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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府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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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府學(八)

墨水飛濺, 桌椅板凳隨處皆有,甚至都汙了臨近床榻的被褥。

本只是見崔琇用心感嘆兩句舍友見狀,是火冒三丈:“許明淩, 你有病嗎?泥腿子又如何?宋夫子他們以此舉例,崔家一代泥腿子能夠搖身一變成國公,二代忠武公靠忠勇,能臨危受命能夠打敗仗後重新再來。眼下第三代榮國公, 其他不提, 是他敲響登聞鼓, 是他敢於上書張貼答卷,也促進了科舉公平。”

“就是!而崔家一代代的發家,都在說明除卻皇恩政策外, 自身勇氣屢敗屢戰的重要性!”另外一個舍友也慍怒不已:“你別狹隘到只會泥腿子, 你配說這個詞嗎?像那宋夫子他論家世,恐怕還不如我們。我們能夠讀書, 起碼都還算村中富戶,有幾畝良田。結果如何?他現在也還在孜孜不倦學習, 奉行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聽得同屋舍友一句句的批評著他, 完完全全不像從前那般客氣羨慕,一口一句“許兄”, 甚至還口口聲聲宋夫子, 儼然是見風使舵, 無視著宋夫子多年的付出。許明淩雙手死死捏緊成拳,恨不得立馬沖上前將眾人壓在地上, 狠狠打一頓。

但……但府學訓導還有順天府尹告誡在前, 若是他再挑起事端,恐怕連好不容易考取的秀才功名都會被直接剝奪。

因為挾私報覆, 因為毫無證據以強淩弱。

一想起夫子們肅殺的眼神,許明淩惡狠狠的瞪了眾人一眼,轉身就走。聽得背後響起不屑的罵聲,他只覺心裏的火氣越發大。

原先府學,那些豪門貴胄都看不上,只有他們這些刻苦勤奮求學的寒門子弟。

原先府學刻苦上進的風氣多好。

原先府學他是教諭的弟子。

可現在……

許明淩環視著幾乎燈火通明的宿舍樓,嗅著空氣中都溢出濃郁雞湯味,眼裏寫滿了嫉恨。

要不是崔家帶頭前來,府學怎麽會變?

一個個富貴少爺嬌生慣養的,讀書累了,到了晚上還有宵夜!

心中不忿著,他邁步帶著些急切,奔向文毅所在的宿舍。就見文毅端坐在狹窄的屋舍內,提筆寫寫畫畫,表情認真。

“文夫子。”許明淩直接入內,本想開口訴說遭受的委屈,但轉眸間撞見文毅手邊的宣紙竟然大大咧咧寫著“大興縣縣試”的字眼,他瞬間覺得自己整個人腦子都空白一片,眼睛再也看不見其他內容了。

“明淩,這麽晚還不休息?”文毅對於自己曾經看好的弟子,頗為擔憂:“學習重要,但是也的確需要鍛煉身體。”

“文夫子,那您為何不鍛煉身體還在看大興縣縣試?”許明淩只覺自己再一次被背叛了,“府試按律本該收秀才,本該一門心思沖考舉人去!”

聽得這話語中的怨懟,文毅面色黯了兩分,看向許明淩的表情愈發憂心:“明淩,律法也規定招收過了府試的學生。”

“你需要換位思考。”

許明淩瞬間面色鐵青:“無非也是向權利低頭罷了,我會。”

文毅聽得這聲聲比利刃還紮心的話語,面色一沈:“許明淩,這大半年下來府學的變化,你難道就看不到嗎?宋夫子他們才學不錯,授課風趣,見多識廣……”

就在文毅羅列府學的改變因此帶來鄉試生機時,許明淩徑直打斷:“可你不也是還住這小破屋?而那為世子爺呢?今日一入學,夫子掃榻相迎。”

“尊貴那真是刻入骨髓之中!”

文毅氣得眼前一黑。

與此同時,緊閉的徐家府邸內徐國棟送走下屬後,笑著對許翎道:“明德帝還真是一如既往慣會借力打力,慣會用刀。”

“用疑罪從無來整頓全國的戶籍!”

“那為何遲遲不結案?”許翎看著笑得從容的徐國棟,小心翼翼開口問:“壓了大半年了。那崔家就這麽重要嗎?”

這大半年,他在國子監雖然看著“體面”,但到底不如從前那般算一黨魁首子弟,有些話語權。更為重要的是,原本跟張家算默契的婚事,都因此暫停了。

換一句話說,跟張家的利益聯盟,都岌岌可危。

聽得崔家重要一詞,徐國棟面色黯沈了兩分,硬聲道:“崔家只有崔千霆算正兒八經的朝廷官吏,連乾清宮上朝的門檻都摸不著。因此在朝臣眼中,崔家還只是靠著血脈靠著開國情誼在立足罷了。”

最後兩個字,他拉長了音調,斜睨著許翎:“我教你這麽多,你分析朝政還只會停留在表面嗎?”

“半年前,明德帝在敲打我,我想入閣,想要沖最年輕的閣老,他不願意支持罷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徐國棟說著,也不同以往帶著循循善誘的教導姿態,反而立馬自己開口訴說分析:“福王這老不死的,仗著自己資歷老,聯合鎮國侯他們徹底落實武學院學生游學一事。這事提出的時機不好。前腳皇帝要崔瑚入府學,還給他配備了閣老教學,後腳福王開口。明德帝恐怕是礙於福王宗親的身份應下。”

“眼下三司疑罪從無的風聲透出來,明德帝無非是想要讓我爭一爭入閣了。畢竟萬一福王臨終遺願,要推一把鎮國侯入閣呢?”

此言不亞於驚雷,許翎目瞪口呆:“自古不是非翰林不入閣?鎮國侯那是武勳,也從未涉過政,怎麽能入閣?”

看著滿目震驚的許翎,徐國棟仿若借著人看到了千千萬萬震驚的文臣子弟,當即昂首,目帶睿智,分析道:“鎮國侯不行,那崔千霆這個正兒八經一級一級考上來的狀元爺呢?”

“以福王的身份,明德帝拒絕了鎮國侯入閣,會不會再拒絕給崔千霆升官?”

許翎聽得這聲假設,吸口氣,“恐怕不會拒絕。畢竟也的的確確是狀元,也有……”

最後聲音低了些,許翎沈聲道:“有才能。據聞翰林院也有些手段,說文書不對甚至格式不對讓崔千霆重新草擬,崔千霆都應對的頗有章法,仿若知道某些文官的潛規矩。”

“或許是文閣老這些世家子暗中透露!”徐國棟視線看向順天府府學方向,一字一字道:“這些人慣會墻頭倒。”

聞言,許翎回想著年年月月文敬為首的那些世家子弟捧著崔家看榜的一幕幕,彎腰作揖,佩服著:“還是父親您思慮深遠。”

徐國棟見狀,滿意的一挑眉,吩咐道:“你最近多關註府學。這一晃眼,夫子陪讀陪考的事情要落實了。順天府府學內,也會有人抵觸。”

“這些人就可以利用。尤其是那個被崔琇直接揍過的學生。”徐國棟邊說擡手拍拍許翎的肩膀:“文家那小子機警,扣的罪名可真好,面容有毀直接無緣科考!”

“這份反應,你就要學學!”

聽得人話語中對文敬的讚譽,許翎慢慢躬身,遮掩住雙眸閃過的嫉恨。

被揍的學子叫許明淩。

說來這除卻同鄉同科關系外,這同姓亦也是可以拉近關系的橋梁。

他會借此利用好許明淩這把刀,一箭雙雕,讓父親也讓滿朝文臣看看誰才是文臣子弟的領頭羊!

“阿嚏!”

被怨念的文武領頭羊齊齊打了個噴嚏。

文敬捂著鼻翼,看了眼跟他同樣鼻癢難忍,毫無禮節的崔琇,果斷無比:“會不會是姓黎他們背著我偷偷開小會?”

“開小會?”

文敬見崔琇詫異,趕忙低聲解釋沒有排擠崔琇偷偷玩耍的意思:“我們是琢磨要不要送世子爺讀書。畢竟他第一天離家,肯定不適應。比如我要不是你帶著,都不會鋪被褥。”

聞言,崔琇垂首繼續記錄今日所閱覽的要點,邊回答:“大哥又不是我大伯。我大伯來讀書,他沒準還能擺著大字型讓你們伺候他穿衣服。我哥,用不著!”

聽得崔琇如此篤定的回應,文敬嘆口氣。道理他們這些文臣子弟也都知道,所以他們也沒在崔瑚第一天辦理手續的時候湊上前。只是有些事知道歸知道,但人情世故還是要盡一盡的。

拿書當著嘴,他湊近崔琇:“但到底他是朝廷冊封過的世子爺,是帝王義子,按律我們是該拜見的。”

“國子監,你們要怎麽混啊?”崔琇聽得“拜見”一詞,沒忍住昂頭看向文敬,同樣豎著本本,只用兩人聽得到的聲音交流:“國子監裏也有皇孫子弟,還有其他番邦小國皇子仰慕我朝文化來求學的。論理,也算尊貴。”

文敬聞言毫不猶豫搖搖頭:“我現在沒到國子監,祖父他們不會提點啊,不然就是拔苗助長。”

崔琇側眸看看府學律學的課程和書籍,懨懨的點點頭。

是的先學會框架理念,才能學具體的條文。

不然也算“拔苗助長”?

暗暗反省著,崔琇做完最後的閱覽記錄後,便按著以往的慣例泡腳洗漱,還拉著愁世子爺入學的文敬休息:“明天,世子爺帶你們鍛煉,保證讓你們能回家交差!”

“琇弟弟不要這麽直白嘛!”文敬嘿嘿一笑,思來想去還是直白問:“世子爺上農學課嗎?”

“上啊。”

“那……”文敬扭頭左右看看,瞧著似木頭莊子一般的兩個舍友,也不在意他們是否聽聞是否往外傳,幹脆坦誠而出他們這些文臣子弟偷偷琢磨的一點點的小心思:“那還送韭菜嗎?”

“韭菜?”崔琇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先前世子爺送韭菜給皇上,”文敬朝皇宮方向一抱拳,鏗鏘有力:“皇上體恤臣子,將義子孝敬他的韭菜特意讓禦膳房包成了餃子。閣老們非但有幸吃過,還一個個往家拎回三斤韭菜!”

崔琇反應過來了。那年要徹查大案,將那些前朝餘孽連根拔起,以致於他們家成了熊孩子樂園。為了消耗熊孩子的體力精力,特意開墾出了百畝農田。

雖然百畝農田莊稼活著比較艱難,但韭菜生命力還是很頑強的。

以致於他們催著崔瑚一次次的往宮裏送了不少。

且來接孩子的時候,每家都帶走了一馬車。

想著,崔琇看著笑容都有些諂媚的文敬,一針見血問:“所以,你是想著世子爺在府學裏種韭菜,然後也送宮裏孝敬他的父皇?”

文敬笑得更加諂媚:“琇弟弟學過盆景剪裁嗎?我……也不光是我,是我們想著啊選幾盆好看的盆景韭菜,請世子爺帶頭獻給皇上。也請皇上跟我們家長也炫耀炫耀,說這是我們自己辛苦種出來的韭菜。”

“不是攀比,就是……就是你們武勳帶頭炫餃子,我祖父他們還是挺酸的。”其實何止是酸,最主要那階段皇上天天炫耀義子的孝順!還有某些武勳,也可勁炫耀。

文敬回想自己曾經水深火熱的日子,就忍不住驕傲。

他們這回文臣子弟聯合起來,可厲害了。

反正世子爺都來府學讀書了。

來都來了。

那四舍五入的就是科舉出仕,就可以劃分進文臣堆裏。

那就要為文臣爭口氣!

崔琇聽得這刻意強調的“攀比”一詞,幽幽開口:“那在女營你們幫忙幹活,怎麽不請世子爺幫忙啊?”

“那怎麽能一樣啊?”文敬沈聲:“女營,榮國公都說那些女子是戰神的孫女了,我們是哥哥。要是拿女營的田地產出來炫耀……”

文敬紅著臉:“不太好,顯得我們做哥哥的像是吃軟飯的。又不像這回,府學很明顯就是因皇上改革。我們若是獻韭菜,也是體現我們響應皇恩。”

頓了頓,他擡眸橫掃屋內兩人:“當然,要是府學某些優秀農學學生種的好,也是可以送嘛。”

“我們是這麽想的。除卻才學外,大家都沐浴皇恩,那若是能夠借著世子爺表達孝心,也彰顯我們知道農學好。”

“你們這想法不錯,直接去找我大哥提就行。”崔琇見狀,也有些數。這些文臣世家子也是很積極的按著家長的意思,琢磨“拉”某些府學優秀子弟一把。當然他們本意可能只是讓帝王龍顏大悅。

“不過光種韭菜是不是單一了些?”

“可總不能真讓我們下田種水稻小麥吧?韭菜不是最容易生長,還能放在盆子裏一簇簇的生長?”文敬比劃了一下:“搬動多容易啊。”

“也對,種其他死得比較快。”崔琇回想著昔年枯黃的一片,黯然垂首:“要不我們種韭菜,其他農學優秀學生能種什麽就種什麽。”

“也行。反正包餃子也需要其他餡料。”文敬知道“祖父同樣能夠炫大胖孫子”後,便無比爽快道。

同屋的武定坤和陳嘉興:“…………”

****

兩人若有所思。

世子爺前來讀書,他們哪怕再傻,從食堂那日日豐富不限量供應的菜肴裏都能感受到好。但萬萬沒想到還能……還能這番變著法的彰顯才名?

不就是韭菜而已,不就是種菜而已。

陳嘉興眼裏帶著狂熱。他們不會種的很好,他們家裏人要是知道有這樣在帝王面前彰顯才名的機會,也肯定會拼了命的幫他們種植,好讓他們拿得出手!

而武定坤的眼裏更多是震驚。

在他眼裏算得上樣樣才華出眾的文敬,竟還會變著法想著回饋皇恩。哪怕是用世子爺彰顯孝順的名義,可細細分辨來也能推測出是想要借著世子爺彰顯在帝王改革之下,府學的新變化。

“這或許就是我要學的思維?”武定坤自我反省著,默默牢記心中。

至於種菜,他是精通的。

畢竟父母走後,他便是靠著自己養活自己。非但能夠種菜,也能辨認些草藥。他也是借此攢了筆墨銀兩,甚至也是因囊中羞澀,連詩文文會這些都無法參加,當初才敢在知府宴會上豁出去詢問崔琇去哪裏讀書。

兩人的想法,也代表了府學內大多人的想法。

當然目前不管他們如何想,還是得文敬一行人鼓足勇氣先征求崔瑚的意見。

文敬見揮舞拳頭虎虎生威的崔瑚,喘口氣讓自己喘息均勻後,借著讚許慢慢的將話題引道韭菜一事上。

崔瑚昂首挺胸,對於彰顯孝心的事情應得十分痛快,“你們一起陪我們看榜多少年了?見面三分情呢!我好說話的!”

“不過捎帶府學優秀學生這事,我在琢磨琢磨。他們又不像你們,跟我知根知底,有一同屢敗屢戰同闖大興縣縣試的情誼。”

他又不是傻子。文敬這些人雖然偶爾文臣作風,但也是一年年朝崔家釋放善意的。

而府學裏的寒門呢?

趁著他們這些當哥哥的不在,欺負崔琇!

這仇,雖然崔琇自己報了,可他們當哥哥的也要有態度!

“等我在府學讀上兩三年後,摸清府學風氣再說。你們幾個自己抓緊點,等萬壽節我們一起聯手獻禮吧。“

“萬壽節?”文敬一行人不約而同脫口而出。

雖然他們都是文臣魁首家的子弟,但慶祝帝王壽誕這樣與國同慶的節日宮宴,他們是沒有資格的。除卻跟帝王沾親帶故的皇親國戚外,能夠參加的也就只有武勳嫡長子。

“我有兩個身份。”崔瑚看向眾人:“你們要不再琢磨個寫寫畫畫的壽禮,能彰顯我們大興縣少年學習的精氣神?”

“至於帶人的事情,我想辦法!”

崔琇聽得這話,總感覺崔瑚外出一趟好像愈發會省錢了。

嘀咕著,見文敬一行人帶著亢奮應下,立馬靠近人,低聲:“哥,你不會是琢磨借此省一筆錢吧?”

“萬壽節都是二叔準備的。”崔瑚小聲:“我那父皇說今年我自己要當家做主了,得我親自送。”

“還得送兩份。”

“說得他好像給我兩份俸祿一樣!”

崔琇:“…………”

崔琇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對尊貴的天家義父義子情,低聲說了幾句註意事項,也就疾步回學齋上課了。

上課的時光,對崔琇而言是短暫無比。

但對於某些聽聞風聲的優秀寒門子弟而言,這一刻是有些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夫子說下課,* 學齋內眾人互相對視一眼。最後還是武定坤打破了沈默,幹脆問出了孝心一事。

“是有這事。但我哥說的已經夠明白了,文敬他們敢提,我哥敢應下,那是從小到大看榜看了七八年看出來的情誼。”崔琇一針見血:“是我們奉命做哥哥,每逢春耕農忙前後去女營開墾收割一同忙碌的情誼。”

“而在場諸位,不是我說話難聽,對於必修的農學,你們上心了嗎?”

“不信去看看,我的大白菜可是水靈靈的,你們呢?都黃了,快死了。”

這話直白的,聽得想要“孝心”甚至展望萬壽節的眾人面色青一陣紫一陣。但他們能夠考到第一齋,也都不是傻的。

上行下效這個詞,都懂。

尤其是他們還有人見到了上課第一天參加農學課的世子爺,揮舞鋤頭,看起來姿勢可老練了。

府學第一齋的眾人:“…………”

世子爺都能幹的事情,他們若是不幹,那日後帝王萬一再一次來微服私訪呢?他們豈不是再一次放任機會白白流失?

懷揣著能夠在帝王面前展露頭角的好夢,眾人傾聽農學課都認真了些。也有人休沐日歸家後,還詢問自家父母如何種植,尤其是如何肥土。

陳嘉興便是其中之一。

陳家父母目瞪口呆。

“土壤肥沃,也是政績之一。要知道若是土壤肥沃了,畝產高了,就代表豐衣足食,代表治民有方!故此夫子教導格外認真,且據聞有伺候經驗的老農也會被請到府學任教,手把手教導世子爺種植。”陳嘉興篤定:“教導世子爺種植,是祖宗十八代冒青煙!”

陳家父母聽得激動無比:“教……教世子爺種植?”

“所以你們自己想想如何肥土,觀察觀察周邊誰種出來的瓜果又大又水靈靈的,學會了這些招數。”陳嘉興聲音壓低:“到時候我回去還能借此搭上世子爺的關系,那咱們陳家發展指日可待!”

陳家父母亢奮無比。

而在他們屋檐上,暗衛搖搖頭。像陳嘉興這種人腦子靈活是靈活的,可惜是政客,不是真讀聖賢書的有志之士。

思忖著,暗衛直接提筆畫了個大大的圈。點評可做刀使用。

渾然不知道因當初的韭菜風波還能延續到現在,崔琇休沐日回府後,便是迫不及待的詢問疑罪無從的事情。

崔千霆修剪著迎客松,淡然:“牛無恙教你們如何做政客,教你們政治。但崔琇說實話,咱們現如今沒資格做政客,要學會做臣子。”

“臣子,就是要懂官場規矩,就是上峰一個眼神示意,咱們就要從制度裏挑出具體的條文,讓上峰滿意能夠保住他想要保的人。比如超品榮國公住大理寺牢房上癮了。此舉對滿朝文武來說都不合規矩,但大理寺寺卿就要從現有的律法條文中找出合情合理的規矩,讓榮國公這種有病的行為顯得正常,不損皇威。”

這例子一出,非但陪同來的崔瑚崔琮,就是崔琇都目瞪口呆了:“還……還有條文能讓榮國公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朝熱審制聽過嗎?”崔千霆直接看崔琇。

崔琇道:“體現本朝“恤刑慎殺”寬宥原則。就是每年小滿過後,至立秋前一日,以天氣炎熱為由,將流徙、笞杖等罪犯減刑一等處理。這原則亦也是從古至今“德主刑輔”的體現。”

“你大伯他在大理寺兼任司裁員,名義上幹的就是批閱刑部呈送熱審減免的案卷。作為司裁員,他為了更好體恤百姓,身先士卒……”崔千霆一想起這件事就發現自己臉皮真不夠厚:“進入牢房戴枷鎖。朝臣不讚譽榮國公大義獻身,還抨擊他,實在是罪該萬死。”

崔家三崽直接傻了:“好無恥啊!”

看見三孩子發出肺腑的吶喊,崔千霆壓住點頭的沖動,一本正經分析:“可按著律法,就合情合理啊。作為武勳,他可以蔭庇為官。作為官吏,他可以在游刃有餘的情況下兼任。作為司裁員,他身先士卒,情理上沒錯律法也沒規定不能當官的親自體驗牢獄。”

崔琇反手捂住自己驚駭的嘴巴,彎腰沈聲道:“父親,我懂了。我會好好學習的!”

崔瑚有些急:“二叔,我爹的事先不管了。那個徐國棟要是真放出來,他再設計坑你坑崔家怎麽辦啊?”

“咱們要不直接讓我爹用丹書鐵券砸死他,一了百了!”

聽得如此“快意恩仇”的話語,崔千霆慢慢捏緊了剪刀,沈聲:“正經的官場,皇帝是最好就是穩坐高臺。畢竟全天下不會是一種聲音。有守舊有改革,才是正常現象。本朝明德帝已經算態度明顯的自己下場站改革了。除非徐國棟這個節骨眼支持其他皇子暗戳戳奪嫡,否則他是不會把徐國棟連根拔起的。”

“有徐國棟在,有張家在,就能窺伺出某些男人高高在上,就能明白地方改革之難。想想懲治溺殺女嬰多少年了?可你出行都還能碰上。足以說明某些地方觀念的腐敗。”

“他能順著徐國棟發現那些地方寒門暗暗陽奉陰違。當然某些思想觀念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形成的。所以課程安排皇上是下過一番苦心設計的。”

“在農學教育上減少對農民苦難歌頌,讓工部能工巧匠來引導農用工具的發展,新農用工具的培養。驢、牛這些輔助農民的牲畜培養課程,他也安排了。為的就是提高畝產量,讓農民自己兜裏有錢。”

崔瑚聽得這話,扁扁嘴:“多謝二叔教導,我慢慢懂吧。”

說罷,他緩緩籲出一口氣:“二叔,今日說些開心是吧?張家的藏書,琇弟弟和琮弟和我能夠看了嗎?”

崔琇聞言隨之壓住朝廷大事,琢磨有關自己的這點小事。

崔千霆卻是面無表情:“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權臣能夠只手遮天,但是聖旨還是得傀儡皇帝下。”

“名正才能言順。”

崔琇立馬從懷裏掏出自己早已草擬好的申請看藏書的家書:“孩兒寫了家書羅列相關利弊打算呈送給家主。”

見狀,崔千霆面色和緩了兩分:“你們直接去女營找他就行。”

“不過……”崔千霆低沈了些:“你們最近對於學習規劃緩慢一些,福王老爺子身子骨不好。”

邊說他看向崔瑚:“皇帝把你急召回來也有沖喜的念頭。”

“沖……沖喜?”

“武學院子弟游學制度形成,外加大周風骨館也可以正式開業了。與國與家族福王是放心了。眼下唯一的掛念便是看著你這個忠武公嫡長孫傳出開枝散葉的好消息。”崔千霆說著輕咳了一聲:“太子妃又生了個女兒。”

崔瑚傻了:“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您……您不會是說若是嫂子有喜了,那最最最好是女孩子?”崔琇小心翼翼問。

崔千霆毫不猶豫點頭。

崔瑚:“好矯情啊,你們所有大人!”

“不是矯情,帝王義子和衍聖公之女的婚姻本就是國事。眼下女營全國推行,你們生個女兒,便是最好的象兆。明德帝不提,以目前推行女營的□□勢,外加瑚瑚婦產科要往江南和山東開設。你的女兒起碼能一落地就封郡主。”

“瑚瑚婦產科用的是你的錢,咱們撈一個郡主回來。從家庭錢財方面來看,都是虧本的。”

“那我生個兒子不能冊封嗎?”崔瑚氣不順:“都逼我好好讀書了,這……這生男孩生女兒又不是能控制的事情。”

“可生兒子封個爵位,那對朝臣而言就是在乾清宮預定了一個位置。那些守舊的人不一口一個唾沫罵死,也會私下讓人散步謠言,說看看女營推行的主要任務崔家都巴不得生個帶把的,好傳宗接代。”崔千霆分析中甚至帶著些冷意。

崔瑚又不自禁回想起自己撞見溺殺的一幕,嚇得揉揉不知何時犯出來的雞皮疙瘩:“我……我……我直接回府學埋頭苦讀。現在不生行嗎?”

“不,我去跟福王老爺子說,讓他爭口氣熬都熬到一百歲。不然我祖父泉下有知的話,打他,誰讓他給我出這麽難的題目,讓他的寶貝大孫子為難。”崔瑚越說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不錯:“想當年明德帝也是被我爹這麽給氣狠了,吊著一口氣沒弄死他。”

“再說了,他還要看琇琇呢。琇琇小時候就說要考狀元啊說什麽要制度啊。所以武勳六連元,這種大喜事,他要是錯過了,他那些早死的老哥哥們都要揍他的。”

崔千霆顫抖著,擡手指向大門:“給我滾!”

“什麽熊玩意!”

崔瑚見狀麻溜的撒腿就往福王府跑。反正他寧願被逼讀書,也不想被逼生孩子。他爹都沒搞明白什麽叫爹呢。

他不想把孩子撒手給二叔,給二叔的孩子們帶。

與此同時,目送著崔瑚往外跑的身影,崔琇眼神帶著狐疑看向親爹:“父親,您……您不會是本就琢磨讓大哥去福王府表個態吧?”

“太子妃又生了個女兒不可怕,可怕的是承恩公那邊又想塞女眷。明德帝氣起來琢磨讓鎮國侯入閣。”崔千霆見崔琇眼裏閃現的狐疑目光,沈默一瞬指指自己對面府邸,據實已告:“嚇得老人家連夜跑到咱們家祠堂哭。崔恩侯倒是唯恐天下不亂,想讓鎮國侯當閣老。鎮國侯舉著拐杖打,他還敢琢磨牛無恙當閣老。”

崔琇看看崔琮,就發現人眼裏也寫滿了驚恐。

畢竟他們第一反應,恐怕滿朝文武第一反應都是非翰林不入閣。

這閣老就是……就是文臣的職啊。

見兩親兒子都眉頭緊擰,崔千霆嘆口氣:“所以眼下能夠勸的也就崔瑚了。就崔瑚敢琢磨讓福王老爺子活到一百歲的能耐,他能夠把明德帝氣的理智幾分。畢竟牛家還回懟,真入閣的話,他們索性不如推選崔瑚做攝政王。反正崔瑚身世某些謠言在。”

崔琇慢慢的捂住嘴巴。靜默了許久,他才合上自己驚呆的下巴,發出見世面開眼見的感嘆:“有這樣的一群上峰,難怪大理寺寺卿能夠如此厚顏無恥的利用好律法規矩。”

“得學啊!”

最後三個字,崔琇說的發自肺腑。

崔琮聽得身側響起的魔鬼宣言,嚇得立馬撒腿遠離人好幾步。一擡眸,就見親爹見崔琇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崔千霆慢慢將自己應和文臣雅號的盆栽修剪的小剪刀放下,彎腰目視崔琇的雙眸,問的真心誠意:“你學什麽啊?”

“學如何游刃有餘的安撫好偶爾莫名亢奮,腦袋一拍的上峰,捕捉落實好利民的政策。偶爾也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縱容上峰的某些小愛好,也要給下屬表現的機會。”崔琇說的認真:“比如半年前那些閣老建言重考一事,個個表現的真是老狐貍。我是越想越覺得得學,學會這種分寸。”

崔千霆聽完之後,擡手拍了一下自己腦袋:“你倒是閣老苗子,好好學吧。”

沒想到他這種孤傲的人,會有這種圓滑的崽。

真是祖宗顯靈,送崔琇給他們崔家,讓他們崔家熬過“君子五世而斬”的魔咒。

被鼓勵希冀的崔琇重重點點頭,請親爹指點過後,便鄭重的修改重新撰寫家書,聯同崔琮騎馬去了女營面見家主。

家主托腮想了想,“那些書沒被蟲子啃了吧?”

崔琇篤定:“大哥每年都帶著我們拿出來曬過的。有蛀蟲那幾本都堆積在爹的書房裏了。以爹的性情應該會補全。”

崔恩侯看了眼崔琇:“崔琮人高馬大的,我倒是不愁。你才這麽點大,看那麽多書累不累啊?”

“想挑選與科考有關的書籍。一家之言過於偏見。”崔琇解釋道:“我想多看看世家批語。且從某些評語,甚至某些字、選段增減更改,也能看出當時的政治動向。”

“行。你們去翻。”崔恩侯大方的揮揮手。

“大伯,您簽個字,要不然我爹他不給看。”崔琇立馬展開家書,還研磨。

崔恩侯:“…………你爹就是矯情。”

有了家主的手書,崔琇感謝過崔恩侯後,是連夜沖回家,想要挑選出適合的書籍。但分批曬書和所有書籍堆積在庫房裏,這震撼的場面不能同日而語。

捂著被揍的屁股歸來的世子爺也嚇得吸口氣:“沒想到書籍也挺占地方的。那麽多。老兵他們一箱箱搬出來不容易。當初二叔抄那麽多本也不容易。”

“難怪要抄十年啊。”崔琮抽口氣,手肘輕輕碰了一下崔瑚:“要不我去打探打探書坊,到時候咱們直接開印吧。”

“可以。”

“你們兩個想都不要想!”崔千霆一入內聽得這奇思妙想,冷聲:“這裏面的藏書,原版在昌平公主手裏。武帝許你這個張家外孫有,是私下開恩。”

“你將這些書籍拿出去印刷,風骨館內那大周藏書館怎麽辦?”

崔琮彎腰:“是孩兒思慮不周。”

崔瑚也彎腰:“二叔,您別生氣。我……我就是想著這麽多書啊,藏了這麽多年,要是能夠印刷的話,那……那不是造福很多人?藏我手裏,那是暴殄天物。”

“那你也不能讓昌平公主為難,辜負武帝爺對你對你爹的愛。按著律法你不應該有。”崔千霆強調:“所以你們要看什麽書,眼下只能自己手抄。絕對不能將藏書洩出去。等日後大周藏書館問世了,你們也只有自己手抄亦或是買官方刻板的份。”

崔琮和崔瑚帶著擔憂看崔琇:“琇琇課程安排挺滿的,這手抄是不是太浪費時間了?”

崔千霆淡然:“府學裏還有買不了《史記》的學生,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餘字,不是手抄的,怎麽來?”

“不單單寒門子弟要學會多角度思維,你們也要。你們哪怕再窘迫,也不會真有缺錢的壓力。因此只能讓你們多抄書體悟體悟寒門之難。”崔千霆語重心長,看向崔琇:“尤其是崔琇。”

“你才十一歲,又有天賦。”

“你需要慢一點。你要是民生根基不穩,那你是徹底與百姓絕緣。哪怕你有利民之心,提出的意見也會不切實際。”崔千霆沈聲舉例:“像何不食肉糜。你能說晉惠帝不愛民嗎?他只是從他自己身邊所見所聞,提出換一種食物充饑的意見而已。”

崔琇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多謝父親指點。”

“當然讓你抄寫,你也要學會自己抉擇什麽對你有利你打算留什麽課亦或是延長時間等等。”崔千霆見崔琇雙眸帶著光芒,當即知道人聽進去,但有些事情他還是想要多叮囑幾句:“從父親的角度來說,我還是希望你身體要養好的。”

“多謝父親。”崔琇道謝過後,轉身沖崔瑚行了大禮:“世子爺,我能否將書帶到府學,請人一起抄寫?若是有人好奇,便說您二叔昔年進過張家藏書館,因過目不忘便將書籍記憶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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