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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府學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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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府學十六

震撼著, 崔琇翹首看向女營優秀子弟方向:“怎麽沒見到巧兒姐姐啊?”

與此同時女營參考的眾人聞言克制不住興奮,也在尋找王巧兒:“王夫子呢?對了,今天幾號來著?”

見沒尋到, 文敏掃過不遠處各種神色覆雜窺伺的目光,清清嗓子,鏗鏘:“我們王夫子帶穩婆班去瑚瑚婦產科輪值了。”

“還請諸位先關註自己的成績!”文敏邊字正腔圓訴說,邊給自己親哥使眼色。沒看過才女啊, 個個翹著脖頸跟看猴一樣什麽德性。

瞧著乖巧溫和的妹妹越發兇悍的模樣, 文敬回眸看其他自願考生, 邊瞪黎理這個不幹活的未來首輔子弟,一字一頓:“先聽唱榜!”

黎理壓住自己的好奇心,板著臉回眸勸某些震驚的自願考生冷靜。

崔琇見狀也回過神來, 先幹正經事:“女孩子有才華不是很理所當然嗎?其他不說, 李清照詩文也是大家公認的厲害。”

“且巧兒姐姐是醫學天才,打小就很厲害的。”

其他自願前來, 也沒考完就走等成績的考生們還是有些驚:“可那前八名那都是有舉人功名的。”

“莊霆生經驗不少,參加會試都兩回了。”

“那第三名錢三益, 可是山東鄉試大滿貫啊, 有大四喜的才名,這回是前來京城游學的。”

“那……”

聽得臺下還“嗡嗡嗡”跟蚊子一樣惱人的聲, 奉命負責的二皇子氣憤不已, 直接張口吼:“閉嘴兩個字聽懂嗎?這姑娘是醫學天才。你們過目不忘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她七歲醫術典籍倒背如流,開始針灸抓藥了。當年前朝餘孽在北疆搞事, 朝廷抽調太醫院大半精銳奔赴北疆。她作為太醫院院判的孫女, 小小年紀臨危不懼,勇於擔當, 奉命帶著醫女落實穩婆之技。”

“當年,她才九歲還幾歲來著?”二皇子一時間想不起具體的時間,但對於王巧兒他還是有所聽聞的。畢竟太醫院嘛太醫嘛,後宮鬥爭必須結交的至關重要的一環。且王院判更為特殊,那是他父皇幼年便釋放過善意,還教導過他父皇一兩招的太醫。

最最最實打實的從龍黨人物。哪怕王院判不認,但在他們眼裏那是從龍黨的。

要不是年齡不合適,他母妃還幻想幹脆聘王巧兒為皇子妃。這樣一來向帝王示好,二來真從軍的話,軍醫這至關重要的軍需穩了。

壓著心中的遺憾,二皇子橫掃在場不忿震驚的自願考生們。其實說句氣憤的話,都舉人了還不要臉的來參加,他是埋汰的。

“為穩婆一事,她是跑遍順天府十九州縣學習,藥方偏方哪裏有名的穩婆她都去求學,然後在女營開班授課。”

“瑚瑚婦產科成立後,也是她挑膽子,帶著優秀穩婆班子弟去鍛煉。”

“客觀來說論功她都能當太醫了!”

文敬瞧著某些人還喃喃“醫”這個詞,唯恐又牽扯出醫是九流行業等等紛爭,立馬拔高了音調:“二皇子說得對說得好!”

某些自願前來的考生聽得強調的“二皇子”一詞,表情微微一變。

崔琇橫掃某些神色,都想再加一句皇上作為出題考官,還在閱卷區呆著呢。確切說在考場瞭望樓裏俯瞰眼下的一幕幕。

正腹誹著,崔琇便聽得鏗鏘有力的唱榜繼續,便聽得第十名的名字。

崔琇兩個字在這一刻都顯得略微有些黯然了。

不過——

崔琇偷瞄了眼莊霆生,瞧著對方眼裏除卻對才華的佩服再無其他外,還是想要結交的。畢竟名次什麽的他雖然看重但也不重要啦,他通過這回考試若是能夠認識更多志同道合能夠認可才華,能夠以後一起推動才華考試的未來官吏就好了。

感嘆著,崔琇甚至還有些迫切,迫切想要唱榜結束想要去看答卷。答題的思路也能夠看透一個人的行事風格。

兩炷香後,前一百名唱榜結束。

“榜單會在考樓前公布,前十名考生攜帶好相關憑證來考樓區領獎。下回同考,在一月後,諸位考生若是想要參加也可前來。”

“每月一考,日後將成為慣例。”

所有人聞言齊齊作揖感謝後,便自顧尋找相熟的人去看榜亦或是離開。

崔瑚見崔琇朝張貼試卷區去,拽著人的手,與有榮焉著:“琇弟弟,咱們先去領獎啊。”

崔琇小聲:“哥,第三題考的福田院。”

“所以呢?”

文敬看著崔瑚這無辜的小眼神,感覺自己心肝都在顫栗了:“您……您還記得嗎?您爹當年看榜,就……”

回想著自己這些年跟崔家的相處,文敬咬牙著重描述重點:“就馬嵬坡那個裙帶詩詞題那年。”

崔瑚聽得如此重點強調,立馬道:“這我記得,大統考嘛,楊貴妃批判裙帶那題我們大興縣子弟藏著掖著不敢寫。”

邊說,他翹首看了眼考場瞭望樓的方向:“你是擔心父皇他現在又批判我們?”

“那回張貼榜單後,榮國公從官職責任角度,訴說科考出題。”文敬恨不得加一句要不是崔恩侯這麽折騰,他也不會從此後年年被親祖父安排看榜啊。

“榮國公舉的例子中就有福田院。”

“福田院可以說是殿試經典考題店宅務相關的,同出北宋嘉祐政策,福田院在《宋會要輯稿·食貨·恩惠》等都有記載。本朝先前也曾提及,但設立容易管控艱難,故此並未成制。”文敬聲音更輕了些。

他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他祖父是當初反對武帝設立福田院的。一來當年國庫因為大戰有點窮,二來縱觀歷朝歷代的憐貧惜弱之舉,都是說的好聽,但漸漸也是成貪汙腐敗之地,沒有確切可行的監督官吏。

眼下帝王在女營出題再提福田院,恐怕皇上是想設立的。

可他按著此刻國富可行的思路答題,但名次卻只有五十六名。

雖然排名前列的有不少舉人,可黎理排名都比他考前,他也就忍不住心中嘀咕。也十分迫切的想要看答卷,尤其是第一名的答卷,如何答的聖心滿意。

崔琇也小聲勸:“咱們還是先去看答卷。”

崔瑚表示自己懂了。

一行人頗為“乖巧”的到達張貼答卷處。

就見已經有不少人圍觀了。大多是圍觀看王巧兒的答卷。

崔琇見狀,倒是不湊某些熱鬧,帶著求學的心態,從第一名的答卷看過去。

瞧著最後一題莊霆生答的切實可行,甚至連後續如何監督管理都考慮的細致妥帖,崔琇心生佩服:“好詳細啊。”

邊說他忍不住提筆記錄,想要學習。

“連升米恩鬥米仇這種人心善變都考慮進去。”文敬也抑制不住感嘆:“得第一名應當的。”

一見第一名,他就徹底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點名次了,因為他的答卷過於“官方”歌頌,只提及了一句錢財這些“俗世”。

“舉人不愧有半幅官身的說法。這些回答,基本都從地方縣令的角度了。”崔琇邊看邊小聲跟文敬交流:“我要不是這回籌備考試,我都想不到這麽全面細致。”

文敬點頭:“沒錯。看具體的措施,其他九份答卷把錢列為重點考慮的,琇琇,你看你就一筆帶過了。這點我覺得自己答的還挺好。朝廷的稅收加某些大戶善心自發算福田院的來源。你看第一名也這麽寫錢的來源。不過他還琢磨福田院能化作店鋪進行經營。這……這點太厲害了。”

“你看看這戶籍啊,我浙東學派萌芽地呢。”黎理傲然開口:“這點很厲害嗎?我也想到了。若是要長久運行就得福田院源源不斷有錢,若是福田院自己能有錢,那地方官吏就不會被大戶挾制住啊。”

文敬看眼黎理,目帶佩服。

崔琇也如此,認真提筆記錄他們交流的要點重點,以及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動,想要去游學了。哪怕不去外邊走走看看,他也真的好想當客棧小掌櫃啊,看看傳說中臭襪子好多年不洗的,接觸各種品性的人。

就在崔琇暢想未來時,背後的議論聲卻是逐漸朝討伐方向發展:“這……這答的也過於冷漠甚至狠厲了,說句毒婦都不為過。”

“福田院自誕生以來那便是安頓老幼貧疾之人,竟琢磨以工代賑便罷了,就連殘疾都要勞動?”

“不是說是太醫院判子弟?那也是官家千金。這高高在上的,哪能知道貧困疾苦?”

“可不就是,說女營優秀子弟。其實參考的,還能擠進前一百名的那五個,據說都是官宦千金,是閣老的孫女尚書的女兒。都是從小就有名師指點學習的。”

“…………”

聽得某些說著說著就將才華歸咎身世來歷,崔琇不忿,昂頭看向某些躲著嘰嘰歪歪的鼠輩:“怎麽就毒婦了?朝廷憐憫貧困弱小,那被憐憫者就等著張嘴吃飯嗎?有手有腳的,不能自己幹活?沒手沒腳怎麽不能幹活了?昔年大戰因傷殘廢者不少,民兵傷殘者是學些手藝才拿軍餉歸家,是會確保他們能夠在無法下田幹重活的時候也能活著。”

“軍戶有傷殘者,也會安排。例如學習醫藥學習擦拭鎧甲學習等等,讓他們能夠靠著自己靠著自己的手藝體面的活著,而不是只會混吃混喝。”

“民間有話救急不救窮!”

圍繞榜單前的眾人迎著這劈頭蓋臉的一頓罵,面色是青青紫紫來回變化。當然也有人神色若有所思,也有左顧右盼面帶抽搐,也有人……

文敬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聽得崔琇張口舉例率先說的都是軍中撫恤例子,憋住自己張口的沖動,手肘推了一下黎理。

本跟著崔瑚一起湊熱鬧的黎理胸口一疼,抽口氣看文敬。

文敬飛快使個眼色——文臣家的崽子不能輸!

作為即將上任的首輔閣老的崽子,這個時候更要表明態度,表明自己被家裏淵源耳濡目染的態度。

當然黎家經世務實,他還是信的。

看看黎理先前嘚瑟回答多好。

黎理見狀深呼吸一口氣,越過眾人出列,叉腰瞪某些神色不忿的人,坤長了脖頸直接咆哮:“就是,前面幾個不也是這麽答的?你做地方官,你們不接觸形形色色的人?怎麽你們以後賑災救濟,還分男女啊?”

文敬雖然有些震驚黎理這“潑婦罵街”的架勢毫無文人的優雅,但還是張口比劃嘴型“稅”,示意黎理將自己的觀點大膽說出來,上達天聽最好。

崔琇眼見的瞧著這友好的一幕,想了想自己目前府學學生的身份,也友好的張口無聲“風骨館農民。”

黎理不是崔瑚需要變著法提醒重點,他一見兩人的口型,當即就明白自己接下來的重點了:“福田院若是成立,那它成立的錢是朝廷的稅收是百姓交的糧食納的稅啊!”

“怎麽你打算拿著百姓辛辛苦苦,節衣縮食上交的稅收,當做自己救苦救難施舍窮人,當廟裏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體面嗎?是只想追求自己的功名利祿追求所謂的名氣嗎?”

頓了頓,黎理便繼續自問自答著:“那被救濟的人熬過這一劫這一門坎了,自己幹點活不行啊?否則讓他們什麽活都不用幹,那就是對辛辛苦苦納稅百姓的殘忍無情。你們這些比毒婦還無知無德,只會憑所謂感情用事。”

這番話也算合情合理甚至還頗為直白,哪怕沒讀過書的百姓都聽得懂。更別提前來參加考試的眾人了,自然也都聽得明明白白。只是不少人自心中還有些不忿,目光幽幽的看著黎理的錦繡華袍:“你一個世家……”

“不管是世家還是寒門,這位考生說得對,若是為官該對天下百姓一視同仁。”

在場所有人往去,就見開口的人手裏還拿著個荷包,儼然是前十名中的一位。可哪怕對方青衣補丁,只佩戴木簪。但氣度倒是的確出眾,還有種嫡仙下凡的出塵氣。

黎理看文敬,又看崔琇,湊兩人身邊埋汰:“這不是來截胡的?這話總結的,那真是振聾發聵。”

崔瑚瞧三人湊成堆以為在好奇來者何人,當即積極湊過腦袋道:“我知道,這是湘軍岳麓書院那邊來的岳青。經常去風骨館,偶爾還在風骨館墻角對付一宿,我聽手下人匯報時還以為窮酸迂腐。但據說挺厲害,一幅畫就值不少錢。”

“實在窮的吃窩窩頭了,就拿畫換錢。”

“我換過一副作業,二叔說他畫得不錯。有點竹林七賢的遺風。”

黎理和文敬對視一眼,目光幽幽看著崔瑚。

崔琇也沒忍住著重關註一件事:“換作業?您可真行啊。”

崔瑚小聲:“我又不想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再說了我爹去換的。”

崔琇無奈籲口氣,看向崔瑚記得住的岳青。

岳青這回是第三名,從人緊扣“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也的確看得出岳麓書院響徹全國,甚至在史書上都留下濃墨重彩的辦學理念——反對科舉利祿之學、培養傳道濟民的人才。

開口的岳青迎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笑著作揖後:“小子狂放了些,還請諸位海涵。”

“岳兄這話說得極對。”這回考了第一的莊霆生也開口:“說句膽大的話,人性本惡,天生好逸惡勞,若是太過容易得到東西旺旺不被珍惜,甚至也會形成依賴。故此即便福田院,也該勞作,讓眾人明白只有付出才會有回報。”

這番話語是一個比一個的直白,有些考生聽得愈發神色肅穆。當然也有些只覺自己顏面當眾被落下,還是被一群本該同仇敵愾的男人們下了顏面,故此是黑著臉甩著袖一副不與同流合汙的模樣:“聖人道人性本善,你這般……”

瞧著某些人直接要借題發揮掰扯人性本惡還是本善,岳青直接袖子一甩,開口聲音都有些大:“說來學生游學大周,來到京城是頗為震撼。這不愧是天子腳下,我連乞兒都從未見過。”

頓了頓,岳青朝崔瑚一彎腰:“學生在風骨館多日盤旋,風骨館上下一眾是勸我身體力行勞作,料想福田院構建,亦也是跟風骨館和女營開設有關吧?”

這問題一出,某些“不忿”的人更是雙眸迸發詭異的光芒看向崔瑚。若是真如同岳青所言,那……那就說明這題目是偏向女營出的啊!

結果呢,女營前一百名也沒幾個。

不就是還是男子厲害?

崔瑚昂首:“全京城,不,全大周應該都知道本世子不管事吧?問我等於白問。我——”

本想開口說問崔琇,但崔瑚眼見的看見不遠處二皇子揮舞的旗幟,他當即昂首:“不如問我義妹。”

文敬和黎理看崔琇。

崔琇雖然也不接什麽時候有個義妹,但也跟著昂首挺胸。反正在外不能丟了榮國公世子的臉。

正精神抖擻時,崔琇就見聽得噠噠的馬蹄聲,一擡眸,他只覺自己眼睛都克制不住瞪圓了些。

紅裝鎧甲,騎著高頭大馬飛馳而來,原來是這麽英姿颯爽的。

他也要騎大馬。

大馬啊啊啊啊!

多年後崔琇回想起今日還不自禁跟自家孫女炫耀,炫耀自己經過一次次的抗爭才爭取到騎大馬的機會。畢竟先前礙於年齡,他還是騎溫柔恭順的小馬。驚的孫女都震驚:“話本不是說您和祖母是一見鐘情嗎?”

崔琇憑借自己超強的記憶力強調:“按著世家邏輯想想也不可能啊,第一回見面大概是我爹你們曾祖父帶著我們去青樓歷練,請王神醫帶路。而王巧兒當時在乖乖聽爹的話賣老鼠藥呢。”

“…………家風淵源上來說你們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也對,何其有幸。”崔琇捋著精心蓄養的胡須感嘆。

當然此為後話,眼下才十三歲的崔琇滿心眼裏還是騎馬,要酷酷的騎馬。然後緊跟崔瑚的步伐,熱情無比的呼喊義……

舌尖一頓,崔琇一聲姐喊得更加親切。

就王神醫給崔恩侯開病假,讓他想上朝就上朝不上朝就裝病的恩情,那都不亞於再生父母了。

一聲義姐,應當的。

收到傳信歸來的王巧兒利索的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諸位考生,是覺得我成績有問題嗎?”

“對,這些人嘰嘰歪歪的。給他們下包藥,讓他們明白一下醫書的厚度。”崔瑚立馬沖到王巧兒身邊連筆帶劃說完,最後指指岳青:“這個看著好的,實際上焉壞的。就差說咱們漏題了。”

崔瑚這話不帶遮掩,力求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岳青聞言吸口氣,著重強調自己開口的重點勞作:“風骨館上下仆役見到我,都在規勸我有手有腳需要好好讀書,還問我有什麽特長還說可以給我介紹扛沙包。因這些事,學生鬥膽又聯想到女營的教育是經世務實,故此先前才鬥膽揣測若是開設福田院,應當也會按著經世務實之策進行構建。”

“福田院這政策順天府是有,但也就偶爾大戶人家過壽彰顯慈善仁德去過,並未成制,算民間良善之風體現。”王巧兒聽完前因後果後,環視在場眾人,揚聲道:“我知諸位有諸多震驚質疑。今日便開口回應兩句,但若是從今後有人敢質疑,那就自己中個毒自己翻醫書。”

“世上有狂生,也可有神醫。”

“神醫有些脾氣秉性,不愛治頭發長見識短的酸臭書生,完全可以。畢竟我王巧兒無官無職,無人能奈何我!”

此話一出,就連崔家眾人都目瞪口呆,眼神帶著些驚看著忽然間身形都帶著傲然,有瞬間像是崔恩侯附體的王巧兒。

要知道王巧兒在他們印象裏,可是乖乖巧巧的滿心眼裏只有醫術,脾氣更是溫柔的好閨女!

王巧兒掃過崔家三人臉上的震撼,微不著痕的籲口氣。她狂奔回來之前,大伯低聲告誡跟“臭男人”的處世之道,得狂得傲得拽上天。這樣世人就會下意識的以為不好惹,而要認認真真掂量。

說實話這道理她也懂。跟著親爹做游醫走街串巷時,能夠瞬間治好的被喚做神醫,一旦治的不如意慢了兩步那病患家屬破口大罵都有可能。在瑚瑚婦產科也一樣,有家屬見她小就質疑就不信,一旦有人道一句是“太醫院院判的孫女”,這話好比金子,瞬間就讓產婦和家屬笑得嘴角咧到嘴後根了。

腹誹著,王巧兒朝皇宮方向一抱拳:“敢問諸位生死法律如何規定?”

說著她不等眾人開口回答,便道:“在律法上是看魚鱗圖冊,是看戶籍,是生需要登記造冊,亡故需要銷戶!”

“去年林夫人敲響登聞鼓,帝王下令。我們女營統帥奉命帶隊幫著厘清戶口。作為女營一份子,我等自然也要積極探索如何厘清戶口。我們人微言輕,也只能從身邊小事開始,便發現京城內的乞兒,確切說是流民,都是無戶口之輩。這些人按著律法是應該進不了京城的。”

“我等受皇家恩惠得一技之長站穩腳跟,自然也要回饋大周,回饋皇家。所以我們在超品榮國公的帶領之下走訪九成兵馬司、大興縣縣衙,又拜訪大理寺等有司部門,尋找流民落戶管理等制度。最後搭建了女營福利院,按著年齡和特長為乞兒們安排了相對應的課程,幫著他們學習,幫著他們能夠靠著自己生活。”

文敬和黎理目光慈愛的看向崔琇。女營福利院?

他們怎麽不知道啊?不知道啊啊啊啊啊?

崔琇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邊震撼著,崔琇輕輕拽了一下崔瑚。

崔瑚坦蕩:“巧兒,不用給我爹撐場子。他老人家會想到乞兒,這事魔幻的不亞於我祖父覆活。所以這個女營福利院,要真是他領頭的,他早就叭叭叭的跟我炫耀了,不會藏著掖著的。”

全場:“…………”

崔瑚更為坦蕩:“我覺得我爹有一件事值得我們學習的,就是坦誠,不要所謂的面子。”

“不會死鴨子嘴硬,做錯了會道歉認錯,有功會認,沒功勞也不會搶功勞。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功勞沒必要掛他身上。”

“你們要學會自己積極要功勞。想想啊,朝臣哭訴的時候都說沒功勞也有苦勞。而你們呢,苦勞不哭功勞也不要?”崔瑚說著感覺自己可操心了,讓他瞬間感覺自己都徹底懂什麽叫哥哥了:“就你們這樣,叫人善被人欺。否則你需要解釋什麽?”

全場“嗡”的一下直接炸了,齊齊看向崔瑚。某些人眼神甚至都帶上了恨意,但一見崔瑚身後手持刀槍的護衛,還是死死閉上了嘴。

對這些眼神,王巧兒暗中留意著打算配個巴豆,只不過看向崔瑚的眼神多了些無奈。她原先是不太懂的崔玥偶爾的無奈而後又各種與有榮焉的驕傲與慶幸“阿鬥”。

但現在明白什麽了。

可正因為此,她也想要繼續做崔家幫的一員,去壯大崔家幫的權勢。

因為崔家幫的“幫主”不會自私攬工,為會麾下幹將保功爭功。

因為只有權勢,才能護著,才能讓她繼續各種利民醫術的研發。

她想要靠自己,而不是靠著恩情做女太醫,她只想做太醫,只想跟她一般的女子,可以做太醫。

而不用在醫者一職上扣上“醫女”,亦或是女太醫。

太醫應不分男女,只看醫術。

“瑚哥您說得對,是我厚顏了。”王巧兒抱拳行了軍禮,而後沈聲:“一開始是我們穩婆班想要研發醫術,在詩書班的建議下結合了些話本的奇思妙想去亂葬崗診脈,碰上了大理寺鄭女官巡查……”

猝不及防聽得這真相,崔瑚摸摸自己被嚇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的胳膊,小聲:“仵作班我好像聽過。”

崔琇跟著點頭。

文敬瞠目結舌看向不遠處的妹妹,給人使眼色。

要是他剛才沒聽錯的話是詩書班的建議。

他妹,他那個才情出眾能被選為公主伴讀的妹妹,就是詩書班的夫子哦。

文敏神色淡然看張貼的答卷。

嗯,她答題還是有些被首輔子弟一詞給拘束了,答的保守。否則的話,她能擠進前三十名的。比大哥的名次還好!

文敬:“…………”

文敬傻了,其他聽聞這個坎坷的“女營麾下福利院創建”的真相,也麻了。前來的文臣世家子弟們互相對視,皆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自己的驚恐——我家溫柔的姐,我家可愛的妹,膽子跟著崔恩侯便大了,賊膽大啊。

還有崔恩侯到底有沒有腦子啊,被聯手架空了就算了。怎麽還被小姑娘們一吹捧,跑去九城兵馬司嘲諷指揮使,將全城的乞兒都整頓一遍啊?

等等,好像也對,的確內城是沒有乞兒的。京城外城,按律也是不該有乞兒。畢竟進出城都是要看名帖和路引的。

而關註到乞兒一事的岳青聽完這番過程後,眉眼裏帶著佩服:“的確,的確該如此啊!城門進出是有規矩的!”

“不愧是女營。”考了第一的莊霆生也拍手叫絕:“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學以致用!”

“…………”

站在瞭望樓裏側耳傾聽的帝王笑笑:“前十還是有些能耐在。”

“這江南文風不提,湘江湖廣那邊風氣也不錯。比某些地區守舊古板的好太多了。”

隨同的崔千霆沈聲:“大興縣游學若是可以的話,可以一路去往岳麓書院。在那邊學兩年。到時候再回國子監上學。”

“不去浙東?”明德帝眉頭一挑:“到時候去明州,也算看看海。雖然離忠武公駐守的有些遠,但到底也都在忠武公麾下。”

“回皇上的話,浙東讓瑚兒去吧。”崔千霆面不改色訴說自己為臣一步步富裕大周全境的步驟:“崔琇為官後有的是機會去看海去看敢闖敢拼的江南。但湖廣一代雖然有文脈傳承,但百姓多困。相比雲貴山區,先想辦法富裕湖廣亦或是* 河南等原先繁茂過的地區,是要緊事。”

“說實話,朕剛才是巴不得看見你眼裏一閃而過的精芒亦或是緊繃緊張等等遲疑。只有這樣,朕才覺得心裏一口火氣能熄滅。”明德帝難得坦誠:“崔瑚作為忠武公嫡長孫,他自汙是不是很符合歷史發展權勢鬥爭?”

話語到最後,明德帝雙眸燃燒著肉眼可見的希冀。

崔千霆直接沈默。

明德帝看著跟個木頭樁子一樣的崔千霆,忽然間覺得自己明白什麽叫沈默聲震耳欲聾。

“告訴你,崔瑚必須考中秀才!”明德帝聲音壓低,傲然道:“福王也這麽說。崔瑚什麽時候考中,什麽時候開恩科。他不需要開恩科,但是崔瑚考中需要開個恩科慶祝一下。”

猝不及防聽到這駭然的消息,崔千霆瞳孔都瞪圓了:“什麽?”

“他考中開恩科慶祝?”

“對!”明德帝鏗鏘有力。

崔千霆感覺自己能直接噴火了,大逆不道的直接一把火燃燒起來:“皇上,微臣說句膽大的話,就算我爹活著,崔瑚現在也不該有這麽大的牌面!”

哪怕崔鎮篡位了稱帝了。

崔恩侯是太子。

崔瑚現在最多也就是個太孫。

哪有孫子考個試,就開恩科啊?

“恩科的前提是國之大事,普天同慶!”崔千霆咬牙:“您立太子都沒開恩科。”

“福王老爺子說,秦朝改革,從徙木立信開始!改革的公信力,百姓對法治的信服力便是從此開始。”明德帝瞧著整個人都要化作火蒺藜炸裂的崔千霆,視線慢慢環視巍峨的女營建築群,目光沈沈:“崔瑚考中,那他便是秀才,便擁有了功名,代表著所有為國為民的朝臣只要真為國為民,可以不用考慮子孫。朝廷會恩養,不會忘記朝臣的功績和付出。代表著武勳可以改換門楣,代表著普通才智的官宦子弟可以通過努力自律靠自己獲得功名,讓某些護犢子的家長不用為子嗣走歪路。”

明德帝說著,音調開始帶著些個人的情緒:“當然也代表朕,代表皇家真沒有捧殺養廢一個人的愛好。崔恩侯不合世俗的成器是他自己德行問題。”

“所以說句實在話,崔鎮就算篡位了崔瑚當太子了,他的作用都沒現在大。”

“太子國之儲君,歷朝歷代所有人習以為常。可崔瑚不一樣。朕要改革,歷經過開國的武勳二代三代老爺子們怕的就是子嗣沒了富貴還沒了命。畢竟盛世削武,武勳食邑被朝臣盯著,而他們一開始跟隨太、祖爺就圖個子孫富貴。那些有些能耐的世家龜縮的,有些想施展個人的理念,卻怕自己斷掉家族傳承路。所以崔瑚得走穩當,得讓所有人心中有個奔頭,才能齊心協力改革。”

聽得帝王再一次強調“崔瑚徒木立信”的重要性,崔千霆雙手都按著了自己額頭青筋上:“皇上,您這般推心置腹之前,能不能想想瑚兒自己的才智?”

“他可以踏踏實實學,可是考試這事也有一定的在天之靈庇佑。府試考第二,那真是在天之靈保佑。這院試本就是分水嶺,他……”

迎著明德帝志在必得的眼神,崔千霆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才好。

崔瑚明年要是能夠高中秀才的話,族譜可以從崔瑚開始重新寫了。

“那你自己去跟你爹求唄。讓老爺子在天之靈保佑啊,讓開國一輩的老爺子都在天之靈保佑啊。”明德帝一臉光棍道:“崔瑚你從小輔導到大的。”

“你押題好好押啊,朕都跟你這麽推心置腹了,懂嗎?”

崔千霆:“…………”

崔千霆:“…………”

崔千霆:“…………”

崔千霆有瞬間想去刨親爹的墳,早知道他幹脆一抹脖子,一了百了得了。

欣賞著崔千霆豐富多彩的臉色變化,明德帝聽得敲鑼打鼓的流程——“所有答卷張貼結束,考區所有考官可以整理儀容,離開閱卷室在廣場集合,等待哨兵組做最後的考場清查工作。”

“在此先強調一下後續安排。哥哥們包括皇族子弟直接蹭父皇儀架後頭走,我和武學院要清點護送大理寺借調考官們回去。告訴你們,全都老實點別偷溜出去玩,國子監、上書房官學咱們就請了兩天半的假!”

“咱們慶功儀式放在三日後休沐日,榮國公說了好好玩,敞開了玩,他買單!”

“但別高興太早,這兩天半的學堂作業崔琇沒忘記,派人都給你們記錄下來了。你們在車裏能補作業的補補作業,畢竟父皇望子成龍好學的德性你們自己清楚的,還有崔瑚拉著所有人分享作業的德性,你們更清楚。到時候別讓他拉著我們一起大晚上聚在一起補作業。”

“你們不清楚,想想崔琇啊,都記得讓你們別忘記補作業。”最後三個字,二皇子恨不得把銅鑼湊在某個崔家人面前敲。

作為二皇子的親弟弟,三皇子表示自己懂銅鑼聲中的憤懣,當即嚷聲問:“二哥,您能去問問某位考官嗎?他請假了是不是也要補一些公務文件啊?”

隨著皇子開口,也有武勳子弟跟著埋汰起來:“我現在明白崔二叔為什麽不被我爹他們待見了。看看二叔教出來的崔琇,還補作業?還讓咱們在馬車裏補作業,咱們是牲口嗎?”

“……”

明德帝側身看著樓下銅鑼敲得咣當響,嗓門也格外大兒子以及某些活蹦亂跳的兔崽子們,沒忍住嘴角一翹。看,多……多好啊。

這些兔崽子守北疆一趟,回來後膽子都大了。

不過膽子還是崔琇大。

明德帝吸口氣:“崔琇到底什麽來路的小鬼?補作業這種事……要不,朕還是吩咐崔琇替崔瑚押題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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