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府學（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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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府學（十四）
“孟母三遷沒聽過？說明女營風水好, 政策好，是皇上作為娘家人，作為崔瑚的義父在庇護崔瑚！”文敬瞧著擔心崔瑚成績的崽, 昂首挺胸將自家老狐貍祖父指點的話道出：“想當年父子同榜，明德帝便是放在女營慶祝。這回若是在女營的陪考之下中秀才了那也是說明女子教育好說明長姐如母……”
崔琇雙手給文敬點讚，也頗為急不可耐的，拉著崔瑚這個至關重要的帝王義子, 直接回榮國公府商討推動女營男女統考一事。
崔家所有人：“文閣老不愧是老狐貍！”
“榮國公, 去把對面太子妃之父請過來。”崔千霆道：“瞅瞅文家這圓滑的, 還知道讓我們註意城門，免得有些家長扣著孩子，限制他們的行動自由。”
九城兵馬司指揮使是牛重。
是太子妃親叔。
在太子妃, 在太子膝下“無子”的情況下, 女營統考必須勢在必行，太子黨中某些人也不得不一起推行。
被請回來的榮國公聞言“嗷”的一聲, 立馬去對面串門。
一炷香後，被聲聲太子妃之父強調的牛無恙沒忍住找茬：“統考咱們既然要推動, 那至關重要是出題和閱卷這一環。文家會真誠且真摯的出卷, 會一視同仁的點評試卷嗎？文家就算會，咱能光薅文家嗎？縣試閱卷都得五六個考官。”
“在府學起碼咱們能夠拿捏那些崽子的家長, 若是去女營, 那些優秀家長會真心誠意的出題嗎？”
“女營的夫子是文臣家的千金。當家長的為兒子可以出題, 為女兒就不能出題了？”崔瑚聞言都覺得牛無恙這個老哥哥想太覆雜了：“哥，您想想您為姐在愁啊, 要不然姐生娃了, 您火急火燎回京述職為什麽？不就是想要給姐撐腰嗎？要不然怎麽跟我爹一起去偷犇犇啊？”
“學文臣說話好聽些。什麽叫偷？”牛無恙氣憤：“我是犇犇親外祖父，我做外祖父的帶犇犇兩天犯法啊？”
“從開國情誼論, 我也是犇犇叔太爺呢。”崔恩侯昂頭：“世交世交，不就是在於代代混養嗎？我們帶孩子長長見識，沒錯！”
崔瑚：“…………你們兩個跟我沒皮沒臉又有什麽用？不是愁沒正兒八經的靠譜夫子出題閱卷？”
聞言兩個沒皮沒臉的看向崔千霆。
崔千霆：“我也不是鐵打的，沒三頭六臂能在一天之內能夠看上千份的試卷。咱們軍需官子弟加起來，人數也少。且大多數目前需要當考生，而不是考官。”
見長輩們都有些憂愁，崔琇愁眉思忖許久，瞧著建議偷上書房夫子的大伯忽然眸光一亮：“咱……咱從大理寺牢房借調呢？大伯您不是大理寺還有兼職牢房還有人嗎？”
此話一出，屋內所有人都轉眸看向崔琇。
崔琇沈聲：“大理寺關押的，基本都有舉人的功名，對吧？”
朝堂上不管什麽派系，若是表裏不一包藏禍心那會坑了女營。可牢房裏的前官吏，那是得盼著熬著一份“體面”。且要是牢房的人使壞，他爹帶人檢查很容易就發現。且後續收拾起來也容易得很。不像府學優秀學上家長個個擔任要職，動他們之前都得處處周全。
牢房裏的罪犯，說句實在話，崔恩侯直接拿皮鞭抽死都行。
最至關重要的出題閱卷也有人手了，所有人商討一番，崔恩侯便按著節奏開始在朝堂上發飆了，率先舉例質問世家優秀子弟為什麽因為長輩高位導致仕途不順，而文臣呢，有些都沒有三年一屆，就飛升了。
朝堂反對的所有的文臣們都傻眼了。徐國棟更是怒目。這爭閣老的敏感時期，他履歷這般當眾提及，他……
“徐尚書，你就說你這履歷對不對？”崔恩侯昂首：“三年一屆，你連跳你功績有，可以。那本官麾下的女營只是和府學的學生進行文壇友好交流而已，你，你們為什麽都反對？”
“男女大防？什麽時候試卷上寫男女兩個字了？”
“哦，律法書上的確是寫的。寫女人半丁交稅，寫大戰過後女子得像種豬一樣被配種，是嗎？”
質問著，崔恩侯擡手拍著自己胸前威風凜凜的巨蟒。
宗親以下，他禮法上老大。
朝臣們聽得如此粗鄙直白的話語，臉都青了。哪怕是游刃有餘的老狐貍們，表情都變了。若是朝會，無實權的官職崔恩侯沒說話的機會，可今天是大周的大朝會，是爵爺和官都得參加的大朝會。
大朝會是爵者為尊。
畢竟，龍生龍鳳生鳳，大周的爵爺祖宗們打下的大周。
橫掃過面色微妙的眾人 ，崔恩侯張嘴繼續叭叭叭的輸出：“老徐啊，其他人反對本國公還能理解。可是你呢？想當年你剛當刑部尚書，皇上就興沖沖來保媒了。不過皇上辦事不可靠，做沒之前也沒問過當事人。徐家千金多厲害啊，勵志要當才女寫《女論語》的！”
“也不怕你們笑話，我家孩子什麽德行你們清楚，《女論語》當時聽都聽過。”崔恩侯環視在場所有人：“也是因此相看就相不下去。但也是因此，讓我讓我們都頗為震撼，看看女孩子多麽有才華。”
“不翻不知道，一查歷史上好多女子都很有才華的。比如李清照，那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這麽湊字數多好啊。再比如你們這些文臣推崇皇後，都是推崇東漢和熹皇後鄧綏。這說明你們也知道女子才華，知道有些皇後有能力垂簾聽政！”
崔恩侯立馬將自己小侄子提供的參考對象政績巴巴說了一通：“派兵征服南匈奴、鮮卑、烏桓、剿滅海盜、平定西羌，收服嶺南，將九真郡外的夜郎蠻夷納入版圖，擴張領土千裏啊。她非但能武，還能文，能治世。你們江南籍的摸著自己良心說說，要是沒有她，沒有她定的政策，你們江南也還是蠻夷也還是流放之地！”
“超品榮國公，你莫要大放厥詞。”徐國棟聽得這前後例子舉的，直接黑了臉。唯恐自家女兒因此被猜疑，斷了進宮路。
“老徐我這也是在替你替我麾下最最最重要的徐夫子澄清啊。誰說女子就必須嫁人了？誰說女子就不能嫌棄男的沒才華了？我兒子什麽德行我清楚啊，我兒子自己也清楚啊，沒才華嘛。咱鳳嬌厲害，你不吹，我作為她的上峰，我要誇的。”
崔恩侯炮擊道：“這唐朝有《女論語》，本朝輸了的話，就是你們在場所有人文臣的錯。”
“想想你們文人啊，時不時就對比唐朝漢朝，拉著他們的各種政策翻來覆去的考，間或還考宋朝。”
“那一百年後呢？一百年後的朝臣是不是跟你們一樣，拿著本朝跟唐朝對比？”
“結果咱們大周輸了？”
“結果咱們被子孫笑話嗎？”
徐國棟感覺喉嚨間都翻湧著血腥氣。崔恩侯這也太沒皮沒臉了，多少年前的一句話還被翻出來這般做文章？
其他抵抗的朝臣看徐國棟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了。尤其是張閣老，是想揪著人的衣擺問個清清楚楚，一方面跟他們家示好求娶他們家閨女，一方面還想著跟崔家聯姻？是想著兩頭討好？
牛無恙察覺某些朝臣氣息的變化，慢慢出列：“皇上，末將鬥膽，昔年您也曾提出過假設，假設我等回到唐朝會如何。作為大周開國鎮國公爵位一脈的繼承人，末將汗顏沒什麽建樹。可末將也想讓大周賽過盛唐強過漢，讓我大周開萬世至尊，書寫嶄新的王道篇章。”
“當然末將這身份，也著實有些尷尬。”牛無恙匍匐叩首：“末將鬥膽揣測，今日這些朝臣連小小府學男女一同考試都這般抵觸，恐怕源頭是在我牛家。畢竟我乃太子妃之父，是外戚。”
最後兩個字，牛無恙用上了內力，就差獅子吼，吼的方圓十裏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作為明德帝一朝現任外戚——皇後的母族，承恩公是瞪圓了眼睛，駭然的看著按著禮法按著潛規則算下一代外戚的牛無恙。
說實話牛家目前都不夠資格稱外戚。太子妃只是太子妃，還不是皇後，也沒生個兒子坐穩太子妃的位置。
怎麽能那麽不要臉說自己是外戚啊？
不要臉的外戚叩首，聲聲鏗鏘，字字泣血：“末將不才，願意解甲歸田，不問政務，末將只求我大周能繁榮，能創萬世輝煌，願吾皇也能開帝王萬世至尊！”
尾音飄蕩在乾清宮大殿，是真餘音繞梁，久久不曾散去，頗具震撼力。就連明德帝聽了，都不得不感嘆“老一輩”童子功紮實，是真真實實練獅子吼。
與此同時，作為太子妃的親叔叔，在武職一列的牛重見狀也出身跪地：“末將九城兵馬司指揮使牛重，論血脈親戚亦也是太子妃嫡親叔叔，末將願解甲歸田，只求大周有個最基本的，不問出生不看性別只講才華的公平之制。”
“微臣兵部左侍郎上官持，論血脈親戚是太子妃的表叔，微臣願辭官歸鄉。”
“微臣……”
文閣老見還有人出列，急急忙忙飈高了音：“皇上，老臣鬥膽。這……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麽誤會？有些朝臣反對男女府學混考，是……是因為愁夫子。畢竟按著超品榮國公的設想，得府學學生家長出卷。這……這老臣厚顏，我的孫子在府學讀書，老臣雖然算家長也想著盡一份力，可休沐日跟府學考試的日子對不上。我等朝臣理當先為國鞠躬盡瘁，豈能因……因一些家務事耽擱公務？”
邊說他側眸還瞪了眼在身側的次輔黎閣老。
按理說現在這個節骨眼，就應該黎閣老這個馬上要接班當首輔閣老的混球開口。
“臣附議。”黎閣老迎著上峰過分慈愛的目光，出列叩首。其實按著他的意思，讓武勳跟守舊寒門掰扯唄，跟他們這些願意的派系沒任何關系。
像他可是江南籍呢！
正如榮國公所言，沒鄧皇後這般奇女子，江南可成不魚米之鄉。
其他閣老見兩老都出面了，也陸陸續續出來緩和緩和場面。牛家這回以退為進的，不就是因為太子妃又又生個閨女嗎？
“既是考試，那出題的夫子一定要好好甄選。”
“要不專職培養一批人？”
“可這錢該如何支撐？眼下女營是在錦衣衛麾下，可等大周地方建立，那地方女營呢？要不要跟府學一同考試，這都是紛爭？我等不能只關心自家孩子如何，作為大周的官吏也該著眼整個大周。”
“榮國公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有些事開特例，還是成制度，其中牽涉千家萬戶。”
“…………”
超品榮國公嗯了一聲：“夫子還不容易？大理寺關押的那些罪犯，哪一個不是飽讀詩書的？他們出個題不難吧？”
全場傻眼：“大理寺罪犯？”
“不然養著他們白吃牢飯啊？順天府的罪犯可是要改造幹活才能領飯的，可大理寺的所謂刑不上大夫，只坐牢不用幹活。”超品榮國公昂首：“我吃過大理寺牢房，我有數的。”
“讓他們吃閑飯，那就不如讓他們出題唄。”
“可這些都是罪犯，是貪官汙吏！”
“那大赦天下，你們怎麽還赦免這些人啊？什麽秋刑熱審的，還琢磨給他們減罪一等啊？”崔恩侯昂首：“你們文臣好搞笑啊。我建議廢物利用一下你們也嘰嘰歪歪。那行，我也不用你們琢磨，我自己搞行不行。”
“我還有親家呢！”
“我派人去山東曲阜按著族譜，把我親家三族以內的都請過來。這孔家子弟出題，你們還有異議嗎？”
“既是自家親戚，那也就幫個忙搭把手的事情，完全不需要任何的官職制度之類。我自己關起門來自己玩，行叭？”
崔恩侯說著朝戶部伸手：“把我當年捐獻用於科考工具的賬單全都給我。我現在不信你們，我要查賬。以後光謄錄要是用紙超過考卷數量，我就懷疑你們在浪費錢，浪費我爹用功績給我換來的商戶食邑，是在侵吞是在貪汙！”
“本國公的商戶食邑，那是我爹用功換來的。不換爵位換商戶食邑！是為我富貴一生。結果我自己捐了食邑，連一天一頓的燕窩都吃不起了，窮的我兒子都琢磨扛沙包為生了。而考場呢？你們這些考務人員呢？紙張隨便用，墨水隨便揮霍？蠟燭當柴火燒？”
全場：“…………”
“算錢，不算個清清楚楚，我敲登聞鼓，讓天下人一起算！”
“包括邀請我爹的功績，那西邊的沙陀北邊的狄海面上飄著的海盜。問問他們慪氣不慪氣？”
“被國公打敗被異姓王爺打敗，名聲都不一樣，是不是？”
全場鴉雀無聲。
明德帝看著崔恩侯，眼裏都簇著火焰。哪怕他知道崔家某些謀劃，但崔恩侯能如此精準，不像文閣老那般溫和琢磨用生子循序漸進，他還是克制不住又有些酸溜溜的。
因為不管寒門還是世家，還有個通病：家醜不可外揚。
所以武帝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傳承帝王道！
而他在武帝眼裏就是一個臣子，一個累死累活幹活的臣子。
明德帝越想便越發覺得心中燃燒著熊熊火焰，讓他心中陡然騰出一個野心勃勃的規劃。思忖著，他垂首看向跪地的牛無恙和牛重，牛家目前連個位高權重的主事人，再看眼肆意站著，還敢當眾伸手要錢端得傲然的崔恩侯，嘴角緩緩一勾。
武帝可以為了民留一手。
那他為什麽不可以？
那林祿不說了幾百年的後世都沒有達到女主席嗎？
本朝來個女皇！
到時候列祖列宗就算氣，源頭也是在父皇！
在父皇這個偏心眼的！
“行了，女營在宗正名下，那就是皇家事務，需要滿朝為考試的事情分神嗎？”明德帝冷聲：“一個兩個的越說越不像話。”
全場：“…………”
鑒於帝王定調“皇家事務”，某些本就礙於上行下效亦或是推波助瀾的文臣們在聽到榮國公組織休沐日“自願”一同考試，便也讓自家子弟積極報名參加了。有些子弟甚至在國子監讀書，也被要求參加。
“祖父，二弟在府學，跟著文敬他們一同去參加不就行，孫兒也要去？”黎毅歸家後，收到自己祖父的召見，有些驚詫。
黎閣老低聲：“女營若是正式成制，恐怕是百年利民的大計。”
黎毅震驚：“祖父您……您說什麽？”
“你有空去女營去瑚瑚婦產科看看。”黎閣老道：“女子身強體健確有好處。那姓文的老匹夫讓文敏那閨女六禮走的緩慢，至今還未完婚，便是因為瑚瑚婦產科，還有地方上上報的數據證明女子還未長成，有損身體，不利子嗣。尤其是第一胎，或多或少都有些體弱。”
“哪怕地方數據有假，可瑚瑚婦產科的大多數案卷數據整理是文家的姑娘們參與的。以他們家的家學能耐，絕對錯不了。”
說著，黎閣老緩緩籲出一口氣：“說來以我的性情不適合順位當首輔。若是能把老文按在首輔位置上，讓他再幹上兩年，讓他兒子接任就好了。”
當老二，凡事天塌下來還有個高頂著，多好啊。
黎毅看著自家祖父“不爭氣”的模樣，沒忍住脫口而出：“您……您……您不也是想要咱們黎家朝世家發展嗎？”
“但咱們不能學蘇華想太美，也不能學老張滿心眼裏就琢磨張家子弟，琢磨所謂的自己人。”黎閣老道：“崔恩侯背後不知道哪高人指點，但他在朝廷上說對一句話。要是沒有鄧皇後，咱們江南也還是蠻夷之地。”
“想咱們浙東七山一水二分田，卻能成天下皆知的富裕之地靠什麽？”黎閣老傲然的看向自家的祖籍方向：“咱們敢闖敢拼。咱們讀書人，也是不守門戶之見，博納兼容，倡導經世致用！”
“經世致用是咱們浙東一派的文脈傳承，能有幸被武帝看中被明德帝也看中。我能到今日，咱們黎家短短四十年能到今日，能成一派，源根在於咱們的故土傳承。”
“您的意思是女營相當於……”黎毅緊張的順著自家祖父話問：“相當於千年前的江南。若是加上帝王政策指引，女營士兵們敢闖敢拼，她們能成就一番事業？”
“對！”黎閣老應得響亮：“在京城，武勳對女營支持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們都在戍邊，這京城裏裏外外都是女眷在打理。因此相比某些文臣，新貴武勳都不會太過反對女營。畢竟文臣嘛，家眷可以隨同。”
“我先前也是想著當初求學時期，你祖母她們辛辛苦苦織布供我讀書。讓我也想到一件事，咱們江南文風鼎盛，亦也是跟女子能織布能補貼家用有關系。”黎閣老道：“眼下女營的發展更是證明了女子讀書學門手藝的好處。因此這回咱們要態度鮮明的支持。”
“您為首輔閣老的位置是不是有點冒險？”黎毅聽得如此篤定的話語，小聲問：“跟先前一般推波助瀾不行嗎？小理年年去看榜，也算表達咱們這一派的態度了。”
“不是為首輔閣老，是為咱們江南日後。”黎閣老聞言眉頭緊擰，瞧著有些束手束腳，似眼界在眼下朝堂一畝三分地的大孫子，字字沈聲：“江南自打明德帝上位後一直被打壓，皇上是鼎力發展川蜀，就連龍袍都改了，不用江南織造局。工部大案後更是徹查江南，現如今查女戶人口也是從江南著手。可如此嚴查之下，咱們江南卻是一次次的證明咱們的繁華。”
“江南的女營發展，說實話比直隸更為耀眼。畢竟女營的課程設置，是按著經世致用，學以致用的思想來的。畢竟咱們江南女子有家傳手藝的人不少，甚至拋透露面經商做小本買賣的也不少。所以女營對她們，對江南普通農戶人家而言那就是免費的學堂，那是恨不得將所有女子都塞進去學的。”
黎閣老與有榮焉說完後，道：“也是江南女營發展的很好，讓皇上看到經世致用氛圍影響下百姓們的響應，他才願意讓我為首輔閣老。否則他恐怕都要讓文閣老在硬撐幾年。畢竟文家背後還有宗親關系文家是在京城落葉生根的。不像咱們在他眼裏算一代乍富，還沒徹底站穩腳跟。”
“畢竟接下來是改革出成果的關鍵期，需要自己人在相應的職位上。”
黎毅若有所思的作揖：“多謝祖父指點，孫兒有些頓悟。”
“你去問問你弟弟。”黎閣老見自家大孫子眉眼間還似乎有些愁緒，開口道：“府學，確切說自打崔瑚參加縣試後，他們這些年輕一輩或多或少都是直接跟著帝王政策思想。”
聞言黎毅一頓，回想著“崔恩侯單挑國子監”的豪言壯語，彎腰作揖應下。
又聊了幾句後，他便來找在府學學習的弟弟。
黎理對於去女營參加考試一事頗為積極：“咱們每年春耕不都要去忙嗎？看著那一片從荒蕪到繁華，都有成就感啊。”
“那萬一名次不佳？”
“那我總比崔瑚考得好啊！”黎理很篤定：“崔瑚都不怕，我怕什麽？且若是在女營一同考試，武學院那些子弟也會拉過來一起考啊。那麽多湊數，我絕對不會倒數。再說還可以抽簽，決定是當考官還是巡邏隊伍，體驗不同的人生。”
黎毅：“…………那去考試？”
頓了頓，黎毅壓低聲：“你現在府學你註意些，咱們肯定要自願去陪考的，府學那些窮……咳咳，那些學生呢？”
“好歹你們也算同窗，要不要開口邀請他們一起去陪考？”
黎理沈默一瞬，小聲：“哥，文閣老還沒退吧？這種事情文敬這冤大頭領頭不就行？”
黎毅慈愛的看著自家弟弟。
冷不丁貌似未來可能自己要當首輔孫子，當所謂的文臣小崽子領頭羊，黎理小聲：“可是你是嫡長孫啊。要不我去報名參加第一屆大興縣游學，您來府學讀書？”
黎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再說一遍？”
黎理：“…………”
黎理再一次覺得自己跟大哥生錯了年代。他大哥應該跟崔瑚同齡，或者跟崔琇同齡才對，像他就快樂的跟在文敬身後啊。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的日子多麽快樂啊！
黎理送走自家大哥後，躡手躡腳，偷偷摸摸找到文敬，跟人再三強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文閣老一日未正式退下，文敬也一天不能退。
且文閣老又不是被廢，是自然年紀大了退休。那算文臣中的常青樹，是鎮宅的老寶貝，那就該不應用“在任”這個詞拘束了他，拘束了他孫子。
就算文敬退了，文敬也還是他，是他們文臣世家小團體永遠的在職大哥！
文在職大哥氣笑了：“我還沒束發* 呢，就老了。這種苦，你也該體驗體驗了，未來的首輔大孫子。”
“小孫子。”黎理弱弱強調且糾正。
文敬攤手：“無所謂，我反正很快就不是首輔家的崽了。”
黎理瞧著人嘚瑟的就差翹起尾巴，氣憤：“是，論資歷是到我祖父。可我祖父透出的口風，卻是皇上有意空出一位閣老來。等你爹進京禮部熬一熬治理，沒準不到三年你又成閣老兒子呢？”
“閉嘴啊！”文敬直接擡手捂嘴：“刑部那個，還有工部，還有戶部尚書都在爭。戶部尚書還是我表舅你三大爺。”
黎理才掰開文敬的手，小聲嘟囔：“我就是覺得長輩們不行事。爭來爭去的，結果咱們還是圍繞崔家轉悠。”
“還有崔家也不行事。咱們看榜多少年了，崔家最寶貝的那位秀才還沒熬出來。以崔家這持久又廢又命長的能耐，跟烏龜一樣的能耐，咱們以後或許要當崔瑚的主考官。”
萬萬沒想到黎理還能這麽暢想未來，文敬抽口氣：“當崔瑚的主考官我能接受。只要咱們爭取跟崔琇前後腳就行。別讓崔琇當咱們的主考官。”
咬著牙，文敬低聲：“崔琇可是要沖下一屆科考的。若是恩科，他可能也會沖。”
“鄉試考中的話，崔琇就是全大周最年輕的舉人了。”黎理順著文敬的話一想，嚇得渾身哆嗦：“若是其他人，那些老爺子們在會試上或許用木秀於林當借口壓一壓名次，可若是崔琇，敢說這話榮國公恐怕就敢當場砸丹書鐵券。”
“崔琇順遂的話鐵板釘釘不到十五就能成進士啊。他要是爭口氣，名次都靠前，那……那武勳嘚瑟，咱們文臣不管什麽政治主見的崽都只能被自家長輩埋汰不成器。”
“所以你正經點。不管長輩如何升遷變動，咱們還是先抓自己的功名要緊。”文敬強調：“咱們同齡人不是人！”
黎理點頭若小雞啄米，而後認真詢問府學秀才要不要參加一事：“若是去女營參加考試，那只能是休沐日，甚至還得請一天假。”
“科考都有鄉黨一詞，咱們出於順天府府學出於順天府戶籍處於地緣關系都該提一句。將參與的利與弊都直接明了說出來。大家都是秀才，會有自己選擇的能力。”文敬道：“每個人都得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比如那個文夫子比如那個自怨自艾的許明淩。”
“有道理，不過提一句我不是順天府戶籍的。因此這事你負責啊。”黎理說完撒腿就跑。
文敬看著眨眼間就消失眼前，速度之快像是學過輕功的黎理，氣得扛著鋤頭去自己的農田刨了一茬韭菜，才心平氣和找崔琇商量邀請這事。
畢竟崔家領頭的。
“別忘記了，你大伯還是順天府教諭！”
崔琇表示理解：“自願原則。若是願意去，崔家負責馬車接送。”
見崔琇這般痛快答應下來，文敬又有些不好意思，左右環視一圈，低聲：“要不要控制篩選一下府學某些自願的學生？比如許明淩這種就不歡迎。”
崔琇見文敬認真的雙眸，想了想也認真回答：“可我要想以後男女憑才華考試，形成制度，那就不能挑選，不能預設許明淩這種人有罪。律法都有疑罪從無的規定。”
“且我家某位長輩也說作為官吏是不能挑選百姓的。百姓什麽樣的性情都有，若是只單純憑自己喜好，崔恩侯墳頭草都能三尺高了。”
文敬聽得這真摯的例子，點點頭：“也對。你大伯有些事有些話說的我祖父背後都氣的。”
兩人敲定之後，又擬定了一封有關自願參考的文書，而後去找崔瑚。畢竟崔瑚是教諭的兒子是世子爺是帝王義子，這些“自願”邀請的事情也該他出面做，才叫名正言順。
崔瑚：“…………”
府學的學生們：“…………”
“這兩年後便是鄉試了。時間如此短，先生也說我火候還不到。這若是再不專註學業，恐怕得再苦學三年。”
“本來農田選修必修這些便夠勞神了，還要每個月抽出一天時間還賠上自己的休沐日去參加考試？”
“不是說女營來府學考試嗎？”
“一天一個花樣的。”
有人因此小聲怨念著，唯恐時間太過緊張耽擱了自己的學業。當然也有人目光炯炯，迸發出精芒。例如跟崔琇同宿舍的武定坤，一見到告示文書後便帶著些迫切，帶著諂媚的笑詢問崔琇：“真……真自願去的話，是由世子爺帶隊前往？”
崔琇眼裏帶著警惕，看著眼前像是跟陳嘉興換魂一樣，帶著討好精芒的武定坤：“是。”
頓了頓，他幹脆仗著自己目前還算小孩，開口：“但我哥也只是送人而已。本來是府學同考結果現如今是去女營，這改變的原因料想陳兄你也看得出來，是因為某些阻力太大。更確切說是我們崔家輸了。”
“多謝坦誠。”武定坤也知道崔琇習性，聞言毫不猶豫訴說自己的目的：“正因此，我才更想抓住機會。畢竟沒有世子爺我可能都沒有機會接觸各家藏書。不管未來如何，我能從中學習便是獲利。”
“說句膽大妄為的話，去年院試宴會上我鬥膽一回，在衣食住行方便都是我在獲利。學習上雖然府學因你們存在競爭更為激烈。可咱們也要一同參加鄉試，我現在跟你們一同競爭，到鄉試時倒算得上身經百戰了。”
“所以不管什麽方便都是我在獲利。”
“那你對男女同考什麽想法？”文敬看著說得坦坦蕩蕩的武定坤，直接問。
“在大城，諸如京城內城，女子憑借自身技藝或許能夠立身。在村裏……”武定坤笑笑：“不怕你們笑話，我若不是過了縣試府試也算童生，也算有些讀書的名聲，否則昔年我父母去世我也護不住自己的家產。”
“村裏吃絕戶，不僅僅吃女子，也會吃男子的。更確切說是弱肉強食。”
崔琇和文敬面面相覷。
崔琇帶著些試探：“那以你所見，女營士兵們做穩婆這些在村裏也會被人欺負？”
“那倒不會。穩婆還是受人尊敬的。”武定坤和聲道：“只是村裏不會有才女，村裏更歡迎實在的技藝，例如廚藝例如穩婆例如家禽例如繡花補貼家用這些。所以學生鬥膽揣測，男女同考不順暢，亦也是對大多數普通百姓而言，女子學習對她們無用。”
“女營的士兵是來源於最普通的百姓，也就是庶民家裏。”
“庶民男子讀書都難，跟他們說你家女兒是過目不忘的天才，倒不如說你家女子力大如牛，一口氣能耕三畝地。”
“多謝。”崔琇彎腰作揖：“我知道要循序漸進的。這回也是優秀女營子弟同考。其他人更多是訓練護衛防守的能力。”
武定坤見崔琇像是將禮儀刻入在骨子裏，也緩緩彎腰行了一禮，算是還禮。
崔琇見狀笑笑，又說了幾句註意事項，便也自顧忙著籌備考試幕後工作了。女營統帥是不管事的，崔瑚表示自己學習忙，因此如何安排第一屆男女自願同考的重擔就落在了他崔琇身上了。
他崔琇自然也要抓壯丁了。
一炷香時間後，崔琇看著齊聚府學教諭辦公室的眾人，十分友善的訴說了在場所有人的重擔。
“我……我們按著鄉試籌備考務工作？”文敬聽得都哆嗦。
“還有武學院優秀學生。”崔琇道：“另外錦衣衛副指揮使，也就是福王大公子會蒞臨指點如何做好安保。”
“不是……不是主考官這最重要的一環呢？”
“大理寺案卷咱們幾個抓緊時間看，爭取在一天之內找出只貪官但也幹過實在事的貪官，讓他們協助出題。”
“我……”文敬聞言直接朝黎理瞪眼。
黎理恍恍惚惚，反手捂著自己唇畔好久，才開口：“我……我祖父雖然忙，但是……但是他先前混過浙東學派。文壇上也算有些名氣的。我祖父很驕傲的，說浙東便是經世務實。這理念跟皇上推行也差不多，所以……要不我去翰林院哭幾個師叔過來幫幫忙？”
“大理寺牢房有浙東學派嗎？”
黎理：“嶺南有一批。先前江南徹查，一批貪官，談錢的同時為當地辦過實在事的，所以皇上聖恩都貶到嶺南，還有溺嬰嚴重的，去搞錢了。”
“那沒辦法了，你去翰林院找人顯得我爹都沒人緣啊。”崔琇小聲嘀咕：“我爹他自己樂意，我爹他哥萬一沖翰林院發火就不好了。”
黎理：“…………”
“那咱們怎麽篩選啊？崔琇不是咱們沒年少狂氣，只是榮國公這信任太厚重了。”
崔琇一臉無辜：“榮國公說咱們趁早體驗官場的無情無理。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不信你們回去問問你們長輩，誰不是這樣被人拿捏著過來的？”
“咱們不上心，他就用府學教諭的身份給咱們打差評。”
“能聯名讓順天府尹罷了他的官位嗎？”文敬磨牙。
其他人聞言立馬雙眸炯炯的望著崔琇。
崔琇面不改色：“那你們以後大朝會還想安生嗎？”
“膽大算算，等我們能站在大朝會，榮國公七老八十應該不會上朝了吧？”黎理小聲：“那是這一屆的滿朝文武不安生啊，與我又關系嗎？”
文敬看黎理：“你……你祖父他……”
“我在家排行老二啊，我上頭還有個哥。”黎理光棍著：“對了，咱們除卻忙碌公務的長輩外，還有哥哥啊！表哥堂哥師哥，不管什麽哥功名比我們高吧？國子監請假也容易吧？把他們拽過來幫忙啊。”
“對，這個可以有。倒到時候讓我哥也把他的義兄們都叫上。”崔琇立馬記錄：“你們學學黎理啊，趕緊想辦法，死道友不死貧道！不，咱們三個臭皮匠塞過諸葛亮。”
“哥哥們不好請假的，讓我哥去請假。”
所有人：“…………”
被迫卷入其中的哥哥們：“…………”
積極主動參與的唯一好哥哥崔瑚在國子監把胸脯拍的啪啪作響：“我按著宗正寺譜牒，把所有的兄弟們都喊齊了。”
全場鴉雀無聲。
消息傳回朝堂，滿朝文武都呲牙裂目了。崔家這種無恥之徒，怎麽會存在？
好想直接講武德，一刀捅死崔家算了。
不，一包毒、藥藥死崔家。
於是就在滿朝的怨念中，第一屆才華立身無懼男女的大同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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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母三遷沒聽過？說明女營風水好, 政策好，是皇上作為娘家人，作為崔瑚的義父在庇護崔瑚！”文敬瞧著擔心崔瑚成績的崽, 昂首挺胸將自家老狐貍祖父指點的話道出：“想當年父子同榜，明德帝便是放在女營慶祝。這回若是在女營的陪考之下中秀才了那也是說明女子教育好說明長姐如母……”
崔琇雙手給文敬點讚，也頗為急不可耐的，拉著崔瑚這個至關重要的帝王義子, 直接回榮國公府商討推動女營男女統考一事。
崔家所有人：“文閣老不愧是老狐貍！”
“榮國公, 去把對面太子妃之父請過來。”崔千霆道：“瞅瞅文家這圓滑的, 還知道讓我們註意城門，免得有些家長扣著孩子，限制他們的行動自由。”
九城兵馬司指揮使是牛重。
是太子妃親叔。
在太子妃, 在太子膝下“無子”的情況下, 女營統考必須勢在必行，太子黨中某些人也不得不一起推行。
被請回來的榮國公聞言“嗷”的一聲, 立馬去對面串門。
一炷香後，被聲聲太子妃之父強調的牛無恙沒忍住找茬：“統考咱們既然要推動, 那至關重要是出題和閱卷這一環。文家會真誠且真摯的出卷, 會一視同仁的點評試卷嗎？文家就算會，咱能光薅文家嗎？縣試閱卷都得五六個考官。”
“在府學起碼咱們能夠拿捏那些崽子的家長, 若是去女營, 那些優秀家長會真心誠意的出題嗎？”
“女營的夫子是文臣家的千金。當家長的為兒子可以出題, 為女兒就不能出題了？”崔瑚聞言都覺得牛無恙這個老哥哥想太覆雜了：“哥，您想想您為姐在愁啊, 要不然姐生娃了, 您火急火燎回京述職為什麽？不就是想要給姐撐腰嗎？要不然怎麽跟我爹一起去偷犇犇啊？”
“學文臣說話好聽些。什麽叫偷？”牛無恙氣憤：“我是犇犇親外祖父，我做外祖父的帶犇犇兩天犯法啊？”
“從開國情誼論, 我也是犇犇叔太爺呢。”崔恩侯昂頭：“世交世交，不就是在於代代混養嗎？我們帶孩子長長見識，沒錯！”
崔瑚：“…………你們兩個跟我沒皮沒臉又有什麽用？不是愁沒正兒八經的靠譜夫子出題閱卷？”
聞言兩個沒皮沒臉的看向崔千霆。
崔千霆：“我也不是鐵打的，沒三頭六臂能在一天之內能夠看上千份的試卷。咱們軍需官子弟加起來，人數也少。且大多數目前需要當考生，而不是考官。”
見長輩們都有些憂愁，崔琇愁眉思忖許久，瞧著建議偷上書房夫子的大伯忽然眸光一亮：“咱……咱從大理寺牢房借調呢？大伯您不是大理寺還有兼職牢房還有人嗎？”
此話一出，屋內所有人都轉眸看向崔琇。
崔琇沈聲：“大理寺關押的，基本都有舉人的功名，對吧？”
朝堂上不管什麽派系，若是表裏不一包藏禍心那會坑了女營。可牢房裏的前官吏，那是得盼著熬著一份“體面”。且要是牢房的人使壞，他爹帶人檢查很容易就發現。且後續收拾起來也容易得很。不像府學優秀學上家長個個擔任要職，動他們之前都得處處周全。
牢房裏的罪犯，說句實在話，崔恩侯直接拿皮鞭抽死都行。
最至關重要的出題閱卷也有人手了，所有人商討一番，崔恩侯便按著節奏開始在朝堂上發飆了，率先舉例質問世家優秀子弟為什麽因為長輩高位導致仕途不順，而文臣呢，有些都沒有三年一屆，就飛升了。
朝堂反對的所有的文臣們都傻眼了。徐國棟更是怒目。這爭閣老的敏感時期，他履歷這般當眾提及，他……
“徐尚書，你就說你這履歷對不對？”崔恩侯昂首：“三年一屆，你連跳你功績有，可以。那本官麾下的女營只是和府學的學生進行文壇友好交流而已，你，你們為什麽都反對？”
“男女大防？什麽時候試卷上寫男女兩個字了？”
“哦，律法書上的確是寫的。寫女人半丁交稅，寫大戰過後女子得像種豬一樣被配種，是嗎？”
質問著，崔恩侯擡手拍著自己胸前威風凜凜的巨蟒。
宗親以下，他禮法上老大。
朝臣們聽得如此粗鄙直白的話語，臉都青了。哪怕是游刃有餘的老狐貍們，表情都變了。若是朝會，無實權的官職崔恩侯沒說話的機會，可今天是大周的大朝會，是爵爺和官都得參加的大朝會。
大朝會是爵者為尊。
畢竟，龍生龍鳳生鳳，大周的爵爺祖宗們打下的大周。
橫掃過面色微妙的眾人 ，崔恩侯張嘴繼續叭叭叭的輸出：“老徐啊，其他人反對本國公還能理解。可是你呢？想當年你剛當刑部尚書，皇上就興沖沖來保媒了。不過皇上辦事不可靠，做沒之前也沒問過當事人。徐家千金多厲害啊，勵志要當才女寫《女論語》的！”
“也不怕你們笑話，我家孩子什麽德行你們清楚，《女論語》當時聽都聽過。”崔恩侯環視在場所有人：“也是因此相看就相不下去。但也是因此，讓我讓我們都頗為震撼，看看女孩子多麽有才華。”
“不翻不知道，一查歷史上好多女子都很有才華的。比如李清照，那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這麽湊字數多好啊。再比如你們這些文臣推崇皇後，都是推崇東漢和熹皇後鄧綏。這說明你們也知道女子才華，知道有些皇後有能力垂簾聽政！”
崔恩侯立馬將自己小侄子提供的參考對象政績巴巴說了一通：“派兵征服南匈奴、鮮卑、烏桓、剿滅海盜、平定西羌，收服嶺南，將九真郡外的夜郎蠻夷納入版圖，擴張領土千裏啊。她非但能武，還能文，能治世。你們江南籍的摸著自己良心說說，要是沒有她，沒有她定的政策，你們江南也還是蠻夷也還是流放之地！”
“超品榮國公，你莫要大放厥詞。”徐國棟聽得這前後例子舉的，直接黑了臉。唯恐自家女兒因此被猜疑，斷了進宮路。
“老徐我這也是在替你替我麾下最最最重要的徐夫子澄清啊。誰說女子就必須嫁人了？誰說女子就不能嫌棄男的沒才華了？我兒子什麽德行我清楚啊，我兒子自己也清楚啊，沒才華嘛。咱鳳嬌厲害，你不吹，我作為她的上峰，我要誇的。”
崔恩侯炮擊道：“這唐朝有《女論語》，本朝輸了的話，就是你們在場所有人文臣的錯。”
“想想你們文人啊，時不時就對比唐朝漢朝，拉著他們的各種政策翻來覆去的考，間或還考宋朝。”
“那一百年後呢？一百年後的朝臣是不是跟你們一樣，拿著本朝跟唐朝對比？”
“結果咱們大周輸了？”
“結果咱們被子孫笑話嗎？”
徐國棟感覺喉嚨間都翻湧著血腥氣。崔恩侯這也太沒皮沒臉了，多少年前的一句話還被翻出來這般做文章？
其他抵抗的朝臣看徐國棟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了。尤其是張閣老，是想揪著人的衣擺問個清清楚楚，一方面跟他們家示好求娶他們家閨女，一方面還想著跟崔家聯姻？是想著兩頭討好？
牛無恙察覺某些朝臣氣息的變化，慢慢出列：“皇上，末將鬥膽，昔年您也曾提出過假設，假設我等回到唐朝會如何。作為大周開國鎮國公爵位一脈的繼承人，末將汗顏沒什麽建樹。可末將也想讓大周賽過盛唐強過漢，讓我大周開萬世至尊，書寫嶄新的王道篇章。”
“當然末將這身份，也著實有些尷尬。”牛無恙匍匐叩首：“末將鬥膽揣測，今日這些朝臣連小小府學男女一同考試都這般抵觸，恐怕源頭是在我牛家。畢竟我乃太子妃之父，是外戚。”
最後兩個字，牛無恙用上了內力，就差獅子吼，吼的方圓十裏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作為明德帝一朝現任外戚——皇後的母族，承恩公是瞪圓了眼睛，駭然的看著按著禮法按著潛規則算下一代外戚的牛無恙。
說實話牛家目前都不夠資格稱外戚。太子妃只是太子妃，還不是皇後，也沒生個兒子坐穩太子妃的位置。
怎麽能那麽不要臉說自己是外戚啊？
不要臉的外戚叩首，聲聲鏗鏘，字字泣血：“末將不才，願意解甲歸田，不問政務，末將只求我大周能繁榮，能創萬世輝煌，願吾皇也能開帝王萬世至尊！”
尾音飄蕩在乾清宮大殿，是真餘音繞梁，久久不曾散去，頗具震撼力。就連明德帝聽了，都不得不感嘆“老一輩”童子功紮實，是真真實實練獅子吼。
與此同時，作為太子妃的親叔叔，在武職一列的牛重見狀也出身跪地：“末將九城兵馬司指揮使牛重，論血脈親戚亦也是太子妃嫡親叔叔，末將願解甲歸田，只求大周有個最基本的，不問出生不看性別只講才華的公平之制。”
“微臣兵部左侍郎上官持，論血脈親戚是太子妃的表叔，微臣願辭官歸鄉。”
“微臣……”
文閣老見還有人出列，急急忙忙飈高了音：“皇上，老臣鬥膽。這……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麽誤會？有些朝臣反對男女府學混考，是……是因為愁夫子。畢竟按著超品榮國公的設想，得府學學生家長出卷。這……這老臣厚顏，我的孫子在府學讀書，老臣雖然算家長也想著盡一份力，可休沐日跟府學考試的日子對不上。我等朝臣理當先為國鞠躬盡瘁，豈能因……因一些家務事耽擱公務？”
邊說他側眸還瞪了眼在身側的次輔黎閣老。
按理說現在這個節骨眼，就應該黎閣老這個馬上要接班當首輔閣老的混球開口。
“臣附議。”黎閣老迎著上峰過分慈愛的目光，出列叩首。其實按著他的意思，讓武勳跟守舊寒門掰扯唄，跟他們這些願意的派系沒任何關系。
像他可是江南籍呢！
正如榮國公所言，沒鄧皇後這般奇女子，江南可成不魚米之鄉。
其他閣老見兩老都出面了，也陸陸續續出來緩和緩和場面。牛家這回以退為進的，不就是因為太子妃又又生個閨女嗎？
“既是考試，那出題的夫子一定要好好甄選。”
“要不專職培養一批人？”
“可這錢該如何支撐？眼下女營是在錦衣衛麾下，可等大周地方建立，那地方女營呢？要不要跟府學一同考試，這都是紛爭？我等不能只關心自家孩子如何，作為大周的官吏也該著眼整個大周。”
“榮國公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有些事開特例，還是成制度，其中牽涉千家萬戶。”
“…………”
超品榮國公嗯了一聲：“夫子還不容易？大理寺關押的那些罪犯，哪一個不是飽讀詩書的？他們出個題不難吧？”
全場傻眼：“大理寺罪犯？”
“不然養著他們白吃牢飯啊？順天府的罪犯可是要改造幹活才能領飯的，可大理寺的所謂刑不上大夫，只坐牢不用幹活。”超品榮國公昂首：“我吃過大理寺牢房，我有數的。”
“讓他們吃閑飯，那就不如讓他們出題唄。”
“可這些都是罪犯，是貪官汙吏！”
“那大赦天下，你們怎麽還赦免這些人啊？什麽秋刑熱審的，還琢磨給他們減罪一等啊？”崔恩侯昂首：“你們文臣好搞笑啊。我建議廢物利用一下你們也嘰嘰歪歪。那行，我也不用你們琢磨，我自己搞行不行。”
“我還有親家呢！”
“我派人去山東曲阜按著族譜，把我親家三族以內的都請過來。這孔家子弟出題，你們還有異議嗎？”
“既是自家親戚，那也就幫個忙搭把手的事情，完全不需要任何的官職制度之類。我自己關起門來自己玩，行叭？”
崔恩侯說著朝戶部伸手：“把我當年捐獻用於科考工具的賬單全都給我。我現在不信你們，我要查賬。以後光謄錄要是用紙超過考卷數量，我就懷疑你們在浪費錢，浪費我爹用功績給我換來的商戶食邑，是在侵吞是在貪汙！”
“本國公的商戶食邑，那是我爹用功換來的。不換爵位換商戶食邑！是為我富貴一生。結果我自己捐了食邑，連一天一頓的燕窩都吃不起了，窮的我兒子都琢磨扛沙包為生了。而考場呢？你們這些考務人員呢？紙張隨便用，墨水隨便揮霍？蠟燭當柴火燒？”
全場：“…………”
“算錢，不算個清清楚楚，我敲登聞鼓，讓天下人一起算！”
“包括邀請我爹的功績，那西邊的沙陀北邊的狄海面上飄著的海盜。問問他們慪氣不慪氣？”
“被國公打敗被異姓王爺打敗，名聲都不一樣，是不是？”
全場鴉雀無聲。
明德帝看著崔恩侯，眼裏都簇著火焰。哪怕他知道崔家某些謀劃，但崔恩侯能如此精準，不像文閣老那般溫和琢磨用生子循序漸進，他還是克制不住又有些酸溜溜的。
因為不管寒門還是世家，還有個通病：家醜不可外揚。
所以武帝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傳承帝王道！
而他在武帝眼裏就是一個臣子，一個累死累活幹活的臣子。
明德帝越想便越發覺得心中燃燒著熊熊火焰，讓他心中陡然騰出一個野心勃勃的規劃。思忖著，他垂首看向跪地的牛無恙和牛重，牛家目前連個位高權重的主事人，再看眼肆意站著，還敢當眾伸手要錢端得傲然的崔恩侯，嘴角緩緩一勾。
武帝可以為了民留一手。
那他為什麽不可以？
那林祿不說了幾百年的後世都沒有達到女主席嗎？
本朝來個女皇！
到時候列祖列宗就算氣，源頭也是在父皇！
在父皇這個偏心眼的！
“行了，女營在宗正名下，那就是皇家事務，需要滿朝為考試的事情分神嗎？”明德帝冷聲：“一個兩個的越說越不像話。”
全場：“…………”
鑒於帝王定調“皇家事務”，某些本就礙於上行下效亦或是推波助瀾的文臣們在聽到榮國公組織休沐日“自願”一同考試，便也讓自家子弟積極報名參加了。有些子弟甚至在國子監讀書，也被要求參加。
“祖父，二弟在府學，跟著文敬他們一同去參加不就行，孫兒也要去？”黎毅歸家後，收到自己祖父的召見，有些驚詫。
黎閣老低聲：“女營若是正式成制，恐怕是百年利民的大計。”
黎毅震驚：“祖父您……您說什麽？”
“你有空去女營去瑚瑚婦產科看看。”黎閣老道：“女子身強體健確有好處。那姓文的老匹夫讓文敏那閨女六禮走的緩慢，至今還未完婚，便是因為瑚瑚婦產科，還有地方上上報的數據證明女子還未長成，有損身體，不利子嗣。尤其是第一胎，或多或少都有些體弱。”
“哪怕地方數據有假，可瑚瑚婦產科的大多數案卷數據整理是文家的姑娘們參與的。以他們家的家學能耐，絕對錯不了。”
說著，黎閣老緩緩籲出一口氣：“說來以我的性情不適合順位當首輔。若是能把老文按在首輔位置上，讓他再幹上兩年，讓他兒子接任就好了。”
當老二，凡事天塌下來還有個高頂著，多好啊。
黎毅看著自家祖父“不爭氣”的模樣，沒忍住脫口而出：“您……您……您不也是想要咱們黎家朝世家發展嗎？”
“但咱們不能學蘇華想太美，也不能學老張滿心眼裏就琢磨張家子弟，琢磨所謂的自己人。”黎閣老道：“崔恩侯背後不知道哪高人指點，但他在朝廷上說對一句話。要是沒有鄧皇後，咱們江南也還是蠻夷之地。”
“想咱們浙東七山一水二分田，卻能成天下皆知的富裕之地靠什麽？”黎閣老傲然的看向自家的祖籍方向：“咱們敢闖敢拼。咱們讀書人，也是不守門戶之見，博納兼容，倡導經世致用！”
“經世致用是咱們浙東一派的文脈傳承，能有幸被武帝看中被明德帝也看中。我能到今日，咱們黎家短短四十年能到今日，能成一派，源根在於咱們的故土傳承。”
“您的意思是女營相當於……”黎毅緊張的順著自家祖父話問：“相當於千年前的江南。若是加上帝王政策指引，女營士兵們敢闖敢拼，她們能成就一番事業？”
“對！”黎閣老應得響亮：“在京城，武勳對女營支持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們都在戍邊，這京城裏裏外外都是女眷在打理。因此相比某些文臣，新貴武勳都不會太過反對女營。畢竟文臣嘛，家眷可以隨同。”
“我先前也是想著當初求學時期，你祖母她們辛辛苦苦織布供我讀書。讓我也想到一件事，咱們江南文風鼎盛，亦也是跟女子能織布能補貼家用有關系。”黎閣老道：“眼下女營的發展更是證明了女子讀書學門手藝的好處。因此這回咱們要態度鮮明的支持。”
“您為首輔閣老的位置是不是有點冒險？”黎毅聽得如此篤定的話語，小聲問：“跟先前一般推波助瀾不行嗎？小理年年去看榜，也算表達咱們這一派的態度了。”
“不是為首輔閣老，是為咱們江南日後。”黎閣老聞言眉頭緊擰，瞧著有些束手束腳，似眼界在眼下朝堂一畝三分地的大孫子，字字沈聲：“江南自打明德帝上位後一直被打壓，皇上是鼎力發展川蜀，就連龍袍都改了，不用江南織造局。工部大案後更是徹查江南，現如今查女戶人口也是從江南著手。可如此嚴查之下，咱們江南卻是一次次的證明咱們的繁華。”
“江南的女營發展，說實話比直隸更為耀眼。畢竟女營的課程設置，是按著經世致用，學以致用的思想來的。畢竟咱們江南女子有家傳手藝的人不少，甚至拋透露面經商做小本買賣的也不少。所以女營對她們，對江南普通農戶人家而言那就是免費的學堂，那是恨不得將所有女子都塞進去學的。”
黎閣老與有榮焉說完後，道：“也是江南女營發展的很好，讓皇上看到經世致用氛圍影響下百姓們的響應，他才願意讓我為首輔閣老。否則他恐怕都要讓文閣老在硬撐幾年。畢竟文家背後還有宗親關系文家是在京城落葉生根的。不像咱們在他眼裏算一代乍富，還沒徹底站穩腳跟。”
“畢竟接下來是改革出成果的關鍵期，需要自己人在相應的職位上。”
黎毅若有所思的作揖：“多謝祖父指點，孫兒有些頓悟。”
“你去問問你弟弟。”黎閣老見自家大孫子眉眼間還似乎有些愁緒，開口道：“府學，確切說自打崔瑚參加縣試後，他們這些年輕一輩或多或少都是直接跟著帝王政策思想。”
聞言黎毅一頓，回想著“崔恩侯單挑國子監”的豪言壯語，彎腰作揖應下。
又聊了幾句後，他便來找在府學學習的弟弟。
黎理對於去女營參加考試一事頗為積極：“咱們每年春耕不都要去忙嗎？看著那一片從荒蕪到繁華，都有成就感啊。”
“那萬一名次不佳？”
“那我總比崔瑚考得好啊！”黎理很篤定：“崔瑚都不怕，我怕什麽？且若是在女營一同考試，武學院那些子弟也會拉過來一起考啊。那麽多湊數，我絕對不會倒數。再說還可以抽簽，決定是當考官還是巡邏隊伍，體驗不同的人生。”
黎毅：“…………那去考試？”
頓了頓，黎毅壓低聲：“你現在府學你註意些，咱們肯定要自願去陪考的，府學那些窮……咳咳，那些學生呢？”
“好歹你們也算同窗，要不要開口邀請他們一起去陪考？”
黎理沈默一瞬，小聲：“哥，文閣老還沒退吧？這種事情文敬這冤大頭領頭不就行？”
黎毅慈愛的看著自家弟弟。
冷不丁貌似未來可能自己要當首輔孫子，當所謂的文臣小崽子領頭羊，黎理小聲：“可是你是嫡長孫啊。要不我去報名參加第一屆大興縣游學，您來府學讀書？”
黎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再說一遍？”
黎理：“…………”
黎理再一次覺得自己跟大哥生錯了年代。他大哥應該跟崔瑚同齡，或者跟崔琇同齡才對，像他就快樂的跟在文敬身後啊。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的日子多麽快樂啊！
黎理送走自家大哥後，躡手躡腳，偷偷摸摸找到文敬，跟人再三強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文閣老一日未正式退下，文敬也一天不能退。
且文閣老又不是被廢，是自然年紀大了退休。那算文臣中的常青樹，是鎮宅的老寶貝，那就該不應用“在任”這個詞拘束了他，拘束了他孫子。
就算文敬退了，文敬也還是他，是他們文臣世家小團體永遠的在職大哥！
文在職大哥氣笑了：“我還沒束發* 呢，就老了。這種苦，你也該體驗體驗了，未來的首輔大孫子。”
“小孫子。”黎理弱弱強調且糾正。
文敬攤手：“無所謂，我反正很快就不是首輔家的崽了。”
黎理瞧著人嘚瑟的就差翹起尾巴，氣憤：“是，論資歷是到我祖父。可我祖父透出的口風，卻是皇上有意空出一位閣老來。等你爹進京禮部熬一熬治理，沒準不到三年你又成閣老兒子呢？”
“閉嘴啊！”文敬直接擡手捂嘴：“刑部那個，還有工部，還有戶部尚書都在爭。戶部尚書還是我表舅你三大爺。”
黎理才掰開文敬的手，小聲嘟囔：“我就是覺得長輩們不行事。爭來爭去的，結果咱們還是圍繞崔家轉悠。”
“還有崔家也不行事。咱們看榜多少年了，崔家最寶貝的那位秀才還沒熬出來。以崔家這持久又廢又命長的能耐，跟烏龜一樣的能耐，咱們以後或許要當崔瑚的主考官。”
萬萬沒想到黎理還能這麽暢想未來，文敬抽口氣：“當崔瑚的主考官我能接受。只要咱們爭取跟崔琇前後腳就行。別讓崔琇當咱們的主考官。”
咬著牙，文敬低聲：“崔琇可是要沖下一屆科考的。若是恩科，他可能也會沖。”
“鄉試考中的話，崔琇就是全大周最年輕的舉人了。”黎理順著文敬的話一想，嚇得渾身哆嗦：“若是其他人，那些老爺子們在會試上或許用木秀於林當借口壓一壓名次，可若是崔琇，敢說這話榮國公恐怕就敢當場砸丹書鐵券。”
“崔琇順遂的話鐵板釘釘不到十五就能成進士啊。他要是爭口氣，名次都靠前，那……那武勳嘚瑟，咱們文臣不管什麽政治主見的崽都只能被自家長輩埋汰不成器。”
“所以你正經點。不管長輩如何升遷變動，咱們還是先抓自己的功名要緊。”文敬強調：“咱們同齡人不是人！”
黎理點頭若小雞啄米，而後認真詢問府學秀才要不要參加一事：“若是去女營參加考試，那只能是休沐日，甚至還得請一天假。”
“科考都有鄉黨一詞，咱們出於順天府府學出於順天府戶籍處於地緣關系都該提一句。將參與的利與弊都直接明了說出來。大家都是秀才，會有自己選擇的能力。”文敬道：“每個人都得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比如那個文夫子比如那個自怨自艾的許明淩。”
“有道理，不過提一句我不是順天府戶籍的。因此這事你負責啊。”黎理說完撒腿就跑。
文敬看著眨眼間就消失眼前，速度之快像是學過輕功的黎理，氣得扛著鋤頭去自己的農田刨了一茬韭菜，才心平氣和找崔琇商量邀請這事。
畢竟崔家領頭的。
“別忘記了，你大伯還是順天府教諭！”
崔琇表示理解：“自願原則。若是願意去，崔家負責馬車接送。”
見崔琇這般痛快答應下來，文敬又有些不好意思，左右環視一圈，低聲：“要不要控制篩選一下府學某些自願的學生？比如許明淩這種就不歡迎。”
崔琇見文敬認真的雙眸，想了想也認真回答：“可我要想以後男女憑才華考試，形成制度，那就不能挑選，不能預設許明淩這種人有罪。律法都有疑罪從無的規定。”
“且我家某位長輩也說作為官吏是不能挑選百姓的。百姓什麽樣的性情都有，若是只單純憑自己喜好，崔恩侯墳頭草都能三尺高了。”
文敬聽得這真摯的例子，點點頭：“也對。你大伯有些事有些話說的我祖父背後都氣的。”
兩人敲定之後，又擬定了一封有關自願參考的文書，而後去找崔瑚。畢竟崔瑚是教諭的兒子是世子爺是帝王義子，這些“自願”邀請的事情也該他出面做，才叫名正言順。
崔瑚：“…………”
府學的學生們：“…………”
“這兩年後便是鄉試了。時間如此短，先生也說我火候還不到。這若是再不專註學業，恐怕得再苦學三年。”
“本來農田選修必修這些便夠勞神了，還要每個月抽出一天時間還賠上自己的休沐日去參加考試？”
“不是說女營來府學考試嗎？”
“一天一個花樣的。”
有人因此小聲怨念著，唯恐時間太過緊張耽擱了自己的學業。當然也有人目光炯炯，迸發出精芒。例如跟崔琇同宿舍的武定坤，一見到告示文書後便帶著些迫切，帶著諂媚的笑詢問崔琇：“真……真自願去的話，是由世子爺帶隊前往？”
崔琇眼裏帶著警惕，看著眼前像是跟陳嘉興換魂一樣，帶著討好精芒的武定坤：“是。”
頓了頓，他幹脆仗著自己目前還算小孩，開口：“但我哥也只是送人而已。本來是府學同考結果現如今是去女營，這改變的原因料想陳兄你也看得出來，是因為某些阻力太大。更確切說是我們崔家輸了。”
“多謝坦誠。”武定坤也知道崔琇習性，聞言毫不猶豫訴說自己的目的：“正因此，我才更想抓住機會。畢竟沒有世子爺我可能都沒有機會接觸各家藏書。不管未來如何，我能從中學習便是獲利。”
“說句膽大妄為的話，去年院試宴會上我鬥膽一回，在衣食住行方便都是我在獲利。學習上雖然府學因你們存在競爭更為激烈。可咱們也要一同參加鄉試，我現在跟你們一同競爭，到鄉試時倒算得上身經百戰了。”
“所以不管什麽方便都是我在獲利。”
“那你對男女同考什麽想法？”文敬看著說得坦坦蕩蕩的武定坤，直接問。
“在大城，諸如京城內城，女子憑借自身技藝或許能夠立身。在村裏……”武定坤笑笑：“不怕你們笑話，我若不是過了縣試府試也算童生，也算有些讀書的名聲，否則昔年我父母去世我也護不住自己的家產。”
“村裏吃絕戶，不僅僅吃女子，也會吃男子的。更確切說是弱肉強食。”
崔琇和文敬面面相覷。
崔琇帶著些試探：“那以你所見，女營士兵們做穩婆這些在村裏也會被人欺負？”
“那倒不會。穩婆還是受人尊敬的。”武定坤和聲道：“只是村裏不會有才女，村裏更歡迎實在的技藝，例如廚藝例如穩婆例如家禽例如繡花補貼家用這些。所以學生鬥膽揣測，男女同考不順暢，亦也是對大多數普通百姓而言，女子學習對她們無用。”
“女營的士兵是來源於最普通的百姓，也就是庶民家裏。”
“庶民男子讀書都難，跟他們說你家女兒是過目不忘的天才，倒不如說你家女子力大如牛，一口氣能耕三畝地。”
“多謝。”崔琇彎腰作揖：“我知道要循序漸進的。這回也是優秀女營子弟同考。其他人更多是訓練護衛防守的能力。”
武定坤見崔琇像是將禮儀刻入在骨子裏，也緩緩彎腰行了一禮，算是還禮。
崔琇見狀笑笑，又說了幾句註意事項，便也自顧忙著籌備考試幕後工作了。女營統帥是不管事的，崔瑚表示自己學習忙，因此如何安排第一屆男女自願同考的重擔就落在了他崔琇身上了。
他崔琇自然也要抓壯丁了。
一炷香時間後，崔琇看著齊聚府學教諭辦公室的眾人，十分友善的訴說了在場所有人的重擔。
“我……我們按著鄉試籌備考務工作？”文敬聽得都哆嗦。
“還有武學院優秀學生。”崔琇道：“另外錦衣衛副指揮使，也就是福王大公子會蒞臨指點如何做好安保。”
“不是……不是主考官這最重要的一環呢？”
“大理寺案卷咱們幾個抓緊時間看，爭取在一天之內找出只貪官但也幹過實在事的貪官，讓他們協助出題。”
“我……”文敬聞言直接朝黎理瞪眼。
黎理恍恍惚惚，反手捂著自己唇畔好久，才開口：“我……我祖父雖然忙，但是……但是他先前混過浙東學派。文壇上也算有些名氣的。我祖父很驕傲的，說浙東便是經世務實。這理念跟皇上推行也差不多，所以……要不我去翰林院哭幾個師叔過來幫幫忙？”
“大理寺牢房有浙東學派嗎？”
黎理：“嶺南有一批。先前江南徹查，一批貪官，談錢的同時為當地辦過實在事的，所以皇上聖恩都貶到嶺南，還有溺嬰嚴重的，去搞錢了。”
“那沒辦法了，你去翰林院找人顯得我爹都沒人緣啊。”崔琇小聲嘀咕：“我爹他自己樂意，我爹他哥萬一沖翰林院發火就不好了。”
黎理：“…………”
“那咱們怎麽篩選啊？崔琇不是咱們沒年少狂氣，只是榮國公這信任太厚重了。”
崔琇一臉無辜：“榮國公說咱們趁早體驗官場的無情無理。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不信你們回去問問你們長輩，誰不是這樣被人拿捏著過來的？”
“咱們不上心，他就用府學教諭的身份給咱們打差評。”
“能聯名讓順天府尹罷了他的官位嗎？”文敬磨牙。
其他人聞言立馬雙眸炯炯的望著崔琇。
崔琇面不改色：“那你們以後大朝會還想安生嗎？”
“膽大算算，等我們能站在大朝會，榮國公七老八十應該不會上朝了吧？”黎理小聲：“那是這一屆的滿朝文武不安生啊，與我又關系嗎？”
文敬看黎理：“你……你祖父他……”
“我在家排行老二啊，我上頭還有個哥。”黎理光棍著：“對了，咱們除卻忙碌公務的長輩外，還有哥哥啊！表哥堂哥師哥，不管什麽哥功名比我們高吧？國子監請假也容易吧？把他們拽過來幫忙啊。”
“對，這個可以有。倒到時候讓我哥也把他的義兄們都叫上。”崔琇立馬記錄：“你們學學黎理啊，趕緊想辦法，死道友不死貧道！不，咱們三個臭皮匠塞過諸葛亮。”
“哥哥們不好請假的，讓我哥去請假。”
所有人：“…………”
被迫卷入其中的哥哥們：“…………”
積極主動參與的唯一好哥哥崔瑚在國子監把胸脯拍的啪啪作響：“我按著宗正寺譜牒，把所有的兄弟們都喊齊了。”
全場鴉雀無聲。
消息傳回朝堂，滿朝文武都呲牙裂目了。崔家這種無恥之徒，怎麽會存在？
好想直接講武德，一刀捅死崔家算了。
不，一包毒、藥藥死崔家。
於是就在滿朝的怨念中，第一屆才華立身無懼男女的大同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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