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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鄉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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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鄉試九

饒是知道還有躲在陰暗中的鼠輩作祟, 但崔琇還是心無旁騖。

等答完了所有題,又檢查過後,他揉揉因長時間握筆稍微有些酸澀僵硬的手指, 慢慢的籲出了一口氣,目光緩緩落在桌案上平攤的卷紙,才有空思緒偏飛一瞬。

薄薄的幾張紙,輕若無物, 卻又重若千鈞。

畢竟能夠決定自己的前程。

亦也是自己十年來風雨無阻所讀的書, 為讀書歷經的事, 為讀書家人賺錢奮鬥……所凝聚出來的豐收成果。

珍貴異常。

所以這樣的珍貴,不能被玷、汙,被折辱!

眼裏的決然更甚兩分, 尤其是當自己交卷後被領著走, 他沿途經過無數考舍,看到無數考生。不像是同考時, 不像是府試月考時,此刻的考生們有些白發蒼蒼, 目光都透著背水一戰的瘋狂;有考生全神貫註, 專心致志;有考生* 打著噴嚏捂著額頭,喊著無懼風寒, 一手哆嗦著繼續答題……

不管什麽姿態, 他們都心懷希冀, 也都帶著信賴。

信賴科舉的公平公正。

崔琇光看著,都覺胸腔燃燒的熱血都因此更盛了兩分。

到達頭牌考生集聚的貢院東柵欄門時, 崔琇見早已有交卷等候的考生也並不意外。

這世上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才是常事。

心態平和著, 崔琇沖眾人頷首彎腰,行禮。

除卻書生見面的禮儀外,在場大多數人是因女營考務打過交道的世家子弟,是文敬黎理這些人的表哥堂哥師哥等等類型的哥哥。

哥哥們見率先交卷的崔琇,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要知道他們是國子監的佼佼者,是家族的佼佼者,最為重要的是“學齡”恰逢鄉試的黃金時期!

他們這群人都二十五歲左右。

從三歲開蒙開始算,“學齡”二十年了。

二十年啊!

前十年,是從蒙學到四書五經再到四書五經註疏是滾瓜爛熟,從四書五經拓展衍生到詔、誥、表、策、論、判,斬獲秀才功名!

後十年是不忘所學,更積極學習,思忖歷代典禮、賦役、律令、邊防、水利、天官、算法等等。要滾瓜爛熟,要引經據典,要言之有理,要言之有物,要有自己的理解,如此才能算夫子口中的火候到了,堪堪可以下場參加鄉試。

而他們這些世家官宦子弟也眾所周知本質——舉人和秀才看似一級區別,但考試難度卻是天差地別。通俗而言,前者可以憑借天才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而後者則更側重考生的思考能力,是側重政務分析能力,是做官理政的能力!

故此從獲得秀才到可以下場參加鄉試,他們基本上都繼續苦學十年。在此期間,還有游學看風俗人情,也被長輩安排各種鍛煉。

而崔琇縱然記憶不錯,也參與過女營考務,水災理事等等,但到底“學齡”短。

恐怕律令等課程也只是通讀了解一二。

就這樣只學了皮毛的崽子來參加考試。參加考試就算了,竟敢還第一批交卷!

老實在考場多檢查兩遍不行嗎?

多推敲一二,歸家後也好一字不落的默寫出來讓長輩點評!

哪怕崔家長輩不會點評,這崔琇還有個好分享的世子爺哥哥呢。崔瑚把崔琇的試卷往閣老們懷裏塞,閣老們能不開口指點一二嗎?

崔琇迎著某些哥哥們特別慈愛的眼神,乖巧的往角落裏一站,目光看向甬道。想看看接下來提前交卷的會是誰。

第一批是世家的家族精銳,優秀子弟,可以理解。

但寒門應該也有些文曲星吧。

要知道除卻府學外,順天府寒門求學的方式還有拜名師大儒,還有舉薦國子監,還有拜某些朝中大臣為師。

感嘆間,崔琇就見黎理和文敬擡著一個人,還背著考箱。身形看著都有些笨拙。

見狀崔琇趕忙上前,站在柵欄處做好接引。

沒一會兒,他就攙扶著喘氣的兩人,也看見被擡來的考生。

此考生此刻渾身痙攣,一抽一抽的,直接訴說著病危一詞。面色還詭異的泛紅,豆大的汗珠肉眼可見的往外溢出。

“這……快陰涼處。”文敬喘著氣介紹:“我搭過脈,應是暑病。但我分辨不清陽暑還是陰暑。”

崔琇聞言便解開考生的衣服,透氣,邊把脈。暑病這種崔恩侯經常好翹課裝病躲夏日酷暑的病,他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

與此同時,在場其他人驚詫:“這兩日可以說是天公作美啊,怎麽會患暑病?”

“不……怎麽是淩磊?”

“你們兩個到底怎麽跟他碰一起的?”

“不得喧嘩!”士兵們喊了一聲,壓住這一聲聲的詫異,但卻也沒強勢阻攔。畢竟啊,他們巡邏這麽多年了,也看過不少人因為突發疾病止步鄉試,更有甚者丟了命。眼下能夠有熱心腸的,那……那都在“放頭牌”處了,自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見狀黎理有數,小聲跟哥哥們解釋起原委:“他交卷核驗後還沒走兩步就直接癱軟在地上了,巡邏官按律差點只能扔出去,我一見這人有點眼熟,就把人攙扶起來了,拖著人走。畢竟條例也沒寫,交卷後考生不能拖人。反正他一直兩腳跟地面接觸的,也算他自己走。”

“我拖到一半遇到文敬,就和文敬一起把人拖過來了。”

周遭氛圍都忽然死寂了。

提前交卷的“哥哥們”互相對視一眼,最後直接看向現任首輔,黎理他哥黎毅。

黎毅對自家弟弟熱心腸有數,也知道對於恩科,黎理是嘗試為主,這一科黎家的重點在他這個嫡長孫身上。但沒想到這文敬也跟著熱心腸啊。

要知道文敬最好是爭口氣能夠榜上有名,要不然接下來幾年都是他爹這個禮部尚書當考官,他得避嫌。

但這些話眼下這個節骨眼都不好說,為此他帶著些擔憂看向似乎都不會喘氣,唇畔都開始變青的淩磊一眼,壓低聲音:“你們還會診脈?”

也不是他鐵石心腸,總得先學會自我保護。更別提他們家跟淩磊也不相熟,跟淩磊的師父也就普通官場情誼,交情沒好到能折損些利益的地步。

黎理聞言幹脆回應:“哥,你忘了崔家以抄家流放為祖訓,故此世子爺會基本的骨傷和基本的醫藥知識哦。畢竟流放路上沒大夫啊。”

按理來說他這哥哥跟世子爺年齡差不多,該哥出於政治因素陪著看榜。但他們文臣得按著科考來算按著讀書時間來算年齡的,因此他就被抓壯丁了。

回想這些年驚心動魄的一幕幕,他可不得抓住機會懟兩句。

黎毅言簡意賅對自己弟弟道:“行了,你閉嘴。”

黎理嗨了一聲,扭頭看神色肅穆的崔琇,倒是謹慎兩分,道:“這有救嗎?不行的話,咱們還是別管了?”八月中旬還能中暑,也是個人才啊!

“體虛又過度勞累,外加這衣服……”崔琇觸碰淩磊衣服的手一頓,看眼黎理,帶著些求證的小心翼翼:“你認識他?寒門中有名的?”

他雖然先前聽人群中過詫異過一聲“淩磊”,但這一刻還是得再確認一遍。

黎理毫不猶豫指向黎毅:“我哥他們搞文會詩會這些,這淩磊雖然寒門,卻也是落落大方的,且又是老傅,就是國子監前前前前祭酒,一個德高望重老爺子的關門弟子。所以我有些眼熟。”

說著他聲音更低兩分:“我哥他們也有些腦子,傅老應該算個好夫子的,唯才。淩磊也應該是不卑不亢之人,否則我哥他們不會給他下帖子邀請來家裏赴宴。”

“寒門有清醒的年輕人,又是京城籍貫的。能順手幫一把的,咱們還是幫。”最後一句,黎理說的意味深長。

他害怕府學的事情捅出來後,這京城寒門太丟面了。別其他地方寒門嘲諷,到時候寒門跟寒門打架,顯得他們這些世家子弟“攛掇”一樣。

見黎理跟崔琇低聲竊竊私語,黎毅刻意落重了音:“這淩磊賢弟是有些文才。來日料想也是文壇新秀。此番……”

故意停頓拉長了音,黎毅看向崔琇,問的直白:“可有什麽問題?”

這淩磊是文才俱佳,但不適合官場。所以他們這些官宦子弟跟人還是相處頗為和氣的。畢竟也沒什麽利益沖突。

“就是納悶,你們國子監不傳授考試穿著這些?”崔琇見前方有響動,只道了這麽一句。

但他捏著有些油膩的衣服,卻是目光帶著些擔憂看了眼黎理和文敬。

兩人見狀,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

這國子監的寒門文曲星都被“防”了?

心中擔心著,兩人就見崔琇翻過淩磊後背,一下又一下的順著脊背刮痧。沒一會兒便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光看著就滲人。

所幸毫無知覺的淩磊倒是開始發出些無嗚咽聲。即便微弱,卻也訴說人似乎還能救一救。

聽得這嗚咽聲,文敬看向駐守在柵欄門的官兵:“大哥,能否討口鹽水?”

“按律——”官兵捏緊了長矛,沈聲:“不行。”

聽得這話,文敬環顧四周飛速算人數:“按《欽定大周科考條例》第三條三十六則的規定,第一牌也就是放頭牌出門的人數只要達五十人就可以開貢院大門!”

“真的,您不信去請示上官。在試卷水平差不多的情況下,也看交卷的時間前後的。故此自信名列前茅者也會爭頭牌。”

官兵:“…………”

哥哥們:“…………”

一炷香之後,以黎毅為首的哥哥們扭頭看看貢院大門,再帶著困惑看向崔琇文敬扛著淩磊健步如飛離開的畫面,再看看在兩人身旁帶著三人考具也身形矯健的黎理,齊齊恍惚:“這……這跟武勳混熟了,學了崔家武學?”

“考完一點都不累?是認真考嗎?”

“不是,重點是這淩磊好歹也是國子監學生,就這樣被他們扛府學去了,我們要不要出於同窗道義管一管?國子監應該也安排了仆役來接人,亦或是跟淩磊的家屬道一句去向?”

“府學一同參考由榮國公帶隊呢,可能有太醫隨行。”黎毅朝眾人拱手:“我派人去國子監跟傅祭酒道一句淩磊去向。這若是真有什麽病,榮國公這邊救助快些。”

其他人點點頭:“黎兄言之有理,那我先回府休息了。”

“我也看見我家仆從了,先告辭。”

“…………”

黎毅目送能直接被接回府休息的考生們,強撐精神。他跟自家仆從吩咐妥當後,拖著疲倦的身軀趕往霸氣的府學接人車隊。

“哥,你回去休息好好備考就行。”黎理眼尖的見親哥過來,直接捧著湯水跳下爵車,朝人走過去。

黎毅看著輕輕松松跳下車轅,連碗裏的水都沒灑出來一滴的弟弟,有些訝然:“你?”

“跟著崔琇還有文敬那些人鍛煉出來的。”黎理道了一句,將湯水往人手裏塞:“讓你多鍛煉你不練。”

黎毅無奈接過,邊問:“到底怎麽回事?”

“現在也不清楚,反正你好好考試就行。反正我們也是要全力以赴,到時候跟你們爭一爭名次的。”黎理昂頭:“咱們黎家最好也來一個兄弟同上榜!”

黎毅難得見人這般鬥志飛揚,是愈發詫異。

可想問又被人催促去休息了:“咱們呢就算第一批交卷,滿打滿算也就只能在外休息一天。”

“你趕緊回家。”

“咱們兄弟倆不管怎麽樣總要一個上榜,給祖父爭口氣的。”

聽得這聲催促,黎毅只好歸家。

送走打聽的親哥後,黎理不管左右接考生眾人的眼神,自己端坐府學車隊第一輛馬車,靜默片刻後,聽聞第二批龍門開了,立馬揮舞府學的旗幟。

見武定坤陳嘉興徐文采……這些相熟的第一齋府學優秀學生們陸陸續續出來一大半,他提溜的心才松口氣。

而後也佯裝未知,沖著精神抖擻出來的許明淩也輕輕一頷首,算打過招呼。

緊接著便安排馬車將疲倦的眾人拉回去。

“怎麽不是崔琇領頭?”武定坤瞧著黎理為首,都還有些詫異,但見人的手勢,直接開口問出聲。

黎理昂首:“說了那麽多回還不懂規矩嗎?在文舉鄉試這地盤,不是我這首輔閣老,文官之首的孫子領頭,還是誰?”

迎著似乎都有些尖銳的質疑,武定坤雖然愈發駭然,卻也立馬收斂住神色,免得外洩了去,只沈著臉,回答:“我原以為是看成績呢!”

“你!”

頃刻間火藥味都有些重,見狀有人趕忙勸說和稀泥,亦有人看到這一幕,躲在暗中笑得猖狂。

當然更多的人卻也沒在意,只想好好的回去休息。

畢竟這只是第一場而已。

接下來還有兩場。

乾坤未定,哪有多餘的心思去關註他人。

且能不能考第二場還要等明天傍晚貢院張貼的登藍榜——到鄉試這一步,藍榜上能犯的錯基本都是因為緊張汙卷,亦或是來不及作答的。絕不會像大興縣縣試這般,還有交白卷的。

可他們也都怕緊張之下出了錯啊!

在大多數正常考生都忙著養精蓄銳,忙著關註藍榜的情況下,府學內有些心思的人就更加分明了。

精神充沛的崔琇看眼第一齋的小夥伴,跟著獻計獻策,琢磨一網打盡時,就聽得三短一長的暗號聲。

小心翼翼對了暗號開門後,他就見黎理表情都有些扭曲的亢奮:“你……你怎麽了?”

黎理環視屋內眾人,小聲:“最新的情報,鄉試藍榜上有許明淩的大名。”

所有人驚詫:“什麽?”

鄉試第一場就登藍榜?

白瞎他們設計釣魚演戲了!

“我確定篤定沒看錯。”黎理道:“參加鄉試的四千三百六十八人,第一場藍榜,篩了九十八人。”

“都對外張貼試卷的,是清清楚楚。三十七人因為答卷沒完成,四十人因為汙卷,十八人因為錯漏字,兩人因為避諱問題。”黎理聲音低了兩分:“那誰跳頁,越幅了。”

此刻齊聚第一齋的眾人目瞪口呆。

這顧名思義,就是答卷中間有空頁,更簡單些便是跳了題,漏題了。

這……這種錯誤,說句不好聽崔恩侯都不會犯,全天下考生恐怕也就崔琇五六歲,只能“挑”自己合年齡的題目時犯過這錯。

畢竟試卷有幾道題,那是刻入考生骨髓深處的,怎麽會跳?

就這能耐還暗戳戳的妄圖把他們搞下去,想要鄉試榜上有名?

正在眾人詫異時,忽然間就聽得一聲極其尖銳的叫喊聲,聲音帶著些幽怨:“從前我可是順天府房山縣的案首!”

隨後便是一聲聲更加高亢,帶著些穿透力:

“案首!”

“結果被你這個庸師給害了,連考兩次鄉試都榜上無名!現在還登藍榜,你還有臉來勸我?”

聞言,所有人都聽得叫喊聲來源是誰。但聽得這話,在場所有人表情都嫌棄不已:“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都不懂。”

“不是,趕緊去看看,這文夫子不會壞了我們的大事吧?”文敬急。

崔琇把拳頭捏的咯咯作響:“你留下,我去。還是打一頓最為痛快!”

“我也能打……”

“我還沒過十三歲生辰,沒成丁!”崔琇昂首:“打人不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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