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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鄉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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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鄉試(二)

崔琇有些擔心, 聯系崔家府兵的時候是千叮嚀萬囑咐,除卻朝政鬥爭外也要對天氣變化上心再上心。

府兵見崔琇愁的,本就處於變聲公鴨嗓的聲更沙啞, 嘎嘎的活像是個小老頭的聲,立馬回應道:“琇二爺,您放心,二爺已經讓老侯他們去查地下水系, 看看是不是有人暗中塞肥魚。您擔憂的事情, 我立馬跟老侯他們說一聲, 讓他們也看看水位升降情況。”

“老侯他們是海中斥候,看水是吃飯的本事。”

崔琇雙眸一亮。

對啊,他們家的府兵那可是南征北戰, 身經百戰, 以一當千的精銳人物。武學院開班那院長還親自來禮賢下士,禮聘為師的。

“有李叔你們在, 我就放心了。”崔琇抱拳行了軍禮後,倒是松口氣。辭別之後, 他難得腳步都輕快兩分, 打算去農田拾掇自己的勞動成果。

但還沒走兩步,就見黎理躥過來了。人火急火燎的模樣, 倒是比文敬先前來找他還要急上千萬倍。

“文……”黎理大口喘氣著, 問:“敬……沒跟你……一起?”

“他在宿舍打算休憩片刻。”崔琇攙扶著面色都有些發白的黎理:“你找他?”

“那咱回……”

黎理狠狠吸口氣:“回宿舍, 有天大要命的事情。”

說著,他往崔琇身邊一靠:“琇弟, 直接背我回去吧, 我要喘兩口氣。”

崔琇瞧著絲毫不見外的黎理,嫌棄的籲口氣。但轉眸間見人不斷往外溢出的豆大汗珠, 唯恐這位新上任的首輔孫子真有什麽天大消息要商討,他還是蹲身,真將黎理背起來了。

黎理雖然震驚,但聲音倒是依舊有些虛:“真……真背我?”

“你要是胖成兩百斤,那我背不動。但你體格勻稱的,不如負重的那百斤包裹。”崔琇背著黎理,臉不紅氣不喘,氣息也依舊穩定,還疾走飛快:“你要是不吐,我還能跑。”

黎理聽了直接閉眸養神:“跑,我剛從家裏回來,要命的事。”

崔琇聽得關鍵詞“家”,恨不得使輕功。但無奈自己輕功實在有限,只能一口氣不停歇的沖刺再沖刺。

黎理:“…………”

兩炷香之後,被叫醒的文敬看著緩慢“下”背的黎理,感覺自己有瞬間氣懵過頭了,以致於出現幻覺:“黎理,你……你……你也太厚顏無恥了吧?琇弟弟才十三歲,正長身體。你……你都十七了啊。要不是穩婆班提交的某些數據,擱十年前你早就成婚沒準兒子都能跑了,你……你……你怎麽能讓琇弟弟背你啊?”

“我總不能跑沒命了吧?”養精蓄銳的黎理還搶過文敬泡好的茶,猛喝了兩口。感覺喉嚨終於不再冒煙後,他正色道:“正經事。第六位閣老今□□會定下來了,是刑部尚書徐國棟。”

聽得三位競爭者其中之一勝任,崔琇沒什麽好奇的,反而看向沙漏好奇另外一件事:“朝會那麽早結束了?”

那他大伯應該要跟皇上聊肥魚的事情了。

思忖著,崔琇透著窗戶,看著外頭似艷陽高照的天,悶熱的感覺整個大地都像一個蒸籠的天。

與此同時,渾然不知崔琇在農田的經歷,黎理沈聲:“朝會上老爺子們赤手空拳打起來了,腰折了腳崴了精心蓄養的山羊胡子被薅禿了。我祖父裝病退出戰場。這不裝得太像了,家裏就火急火燎把我叫回家了。”

“老爺子們打起來了?”崔琇不敢信的回眸看黎理,求證:“你說的老爺子們是指能參加朝會的,起碼一部門侍郎以上的朝臣?”

“當然。”

“他們連我大伯有時候那麽欠揍都沒揍,甚至臉上是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崔琇質疑:“怎麽會直接打起來?”

文敬也符合訴說自己的驚訝:“別賣關子,直說。個個都是當祖父了,還打?咱朝堂真動手打架,除卻開國時期,也就忠武公和鎮國侯打過,武帝爺據聞當初嗑瓜子看熱鬧。咱文臣怎麽會打?”

瞧著渾身上下都寫著不信的兩個,瞧著崔琇表情都豐富多彩幾分,黎理想想自己從祖父嘴裏聽到的駭人消息,沈聲道:“不管文臣是順從改革還是守舊,咱誰都能看得出是明德帝要改革啊。榮國公也是順帝王的意思拿著丹書鐵券當磚護著女營,那真套麻袋打榮國公,豈不是就在打皇上?”

質問完,黎理鏗鏘有力:“跟閣老位的性質完全不一樣。進位閣老,是一黨一派站穩腳跟的征兆。說好聽些,那是朝廷認可自己的施政理念!說實在就是利益啊,就像文敬舉例,忠武公和鎮國侯打架,那是因為兩人是崔家幫牛家班兩派爭軍中老二的話語權!”

“可徐尚書進位閣老也在情理之中吧?”文敬眉頭緊擰,“論從龍,他也是第一批從龍的朝臣,是帝王的嫡系中的嫡系啊。從他進京直接接刑部尚書,咱們大概心理都有數,刑部尚書就是鍍個資歷。”

“問題關鍵不是在徐國棟?”崔琇琢磨著:“是在刑部尚書的接任人選?畢竟培養自己的人很重要?這接任刑部尚書的不是徐國棟,更不是帝王的人?”

對於閣老的競爭人選,以及接任後空出來的尚書位誰接位,他家也做過十種猜測。是確保一切塵埃落定後,他們不會著急忙慌。

文敬聞言更為困惑,“皇上既然任命徐尚書為閣老,那接任的人員肯定也是帝派啊。應該不會因為這事大驚小怪,甚至用打這個詞。”

迎著文敬質疑的眼神,黎理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又轉,轉了又又轉,而後傲然一叉腰:“你們也猜不到吧?滿朝文武誰也沒有想到刑部的接任人選是粵海總督!”

此言不亞於驚雷,震的崔琇和文敬腦中空白一片,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異口同聲:“粵海總督?”

“就是武帝心腹,昔年去粵海奪崔家權那位粵海總督黃太保,就是那位在明德帝登基前對明德帝撩過狠話的黃太保,就是那位——”黎理抑揚頓挫:“按著本朝制度連任不得超過三屆,他老人家三屆之後直接辭官,得皇上下旨福王爺親自奔赴粵海去請人出山再為粵海總督那位黃太保黃總督大人。”

字字鏗鏘,黎理還補充至關重要一句:“以致於滿京都有些不想去想也不願去提的地方一派。”

文敬捂著耳朵好半晌,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哆嗦著開口:“他……他……他進京?”

“嗯吶。”黎理一臉驚恐著覆述:“我祖父笑著說,論帝黨吧,粵海總督也算呢!”

這笑話,堪比冬日寒風,冰冷刺骨。

崔琇被激的揉揉身上的雞皮疙瘩。他來回反覆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不……不對,就算粵海總督進京,閣老們哪一個沒經歷過大風大浪啊?其他不說,黎閣老的履歷我還是知道的。宣武圍場時期他就是順天府尹吧?”

說著崔琇忍不住加重音,帶著佩服:“順天府尹難得能升遷,在皇子奪嫡,新舊接替這種時期能夠升官的人,怎麽會穩不住場面,讓文臣開打啊?”

“這問題出在粵海總督的接任者上?是武將打起來了?”文敬聽得炸響耳畔的話,慢慢籲出一口氣,也讓自己拿出身經百戰的從容經驗來想想,再一次強調有人接任重要性:“歷來官吏升遷,選繼任者也是關鍵一環。尤其是粵海這種覆雜的地方。”

粵海是海防和海貿為主的府城,由忠武公打下來的九個海島和原本的粵州府為主,武帝下令移民建城。

經過這些年的發展,是愈發繁茂不假,但這裏燙手山芋不少:比如某些對崔家忠心耿耿的海軍士兵;比如對武帝海貿改革頗為推崇的武帝心腹以及商賈;比如萬國來朝一半在此停留導致番邦摩擦;比如對商貿眼紅的海寇;也比如極端的氣候,梅雨一個月夏日颶風肆虐……

不管哪一個問題,稍有不慎,都是丟官甚至直接丟命。

畢竟這裏打,是真的開炮火。

黎理也沒有賣關子的愛好,立馬訴說:“不是武將打,是承恩公一派的文臣和張閣老一派打起來了。因為粵海總督的接任者是太子。”

“什麽?!”崔琇和文敬直接飆高了音:“什麽?!”

這一聲帶著發自肺腑的驚詫,似乎能掀翻屋頂,直沖雲霄,強有力的訴說慣有思維習慣被打破後的驚訝,甚至是……恐懼。

“噓噓噓,你們兩個輕一點,輕一點。”黎理不去回想自己從裝昏祖父嘴裏知道消息後音調飈得多高,他端著首輔閣老孫子文臣子弟領頭羊的架勢,沈穩的撐著桌案,道:“太子去地方鍛煉都是當總督呢,擱文官,誰能一下子當總督啊?”

“所以已經很考慮太子這國之儲君的身份了,是不是?”

“所以粵海這麽覆雜的地方,太子要是游刃有餘的能處理好,是不是就很讓人安心且放心國家後繼有人?”黎理說著,聲音都還有些顫。

雖然從鍛煉這個角度而言,他也覺得太子鍛煉鍛煉,的確挺讓朝臣讓百姓安心的。可……可從古至今沒有太子直接跑海疆跑流放地當總督的事情啊。這粵海一半地域昔年是流放地啊。

崔琇:“…………”

文敬:“…………你聲音別顫。”

黎理聞言哼一聲,訴說不是他顫抖,而是參加朝會的人顫栗了:“承恩公一派急眼了。畢竟四皇子都戍邊歸京了,只剩下五六兩位皇子沒有去戍邊。其他皇子在京,而太子在黃河治水眼見就要歸來,結果又冒出個粵海總督。我祖父揣測他們害怕京城出點事太子鞭長莫及,也害怕其他皇子搶先生下皇孫得了帝王寵愛,所以就埋汰地方一派做事不地道,地方一派連粵海都沒能收入囊中。”

“甚至言語間還嘲諷徐國棟這些從龍黨派沒用,這麽多年了別說粵海了,連江南都沒徹底掌握。還得皇上親自出馬收忠武公嫡長孫為義子,才讓昌平公主出了些錢和人手,讓江南女營建設。”

文敬聽得這番直白要命的話,倒杯茶緩緩,還給難兄難弟崔琇也倒了杯茶。

崔琇感謝著,小口喝著茶,腦子飛速轉動,分析攫取相關信息。

黎理繼續道:“本來矛頭對準徐國棟徐尚書的,但徐家養子不是和張家聯姻了嗎?張閣老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昏聵了,他站出來了。那承恩公就更加氣炸了,覺得張閣老這個守舊是墻頭草。畢竟張家還跟長樂侯是姻親。”

話鋒一轉,黎理定定的看向崔琇:“且崔寶珠的身世,當初爭論戶籍的時候就當朝被爭議過。基本上崔寶珠的身世是擺在明面上,從血緣關系來說是張閣老的外孫女。”

“別,進我崔家門就是我崔家女,長樂侯來了都不認,輩分都改了。姓張的算什麽?”崔琇等黎理說完,立馬沈著臉告誡道:“看在咱們這麽多年交情份上,我跟你們說直白,崔寶珠就是我妹妹,沒有其他可能性!”

望著眨眼間滿臉怒色,護犢子勁的崔琇,黎理沈聲,一字一字:“我知道你們崔家習性,但你們這麽強調,是不是可以讓人聯想崔瑚的身世有異議?”

崔琇瞬間覺得自己火氣都能直接上竄天靈蓋了:“崔瑚是忠武公嫡長孫啊。當初他就差被扣黃袍加身陳橋兵變的罪名了,當初那氛圍劍拔弩張啊。”

“崔瑚出生,我爹說了產房裏面是太醫,外頭趴著本朝密探還有好幾家番邦暗樁。這些暗樁是難得聯手,想趁機弄死這崽,讓雙方矛盾加劇。”

字字強調,崔琇最後冷笑:“我們是不是要請番邦密探證明崔瑚的身世啊?”

面對氣炸的崔琇,黎理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挑釁:“那也有人嘴碎,說那些番邦是畏懼你祖父餘威,給你們作偽證。”

崔琇:“…………”

崔琇:“…………我祖父死了多少年了啊?別人是人走茶涼,到他這裏就餘威不減當年?”

“說正經的,就算有矛盾,”文敬給氣炸了的崔瑚倒茶,沖黎理催促著:“也不會真動手吧?誰先動得手啊?”

黎理看著磨牙的崔琇,也立馬飛快將話題轉移打架一事上:“讓這兩幫人真動手打架的關鍵,還是榮國公闖進了朝會。”

“今天是朝會,是重臣的會議。榮國公是虛爵。”崔琇沈聲:“你別胡說,我大伯大是大非還是知道的。最近朝會的重點都在治水,甚至說白些是缺錢。他為保女營,都不會去闖朝會。”

黎理鄭重的放下茶盞,還遠離了崔琇好幾步,才肅然強調:“你大伯還是皇帝伴讀。皇帝在哪,伴讀應該就在哪裏。”

崔琇感覺自己能張口學地痞罵很臟很臟的話。

黎理見崔琇青筋都氣出來了,趕忙接著道:“朝臣正因為接任者吵成一鍋粥,好巧不巧你大伯求見。皇上就說讓皇帝伴讀進來發表發表意見。”

“你大伯什麽性子你自己知道啊,讓他發表他當然有什麽就直說什麽。”黎理腦袋左右轉了一圈,小聲:“皇帝伴讀說,遠香近臭。明德帝一晃眼都快五六十歲糟老頭子一個了,按著他這些年奉命苦讀科考讀的歷史來看,明德帝也到了嗑長生不老藥的昏聵年紀。”

崔琇聞言,感覺自己火氣瞬間消滅了一大半。論牛還是大伯牛。

沒人能讓他吃虧!

於是他傲然:“我大伯兩丹書鐵券。”

“可不就兩丹書鐵券保命,所以他老人家仗著命多接著道——”黎理吸口氣,重覆自己聽到的話,是恨不得模仿的惟妙惟肖:“把太子留京城,這太子優秀皇帝忌憚,到時候又陷入歷史輪回。以他崔恩侯的能耐,說不出《諫太宗十思疏》的道理,也沒崔鎮那麽大義凜然死諫。”

“所以我認為把太子丟粵海挺好,鍛煉太子的實力。某些人擔心鞭長莫及這些事也不用擔心,京城有皇子篡位,太子要是得有實力得民心,直接揮師北上就行,海軍能把大周陸地包成餃子。”

“要是承恩公不信,翻翻二十年前的奏折。若我沒記錯,承恩公當初作為禮部尚書,也是以筆為刀,熟讀兵法,參奏過崔鎮擁兵自重的。”

“二皇子三皇子四五六皇子的外公也別龜縮啊,你們個個曾經都以筆為刀,比帶兵作戰的將帥還懂擁兵自重啊。”

“現在皇帝給太子兵呢,你們是參還是不參啊?”

說完,黎理還著重強調:“我……我只是覆述現任榮國公的話。”

文敬都沒法想像今日朝堂這精彩畫面,只能看向黎理:“所以……所以你祖父他直接裝昏了,不管事了?”

黎理點頭若小雞啄米。

崔恩侯這話是真話,當場把臉皮給撕破,一點回旋的餘地都不留。

承恩公一派自然率先不能認了,說在黃河跟在粵海也沒區別,都是離京都是在外。太子眼下都已經在黃河治水,他們擔心什麽鞭長莫及?

說著說著又聊溺嬰這些地方惡俗,將矛頭對準張閣老還有新晉徐閣老身上。

張閣老一派自然不幹。

於是說著說著就真打起來,就差薅對方的胡子罵人。

崔琇聽完這前因後果明白了,“要是讓皇帝伴讀繼續叨叨,場面沒法收場,畢竟他是以皇帝伴讀身份進的朝會。朝臣們在怕唯恐皇帝伴讀說的是皇帝的意思,因此倒不如打起來。一打起來,註意力起碼會被轉移。外加明德帝,不……首輔閣老病好後知道朝臣鬧矛盾,他出面勸個架,雙方就有個臺階可以下?”

黎理聞言直勾勾的看著崔琇,最後嘆口氣:“難怪我祖父說老天爺偏心眼,你這好好的文曲星投胎武勳家幹什麽?”

“我是武勳家屬文的獨苗苗,他們會傾盡全力培養我啊。”崔琇道:“若不是手把手教,我也不會立馬想通其中關竅,甚至還會埋汰你祖父剛當首輔閣老就這麽慫。”

黎理聽得“慫”一詞都覺自己老臉有些火辣辣的。要知道他回家知道自己祖父裝昏第一反應也是好慫啊。

文敬見黎理的表情,想想自家祖父感嘆首輔之難,不由得籲口氣,轉移話題:“咱們還是不聊這些國家大事了。畢竟咱們目前還是秀才公。”

“作為秀才公,還是先討論至關重要的一個環節。倘若按著眼下的安排,若是開恩科,誰會是鄉試考官啊?”

聞言,黎理表情都跨了:“你跟你祖父一樣太穩了。你不覺得好奇嗎?皇上什麽時候跟粵海總督聯系妥當了?看崔琇的模樣,崔家瞞著他是咱們最好的揣測。若是崔家也不知道這件事,那接下來整個朝堂都要炸了啊。黃太保啊,戰亂的孤兒出身,被微服私訪武帝救下後得武帝賜名太保。”

文敬幽幽:“黃太保是被戲謔保太子,但是黃太保是對武帝忠心耿耿,執行的是武帝的命令。因此他……”

話語一頓,文敬看眼崔琇,問:“你知道你大伯的爵位怎麽平襲的嗎?”

崔琇聞言點點頭:“我考中秀才後我爹講過一些。說宣武圍場事變三個月後,黃太保以海寇襲擊商船為由,連同江浙甬臺甚至山東等海師進行圍剿,船直接逼近天津衛了。滿朝嘩然。”

“福王因此連同武勳出面碾壓從龍黨派,讓崔恩侯平襲超品榮國公爵位,又讓崔千霆做崔恩侯工作。最終崔恩侯接受了沒有國仇唯有家恨一說,作為大周的超品榮國公去見大周的粵海總督。”

末了,崔琇是鄭重強調爵位和官職。

“你爹講的還是婉轉了些。”文敬真誠:“我祖父說,你大伯上船後,直接讓黃太保對天津開火。”

崔琇毫不猶豫:“那也是嚇唬詐一下人。”

“對,你大伯本意* 是讓黃太保猶豫躊躇,意識到為國為民這四個字。但是黃太保真下令開、炮了。”

崔琇瞠目結舌:“什麽?!真……真開、炮?”

見崔琇如此駭然,黎理驚訝:“看來崔二叔也有些婉轉啊,竟然沒告訴你這關鍵信息嗎?你知道你祖父死諫之前對明德帝的……希冀嗎?”

最後三個字,黎理發誓自己用盡了秀才的才學。

“知道,威脅明德帝若是不為民,化作厲鬼都會來報仇。”崔琇頗為坦誠的回答。

“這不就行了。實打實的三十萬兵馬來了,證明忠武公的希冀所言非虛。”文敬鏗鏘有力說完,小聲:“崔家能體面,哪怕明德帝昔年厭惡不喜,也必須體面的理由你現在明白嗎?”

“不是……這黃太保是武帝的人啊。”崔琇感覺自己腦子一時間都有些糊塗了:“以我祖父矯詔氣武帝吐血的事,他不應該怨崔家嗎?”

“可武帝爺最終接受了你祖父的死諫,是武帝親自寫的聖旨下的詔書,還讓忠武公陪陵,那黃太保就認同你祖父對新帝的告誡。”黎理沈聲道。

崔琇靜靜的捋了捋黃太保的“第一選擇”後,表示自己懂了。一切以武帝的意願為先,以武帝的選擇為選擇。

“這放、炮應該只是嚇唬朝臣吧?”

“我祖父嘴上是這麽分析,但心理也怕的。畢竟這瘋狗沒有血親唯一的理念便是武帝。”黎理毫不猶豫訴說他今日將所有事情都事無巨細坦誠的緣由:“六十歲了還光棍一個。對他而言,官位其實也不重要。”

“所以他若是進京為官,恐怕比榮國公還棘手還難管。畢竟黃太保是真文武雙全,能打還能研究炸、藥的。”

“一不開心,萬一乾清宮底下埋點炸藥,他幹得出來。畢竟他當年在海盜老巢就埋過炸、藥啊。比坑殺俘虜更恐怖的事情,是所有……”文敬說著,感覺自己整個人也忍不住要顫起來了:“據說……據說海水都紅了好幾天。”

“甚至有朝臣上奏參黃太保,當晚朝臣家裏就走水了。”黎理小聲:“倭寇當初搶光殺光還……挺傷天害理的,黃太保一家一村整個鎮子都因此亡故,他是幸存者。是讓人同情,可一言不合直接報覆朝臣家屬,也讓人懼怕的。”

“是武帝保的他?”崔琇壓下震驚,問。

“明面上是你大伯。”黎理小聲:“我祖父剛跟說的這件事。你大伯可能是武帝和忠武公教的,帶著一群紈絝去趴那些反對者的後院了。那些文臣氣炸了,上奏參紈絝。你大伯就說了爬個墻頭就要死要活,刀插在自己身上就疼的哇哇叫了。有本事白綾把所有家眷吊死再說,否則他們就繼續爬,連老太太的佛堂也能鉆。”

“還說既顧慮上國顏面,兩國邦交,那是不是更要顧忌打下大周國家的開國勳貴顏面?按著律法,他們看上老太看上幼、女,那作為下官就得直接送上門。”

崔琇聞言毫不猶豫:“能這麽說那肯定是武帝教導的。”

黎理點頭:“那些老古板啞口無言後,武帝才訓誡黃太保一二,讓黃太保駐守濠鏡澳。”

“所以黃太保對你大伯還是有些情誼的。更別提你大伯從小到大的身份便是武帝寵侄。”

“因此若是黃太保進京,你大伯可能是橫著走。”黎理是意味深長看著崔琇。

崔琇靜靜等了又等,見人唇瓣緊閉,沒有下文了,他納悶,直問:“我大伯還不夠橫?”

“琇琇,你腦子轉個彎啊。剛才強調了兩遍,繼任很重要。”黎理道:“我祖父說了,黃太保進京不管跟明德帝什麽交易,他是必撐崔恩侯,那麽崔千霆就有可能要出京城去地方歷練了。”

“跟海沾邊的去不了,崔玥又帶兵在江南。而去雲貴這些,萬一水土不服,又惹紛爭。因此崔千霆不是去川蜀帝王的地盤便是去湘楚大地,向來算中庸的地方一派。”

崔琇恍恍惚惚好半晌:“你們……你們是不是太閑的沒事幹了?連我爹去哪裏還分析起來?就不怕另外一個可能,我大伯有靠山,沒我爹壓著他能直接掀了朝堂?”

黎理聞言,撓撓頭:“這個可能也有,但是……但是你大伯也得為崔家未來考慮吧。留京城,哪怕狀元郎也沒法迅速高升。趁著黃太保進京,崔千霆去地方鍛煉攢功績是最好的機會。”

崔琇聽完之後,真心誠意:“謝謝,但是我崔家向來不做任何規劃,畢竟趕不上事情變化。”

“可……”

見黎理還打算聊聊崔家未來規劃,文敬出聲:“琇琇說得對。我祖父說自打崔恩侯站在朝堂後,遇到跟崔家有關的事,就不用做任何假設。反正事情的發展永遠不可預估。”

“但是今天不一樣啊。想想護城河裏的肥魚,咱們做不到這樣的吉兆,可若是常年跟海打交道的粵海一派呢?聽說當初為哄武帝爺開心連鮫人落淚都能搞出來啊。”黎理壓低聲:“這些事情湊在一起,太過巧合就是有人精心謀劃啊!”

文敬看崔琇。

崔琇緩緩搖了搖自己脖頸,將自己今日與黎理分別後所見所聞說了一遍,最後做鏗鏘有力的總結:“咱想太多真沒用,這些事要是有人布局,那也明擺就一個可能……”

指指皇宮所在方向,崔琇道:“連內城這一畝三分地都控制不住的話,京城節度使牛重眼下應該被關押進牢房了。更不會讓粵海總督這樣的傳奇人物進京。”

以他所見,福王老爺子病重,鎮國侯這位武勳領頭羊也老了,身子骨略有些不好,而牛無恙身份足夠,但在外支撐清查戶籍一事。因此京城需要有一位鎮場子的改革派老爺子。

粵海總督雖然出身平民,但憑武帝心腹,崔鎮教導過的徒兒身份,以及他自己歷年的政績戰績,足夠讓眾人敬重。

至於其他……

光想想坐龍椅都能活著的大伯,那就都不是問題。

崔琇從容給出回應:“為防暴雨這個可能,我還是去農田幫著師傅們摘瓜果蔬菜。”

“鯉魚躍龍門是下……下雨?”黎理聽完後,感覺自己一個上午的政鬥風雲腦子都要直接化作火蒺藜,炸了。

“今天要真下雨,我給你洗一個月臭襪子!”黎理一蹦三尺高,“親手給你洗!”

“謝謝,不用。”崔琇道:“我衣服都收拾好,有仆從拿回家洗的。說的你好像自己洗過一樣。”

他雖然很多事情自己做,但眼下重點是學習再學習,洗衣這些事還是讓仆從每日帶回家洗的。

“再說我襪子也不臭,我天天換洗的。”

黎理聞言,鏗鏘:“我家有私人鈔本的《水經註》,比咱們即將學習的宋版《水經註》還多三卷。”

《唐六典·註》道其“引天下之水,百三十七”。顧名思義便是詳細記載了一千多條大小河流及有關的歷史遺跡、人物掌故、神話傳說等。例如從河流的發源到入海,舉凡幹流、支流、河谷寬度、河床深度、水量和水位季節變化,含沙量、冰期以及沿河所經的伏流、瀑布、急流、灘瀨、湖泊等等都廣泛搜羅,詳細記載。

可以說是最全面也是最為系統的地理巨作。

但由於《水經註》寫成以後不久,作者酈道元就遇害,又經後世戰火等等緣由,書有遺失。哪怕歷朝歷代都意識到此書重要性,有所收集整理出刊。但到底不全了。

崔琇毫不猶豫:“那跟你賭。”

“文敬你做證人。”

文敬:“…………”

文敬見證過後,想了想也跟著崔琇去農田:“起碼看著自己種的累累碩果,也開心些。”

黎理聞言也毫不猶豫應下:“也對,一起去。”

崔琇對此也沒反對。

於是三人再一次來到農田。

“看看,我種的西瓜。”文敬到達農田之後,瞧著自己親手灌溉種植的西瓜一個個吊在空中,迎風飄蕩,感覺自己驕傲的都能溢來,恨不得賦詩一首。

雖然他……他先前認錯了西瓜藤和豇豆藤,因而讓西瓜爬了藤。但沒想到錯有錯著,這西瓜一個個迎風而立,也是別有一番韻味。

“小西瓜,謝謝。”黎理糾正:“你這西瓜能夠活著,也真多虧曾師傅他們照顧妥當。要我說還真是種韭菜最簡單了。”

韭菜,全府學存活最高的農作物。

不是因為世子爺率先帶頭種植的原因,而是韭菜真的好頑強啊,怎麽折騰都能活下來。

崔琇聽得身後的拌嘴,笑了笑,而後看向臨近晌午依舊忙碌的師傅們,眉頭一簇。瞧著一筐又一筐被采摘的豇豆、黃瓜、絲瓜、小青菜等等,他環顧四周一圈,找了自己熟悉的曾師傅:“師傅,這……這全摘嗎?留一些給我們自己采摘也好啊。”

“崔生,這搶收呢。先前十齋已經來采摘過了,但咱們等不到其他齋有空。必須得盡快摘,連老王他們都說要下暴雨了。”曾師傅見崔琇說的真誠,無奈嘆口氣:“搶收呢,你們有心我們就很開心了。現在搶收!”

聽得這話,黎理昂頭看著碧空萬裏,“搶……搶收?雷陣雨,也會有些征兆啊。”

“魚都開始蹦了,水井的水位都漲漲停停。足以見證這回雨下得大。”曾師傅強調完,擡手指指不遠處站立的眾人:“要不你們去跟新來的漁民聊聊?據說他們是榮國公請來的,專門教你們以後出海打魚這些。”

“他們也說會有雨。”

聞言,非但黎理,便是崔琇都傻了,互相對視一眼——這特麽太巧了吧?剛說黃太保說粵海,這就來漁民?

感謝曾師傅過後,崔琇吸口氣邁步朝漁民們走過去。

“諸位師傅打擾了,請問你們也在擔憂今日會下雨嗎?”崔琇開門見山,行禮過後過後,直接問道。

漁民們互相對視一眼,看向為首的黃太保。

黃太保瞧著倒是行禮客客氣氣的崔琇,再看看也彎腰的文家和黎家後背,慢慢悠悠還禮,臉上還佯裝些拘束,操著粵海的口音,竭力說官話的模樣:“秀才公您……您……你們多禮了。我……我們就……就好奇聊兩句。”

崔琇看眼開口的黃太保。

見人身形健壯,膚色黝黑,就連手指處基本也是老繭,看著倒是漁民的模樣。唯一有些異樣的便是開口的牙齒太白,不像普通人舍不得用牙膏,只能用鹽巴亦或是茶葉洗漱讓牙齒帶著些微黃。

心中嘀咕著,崔琇道:“說來也是小侄厚顏,家父諱千霆。這不據聞你們是他邀請來府學教學的,所以厚顏前來。”

“原來是狀元郎的家的秀才公。”黃太保笑笑:“你對下雨不下雨這麽好奇幹什麽?”

“今日院試,我堂兄崔瑚在參加考試。”崔琇聽得狀元郎三個字的形容,感覺自己可以膽大猜測眼前這老頭身份了,“我大伯向來以獨苗苗為傲,也導致我哥被保護的很好。我們琢磨科考時,沒想過會下雨這個可能。因此等會萬一刮風下雨打濕了卷子,我哥沒準當場就能哭,他為這此考試付出了不少努力。”

文敬聽得“哭”這詞,立馬跟著開口:“因聽聞你們是榮國公介紹來的,所以我們才膽大的請教一二,先前見曾師傅他們這般搶收,我們心理有點慌。這不想要再請你們確認確認。老農老漁民,不都是看天吃飯?”

黃太保眉頭一挑,帶著審視看向開口的兩人,好奇:“這不都進考場了,你們就算知道下雨能夠幹什麽?”

崔琇見狀,字正腔圓:“能回去立馬請我大伯去太廟朝他爹朝他的皇帝叔叔告狀,請風停雨歇。哪怕繼續下,但起碼我大伯態度擺出來了,其他人日後也不敢拿我大哥再一次落榜戲謔他,說他狀元郎手把手教出來的卻不成器,說他六個閣老教導還不成器,說府學為他改變還不成器,比阿鬥還不如。”

黃太保瞇著眼定定的看著崔琇。

崔琇不躲不閃,任由人打量。

“崔千霆沒指著我的畫像,讓他的崽子離我遠點嗎?”黃太保瞧著人眼裏透著小狼崽子的警惕,直接開口,聲音都帶著不耐:“對將軍子,我可沒好印象。”

聞言,崔琇彎腰:“學生見過黃大人。”

文敬和黎理見狀,也行了秀才對官吏的禮:“學生見過黃大人。”

黃大人橫掃三人,“你們不好奇鯉躍龍門,琢磨下雨?”

“回黃大人的話,我等在府學是學子,既上農學課自然也關心自己的學業。且與家族與他自己而言,他想當農學名士,什麽時候下雨會不會影響他的西瓜甜度,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而鯉魚躍龍門,對他而言無關緊要,他生而能穿蟒袍,且已是帝王義子,能不能有個好兆頭,無關緊要。”

黃太保聽得這番抓小放大的話,昂頭望天:“回去告訴你爹,這場雨,恐怕比他五歲那年被嚇得哇哇叫的雨還大。”

“什麽?”崔琇聞言訝然看天,沒忍住脫口而出:“不可能!我爹也沒藏著,說過他更喜歡邊關便是所有人齊心協力扛颶風扛災難,是人定勝天。”

“那是七月海風肆虐,可京城又不靠海。”

黃太保呵呵兩聲:“海津靠什麽?”

崔琇一噎。

文敬小聲:“黃大人,請恕學生鬥膽,海津距離京城走官道也有兩百多公裏。”

“海水倒灌,區區兩百公裏算什麽?”黃太保聲音更冷些:“不信,那就去看看海津是不是在下雨了,去海津看看那些規劃的洩洪區如何。”

“看完之後,讓明德帝給武帝上柱香,感謝感謝武帝爺在天之靈保佑他賜名的孩子。要不是崔瑚走農學名士道路,漁民也是民。我們也不會八百裏加急進京。”黃太保說完,回眸看向廣袤的農田:“事成之後,這農田哪怕你們府學學生裝樣子,以後也得自己幹。”

說完黃太保帶人就走。

崔琇聽得這聲聲篤定的話,看著疾步離開的黃太保,哪怕人看不見,也立馬彎腰行禮。然後就撒腿自己往家跑。

文敬和黎理對視一眼,也撒腿往自家跑。

這要命了啊!

真下雨啊!

三人正跑著,還沒出府學,就聽得“轟隆”一聲巨響。

緊接而來,一聲又一聲的驚雷,接連不斷,像是在向所有人書寫什麽叫“雷霆萬鈞”!

與此同時,剛榮登閣老的徐國棟瞧著風雲變幻的天,捋了捋衣袖,一字一字道:“果然貴人出門多逢雨,金絲漫漫繞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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