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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鄉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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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鄉試(一)

不過想想當初大興縣縣試武勳子弟齊上場湊人頭增上榜名額的事情, 倒也是能夠理解再一次活用科考規則?

崔琇想著,讓自己盡量的從容淡定起來。

反正多個秀才未來家主,對他也有好處啊!

人嘛,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眼下是自家有考生的情況,那凡事必須得有利於自家才是最好的。

“多謝牛叔父。”崔琇推了一把崔瑚,示意人開心一點。

崔瑚看眼不忘禮儀, 抱拳行禮的崔琇, 回想著自己這些日子被填塞進腦海的種種知識, 再看眼為了他院試,堪稱滿朝文武齊心協力的場面,鄭重的彎腰表示自己一定會竭盡全力發揮, 爭取榜上有名。

“壓……”牛重見崔瑚這般鄭重其事的模樣, 倒是有些擔心了:“壓力別太大。考不上也沒事。再說了,或許你考不上更好呢, 就像大興縣縣試一次次磨煉下來,現在小年輕不說文武雙全, 但基本上文的能自己套麻袋揍人, 武的也知道如何罵人不帶臟字。”

崔琇偷瞄眼崔千霆。

果不其然崔千霆一臉埋汰,是完全不認同牛重認可的“文武雙全。”

而崔千霆算手把手教出來的崔瑚聞言倒是擡頭挺胸:“多謝牛六叔, 其實我壓力沒那麽大, 畢竟我讀書我考試我有個目標就立在哪裏, 我知道自己朝哪裏奮鬥。不像你們改革沒有明確的目標可以參照,要自己摸著石頭過河, 要小心翼翼。肩上擔的不僅僅是家族榮辱, 更是千千萬萬的百姓未來命運!”

猝不及防聽到帶著黎民百姓江山社稷的厚重話語,崔琇一怔。

當然非但崔琇, 便是在場所有人都呆楞了,有些訝然的看著崔瑚。

崔瑚困惑:“我去伺疾,福王叔祖和牛叔祖寬慰我,讓我比比慘。我一聽覺得他們說得對啊,是你們比較慘。”

說著崔瑚滿臉都是憂愁:“歷史上改革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作為倡議者下場都不怎麽好。可饒是如此你們還義無反顧!”

“這麽一想,我瞬間沒什麽壓力。反正崔家祖訓,在抄家流放之前開心一天是一天!”

全場鴉雀無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恩侯率先驕傲著開口:“就是!”

牛重將拳頭捏的咯咯作響:“什麽時候抄家流放是祖訓了?崔恩侯你瞎扯的玩意也配成祖訓?”

“你……”

見牛重殺氣騰騰的,帶著世交對崔瑚言語的不忿——雖然以史為鑒,但要對改革充滿希冀啊,而不是潑冷水!

崔琇立馬仗著自己目前還算個孩子,擡手就攔住牛重的胳膊,也擋在崔恩侯前:“牛六叔,我哥就是……就是比比慘。實則咱們大周朝改革是有目標啊!可您要是動手把瑚瑚打廢了,這目標就廢了啊。”

“瑚,據說讓武帝和我那個傳說中就差黃袍加身的祖父心平氣和坐下來尋找初心。”

牛重看眼開口的崔琇。

崔琇沈聲:“改革就是讓百姓能安心勞作吃得飽穿得暖。其他大道理那都是瞎扯好湊字數而已,武將守邊讓百姓安心,能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文臣便是搞吃飽穿暖。”

“這便是皇上說的民臣!”

聽得如此言簡意賅卻切中要害的話語,牛重靜靜的看眼崔琇,又緩緩擡眸看眼崔瑚。

崔瑚乖巧:“琇琇說得對!牛叔祖父便是這個意思。”

崔恩侯叉腰:“八斤八兩聽見了嗎?你爹都服!”

牛重冷哼一聲,看向崔千霆。

崔千霆瞧著牛重的眼神變化,冷笑:“我還想當嫡長子呢,能嗎?這世上也沒十全十美的事情,我家瑚瑚溫厚老實,比崔恩侯好千萬倍了。怎麽你想他以後左手一塊右手一塊丹書鐵券,腦門上還再頂個皇帝義子身份,占據禮法大義。哦,你們也別想套崔瑚麻袋,崔瑚能自保的,打你有點問題,但把所有文臣閣老揍一遍,以他的武力能辦得到。”

聽得自己一閃而過的某些心思被直接當眾戳破,見向來打架人狠話不多的崔千霆一臉殺氣騰騰,牛重嘆氣,坦誠自己聽聞崔琇話語有些蠢蠢欲動,幻想崔瑚跟崔琇一般優秀的緣由:“道理都懂。就是……就是命啊!”

牛重咬牙:“江南那邊梅雨多,今早來報粵海風浪大剛翻了一海商貨船,據那邊欽天監道接下來恐有特大的颶風。所以要是這回崔瑚高中了,皇上打算讓我連夜快馬加鞭把崔瑚護送到鄂海。讓他試一試朝天告狀,看看忠武公在天之靈能不能管管雨水。”

崔瑚聽得真個人都傻了:“我……我……我就算是個吉祥物,也不是這麽用吧?”

崔千霆攔著慍怒的崔恩侯,自己捏拳,咬牙切齒,點名道姓:“牛重,去練武場說一遍?”

牛重見狀卻是說的響亮至極:“崔瑚崔瑚,不就是在催老祖宗催上天,看看孩子碗裏的糧。再搞事,祭祀的糧食都要沒了。”

“所以這名這姓組合起來,那就是天意啊!”

崔千霆:“…………”

崔恩侯:“…………”

崔琇恍恍惚惚:“好……好有道理啊。可要是還有風浪呢?這不是坑我家瑚哥?”

牛重眼疾手快後退兩步,連聲道:“沒事,對軍民而言能提振信心。且要是真不行事,那粵海某些崔家鐵桿小將,為了撈忠武公嫡長孫,不得去立軍功,打個海島啊?”

崔千霆聞言殺氣騰騰,步步緊逼:“我爹死了多少年了啊?”

看著真怒火燃燒的崔千霆,牛重壓低聲:“說正經的,皇上近些年一直盯著東桑。”

“東桑,什麽玩意?”崔恩侯氣憤:“我都不知道的,那肯定是彈丸之地,需要堂堂一個皇帝親自盯著嗎?”

牛無恙搖搖頭,“原因我不清楚,但水師這邊,尤其是地方粵海吧,對忠武公還是信服的,比北疆那些老百姓更信一些。”

“現在又冷不丁冒出個海島金礦的,崔恩侯你自己膽大問個清楚。”

“多謝。”崔千霆抱拳感謝,送走牛重後,叮囑崔琇崔琮好好輔導崔瑚,壓住崔恩侯,自己立馬就毫不猶豫進宮求見了。

論傳說中的崔家幫資源尤其是軍中資源,他比崔恩侯這個家主更清楚。

崔家是有些人,但基本上明德帝登基後就更換過也收買過也……殺過了。

明德帝看見跪地的崔千霆,言簡意賅:“都過去二十年多年了,朕翻舊賬也不會等現在。只是南邊水旱讓朕擔憂,想起那個夢。”

崔千霆心中咯噔一聲:“皇上,那……”

“不用提。”明德帝不容置喙:“朕既然殺了林祿,就不會再去多想其他。只是大周該有大周的玄學。”

“崔瑚這個名字,朕翻來覆去想了又想,覺得是真的不錯。”

“你們家又打算讓他走農學這一道,那就連名帶姓的要做解讀,要寫進道教寫進佛法裏。唐朝有個禦弟去西天取經,宋朝八仙有個曹國舅,本朝有個皇帝義子成仙,正常啊!”

崔千霆:“…………”

崔千霆吸口氣,直接問:“您對東桑?”

“這小國八字克我。”明德帝也直接。

“皇……”崔千霆腦子空白一片,感覺自己是被雷擊了:“皇上?”

“說真話,林祿嘴裏得來的,此國必須連根拔起,否則後患無窮。在對外敵一事上朕寧可信其有。咱們大周內部再怎麽爭,番邦不能覬覦我大周領土。”

崔千霆聞言靜靜的思忖著。

瞧著崔千霆眉眼間的思忖,明德帝也頗有耐心,慢條斯理的喝杯茶邊欣賞崔千霆神色變化。

最後一杯茶下肚,明德帝就見崔千霆眉眼間的掙紮最後化作一抹決然,看著人彎腰匍匐,一字一字道:“皇上,末將鬥膽,咱們得師出有名!”

聞言,明德帝撥弄茶蓋,笑著回:“海商經商時在東桑土地上發現克我大周太子的陣法,算不算師出有名?朕讓欽天監算過了,太子不管太子妃還是側妃都生女兒,就是這東桑暗戳戳用唐朝時學來的某些佛道陣法設陣。”

崔千霆聽得這似乎斟酌過千萬遍的理由,緩緩匍匐叩首:“皇上英明!”

看著崔千霆似乎用盡全身理智開口呼喚,明德帝搖搖頭:“你太要臉了也要規矩,是真當不了政客。論厚顏無恥,還是崔恩侯厲害。”

崔千霆再一次叩首:“多謝皇上謬讚。”

“不用這些客套,你目前要做的事情就是盡量讓崔瑚能多學一點是一點。”明德帝說著直接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沒先前那般從容:“朕讓文家算過歷年崔瑚的成績和院試的排名以及整個順天府的教學。崔瑚正常發揮的話三四百名應該還有的。”

“所以朕這回也是下血本了,整個順天府但凡能夠喘口氣的,都讓人自發參加考試。”

“多謝皇上體恤瑚兒。”崔千霆這回感謝是發自肺腑。

感謝過後,他低聲跟眾人解釋過緣由後,便也愈發盡心盡力的鍛煉崔瑚,力求人能夠適應晝夜奔波。

對此崔恩侯無奈嘆口氣,自己跑女營呆著,免得心疼兒子。

“二叔,不多背書嗎?”

“院試就在重時策和公文,初步篩選文人和文臣。”崔千霆道:“只是院試重歷史上的時政,想要秀才們能把歷史時策讀懂讀透,能夠遇到相類似的情況會應用。”

“這點其實對世家公子哥而言都是有利的。因為邸報課從小就在學。”

“你是缺乏對歷史的了解。”

“所以不用再每日背四書五經,你把我們重點圈畫的歷史上時策記住就足夠了。咱們還是鍛煉要緊,水患也不僅僅是水,疫病也需要註意,尤其是與海接觸,有些水裏的魚毒得很……”

崔千霆邊說,回想著自己幼年在海疆的記憶,提筆畫出某些需要避而遠之的毒魚。

崔瑚哇了一聲。

與此同時陪同的崔琇雙眸都驚了,提筆飛速記載。

時間就在提筆記錄中飛逝,眨眼間萬眾矚目的院試來了。

考前一天府學下課,就連文敬和黎理都鄭重其事的請了假,打算一起送崔瑚進考場。

請假歸家的崔琇見狀都感覺自己心口疼:“你們文臣子弟需要……需要這般細心妥帖嗎?”

得虧武勳不講究什麽顏面問題,否則按著爵位,超品榮國公得代表武勳的顏面。

文敬微笑:“需要。”

黎理鄭重展開訴說需要一詞:“文閣老正式退了,我祖父升首輔閣老了,可皇上並未再封一位閣老。所以為剩下的閣老位競爭愈發激烈。我祖父揣測恩科是關鍵,而恩科的關鍵在於世子爺。”

“太醫院都在福王府了。”

“據聞老爺子吊著命等捷報。”

——老一輩們都翹首嗷嗷等著呢,他們這些馬前卒還不得幹活啊?

“那你們別嘰嘰歪歪啊,我瑚哥還是有些壓力的。”崔琇小聲告誡,見兩人都鄭重點頭,才敢派人先回去傳信。

等得到回應願意“被護送”,崔琇才敢帶著文臣代表們進榮國府。

文敬和黎理一進榮國府,瞧著眼熟的幾個武勳家子弟,沈默的點點頭。不管文臣還是武勳,老爺子們一個德行——使喚孫子!

孫子們幫著崔瑚確定好考試用具,又陪著崔瑚演練了一遍考試流程。確保崔瑚記得自己熟悉的考試用具在哪裏,遇到某些極端的情況:手臭抽到臭號該如何處理後,便積極埋頭吃宵夜了。

畢竟這回得去大周貢院參加順天府院試。

只因,考生太多,順天府貢院塞不下那麽多人。

而大周貢院顧名思義便是為會試準備,據傳有考舍五萬間。

光考舍的數量都能知道占地極大。

因此在外城。

他們快馬加鞭都得一個時辰的車程。

所以得寅時,得天黑就開始出發,才能趕個早。早早進考場後,以崔瑚的武學功底還能瞇一會回籠覺。

於是一個考生,除卻兩考生家長,兩考生兄弟外,浩浩蕩蕩還有八個兄弟團。另外還有需要駐守考場外的府兵長隨。因此一輛爵車裝不下,是整了三輛車護送。

一行人接受城門士兵檢查時,崔瑚都感覺自己老臉都有些躁得慌了。同樣是出城考生,就他好像……好像真應了那一句調侃——差生文具多!

“祝世子爺旗開得勝。”守將檢查過崔瑚的名帖後,彎腰抱拳恭祝著。

世子爺努力微笑,笑著還禮:“借您吉——”

“言”這個詞崔瑚都還沒說完,就聽得身後一聲狂呼:“啊啊啊啊,果然要隨崔家考試啊。快看河裏啊,鯉魚躍龍門!”

非但崔瑚,便是護送的一行人全都好奇,順著聲音擡眸望過去。

就見在燈籠照耀下的護城河波光粼粼,泛著亮眼的光芒。

這光芒讓所有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一頭又一頭的魚披著光芒越出水面,甚至有一頭魚躍的極高,甚至都快到達岸邊守衛的肩膀。且魚尾還甩出了一串漂亮的水花。

整個動作都漂亮優雅至極,仿若真在躍龍門一般,帶著些神聖。

隨著這魚的飛躍,還有其他魚爭先恐後的,不斷一次次的飛躍。讓整個場面,都顯得熠熠生輝。

“真的是魚躍龍門,顯靈啊!”

“文曲星保佑。”

“不皇上保佑啊!”

“…………”

有參加院試的考生激動的跪地,連連的叩首。

崔琇見狀立馬擡手捂住了崔恩侯的嘴,速度之快,讓崔千霆都目帶欣慰。

崔千霆自然也毫不示弱,立馬拽著崔瑚進車:“走。”

自己卻是飛快下車,去跟小崽子們好好溝通溝通。

眾人表示自己懂。

牛超道:“我巡邏過的,護城河一般都沒魚,更別提這麽肥的魚了。”

文敬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崔二叔您放心,我們都有數的。”

“有人問就裝傻。”崔千霆再三告誡過後,卻是眉頭緊擰,幽幽的看著還在撲棱的鯉魚。

直等到達貢院,他神色才和緩些下車,“平常心就好。”

崔瑚昂首挺胸:“二叔,您放心,琇琇都解釋過了我懂的。反正阿鬥也能挺活是不是?我什麽事都不用操心。”

說完這話見自家二叔變色,他立馬帶著準備好的考具沖進考生區排隊。

崔千霆搖搖頭,等自己見不到崔瑚的身影了,道:“我去衙門。”

“你去衙門?”崔恩侯左右轉一圈,視線看向文敬和黎理:“要不跟我進宮問問到底誰謀算?算的這麽恰到好處,鯉魚躍龍門啊!”

“親哥啊,我得點卯上衙。”崔千霆沈聲:“事假請多了也要影響考核的。”

崔恩侯無所謂:“讓王神醫給你開個病假唄。這第六閣老不定下來,某些幺蛾子鬧的,真煩!”

“榮國公,您去宮裏讓皇上下旨召見我,這樣我不用事假也不用病假,不是更好?”崔千霆感覺自己有瞬間都挺想打超品榮國公的。

不知道小官難當嗎?

崔恩侯點點頭,立馬上爵車。

崔千霆看著前來的眾人:“回去休息一天,就立馬改上衙執勤的上衙門,改去武學院該去府學的就全都給我回去好好讀書。中間正場不用你們來,等考完之後你們過來一趟帶瑚兒一起放松玩玩可以有。”

“琮兒你先不用回府學,你在家守著。有什麽消息,派人來翰林院通傳。”

“崔琇你回去府學,要是有人試探把握好分寸。”

聽得這不容置喙的規劃,所有人躬身行禮,“是。”

***

崔琇坐上車,回想著自己先前撞見的一幕幕,眉頭緊擰成川:“魚怎麽能飛那麽高?就算有人試探,天橋戲法也沒這般厲害啊?”

“琇琇,這事其實看世子爺的成績。世子爺榜上有名,那便是鯉魚躍龍門的好兆頭。”文敬見崔琇竟然在如何“鯉躍”,而不是“鯉躍龍門”,出聲強調:“重點是龍門。”

至於某些神跡之類,其實為了上行下效,是能進行些偽造的。比如太歲比如神鳥飛旋等等,都可以操作。

見文敬搭腔,崔琇一臉真摯:“文兄,可就算我琢磨龍門這種事,這問題的關鍵也是世子爺的成績。萬一沒榜上有名呢?我得做最壞的打算,所以我得從根源著手,戳破鯉躍龍門是假的是不可能!”

末了,他還道:“所有人把自己的政治希冀都壓在他身上,他不壓力大不委屈嗎?”哪怕崔家向來“比慘”,哪怕崔家祖訓是抄家流放。可正常人想想崔瑚身上的壓力也是挺重的。

“崔琇,”黎理聞言瞪眼:“你哥委屈什麽啊?大興縣縣試烏壓壓的武勳子弟都一起參加,為的就是多幾個上榜名額,現在院試考秀才呢,也能湊人頭。”

“說句僭越的話,擱地方,你家還有皇上這位義父的做派那就是豪強在左右科舉。”

“再說了……”黎理左右環顧一圈,“看在咱們目前都算改革一派的份上,我僭越多嘴一句。你哥是朝廷冊封的世子爺,未來鐵板釘釘的國公爺,是帝王義子位尊類皇子,閣老見了都彎腰啊。他委屈,他委屈的看著滿朝文武給他彎腰作揖嗎?變著法的哄他教他讀書嗎?”

“黎理說得對。崔琇你哥可能有些壓力,但是他不能用委屈這個詞,你也不能替他在科考這事上鳴不平。”文敬面色凝重,定定的看著崔琇:“他是忠武公嫡長孫,很容易被某些人盯著出身說事。他覺得看滿朝文武彎腰作揖是委屈的話,那是不是得看著滿朝文武跪地磕頭才不委屈?”

崔琇如遭雷擊:“不……你……”

文敬不容置喙打斷崔琇的話,沈聲:“斷章取義就是這樣子的。風骨館如此重要的政績,是他的,瑚瑚婦產科,利民的功,是他的,女營就更別提了,是他的姐妹。”

“可別說掛名這詞。咱先前說了辦事的是吏,可受封的是官。按著官場,誰領頭誰就是首功。”

“名垂青史的是他崔瑚!””

黎理毫不猶豫應和:“斷章取義,顛倒黑白,指鹿為馬這些事你自己想想。咱們口頭不提,留在書面上的字一定要慎重再慎重。想想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烏臺詩案啊。真有矛盾,做詩都能被牽強附會。”

“眼下為第六位閣老鬥的厲害。他爹這新上任的禮部尚書都不想接有關恩科的所有事情,就怕被人以為他想要飛速上位。”

崔琇起身朝兩人一作揖:“多謝,可能……可能牽涉自家,我就理智冷靜不下來,也沒法客觀。我覺得非但我瑚哥,我都為這考試頭疼煩惱要命了。”

“可以理解,有時候我都恨不得真有道家說的換魂,幹脆我撩著袖子去替崔瑚考試。”黎理真情流露著:“不瞞你說,知道我們兩為什麽考前都要護送嗎?”

頓了頓,黎理都不等崔琇回答,就道:“江南女營之所以這般順遂,江南官場大多數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有些端慧太子人脈張家遺留人脈的因素。”

“啊?”

“忘記了,那年前朝餘孽就差說崔瑚是端慧太子和太子妃的遺腹子了,否則太子妃怎麽會將自己的私產全都給崔瑚啊?”黎理有些狐疑的看著震驚的崔琇。

崔琇這回是真驚詫:“那不解釋清楚了嗎?”

“這種血脈能解釋清楚嗎?索性那些人也有家國大義,是在不損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希冀太子遺脈能夠在崔家過富貴體面的生活。因此在收到風聲說恩科跟崔瑚考試有關,有些人也上奏說崔瑚好。哪個同知來著,還引用了皇上昔年對瑚的厚望,說希冀崔瑚來江南求個太陽。”

“畢竟,瑚盛黍稷的禮器,崔瑚崔瑚就是催著雨水離開太陽出來,好讓青苗能健壯成長。”

“我祖父看到這奏折,臉都嚇白了,吃了兩人參片。”

崔琇氣得牙齒都磨得咯吱咯吱作響了:“哪個王八蛋啊?”

難怪皇上這麽有“才”,琢磨讓崔瑚直接去粵海轉一圈。感情是江南這邊有人牽強附會的搞事。

“那他不能跟我說,畢竟皇上留中不發,* 那便是秘聞國事。”黎理小聲:“你們兩心理有數就行。這回沒準啊,也是咱們京城自己搞個吉祥事。這樣一來,鑒於忠武公的壯舉,江南那邊都不敢上奏讓崔瑚離京了。”

崔琇見黎理目光挺真摯的,緩緩籲出一口濁氣:“我哥這命還真是沒法形容好壞啊。”

文敬跟著嘆口氣:“琇琇,咱們往好處想想,咱們都還小呢,有爹頂著。咱不用現在太愁。要用舉人的身份思忖國之大事,也得十天後吧。”

“現在開心一天是一天。”

“文兄這話說得對。咱們還小。”

崔琇含笑點點頭。

等到達府學,崔琇看著伴隨著朝陽鍛煉亦或是朗朗讀書的府學眾人,感覺自己是得往好處想想,“起碼我哥還能看閣老彎腰對吧?”

“你哥是他們奮鬥三代都達不成的目標。說句僭越的,世子爺要是跟他爹一個德行,都不用還後輩侄子禮,直接腰桿筆直,也沒人參他這事。而我祖父不對他行禮,反倒是要被參不敬。”文敬見狀,還舉例寬慰:“像我祖父兩朝元老,從武帝年幼時期就開始入朝了。也算老狐貍了,也算難得的平安乞骸骨。皇上給了我祖父一個男爵。”

從整個朝廷局勢來說,明德帝不算吝嗇,給予了文臣爵位,讓文臣看到了安安穩穩退休享榮光優待的希望。

但大周爵位等級是公侯伯子男。

男爵是最末等的爵位,也沒法傳給兒子。

“所以你哥身份地位,是除卻皇子外,是厲害的。”

崔琇再一次彎腰作揖感謝文敬和黎理的寬慰,道:“大恩不言謝了,你們去休息吧,我倒是睡不著,便去農田除草翻土澆水。”

“一起去……”文敬話語一轉,道:“要是真有人試探你或者旁敲側擊我們,我們分開反倒是能更多獲取相關情報。”

“等晚上咱們還可以互相商量琢磨一下。哪怕咱們目前商量出來的可能不太對,但想想我們以後肯定跟世子爺同期的,那就得多鍛煉鍛煉。否則忠武公不提,萬一還有人想著證明世子爺的血脈身份呢。”

“文兄,有沒有人說你考慮的太周全也太好展望未來了?”崔琇感覺自己這回彎腰感謝都帶著真摯的一點點火氣:“太子都立了,還端慧太子遺脈,那些人有病嗎?”

“想想徐國棟,從龍奪嫡歷來升官最快。”黎理道。

崔琇嗯了一聲,跟兩人告辭,自己朝農田而去。一路揚著客氣的笑容,跟同窗打招呼。等到自己精心培育的辣椒田。

等見辣椒一顆賽一顆的紅,他才緩緩籲出一口濁氣,將自己從兩個首輔子弟得來的信息飛速又仔細的整理一遍。

確定肯定黎理口吻中有懷疑——改革派某些人為討好皇帝偽裝奇跡的可能性,崔琇慢慢彎腰,拿著小鏟在泥土上一鏟一鏟的松土。

鏟子所代表的便是地方,江南是張家所在地是前朝端慧太子黨的舅家是昌平公主有些商賈人手的,粵海是忠武公打出來是武帝改革締造的繁華都城,忠武公不提了,據親爹介紹有些粵海官吏是武帝的人,當初政變後放話三年對皇帝的態度是為民便尊不為民棄官為海盜,比崔恩侯還拽的……

想著,崔琇看著凸起的小沙堆,沈默的嘆口氣。

像崔家這樣有點家傳淵源的,只要有個人正經有官,重新在朝堂上成一黨一派還挺容易的。

崔琇剛想繼續鏟個小土堆,聽得身後響起的腳步聲,當即飛速調整自己的表情,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

“崔生,您又來看辣椒?”

“曾師傅。”崔琇聽得呼喊,見是負責農田的農家好手,含笑起身彎腰行禮,“辛苦您了。”

“使不得,您總這般客氣的。”曾師傅憨厚的笑笑,從籃子裏拿出兩根黃瓜遞給崔琇:“您嘗嘗,這現摘的,保準爽口。”

“謝謝。”崔琇擡手接過,“您今日這麽早就來澆水了?”

“本想著來澆水的,但一鋤頭下去發現土濕了,感覺要下雨,這不我就轉一圈。要是成熟能摘的瓜果蔬菜盡量早點摘下來,要不然得耽擱收成。不滿您說,咱府學這農田你們文曲星老爺們種的,都好著呢。”

“等等,您……您再說一遍,感覺要什麽?”

“下雨,您看看您這挖的土,這蚯蚓出土……”

崔琇順著曾師傅的手指方向一看,瞧著緩緩鉆出土的蚯蚓,又看向曾師傅裝的滿滿的籃子,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曾師傅,我……我記得農學課上還有一句話叫魚兒出水跳——”

“風雨就來到!”曾師傅毫不猶豫接話。

崔琇聞言如遭雷擊:“對,雨……謝謝您啊曾師傅,我還有點事。這辣椒麻煩您幫我摘了……”

邊說崔琇扭頭就跑,還沒出農田他就見文敬喘著氣疾奔過來:“琇……”

“你緩緩。”崔琇看著難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毫無儀態的文敬,低聲:“怎麽了?”

“府學的錦鯉跳了。”文敬感覺自己喉嚨都冒火了:“我去看過了,真是咱們府學一直養的那幾條錦鯉。沒有其他人弄虛作假的可能。”

“你說護城河咱們能裝看不見,可現在是府學,是因為世子爺求學大改過的府學錦鯉跳了。”

“你趕緊派人回家跟崔二叔說,這事大了!”

見文敬急的脖頸都冒汗了,崔琇吸口氣,“你有沒有聽過魚兒出水跳,風雨就來到這農諺?”

滿心眼都是各種恩科各種改革守舊鬥爭的文敬一聽農諺一詞,腦中空白一片:“農諺?崔琇,我們知道崔瑚走農學名士路線,但現在沒法用農諺反駁鯉魚躍龍門啊。對於天下學子而言鯉魚躍龍門那才是正經的天降吉兆。”

“我是說要下雨啊啊啊啊啊。”崔琇仗著自己近一年身形似竹節節長,是直接湊文敬耳畔強調:“沒有任何天降吉兆,只是單純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不信你去農田問曾師傅他們。師傅們都忙著收瓜果蔬菜了。”

文敬只覺自己耳朵嗡得一下都有炸裂了。好不容易喘著氣緩過神來,文敬看著神情肅穆的崔琇,使勁想了想人先前說的話語,扭頭又看向農田方向。

雖然有農學必修課,但介於課程較多,所以還是農民們幫著種植大部分的。只是讓他們在每個莊稼生長重要時間段下農田體驗。

所以現在放眼過去,忙碌的農民還不少。

個個都拎著籃子亦或是背筐。

文敬揉揉眼,再一次遠眺農田後,緩緩看向崔琇:“下雨?”

“單純下雨這麽大動靜?你當京城沒下過雨嗎?”

“萬一暴雨呢?你先前還跟我哥說你爹在監考,忽然下暴雨,忙得團團轉。”崔琇道。

“趕緊呸呸呸。”文敬擡手在唇畔比劃了一下:“咱們考試的日期,基本上都是經過欽天監推測過的,是盡可能選擇風和日麗。更別提這回因參考人數過多,順天府尹敢越過直隸總督,咱鄉試直屬上峰,請求放在大周貢院。是因為欽天監算過的,有助於漲大周文氣。因有名正言順的理由,順天府尹才敢寫奏折才敢上書啊!”

官場嘛,先保護自己,所以哪怕帝王暗示,在明面上也得先有個“名。”

“可欽天監算的時候,南方還沒水難。現在萬一南方的水順著某種道路來北方呢?”崔琇沈聲:“我爹說了,這大周地上有道路,有地下水道,那天上也會有水道的。若是南方滿了,水過來怎麽辦?”

文敬看著說的認真的崔琇,扭頭轉了又轉,攬著崔琇到角落,低聲:“崔琇,你跟我交個底,你的外祖柳家有香火人情來找你嗎?”

“沒有。”崔琇見文敬問的真誠,回答的也十分真誠。

“那有找你爹嗎?”

“沒有。如果有我爹會跟我說的。我們家消息都是互通的,免得我大伯出事我們兩眼一黑。”

“那你爹學的本經是《周易》嗎?”

“不是。”

“那不就行了。一沒家傳淵源,二你爹連《周易》這種最基本的宇宙天象算卦入門都沒學,他的水道理論靠譜嗎?”文敬低聲:“在京城,你不懂的方向尤其是牽涉神佛氣象等等,最好就是閉嘴再閉嘴。”

崔琇知道話語中的好意,鄭重道:“多謝。我回家匯報思慮周全些,將所有可能的理由都寫上,至於抉擇拍案交給我爹他們。”

頓了頓,崔琇道:“府學什麽時候出現鯉魚跳啊?”

“就一炷香之前。”文敬聽得崔琇的話,小聲:“我也不是不信下雨。只是咱們現在還是小心為妙。畢竟你崔家情況覆雜,你論母族又是欽天監。”

崔琇表示自己知好歹的,認真道謝後,繞著路去看府學的湖。

府學的湖很淺,基本就是為營造個意境。

所以湖水也算清澈見底,養的也是觀賞性的錦鯉。

現在……

崔琇看著不斷往外跳躍,看樣子甚至還有些急迫性的錦鯉,垂首看看不斷張開的魚嘴,再一次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篤定:“是下雨。”

“那麽篤定?”

“我用十年旱鴨子落湯雞發誓,真是農諺。”崔琇幽幽的盯著張口閉口速度愈發快的魚嘴,沈聲。

“那這雨水得多大啊?”文敬不信,昂頭看著冉冉升起的朝陽:“雖然感覺今天有點悶熱。可看太陽,也不像是要下暴雨的架勢,最多雷陣雨吧。”

“不知道,我上午在府學看看有沒有人試探我。若是下雨我就不回去傍晚放學歸家。若是下午這魚還蹦卻沒下雨,我要下午就歸家問問我爹。”崔琇想了想,還是湊文敬耳畔道了一句:“文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據我爹說我生母還是會一點氣象觀測的。以我爹的性情願意跟我生母聊,那肯定說明我生母還是有些厲害的,若是我爹知道氣象呢,偷摸不展示出來當做底牌?”

文敬聞言看眼崔琇,瞧著人雙眸熠熠的模樣,默默的緊閉嘴巴,只微笑點點頭。

“你這什麽意思啊?”崔琇氣憤:“我很認真跟你說的。”

“可基本的氣象,跟農學跟防汛軍中斥候監測都有關系。比如我們學農不也學些基本的氣候變化嗎?所以你爹會的,恐怕地方官吏都會。不會的也會按著辦事章程來。”文敬說著眸光一亮:“對啊,你趕緊派人去盯著順天府。哪怕今日考生歡呼鯉躍龍門,但按著規章制度,作為地方官吏是要查請老先生要防汛。”

“若是地方官吏不按最基本的章程辦事,那直接就說明地方有問題,就可以順藤摸瓜。”

崔琇:“…………”

你們都往鯉躍龍門吉兆想,往爭鬥想,倒是讓我越害怕啊。

要真是有暴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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