐵青，慢慢的一字一字訴說自己先前讓崔千霆都震撼的話語。也想要從崔恩侯眼裏看到訝然與敬畏。
豈料崔恩侯依舊神色淡然，甚至眼裏一絲竊喜都沒有，反而無所謂的一聳肩：“所以呢？崔鎮死了那麽多年，你是軍權無法集權呢，還是永遠活在童年陰影裏？你心心念念的公平你所謂的良心，對我說有什麽用，我從出生就是享受律法白紙黑字貴族偏愛！”
“科舉是為國選才！”明德帝有些狐疑的看著崔恩侯，逼著自己冷靜：“事涉大周江山！”
他信崔恩侯要殺他，可崔恩侯對大周江山還是忠心耿耿的！
聞言，崔恩侯嗯了一聲：“所以呢，你不用來試探我。我又不會在這件事上一哭二鬧三上吊！”
得到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明德帝看著一臉嘚瑟的崔恩侯，莫名的又感覺不虞：“你腦子轉的挺快啊，八議都想得到，真不愧是武帝親自帶身邊教導過的。”
八議這點，若不是崔恩侯一個一個的念過去，他恐怕都忘記這點了。畢竟誰會在寒門鬥爭用八議啊。
可想想他都覺得陌生的徐國棟，他又不得不防。
而另一邊，崔千霆聽得帝王帶著些陰鷙的話語響徹小院，立馬跩了一下崔恩侯衣擺，示意人跪地，別這個節骨眼上惹情緒敏感的皇帝。
皇帝的態度能夠左右案件的走向，甚至能夠決定審理到哪一步。若是從前那些下作手段就算了，這回是直接構陷舞弊，是可忍孰不可忍！
崔恩侯見狀反倒是來氣，拽了一下自己衣擺，還遠離崔千霆好幾步，冷笑連連：“有什麽好翻舊賬的，這種最基本的政治常識需要我皇帝叔叔教嗎？孟母三遷的故事你沒學過是吧？把一頭豬放在皇宮，那豬也聽得懂啊。更別提我總比豬聰明一點，沒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我還是學習過的，要不然怎麽縣試榜上有名啊！”
“你就不怕朕追根究底詢問到底怎麽查出來，進而肅查你崔家為數不多的所謂人脈？”明德帝步步逼近崔恩侯，一字一字咬牙道。
崔恩侯不躲不閃：“你當我真不懂律法制度？知道打架為什麽是群毆嗎？因為疑罪從無查不出確切誰揍的人啊。套麻袋也是用這個律法。”
邊說他昂首與明德帝對視：“說來也得感謝您啊。你用疑罪從無護得了心腹一時，也得想到疑罪從無能被我利用來護我崔家！”
“多虧了您，我才想起這些律法條文。”
“用律法來捍衛自己權利，比一哭二鬧用爺爺用崔鎮來威壓好玩多了。”末了，崔恩侯話語拉長，帶著顯而易見的囂張。
“崔恩侯！”明德帝點名道姓的聲音都帶出錚錚殺氣。
“沒我皇帝叔叔的積威，你再殺氣騰騰也沒用！老子從小就被瞪！滾刀肉一個。”崔恩侯鄙夷著點名道姓：“司徒運，你嚷得再好聽又有什麽用？你自己當年上位可是講究不會咬人的狗最兇的道理。現在跟我嚷公平良心，缺什麽才會嚷什麽！”
句句加重了音調，崔恩侯還難得發揮出武將之子，太子伴讀的底蘊來，避開前來捂嘴的崔千霆，“本來還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你這一嚷我倒是知道了，徐國棟，你未來老丈人嘛！”
“崔恩侯！”
本來提心吊膽想直接一手刀砸昏親哥的崔恩侯聽得皇帝這咬牙切齒的三個字，沈默的找了個角落，捂著耳朵，沈默跪地。
他一個靠自己才華的科舉人士，還是不摻和這些恩恩怨怨，血雨腥風，做一個科舉入仕官吏該幹的事情：裝聾作啞！
就在崔千霆腹誹時，被點名道姓的崔恩侯還沖皇帝翻了個白眼：“嚎什麽，我就不懂了你跟徐國棟一見如故哪怕睡了，那頂多在四川相處了一年不到，需要這麽情深義重嗎？”
說著，崔恩侯表示自己真不理解：“他又沒給你生個聰明伶俐能挑大梁的兒子。”
萬萬沒想到崔恩侯竟然這個節骨眼還琢磨這些“男女”之間的破事，明德帝手背的青筋都猙獰可見了：“你就這般粗鄙嗎？武帝就教了你這般粗鄙嗎？川蜀恢覆天府之國美譽，那是造福地方！是朕第一步的政績！”
說著，明德帝感覺自己胸腔都燃燒出熊熊烈火來：“政績懂嗎？引以為傲能載入史冊的政績。”
“不就是你錢袋子嗎，說造福地方造福百姓，你自己兜裏沒賺錢我跟你姓！”崔恩侯見狀，感覺自己真要被人這種矯情虛偽氣笑了：“明德帝，你說一箭雙雕，一舉雙得，我還高看你一眼，有必要說的大公無私嗎？”
“你……”明德帝擡手指著崔恩侯。
崔恩侯瞧著似乎氣得手指頭都有些哆嗦的明德帝，反過來靠近明德帝，咄咄逼問：“替你辦點臟活累活？怕他當眾捅出來？”
明德帝看著說得還一臉從容淡然的崔恩侯，只覺自己怒火都要將理智全都燃燒殆盡了：“你這種享受一切偏愛的人永遠不會懂！生下來擁有一切的人不會懂。辛辛苦苦奮鬥……”
“我為什麽要跟懂？”崔恩侯直接打斷帝王的話，“你努力你自己當皇帝，我偏愛我靠出生當爵爺，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自己得隴望蜀，你還矯情？明德帝，八個開國國公為什麽少了一個啊？他還為大周打下江山呢。”
崔恩侯鄙夷：“沒國公跟著太、祖爺拼死拼活打下江山，你司徒運還沒資格奪嫡，所以你一個繼承者別琢磨所謂的功績了！”
“所謂的再創天府之國，也比不過曾經開創者。你川蜀所謂的功績，不都是歷史上已經有的，拾人牙慧嗎？”
“他就算跟你惺惺相惜就算跟你生兒育女的，眼下舞弊動搖國本，你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天爺都不會饒你。”
明德帝死死剮著崔恩侯：“你可真能* 耐，夠牙尖嘴利的！”
崔恩侯面不改色，與人對視，“皇子奪嫡，那些大臣參我，我練出來的；親爹矯詔，氣死先帝，那些大臣參我，我練出來的。”
明德帝陰沈沈的將拳頭再一次捏的咯咯作響：“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殺了你！”
“書生之怒，血濺五步。”崔恩侯張開雙手：“據說指甲也能殺人的。我藏個毒藥，劃破你的皮！要死一起死！”
明德帝：“誅九族你也不怕。”
崔恩侯翻白眼：“武帝爺威脅我爹，那是誅十族。我爹直接反手丟了他一本《大周律》，讓他自己睜大眼睛看看，我崔家十族包括你司徒家。”
“沒辦法老一輩拜把子的交情啊。”
“忠武公不可能幹這事！”
崔恩侯翻白眼：“崔鎮在你們這些人面前裝大將軍，他私下怎麽跟武帝相處，你見過嗎？”
“朕見過。”
崔恩侯聽得如此篤定的回應，不信：“不可能。我爹不會跟任何皇子私下相處。”
“他帶著瑚兒去逛城西廟會，差點讓瑚兒被拐子拐了，父皇當時也在微服私訪，撞見了還打趣了許久。”明德帝傲然：“我恰好碰見了。”
“不可能，瑚兒身邊好多人的。”
“當初順天府為什麽忽然嚴查拐子？不信你自己去查案卷記載。”
“不……”
一直想要沈默的崔千霆聽得兩人掰扯的越來越遠，沒忍住開口：“皇上，您今日早朝要遲到了。”
“朕不去上朝，直接斷了你們所有的規劃。”明德帝冷笑著回答，邊斜睨著崔恩侯。
崔千霆給親哥使眼色，示意人就委屈那麽一會兒，勸皇帝準時點卯上朝去。
崔恩侯：“包公夜審，我皇帝叔叔也可以夜審吧？反正也沒白紙黑字的規定必須是現任皇帝吧？”
明德帝直接反手扣住崔恩侯手腕，拖著人往皇宮方向走：“你給朕睜大了你狗眼！”
崔恩侯：“…………”
崔恩侯眼角餘光看了眼自己穿著的文袍，然後大聲嚷嚷著：“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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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漏室內，朝臣們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訝然。最近朝會涉及要務多，水患賑災、恩科、秋收稅收統計、太子歸京得預備的粵海總督班底……尤其是還得預備給福王“沖喜”，因此帝王都是提前召集群臣。
可今日卻莫名的遲了，甚至都比律法規定的朝會時間還推遲了些。
等了又等，最終一炷香後，黎閣老剛想起身詢問緣由，就聽得四喜悠長“皇上駕到”的聲音，他不由得籲口氣。
其他朝臣也籲口氣，起身列隊，入乾清宮。
眾人跪拜之後，眼神都若有若無的偷摸打量明德帝。
明德帝見狀，冷哼一聲：“朕昨夜忽然父皇托夢……”
黎閣老聞言心中咯噔一聲。這都是京城混大的，誰不知道誰啊。明德帝這一提及先帝，準沒什麽“好事。”
腹誹著，黎閣老豎著耳朵，不錯過任何一個字。
而明德帝還在開口：“十年前朕得先帝庇佑，徹查餘孽。今日又得帝王托夢，朕就擰眉不解了，是還有前朝餘孽作祟還是科考制度還有什麽缺漏？”
話語到最後，明德帝橫掃滿朝文臣，視線最後停留在為首的閣老們身上。
他怕自己看徐國棟，是真恨不得直接提刀殺了徐國棟！
捫心而論，殺人放火下、毒這些手段，他也用過。
可他自問都是用在政敵身上。
但徐國棟呢？
卻是用在了與他一般出身的寒門身上。
是真真沒有當初相見時候那般帶著對命運不公的吶喊，帶著逆天改命的決然。
明德帝眼眸閃閃，止住對往昔的回憶。畢竟他現在一想起徐國棟的好，更想起某些紮心的話。
他是繼承者，不是開國帝王！
他司徒運拾人牙慧！
我呸！
崔恩侯的小命都是他仁慈才留下的。
一字字的再心裏討伐著，明德帝氣狠的捏緊了龍椅扶手。
他沒發揮好，剛才就應該狠狠的罵回去！
渾然不知道帝王此刻在覆盤罵架，被註目的閣老們迎著帝王意有所指的話語，個個面帶困惑，互相對視——你們腦子進水在恩科搞事？
徐國棟見狀，遮掩住自己一閃而過的精芒，看向與自己並列的這群白發蒼蒼的老頭。一個個的自以為老狐貍臨危不亂，一個個的想要為家族謀劃後路求個穩妥，卻一個個的占著位置不肯退。
那麽他稍稍用點計策，也是理所當然的。
最年輕的首輔閣老，才能大權在握，才能攪動奪嫡風雲，才能留名青史。
如此才算名副其實的國棟！
心中傲然著自己的目標，徐國棟面上卻也是一樣的露出無辜的神色，茫然的互相打量，然後跟著黎閣老一行人一起下跪呼喊皇上息怒。
雖說遇事先請罪，明德帝對這樣的做法是憤怒的。但這回他也有些疑惑，疑惑是不是突發什麽意外事件。畢竟明德帝忽然提及十年前的鄉試，像是在敲打。
揣測著，徐國棟聽得上方傳來一聲冷笑，聽得帝王道“朕需要的不是請罪，而是真相”緩緩籲口氣。
耐著性子等首輔閣老說完後，徐國棟上前：“皇上容稟，微臣在刑部多年，也曾統計過科考舞弊的相關卷宗，有些制度例如張貼答卷這些，是該順應時局的變化而進行修改補全。”
明德帝聞言臉差點直接黑了，手死死掐住龍椅扶手：“徐愛卿，朕記得你也精通歷史。你還記得科舉制的由來嗎？”
猝不及防聽到這話，徐國棟一楞，“回皇上的話，微臣記得。”
“那你就給滿朝文武介紹介紹，為什麽從九品中正制變成了科舉制。”明德帝拍案而起，俯瞰匍匐跪地請罪的朝臣：“今日你們在場所有人，文舉入仕，武舉入伍亦或是殺敵立功。不管是文還是武，那都是憑自己實力憑出來的。”
“不管是世家寒門，你們靠的都是科舉。”
“你們是寧願朕恢覆九品中正制？”
此話一出，滿殿嘩然一瞬，而後齊齊跪地：“還望皇上您明鑒啊，臣等一心捍衛科考公平公正。”
“大周科考，那是從太祖爺時起便竭力提供公平。例如將官宦子弟都集中到大興縣科考，也從縣試開始便進行糊名，也讓錦衣衛參與監督。”
“大周科考……”
聽得朝臣們列舉大周科考的好，徐國棟膽大的擡眸看了眼明德帝，就見人面色沈沈，甚至手都死死的握著龍椅扶手，像是從未離開過一般。這番舉動當年，毫無背景的皇子只能一次次的捏緊了自己身上的皇子袍，借此來給自己壯膽。
其實此舉卻是透著虛張聲勢的慌。
感嘆著，徐國棟心中愈發有些困惑。
明德帝這些年也算坐穩江山，帝王積威越重，到底遇到了什麽事讓人這般忐忑不安，甚至只能死死的握緊龍椅扶手，借此強調自己強調自己的帝王身份？
百思不得其解時，徐國棟忽然間便聽得肅穆又有些熟悉的鼓聲。這鼓聲仿若戰鼓一般，一下一下的頗有節奏感，帶著鏗鏘有力的號召，讓人光聽著都有些熱血沸騰。
徐國棟因此眉頭緊擰，環顧四周。就見其他朝臣也與他這般，面色訝然，有些甚至不敢置信的開口說了出來：“崔恩侯又……又敲登聞鼓了？”
聞言徐國棟帶著些不耐，飛速回想自己這番的算計。思來想去，他都覺得是萬無一失。哪怕許翎被當場抓了的可能性都沒有！
但崔恩侯這個節骨眼上敲登聞鼓？
就在徐國棟飛速揣測時，新上任的刑部尚書黃太保毫不客氣道：“這鼓聲，絕對是年輕人，練武的，才有臂力腕力敲的這麽響亮有節奏。崔恩侯這個嬌貴公子哥絕對敲不動。且這節奏它……”
黃太保辨認的姿勢一頓，看向明德帝。
明德帝冷笑一聲：“竇娥冤六月雪，錯勘賢愚枉做天？！”
“好得很啊！”
讀書人敲登聞鼓都敲出調調來了！
此話一出，滿朝文武都恨不得坤長了脖頸，看看是哪個人才，命是比崔恩侯著兩個丹書鐵券，帝王的青梅竹馬還厚！
徐國棟混跡其中，努力的好奇狀，但眼角餘光卻不自禁看向明德帝。卻不料明德帝似乎有所察覺一般，視線忽然間帶著銳利，朝他襲來。
這一眼，似陌生人一般，帶著冷漠。
見狀，徐國棟心中咯噔一聲，正拼命想要去看第二眼，想要辨認一番自己是否看錯時，便聽得外頭響起排山倒海的聲音：“學生武定坤狀告許明淩構陷我舞弊！”
“學生陳嘉興狀告許明淩構陷我舞弊！”
“學生……”
一聲聲的狀告，一個又一個的名字，接連響起。
響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後才匯聚成鏗鏘有力的一聲：“我等寒門子弟今日代表自己前來狀告許明淩，望皇上聖明，徹查人背後意圖舞弊構陷者！”
“我等所謂的世家子弟今日也代表自己前來狀告許明淩，望皇上明察！”
徐國棟慢慢捏緊了手指，想要縮小身形，靜靜的觀察。與此同時明德帝開口催促：“三司楞著幹什麽，開審啊！”
三司：“…………”
一個時辰後，三司看著烏壓壓趕來看熱鬧的百姓，再看眼烏壓壓的六十五個原告，互相對視一眼。
黃太保淡然：“我剛來陪審。”
大理寺鄭寺卿聞言面無表情端坐主審的位置，敲了一下驚堂木：“爾等原告狀告許明淩意圖構陷你們舞弊？”
“大人，此乃我們的狀紙！”
鄭寺卿看著齊齊彎腰呈送狀紙的一幕，忽然間有些感動，多少年了這流程規矩了！
不愧是秀才公！
命衙役去接所有人的狀紙後，鄭寺卿開口：“可有證人證物？”
“回大人的話，有。”陳嘉興道：“原告陳嘉興有幸與原告武定坤、崔琇、文敬在府學同一宿舍，我等是率先發現衣物有議。”
邊說，陳嘉興視線忍不住看向崔琇，見人篤定點頭後，他才道來是如何發現衣服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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