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府學(七)

關燈
第108章 府學(七)

什麽叫望子成龍, 他是親眼見證了!

崔琇腹誹著,但見自家向來活潑開朗的大哥憂郁的耷拉腦袋,可憐的比小白菜還可憐。活像是當年他們一群熊孩子折騰的韭菜。

韭菜明明生命力頑強至極, 但在他們這群半大孩子摧殘下,卻透出了枯黃的死氣。

“瑚大哥,你要是覺得壓力大,也別藏著掖著, 跟我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抗旨這種事……”崔琇低聲:“我們不熟, 大伯一回生兩回熟, 大理寺都常備牢房了。”

“不是因為矯情的催人讀書聖旨。”崔瑚見崔琇眉眼間帶著對他的擔憂,立馬把頭搖晃成撥浪鼓:“我不管讀書怎麽樣,反正都有我爹墊底。再說我還能文武雙全呢。咱們家家訓向來比慘, 不跟好的比較。”

“我只是……”崔瑚說著, 視* 線緩緩看向皇宮方向:“這回我帶隊出門你也知道原因的。福王聯合武勳想要著實“將軍見太平”制度,讓武勳子弟也能跟文臣子弟一樣游學, 不拘在京城中,能夠看遍大周江山。”

“我從前以為抄家流放就是最最最最苦的事情了。可我無意中真看見有老百姓溺殺女嬰了, 那種從容淡定的草芥人命, 比明德帝這帝王還果決魄力。”崔瑚撓撓頭,盡可能的想要描述自己無意中撞見的一幕。

樸實憨厚的農人一臉淡然的開口說溺了吧, 就好像殺死螻蟻一樣。但關鍵是, 那個農人因他們借宿看在銀子的份上唯恐招待不周, 心疼的舉刀殺家中老母雞,那神色是真真真心疼不已。

崔琇聽得這話, 表情一變。

他聽過無數, 但自己到底沒有親眼見證過。所以眼下可能沒有那麽多感觸。

不過他還是義憤填膺:“姐她們帶隊就是要查戶籍普及最最最基本的律法嬰兒也是命。讓百姓明白孩子的命也是命。一旦殺人,那就得府衙審判。也不能浸豬籠進行私休。”

“對啊。”崔瑚手掌一拍:“我去宮裏面聖的時候也聽聞你在府學的遭遇了。”

“一開始府學那些人排擠你, 還暗戳戳的自我感覺懷才不遇。所以我就納悶了,他們既心有不忿,認為自己才高八鬥,跟孔子一樣厲害,那為什麽不去地方啊?去改變那些惡毒的事情?地方縣學,可以是秀才當夫子啊。”

“夫子不就是教化一縣百姓嗎?”

說完自己真琢磨不透的事情,崔瑚磨著牙說著自己憂郁的緣由:“皇上說林氏狀告徐國棟徐尚書的案件,這大半年查下來也要結案了。”

“徐尚書可能會被無罪釋放!”

崔瑚說著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燃燒起火焰了。

“噓,輕點。”崔琮眼疾手快直接擡手捂住崔瑚嘴巴,左右環視一圈。哪怕目前周圍空空蕩蕩的,入目所示毫無一人,但他還是知道自家堂兄這個矜貴獨苗苗身邊有不少暗衛的,崔琮唯恐除卻皇家暗衛外,還有其他家族培養的人手。

因此他只能捂著嘴,遮掩住嘴型,低聲:“祖宗,我爹不是跟你也解釋過嗎?黑衣人查不清楚,死無對證,皇上才更好借題發揮徹查全國戶籍啊!”

“全國戶籍普查,比弄死徐國棟更重要。”

崔琇看著還憤怒掙紮的崔瑚,也勸:“瑚大哥,冷靜。鄉願還記得嗎?鄉願德之賊也!”

“跟孔子批判的好好先生差不多。對人的評價只有好壞,那太過片面了。就好像朝堂上若是只有一種聲音很可怕的。”

崔琇邊說還篤定舉出重考的例子。

在科舉重考一事上,不管什麽派別都很齊心協力,勸說“拍腦袋”決定的明德帝。

“有各種觀念互相辯駁,才會補全各種漏洞,讓制度越來越完善。”

聽得崔琇越說越肅穆的舉例,崔瑚迎著人漆黑似乎洞察時世的銳利目光,又側眸看著跟自己幾乎影形不離的崔琮。

他沈默半晌後,掰開崔琮捂著自己嘴巴的手,抑郁道:“那……那三司替徐國棟辯解,說按著大周律法,這屬於疑罪從無條例。”

頓了頓,崔瑚發出沒文化的怒吼:“我不懂!”

“最最最最可氣的是這點。三司這些奸詐的察覺皇帝沒有動徐國棟的念頭,就能光明正大就能按著律法合情合理的沒罪了。”

崔琇:“…………”

崔琇瞳孔一震,緩緩看向崔琮。

崔琮攤手:“秀才考試又不考這玩意,我也不懂。”

崔琇飛速再一次回憶了一番自己上的律學內容,憤怒捏拳:“我也還沒學到!”

好生氣啊!

氣死了!

“爹知道嗎?”崔琇忙不疊問。林夫人敲登聞鼓是崔千霆推動的,若是崔千霆也不知道還有疑罪從無這種規矩,那以後怎麽在官場混?

又不是超品榮國公能拿丹書鐵券當板磚。

崔瑚聞言眼圈都氣紅了:“二叔知道。”

“說張家藏書中有訟師就利用這條文替被告脫罪。他當初抄寫過,因此記憶猶新。”

“可他當初任由牛伯父上相關覆盤總結的課程,都不跟我們提一句。”

“牛伯父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條文在。”

崔琇恍惚:“那……那牛伯父知道這事嗎?”

“父皇特意給他親家發了六百裏急報。”崔瑚壓低了聲:“二叔說讓太子妃他爹目前被坑一下,有利於他奮鬥學習,激發好勝心。”

崔琇聞言不管老一輩的恩怨了。反正聽起來他爹沒玩砸了。於是他就問疑罪從無是什麽。

崔琮攤手:“我沒一對一面聖,我不知道。”

崔瑚小聲:“我就記住這個詞,其他解釋忘記了。”

崔琇:“…………”

崔琇看著崔瑚無辜的眼睛,緩緩籲出一口氣。讓自己盡量做一個府學老人,先帶著矜貴的世子爺安頓好。

崔琮看著狹窄的宿舍,再看看陌生一人留在學秀齋的崔瑚,有些擔憂:“要不要我陪你啊?反正我也沒博學多才,借著機會把府學其他書籍學學。”

他縣試府試院試都考了好幾回,那完全可以推測出來鄉試也起碼三回打底。

因此眼下跟崔瑚一起再一起上課也行。

“你去考舉人。”崔瑚昂首:“你有空琢磨跟我一起,還不如趁著第一回考鄉試,琢磨琢磨你自己未來媳婦兒。”

“我都成婚了,我——”崔瑚話語一頓,而後眉頭一挑,開心道:“你說我把你們嫂子送女營去怎麽樣?反正她看著姓氏,就是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的。”

崔琮瞧著連“小別勝新婚”念頭都沒的新郎官,沈默的籲口氣。

崔琇回想自己在祠堂拜見過端莊大氣的嫂子,撓撓頭,“瑚大哥,你先問問嫂子的意見?嫂子到底是大家閨秀,或許跟女營那些千金閨秀一樣需要慢慢循序漸進。”

崔瑚聞言點點頭:“行。”

“我休沐日回去問問。”

“不過你們嫂子也不算太大家閨秀吧?反正她也在皇後身邊教養兩年了。要是她實在不願意去女營的話,那我把她送回宮裏。省得她在榮國府無聊。”

“她是宗婦,她得管家啊。”崔琮和崔琇抽口氣,異口同聲。有時候,他們是真想掰開崔瑚的腦子看看,看看人是如何異想天開的。

“管家慢慢學,又不會有人跟她搶。”崔瑚左右轉一圈,低聲,一臉機警道:“徐國棟的事情給我敲響警鐘了。咱們得趁著還受皇帝喜歡,多薅點羊毛。哪怕是孝順名聲也行。”

“我奉命讀書是孝順,她入宮伺候公婆,不是理所當然的孝順嗎?”

“您以後先說理由再說行動。”崔琇鄭重道。

“行。”崔瑚痛快應下。

崔琇道:“尤其在府學跟人相處,您……您老一定記得。先把自己為什麽這麽行動的理由說清楚。不然有些人容易敏感多想,甚至借題發揮。”

崔瑚看著緊繃著臉,說得鏗鏘有力。看這模樣,都有幾分二叔模子的崔琇,他立馬翻出手劄本,道:“我記下來。絕對不會忘記。”

“那……”又細細叮囑了幾句,還核對了一遍他們早上齊聚鍛煉晚上答疑的時間後,崔琇才依依不舍的拽著一步三回頭的崔琮離開。

崔琮回到自己的宿舍,側眸看眼到自己肩膀的親弟弟,道:“放心,我知道如何與舍友們好好相處。”

崔琇:“您更要知道學習。我琢磨了又琢磨,咱們還是要趁早功名立身。趁著眼下明德帝清明,改革也利好的情況下,有功名。不然萬一歷史輪回,又有奪嫡這些鬥爭,閣老朝臣們各種戰隊怎麽辦?”

看著面色憂愁的崔琇,崔琮立馬謹慎的頷首:“我也會努力的。”

見自家嫡親大哥知道“疑罪從無”透出的嚴重性——武勳官場“墨水”沒多少,政治上能立足,基本還是靠拳頭硬,文官可以輕而易舉的用規矩來“排擠”武勳,崔琇緩緩籲出一口氣。

他自己立馬回去休假,而後沖進府學藏書閣,翻閱律法相關書籍。

帶著些迫切感,他完完全全開始不避諱自己超常的閱讀記憶裏,是一目十行掃過的同時就翻頁。

一頁一頁又一頁,翻閱的速度最後快到幾乎成了殘影。

這樣的舉動落在藏書閣內其他學子眼裏,就好像孩童隨意翻弄著書籍,帶著對書籍的輕慢肆意,並不是在尊重愛護書籍。

在藏書閣抄書的武定坤察覺到周圍某些同窗的眼神變化,眉頭一擰。雖然他也沒在宿舍內見過崔琇這般“翻書”,但有些事若是任由某些人誤解,恐怕又又又會引起一些紛爭。畢竟這些時日學下來,他能夠觸碰到一件事——秀才和舉人是天壤之別。

秀才說直白點,便是記憶反覆記憶,將書籍全都倒背如流,稍微能夠引經據典便足夠榜上有名了。

而舉人需要在記憶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思想和決斷。要有自己處理事情的能力。

所以府學裏的寒門秀才,跟能伏闕上書的寒門舉人,來自全國各地的寒門舉人,是真真有本質區別的。

而府學裏的秀才,除卻他們這新生外,大多是往屆往往往屆的秀才。這些秀才們,依舊單純的只用“秀才”辦法,一次次的記憶又記憶,沒有形成自己的思考。

哪怕這大半年下來,夫子們在引導思考,可某些人多年的習慣已經形成。

回想著自己冷眼旁觀的事,武定坤聽得外頭銅鑼聲響,捏了捏自己的筆。

“都亥時一刻了,諸位未來舉人老爺們回宿舍吧。”負責藏書閣的書吏敲著銅鑼:“回去趕緊去洗漱,好好休息,學習要緊,身體也要緊!”

聞言,武定坤鼓足勇氣走向崔琇身旁,“崔琇,先前聽聞你是神童,我還有些詫異。今日看你這一目十行的,才是徹徹底底信了。”

崔琇被銅鑼一驚,回過神來就見向來客客氣氣的武定坤在他身側。

他笑了笑。

眼角餘光察覺到其他人駐足的神色,崔琇斟酌著開口回應:“武兄您謬讚了,我原先也沒有讀過幾本書。眼下科舉知識鞏固了些,就想要趁著府學藏書多,多看看,好多些書香氣。”

“你謙虛了。”武定坤掃眼崔琇還拿在手上的《登聞鼓大案刻本》,笑著寒暄兩句,也就告辭離開。

反正他能夠盡到的一些寒門同袍情誼,也已經盡到了。

崔琇見狀笑笑,小心翼翼的將自己還沒看完的書塞回書櫃中,打算回宿舍後再將自己課表琢磨琢磨,好多出半個時辰的看書時間。

畢竟崔家還有律學課堂上的好“粗淺”。

只講授大周律大概的律法理念德主刑輔和律法框架,諸如三司、秋決、登聞鼓公審等等。

像公堂審訊規範制度化的五聽三訊——五聲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

更直白些說法就是審判官吏需要察言觀色,看訟辯雙方在庭審時面部、聲音或是身體等各部分及其整體上表現出來的能夠證明案件真實情況的事實。

這種統統不考,不考!

當然之所以這麽“粗淺”,還是因為考試出律法題目很少,出到也是考如何寫裁判文書。最多考個死刑覆核制度、大赦天下的赦免範圍。

且現實裏吧,最經典的最具權威的登聞鼓皇宮公審,也沒有嚴格按著五聽三訊的流程來。而這制度的破壞者,便是超品榮國公。

榮國公他左右一塊丹書鐵券,開啟了狀告三司,告皇帝的“輝煌”告狀路。

而崔琇雖然當初親身經歷過當過被告,但崔琇……崔琇也沒學過五聽三訊。

所以這塊知識點就空缺了。

以致於連疑罪從無都不知道。

說來這疑罪從無,也是從大局出發,為被告人也是為天下案件清清白白而設立的。

這原則顧名思義便是倘若現有的人證物證不足以指證被告,那麽便推定被告無罪,亦或是按律減免一等罪行。

崔琇想著自己新鮮刻入腦子裏的知識點,回宿舍後洗漱睡覺,還盼望著休沐日快點來。他想要問清楚親爹到底怎麽想的。

另外,他有個膽大的懇求,想要看崔家庫房裏堆積的張家藏書。

與此同時,有目睹藏書閣崔琇翻書一幕的學生們回到自己的宿舍,忍不住感嘆起來。說到最後,還長長嘆口氣:“崔琇這種難不成真文曲星嗎?又有天賦又好學,這出身還好!”

“更好命的是崔家氛圍還好。這大房容得了二房出頭,二房嫡子容得了庶子出頭。一點也不像謠傳的那些豪門大族多齷齪事。”

“我要是——”話還沒說完,開口的人就聽得咣當一聲巨響,他一回眸就見許明淩砸了硯臺,氣勢洶洶:“你們賤不賤,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崔家一百年前也不是泥腿子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