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府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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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府學（六）
屋內氛圍瞬間流淌著難以形容的尷尬。
文敬就見崔琇眨眼間大爺模樣, 活脫脫像榮國公，透著些眼高於頂的傲。完全不像平日，見誰都和和氣氣, 哪怕遇見四喜大太監都行子侄晚輩禮，謙遜有禮就差刻入骨髓之中了，不會因崔家這些年“權勢”變化而變化。
眼下卻這般“桀驁世家子”做派。
說來一晃眼都陪著看榜七八年了，他是頭一回見崔琇如此爆脾氣。
感嘆著, 文敬上前一步, 客氣的行了弟子禮, 算給沒徹底貶官的文毅文夫子一個顏面：“文夫子。”
文毅聽得客氣疏離的“文夫子”三個字，心中愈發羞愧：“今日之事，是我心有偏見, 多虧兩位斡旋。”
許明淩瞧著自家恩師彎腰行大禮, 表情青青紫紫來回變化。
崔琇見狀毫不客氣鄙夷著：“嘴皮子說得再好聽沒有用，得看行動, 得用勇氣行動。否則機會擺在面前，抓不住機會還只會怨天尤人, 怪老天爺不給寒門機會。”
“都考到秀才了, 其他朝政不知道，但也該知道閣老們各有施政理念。張閣老守舊一派, 參我崔家參女營就差按著一日三餐的份量來。可他老人家也知道什麽叫制度, 什麽叫科考, 變著法給府學爭機會。你們可別又不知者以為為肉也，以為張閣老建議抓鬮教學世子爺, 是張閣老諂媚帝王。”
他今日親眼見閣老們眨眼間勸諫帝王。雖然例子舉的的確有些戳崔家人, 可卻也的確貼合，且抓住重考的漏洞。
所以哪怕他不喜張閣老某些守舊理念, 卻也覺得能當閣老還是有本事的——張閣老敢說敢做，也能順手給府學寒門“創新”上課的方式。
而某些人，怨天尤人，到現在最基本的好都沒琢磨明白。
就這還嫡傳弟子，他都真擔心府學夫子們還有先前老生的政治素養和眼見了。
許明淩感受著自己身上的疼痛，硬聲：“崔賢弟你多慮了。”
“咱們不熟。”崔琇冷冷：“別張口閉口賢弟。喊我名字就行。咱們都是按律來府學讀書而已。”
“還有沒什麽事，請回，別打擾我備考分齋考試。”
見崔琇如此直白冷漠的訴說，文毅嘆口氣，帶著許明淩離開。
文敬見狀擡手掐了一下自己臉，疼得抽口氣後，沒忍住嘖嘖：“看樣子來道歉的。那起碼不管你什麽態度，把來意說明白啊。”
“可能清貴便是如此。”崔琇擡眸瞥了眼師徒兩離開的背影，涼涼道。
“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文敬摸著自己臉頰，喃喃道：“不敢信。”
來都來了，總得開口啊。
像他，像他們這些年年陪著看榜的，若不是厚著臉皮去搭訕去開口，怎麽會被帝王帶到女營呢。哪怕帶他們去女營是種地，可他們這些小子起碼也在明德帝面前混了個臉熟。甚至有些寒門子弟也是如此。
更別提有虧欠在前啊。
那伏低做小也行。
“文兄，感嘆這些沒有意義，咱們有時間還是好好讀書。”崔琇積極邀請：“時間還早，我們論今日重考，如何？”
“觀閣老言行，我受益匪淺！不愧是閣老這機警無人敵，我聽帝王號令率先想的萬一我大伯觸怒帝王，我爹被罰重考怎麽辦，閣老們卻是大局考慮。且不管什麽黨派，在科考這涉及選才大事國之根基，都是一致，都是想要為朝廷為天下讀書人謀劃。”
文敬聞言回過神來，側眸看眼同舍兩人靜默，仿若在做自己的事情模樣。但轉念一想，又答應下來。
論政，互相論證，也的確是學習的課程。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且崔琇開口的是重考，是明明白白在所有府學師生面前發生的事情。
“琇弟弟，我……”文敬拱手後，好奇：“你怎麽想得到讓夫子參加科考啊？”
“這夫子碟我都忘記了，你說的。我觀察皇上神色，就……”崔琇不掩飾自己的察言觀色和心路歷程：“我每逢科考後，也會默寫文章下來讓裴夫子點評。裴夫子總會感嘆一句，自己除卻看刊登的試卷外，無法從整個縣整個府的角度來評斷是否榜上有名。”
“你知道的，我家對成績還是十分看重的。可是無法跟其他夫子交流，也沒參加詩會文會。也算閉門造車。”
“故而這夫子年年念下來，我自然也想琢磨知道夫子的水平能夠在考生堆中如何。”
“說來這些年張貼答卷……”
武定坤和陳嘉興互相對視了一眼，看著旁若無人暢談的兩人。瞧著他們從自身家族開始聊，還說起科考的制度發展。
說為什麽會這麽發展，為什麽制度流程要白紙黑字，誰都改不得。到本朝更是官宦子弟集中大興縣考試。
站在宿舍門外的文毅聽得屋內的聲響，一聲聲都不避諱人討論的話語，笑了笑。而後他側身看向自己收的弟子。
許明淩很勤奮很刻苦。
但今日的事情，讓他也徹底明白為何勤奮刻苦沒有用了，為何次次鄉試落榜。因為缺了最重要的一環——思考。學習聖人之言，而後結合當代時政，得有自己的觀念自己的看法。
引著許明淩回到自己目前住的小房子。
許明淩看著好好寬敞明亮的教諭屋舍眨眼間成了小小的一間房。除卻床和衣櫃外，再無其他。小的再放一張書桌，便無從下腳。
“都是……都是弟子的錯。”許明淩愧疚的雙膝跪拜：“是我意氣用事。”
“的確義氣用事，可你……”文毅籲口氣：“可你為何在帝王面前便無勇氣？”
猝不及防聽到這聲質疑，許明淩駭然，下意識脫口而出：“若是帝王震怒，那我豈不是人頭落地？”
說完之後，他便覺得自己被崔琇打的臉頰疼的更加厲害了。
明明崔琇打的恨，可夫子們都眼瞎了一般，對崔琇毫無任何訓誡！
聞言，文毅直勾勾看著許明淩：“那你的確是欺淩弱小。是覺得你年歲大，能夠制住崔琇，還是想要借著尊師的名義給崔琇下馬威？”
許明淩不由面色由紅漲到青紫，唇畔顫栗著，到最後死死抿成一條直線，幽怨的看著文毅。
文毅瞧著還未醒悟的許明淩，長嘆一口氣，雙眸帶著些迷茫看向府學最中間的學齋。
以往，他最引以為傲，在學齋裏授課。
希冀學生們能夠高中舉人，能夠金榜題名成為進士。
眼下他恐怕再無顏面站在學齋裏授課。
就是不知道學齋，不知道府學未來會如何。
****
府學熱鬧無比，各種“病假”的學生們前來報到。就連有些在書院求學的鄉紳子弟，也因聽聞些風聲，都來府學了。
當然除卻學生們熱鬧外，夫子們也“熱鬧”。新任教諭人選未定，但順天府尹卻是帶著八位翰林夫子過來了。
還下令所有師生在孔子雕像前集合。
將八位夫子的履歷都介紹過後，他重點強調：“宋星冶寒門中的寒門，寡母艱難拉扯大的。一路縣學府學讀上來。”
“莊學，被武帝貶到北疆重新奮鬥，看至今還凍的蘿蔔手，你們也能知道他的求學之難。”
“沈磊，寒門學子缺錢還當贅婿。”
“他們這夠寒門夠沒有退路吧？但他們昔年敢伏闕上書。”順天府尹著重強調：“那前朝餘孽作祟，他們率隊豁出去彰顯書生風骨，是不畏強權，是錚錚鐵骨，清貴。別說你們某些人年紀小，記不住，個個都束發了，記不住六年前的事？”
“這些年，這些上書的學生有二甲前列的，有落榜在京當蒙學為生再考的，也有好不容易高中卻是三甲如夫人的。但不管如何，他們都有為自己開口的勇氣！”順天府尹著重強調，視線從夫子們看向府學的學生：“你們眼下是秀才，是沖科舉，沖為民為官來求學的。”
“希望你們以後牢記風骨，學以致用，學成為民！”
在學生堆中的崔琇看著臺上的“熟人”，與有榮焉的挺直了胸膛。他也算參加過伏闕上書的！
當然他也因此更加明白帝王改革府學的決心了。這些寒門代表被找出來，便是來整頓府學的。
天子腳下的“地方官學”，亦也是大周所有地方官學。
事實也如同崔琇所想那般，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一下子八位夫子前來，瞬間就燃燒了第一把火課程改制。
除卻因鄉試科考必考的內容外，還多了必修的課程：律學、農學、算學。
以及選修課程：書畫、禮樂、騎射、醫藥、商學。
最後一門商學還著重一行大字備註：好男兒治國之前先齊家，爭取養家糊口，有門補貼家用的技能。
這消息一出，有些師生都因這最新的課程炸了：“這……這如何……農學怎麽能成課？”
“數雖然是君子六藝之一，可歷來科考並不看重。”
“這讀書人豈可黃白之物。”
“這……”
宣布課制的宋星冶面無表情丟下一句話：“世家子的課程。你們不是道世家資源嗎？這回皇上是煞費苦心，結果你們又挑三揀四了？”
眾人一噎。
偷瞄世家子們。
就見這些人倒是熱火朝天的討論怎麽選課，甚至還都圍繞在崔琇身邊。
崔琇：“…………”
崔琇對此也很無奈，小聲：“我哥跟我們課程不一樣。我們目標是舉人啊！”
文敬：“我們又不會本末倒置。這些必修課程當然一起上了。琇弟弟，看在我們身不由己的份上，您就直接告訴我們世子爺比較擅長哪個選修？”
其他閣老子弟也哀求著：“選修我們跟著就行。”
“你不知道，您大伯扛著丹書鐵券砸進宮了。說你這個武勳獨苗苗小可憐被文臣欺負排擠了。”
“要不是你爹攔著，他可能帶兵殺進府學。”
聽得大伯愛的“深沈”，崔琇擡手摸了摸自己早已好全的傷口，感動道：“我大伯的性情你們這些年跟著還不清楚？就小孩氣性。”
“至於我瑚大哥哥，我瑚大哥哥其實也挺好學的。他就是學習太多，精力分散了。給他時間專門學文的話，他也定然榜上有名。”
“對。所以他選修好哪一個？”眾人不約而同齊聲問。
崔琇看了看四個選修的課程，感覺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這四個，我們家也都在學啊。我哥都挺感興趣的。”
“醫藥也學？”文敬震驚。商學他們倒是理解的。畢竟他們打小自己管小院子，懂黃白之物。日後不說孝敬之類，他們知道些商人手段，也能避免自己被金錢利誘了。
而崔瑚學習商學就更好理解了。
昌平公主名下的商賈之多啊，作為昌平公主最親近的大侄子崔瑚知道點商業律法管理手段，也能更好的管理商賈。
“當然了。你們別說不知道我們家家規是什麽。抄家流放的標準，可不得先保證自己會辨認草藥，會自己診脈看病？”崔琇反問的理直氣壯。
閣老子弟們：“…………”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那我們也報？”
“報把報吧，問問醫藥哪一分支。若是養生健體的，對咱們也有好處。”
“也對。鄉試會試考那麽長時間，什麽時候吃人參也有講究。”
崔琇聞言點點頭。
有時候也不是他出身世家就偏向世家了。這些世家繼承人們礙於皇權哪怕被迫來學，卻是能迅猛調整心態，尋找對自己有利的一面。
感慨著，崔琇鄭重的將自己課表填寫完畢，上交給新上任的教導員宋星冶。
宋星冶據說只教書畫，因此就多了教導員的職責，負責些收集統計學生選課，安排夫子授課等事。
其他人也幹脆一同上交課表。
宋星冶看著率先上交課表的一群“看榜”少年，瞧著個個選滿了課程，肅穆強調：“有些課程在晚上。按著你們的選擇，幾乎從辰時到晚上亥時一刻了。你們不怕累？”
“多謝宋夫子關心，我們有休沐日。”文敬見有過幾面之緣，且明顯是帝王安排的夫子，作揖後笑著：“雖說休沐日有半日要旁聽帖詩課程。”
他們累，誰害的啊？
“尤其是農忙時節，我們按著命令還得去女營幫妹妹們收割。”崔琇抱拳朝皇宮方向行禮：“此乃帝王命令。因此這不能算我們曠課的。”
文敬一行人點頭若小雞啄米：“對。”
“還是琇弟弟思慮周全，差點忘記這事了。”
宋星冶沈默一瞬，對眾人送上愛的鼓勵。除此之外也沒其他能夠鼓勵的事情了。其他人見狀倒是好奇詢問其教諭的人選。
從寒門子弟選的話，他們思來想去朝中都沒有合適壓鎮的。
畢竟其中有一位家長連皇帝都敢砸啊！
宋星冶對此倒是十分推心置腹，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說完他還膽大的提供了一個猜想：“可能要等世子爺歸來。”
聽得這猜測，崔琇一行人都表示有可能。
又聊過幾句後，作為學生崔琇便率眾告退，回去準備最為要緊的分齋考試了。
而這樣的全選課表，讓寒門子弟們都瞠目結舌。要知道府學緣由的課程，鄉試的備考對他們而言便是繁重了。他們得披星戴月晝夜苦讀。現在冷不丁添加了三門必修的課程不提，選修中還得選兩門。
這是讓他們連覺都沒的睡啊！有學生如此哀嚎著，眼裏透著些哀泣。當然也有不少學生雙眸亮晶晶的，迸發這光芒。
這些課程都是免費啊，若是在學院上課，那他們得交多少束脩才能換來跟世家子一模一樣的課？
各種說法在府學內皆有。若是以往，面對這般心思浮動，夫子們定然要勸學業為重，別憂思。但現如今沒有教諭，府學內夫子們基本算平級，外加知道朝廷真下令夫子考試，因此便有些迷茫。
文毅有些憂心，頂著壓力尋宋星冶這個有教導員名號的新夫子。
宋星冶笑得從容：“良言難勸該死的鬼！能學則學，不能則棄！”
文毅聞言面色一白：“可學生們……”
“這些學生多大了？又不是孩子。像崔琇這幫年輕的秀才，哪怕是寒門，但都帶著些膽氣。”宋星冶指指農學：“國子監重農學多少年了，伏闕上書那一回榮國公提及農學提及農民的風骨多少年了，風骨館都已經建成，就差良辰吉日開放了，帝王下令皇子龍孫都去女營下田忙碌。”
“多少年了啊，多少事啊，就連殿試都要先辨認考生家鄉的土特產。可是文夫子，您看中的學生們，以為自己身上泥腿子退幹凈了，個個是人上人了？”
“還敢對農學這課程質疑。”
文毅恨不得有條地縫能夠讓自己鉆下去。
宋星冶也不知道該怎麽對這個文夫子。這人目前愧疚有，看著有些醒悟，但有些事也真非一日之寒了。多少年了啊，他都從當初窘迫的窮酸書生成二甲進士了。
雖然名次不太好。
可到底因為伏闕上書一事被震撼，心有頓悟，倒是發奮苦讀，補全了自己的缺漏。這回若不是帝王急召，他是膽大的想要嘗試按著帝王的改革，去溺嬰最嚴重的，那些貧瘠愚昧地區，爭取做出一番事業來。
不過帝王也說了最多三年。等女營穩婆營在發展，技藝也再成熟些，帶著穩婆帶著醫女去那些愚昧地方，對百姓因利誘導可能會更好。
眼下他在府學，也是先嘗試管理。
想著自己前來時帝王的諄諄教導，宋星冶只覺自己內心流動著無限的豪情。於是他對於文毅還是強打精神道：“術業有專攻，文夫子跟我說說分齋考試，月考流程吧。咱們到底也是要看成績的。”
文毅沈默一瞬，詳細的訴說府學原有的分齋考試以及月考。
宋星冶將所有夫子齊聚一堂，暢聊分齋考試時，就見帝王的心腹總管四喜公公神色肅穆前來，張口：“帝王口諭，超品榮國公按蔭庇制為從六品教諭，負責順天府府學一切事宜。”
在場所有夫子：“…………”
從六品教諭崔恩侯神神氣氣入內，直接往座椅上一躺，睥睨在場眾人：“老子考了那麽多年，終於翻身當監考官了。”
“爽！”
“趕緊的，分齋考試！”
“題目趕緊出，本教諭迫不及待要監考了。”
宋星冶迎著夫子們鼓勵的眼神，大著膽子開口：“榮……不，崔教諭，這……這題目最終得由您權衡出。”
“那你們夫子每人出三道題目，本教諭抓鬮決定。”崔恩侯一揮手：“反正我要監考。”
夫子們：“…………”
消息傳到學生們耳中，文敬一行人比崔琇還震驚，甚至話語都夾著些委屈：“他不是信誓旦旦要當大興縣縣令嗎？”
“我白跟家中大侄子吹噓了，說他好命，萬一碰上國公縣令出題。”
“這不是騙我們嗎？年年說要當大興縣縣令！”
崔琇扭頭左右看看，總覺得這群繼承人忽然間傻得可恨了：“我大伯還年年說要考第一呢，你們誰信？”
眾人委屈：“那……那大興縣縣令比較靠譜的。”
“再說了榮國公年年考試，我祖父我爹他們都關註國公爺了，倒是顯得我們頗有成長餘地。”
“哎，國公爺怎麽十年都堅持不下來啊？都說十年寒窗苦讀啊，他怎麽也要湊個整數吧？怎麽能不當學生呢？”
崔琇瞧著還暢想榮國公考十年的眾人，直接提醒：“你們莫不是忘記了我大伯還是皇帝伴讀。”
“這回分齋考，你們不上心。小心回家挨揍。”
眾人面面相覷，而後急忙狂奔回自己的宿舍，埋頭抓緊時間學習。見其他人都走了，文敬低聲：“琇弟弟，我總眼皮直接跳，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天塌下來也不是咱們秀才公頂著。”崔琇從容著：“咱們作為學生，抓學習就行。”
見崔琇如此篤定，文敬倒是靜下來學習。
崔琇也不管宿舍兩個舍友如何削減身形，又如何駐足旁聽。反正抓緊學習才是要緊事。但不管如何某些言論還是悄然的散播出去，讓整個府學不少學子精神為之一震。若是帝王關註著，那他們真發揮才華的話，也有被帝王看中得人青睞的可能性。
譬如宋星冶這些，不就是伏闕上書後簡在帝心？
因美好的幻想著，府學內倒是一改先前的迷茫，透著好學向上的振奮之氣。
而第二次分齋考也來了。
這一日，崔琇看著與前一回差不多的流程，端坐在桌案上，等待下發的試卷。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甚至心跳都克制不住加快跳動起來。
等拿到試卷的那一瞬間，他立馬掃了眼三道題目，而後狠狠松口氣。
前兩題中規中矩，多半是夫子們出的。
最後的時策題——試分析超品榮國公為何蔭庇為從六品教諭，都能明白是超品榮國公自己出的。
出題的六品教諭賊開心，穿著新到手的青色官袍，左手一把戒尺，右手一把戒尺，神神氣氣邁著官步從第一齋巡邏到最後一齋。
巡邏完，他看著天色，當即官袍一脫：“閱卷就你們自己幹了，本國公還得去管女營，沒空。”
“您不是教諭？”
“兼任沒聽過啊？能者多勞懂嗎？”崔恩侯擡手拍拍宋星冶的肩膀，語重心長：“小宋啊，不想篡權的夫子不是好夫子。想想女營，那些閨女，才不管武勳家還是文臣家，能聯手把我架空。還說得客客氣氣，說我頗有道家風采，垂拱而治。”
“你們這些大男人學學。”
“有個等你篡權的好上司，你享福吧。”
宋星冶看著說完揚長而去的教諭大人，硬著頭皮追上去問：“這最後一題如何評卷啊，您總得示下啊。”
“我就是來享受一朝翻身的爽感。”崔恩侯坦誠道：“然後告誡某些人，別欺負我大侄子。崔琇是報喜不報憂，但是介於我崔家情況特殊，他身邊有人盯著的，懂吧？”
宋星冶抱拳：“多謝榮公指點。”
“好多。崔千霆跟我說過你這個書生好樣的，自己養小雞崽賺錢。”崔恩侯說著：“對了，你們農學還有商學課，若是好玩的，擺攤體驗人生的話，來請我一起玩。要不然沒事別叫我。我有空了回來監考玩玩。”
宋星冶一一含笑應下。
官大一級壓死人，官大七級那就是祖宗。
送走祖宗後，宋星冶帶隊硬著頭皮批閱。瞧著考生們有關最後一題，各種思維角度的回答，宋星冶權衡再三，給從律法制度角度回答的考生們圈，也就是甲等。
到最後統計時，倒是發現甲等也有不少。
除卻某些從小陪老狐貍帶大的小狐貍崽子們，新晉的秀才裏也有八個從律法角度解析。
“看來老生們這些年最新的考卷沒看過，都琢磨鄉試。”沈磊嘆道。
“也張貼答卷。”宋星冶拍案。
****
考生們看著答卷，神色各異，甚至還有人不忿著幽幽望著看榜的崔琇道：“這……這最後一題完全就是兒戲。”
崔琇理都沒理會，昂頭看著自己的名字，瞧著自己在第一齋倒數第一名位置上，眉頭緊擰成川。
這世上多的是聰慧勤勉好學的。
要努力追趕！
於是接下來崔琇的行程堪稱每日精準的重覆再重覆。
寅時起來洗漱，帶著文敬以及某些願意湊熱鬧的同窗們鍛煉，太極拳五禽戲到跑步。三炷香時間鍛煉後，再一次洗漱。
而後大聲讀文章，練字，用早膳。
再按著課表上課。
一天像是陀螺一樣轉，到入夜上完最後一堂課後，他便溫書總結，寫手劄。說來寫手劄這點還是因文敬提醒崔千霆身上還有“皇陵”命令來的靈感。只要完成的事情，他才不記錄，不然他要天天記錄下來，免得自己再一次忘記了。
他也遺忘過事情的，比如夫子碟這種標準，他就沒想起來。
忙碌完後，他還要盤腿打坐，又拉伸。按著府兵傳授長高高的方法鍛煉。
鍛煉後，泡腳洗漱，伴隨著回憶的知識入睡。
這一天天下來，崔琇只覺自己過的格外充實。
想“偷懶”直接跟隨崔琇行程的文敬：“…………”
文敬嘴巴張張合合半晌，捂著被子嗚嗚嗚哭泣，盼望自家祖父趕緊祈骸骨。
這首輔子弟真不是人幹的。
而同宿舍的兩人已經徹底呆了。
陳嘉興一開始還嫉妒，還暗搓搓傳崔琇和文敬各種對話，想要跟其他人一起控訴世家子弟的高高在上。但自打兩人行程完全公開，也不介意其他人有樣學樣後，他便發現一件事——跟不上。
完全堅持不下來。
咬牙一兩天還行，但崔琇是日日月月如此，不見頹然，反而越學越亢奮啊！
武定坤看著精神奕奕，就連文敬雖然埋汰但瞧著也精神，思來想去厚著臉上前詢問：“你……你們不累嗎？這鍛煉真有那麽好？”
瞧著武定坤眼裏真誠的迷茫，文敬都不用崔琇開口，便自己積極訴說鍛煉強身健體的好處。
末了，他倒是問了一句：“你若是願意你也可以跟著一起鍛煉啊。也有不少跟我們同年秀才一起訓練的。”
“多謝，我想想。”武定坤作揖感謝。
崔琇見人眼裏的躊躇，眼睛瞟了眼人有些泛白的情衫，倒是有數，可能時間要用來賺錢養家糊口。
對此，他也無奈。商學都開了，某些老觀念的沒選修，依舊不願提及黃白之物，那也沒法。
埋汰著，崔琇作揖還禮，便跟文敬去上商學。
這課程，他超級喜歡！
商學除卻能夠自己賺錢發家外，眾觀歷史發展，諸如揚州城的繁榮便離不開商。授課的沈磊沈夫子不吝嗇以自身為例，訴說從商對民生對一個城的好處。
課程因此熱門的，就連宋星冶這當夫子的都來旁聽。他還振振有詞：“這溺嬰這種刁民惡俗，更直白點也是缺錢養不起嗎？女營滿朝文武一開始都反對，但是撥款是昌平公主的家產，武勳就沒意見，後來基本能夠自負盈虧了，你看被任命為主帥的超品榮國公在朝堂上理過誰？”
“這錢也是底氣。”
崔琇學的如癡如醉，恨不得能親手實踐一番。
時間悄然而逝。
崔琇月考名次一次次提升時，去西北游學的武學院一行人歸來了。
崔琇收到消息，還沒來得及請假，就見灰撲撲的世子爺被直接提溜到了府學。
崔琇看著小臉慘白的堂哥，側眸看向一側神色也有些麻木的親哥，低聲詢問怎麽了。
崔琮低聲：“世子爺表示不想讀書，他想修路。離京城越遠路越不好走，尤其是為了讓我們看民情走的是鄉道，而不是官道。這鄉道顛簸的很，一開始吐好幾回。”
官道，顧名思義就是朝廷修建的道路，供官府人員行走與運送糧食金錢等物資，修建的算寬闊平坦。而鄉道，便是供民間百姓行走的路。若有地方富裕，當地府衙會聯合鄉紳大戶修建一二，稍微平坦些。若是貧瘠之地，那道路基本就是靠人踩出來的，狹窄要命馬車都無法通行。
“又被皇上催著快馬加鞭趕回來，別玩野了。畢竟大半年沒讀書了。離院試一年半時間，也就五百三十一天。”
“多在外一天就少一天。”
“尤其是像世子爺逢年過節得參加慶典的。直接又少了三十來天學習備考時間。所以離院試也就四百天了。”
“四百天？就算參加慶典，也有五百天吧？”崔琇聽得聲聲控訴，本想同情一二的，但聽得最後四百天這詞，還是忍不住出口提醒。
“四百九十八天，四舍五入就是四百天。”崔琮解釋道。
崔琇：“…………學吧，這算法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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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氛圍瞬間流淌著難以形容的尷尬。
文敬就見崔琇眨眼間大爺模樣, 活脫脫像榮國公，透著些眼高於頂的傲。完全不像平日，見誰都和和氣氣, 哪怕遇見四喜大太監都行子侄晚輩禮，謙遜有禮就差刻入骨髓之中了，不會因崔家這些年“權勢”變化而變化。
眼下卻這般“桀驁世家子”做派。
說來一晃眼都陪著看榜七八年了，他是頭一回見崔琇如此爆脾氣。
感嘆著, 文敬上前一步, 客氣的行了弟子禮, 算給沒徹底貶官的文毅文夫子一個顏面：“文夫子。”
文毅聽得客氣疏離的“文夫子”三個字，心中愈發羞愧：“今日之事，是我心有偏見, 多虧兩位斡旋。”
許明淩瞧著自家恩師彎腰行大禮, 表情青青紫紫來回變化。
崔琇見狀毫不客氣鄙夷著：“嘴皮子說得再好聽沒有用，得看行動, 得用勇氣行動。否則機會擺在面前，抓不住機會還只會怨天尤人, 怪老天爺不給寒門機會。”
“都考到秀才了, 其他朝政不知道，但也該知道閣老們各有施政理念。張閣老守舊一派, 參我崔家參女營就差按著一日三餐的份量來。可他老人家也知道什麽叫制度, 什麽叫科考, 變著法給府學爭機會。你們可別又不知者以為為肉也，以為張閣老建議抓鬮教學世子爺, 是張閣老諂媚帝王。”
他今日親眼見閣老們眨眼間勸諫帝王。雖然例子舉的的確有些戳崔家人, 可卻也的確貼合，且抓住重考的漏洞。
所以哪怕他不喜張閣老某些守舊理念, 卻也覺得能當閣老還是有本事的——張閣老敢說敢做，也能順手給府學寒門“創新”上課的方式。
而某些人，怨天尤人，到現在最基本的好都沒琢磨明白。
就這還嫡傳弟子，他都真擔心府學夫子們還有先前老生的政治素養和眼見了。
許明淩感受著自己身上的疼痛，硬聲：“崔賢弟你多慮了。”
“咱們不熟。”崔琇冷冷：“別張口閉口賢弟。喊我名字就行。咱們都是按律來府學讀書而已。”
“還有沒什麽事，請回，別打擾我備考分齋考試。”
見崔琇如此直白冷漠的訴說，文毅嘆口氣，帶著許明淩離開。
文敬見狀擡手掐了一下自己臉，疼得抽口氣後，沒忍住嘖嘖：“看樣子來道歉的。那起碼不管你什麽態度，把來意說明白啊。”
“可能清貴便是如此。”崔琇擡眸瞥了眼師徒兩離開的背影，涼涼道。
“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文敬摸著自己臉頰，喃喃道：“不敢信。”
來都來了，總得開口啊。
像他，像他們這些年年陪著看榜的，若不是厚著臉皮去搭訕去開口，怎麽會被帝王帶到女營呢。哪怕帶他們去女營是種地，可他們這些小子起碼也在明德帝面前混了個臉熟。甚至有些寒門子弟也是如此。
更別提有虧欠在前啊。
那伏低做小也行。
“文兄，感嘆這些沒有意義，咱們有時間還是好好讀書。”崔琇積極邀請：“時間還早，我們論今日重考，如何？”
“觀閣老言行，我受益匪淺！不愧是閣老這機警無人敵，我聽帝王號令率先想的萬一我大伯觸怒帝王，我爹被罰重考怎麽辦，閣老們卻是大局考慮。且不管什麽黨派，在科考這涉及選才大事國之根基，都是一致，都是想要為朝廷為天下讀書人謀劃。”
文敬聞言回過神來，側眸看眼同舍兩人靜默，仿若在做自己的事情模樣。但轉念一想，又答應下來。
論政，互相論證，也的確是學習的課程。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且崔琇開口的是重考，是明明白白在所有府學師生面前發生的事情。
“琇弟弟，我……”文敬拱手後，好奇：“你怎麽想得到讓夫子參加科考啊？”
“這夫子碟我都忘記了，你說的。我觀察皇上神色，就……”崔琇不掩飾自己的察言觀色和心路歷程：“我每逢科考後，也會默寫文章下來讓裴夫子點評。裴夫子總會感嘆一句，自己除卻看刊登的試卷外，無法從整個縣整個府的角度來評斷是否榜上有名。”
“你知道的，我家對成績還是十分看重的。可是無法跟其他夫子交流，也沒參加詩會文會。也算閉門造車。”
“故而這夫子年年念下來，我自然也想琢磨知道夫子的水平能夠在考生堆中如何。”
“說來這些年張貼答卷……”
武定坤和陳嘉興互相對視了一眼，看著旁若無人暢談的兩人。瞧著他們從自身家族開始聊，還說起科考的制度發展。
說為什麽會這麽發展，為什麽制度流程要白紙黑字，誰都改不得。到本朝更是官宦子弟集中大興縣考試。
站在宿舍門外的文毅聽得屋內的聲響，一聲聲都不避諱人討論的話語，笑了笑。而後他側身看向自己收的弟子。
許明淩很勤奮很刻苦。
但今日的事情，讓他也徹底明白為何勤奮刻苦沒有用了，為何次次鄉試落榜。因為缺了最重要的一環——思考。學習聖人之言，而後結合當代時政，得有自己的觀念自己的看法。
引著許明淩回到自己目前住的小房子。
許明淩看著好好寬敞明亮的教諭屋舍眨眼間成了小小的一間房。除卻床和衣櫃外，再無其他。小的再放一張書桌，便無從下腳。
“都是……都是弟子的錯。”許明淩愧疚的雙膝跪拜：“是我意氣用事。”
“的確義氣用事，可你……”文毅籲口氣：“可你為何在帝王面前便無勇氣？”
猝不及防聽到這聲質疑，許明淩駭然，下意識脫口而出：“若是帝王震怒，那我豈不是人頭落地？”
說完之後，他便覺得自己被崔琇打的臉頰疼的更加厲害了。
明明崔琇打的恨，可夫子們都眼瞎了一般，對崔琇毫無任何訓誡！
聞言，文毅直勾勾看著許明淩：“那你的確是欺淩弱小。是覺得你年歲大，能夠制住崔琇，還是想要借著尊師的名義給崔琇下馬威？”
許明淩不由面色由紅漲到青紫，唇畔顫栗著，到最後死死抿成一條直線，幽怨的看著文毅。
文毅瞧著還未醒悟的許明淩，長嘆一口氣，雙眸帶著些迷茫看向府學最中間的學齋。
以往，他最引以為傲，在學齋裏授課。
希冀學生們能夠高中舉人，能夠金榜題名成為進士。
眼下他恐怕再無顏面站在學齋裏授課。
就是不知道學齋，不知道府學未來會如何。
****
府學熱鬧無比，各種“病假”的學生們前來報到。就連有些在書院求學的鄉紳子弟，也因聽聞些風聲，都來府學了。
當然除卻學生們熱鬧外，夫子們也“熱鬧”。新任教諭人選未定，但順天府尹卻是帶著八位翰林夫子過來了。
還下令所有師生在孔子雕像前集合。
將八位夫子的履歷都介紹過後，他重點強調：“宋星冶寒門中的寒門，寡母艱難拉扯大的。一路縣學府學讀上來。”
“莊學，被武帝貶到北疆重新奮鬥，看至今還凍的蘿蔔手，你們也能知道他的求學之難。”
“沈磊，寒門學子缺錢還當贅婿。”
“他們這夠寒門夠沒有退路吧？但他們昔年敢伏闕上書。”順天府尹著重強調：“那前朝餘孽作祟，他們率隊豁出去彰顯書生風骨，是不畏強權，是錚錚鐵骨，清貴。別說你們某些人年紀小，記不住，個個都束發了，記不住六年前的事？”
“這些年，這些上書的學生有二甲前列的，有落榜在京當蒙學為生再考的，也有好不容易高中卻是三甲如夫人的。但不管如何，他們都有為自己開口的勇氣！”順天府尹著重強調，視線從夫子們看向府學的學生：“你們眼下是秀才，是沖科舉，沖為民為官來求學的。”
“希望你們以後牢記風骨，學以致用，學成為民！”
在學生堆中的崔琇看著臺上的“熟人”，與有榮焉的挺直了胸膛。他也算參加過伏闕上書的！
當然他也因此更加明白帝王改革府學的決心了。這些寒門代表被找出來，便是來整頓府學的。
天子腳下的“地方官學”，亦也是大周所有地方官學。
事實也如同崔琇所想那般，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一下子八位夫子前來，瞬間就燃燒了第一把火課程改制。
除卻因鄉試科考必考的內容外，還多了必修的課程：律學、農學、算學。
以及選修課程：書畫、禮樂、騎射、醫藥、商學。
最後一門商學還著重一行大字備註：好男兒治國之前先齊家，爭取養家糊口，有門補貼家用的技能。
這消息一出，有些師生都因這最新的課程炸了：“這……這如何……農學怎麽能成課？”
“數雖然是君子六藝之一，可歷來科考並不看重。”
“這讀書人豈可黃白之物。”
“這……”
宣布課制的宋星冶面無表情丟下一句話：“世家子的課程。你們不是道世家資源嗎？這回皇上是煞費苦心，結果你們又挑三揀四了？”
眾人一噎。
偷瞄世家子們。
就見這些人倒是熱火朝天的討論怎麽選課，甚至還都圍繞在崔琇身邊。
崔琇：“…………”
崔琇對此也很無奈，小聲：“我哥跟我們課程不一樣。我們目標是舉人啊！”
文敬：“我們又不會本末倒置。這些必修課程當然一起上了。琇弟弟，看在我們身不由己的份上，您就直接告訴我們世子爺比較擅長哪個選修？”
其他閣老子弟也哀求著：“選修我們跟著就行。”
“你不知道，您大伯扛著丹書鐵券砸進宮了。說你這個武勳獨苗苗小可憐被文臣欺負排擠了。”
“要不是你爹攔著，他可能帶兵殺進府學。”
聽得大伯愛的“深沈”，崔琇擡手摸了摸自己早已好全的傷口，感動道：“我大伯的性情你們這些年跟著還不清楚？就小孩氣性。”
“至於我瑚大哥哥，我瑚大哥哥其實也挺好學的。他就是學習太多，精力分散了。給他時間專門學文的話，他也定然榜上有名。”
“對。所以他選修好哪一個？”眾人不約而同齊聲問。
崔琇看了看四個選修的課程，感覺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這四個，我們家也都在學啊。我哥都挺感興趣的。”
“醫藥也學？”文敬震驚。商學他們倒是理解的。畢竟他們打小自己管小院子，懂黃白之物。日後不說孝敬之類，他們知道些商人手段，也能避免自己被金錢利誘了。
而崔瑚學習商學就更好理解了。
昌平公主名下的商賈之多啊，作為昌平公主最親近的大侄子崔瑚知道點商業律法管理手段，也能更好的管理商賈。
“當然了。你們別說不知道我們家家規是什麽。抄家流放的標準，可不得先保證自己會辨認草藥，會自己診脈看病？”崔琇反問的理直氣壯。
閣老子弟們：“…………”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那我們也報？”
“報把報吧，問問醫藥哪一分支。若是養生健體的，對咱們也有好處。”
“也對。鄉試會試考那麽長時間，什麽時候吃人參也有講究。”
崔琇聞言點點頭。
有時候也不是他出身世家就偏向世家了。這些世家繼承人們礙於皇權哪怕被迫來學，卻是能迅猛調整心態，尋找對自己有利的一面。
感慨著，崔琇鄭重的將自己課表填寫完畢，上交給新上任的教導員宋星冶。
宋星冶據說只教書畫，因此就多了教導員的職責，負責些收集統計學生選課，安排夫子授課等事。
其他人也幹脆一同上交課表。
宋星冶看著率先上交課表的一群“看榜”少年，瞧著個個選滿了課程，肅穆強調：“有些課程在晚上。按著你們的選擇，幾乎從辰時到晚上亥時一刻了。你們不怕累？”
“多謝宋夫子關心，我們有休沐日。”文敬見有過幾面之緣，且明顯是帝王安排的夫子，作揖後笑著：“雖說休沐日有半日要旁聽帖詩課程。”
他們累，誰害的啊？
“尤其是農忙時節，我們按著命令還得去女營幫妹妹們收割。”崔琇抱拳朝皇宮方向行禮：“此乃帝王命令。因此這不能算我們曠課的。”
文敬一行人點頭若小雞啄米：“對。”
“還是琇弟弟思慮周全，差點忘記這事了。”
宋星冶沈默一瞬，對眾人送上愛的鼓勵。除此之外也沒其他能夠鼓勵的事情了。其他人見狀倒是好奇詢問其教諭的人選。
從寒門子弟選的話，他們思來想去朝中都沒有合適壓鎮的。
畢竟其中有一位家長連皇帝都敢砸啊！
宋星冶對此倒是十分推心置腹，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說完他還膽大的提供了一個猜想：“可能要等世子爺歸來。”
聽得這猜測，崔琇一行人都表示有可能。
又聊過幾句後，作為學生崔琇便率眾告退，回去準備最為要緊的分齋考試了。
而這樣的全選課表，讓寒門子弟們都瞠目結舌。要知道府學緣由的課程，鄉試的備考對他們而言便是繁重了。他們得披星戴月晝夜苦讀。現在冷不丁添加了三門必修的課程不提，選修中還得選兩門。
這是讓他們連覺都沒的睡啊！有學生如此哀嚎著，眼裏透著些哀泣。當然也有不少學生雙眸亮晶晶的，迸發這光芒。
這些課程都是免費啊，若是在學院上課，那他們得交多少束脩才能換來跟世家子一模一樣的課？
各種說法在府學內皆有。若是以往，面對這般心思浮動，夫子們定然要勸學業為重，別憂思。但現如今沒有教諭，府學內夫子們基本算平級，外加知道朝廷真下令夫子考試，因此便有些迷茫。
文毅有些憂心，頂著壓力尋宋星冶這個有教導員名號的新夫子。
宋星冶笑得從容：“良言難勸該死的鬼！能學則學，不能則棄！”
文毅聞言面色一白：“可學生們……”
“這些學生多大了？又不是孩子。像崔琇這幫年輕的秀才，哪怕是寒門，但都帶著些膽氣。”宋星冶指指農學：“國子監重農學多少年了，伏闕上書那一回榮國公提及農學提及農民的風骨多少年了，風骨館都已經建成，就差良辰吉日開放了，帝王下令皇子龍孫都去女營下田忙碌。”
“多少年了啊，多少事啊，就連殿試都要先辨認考生家鄉的土特產。可是文夫子，您看中的學生們，以為自己身上泥腿子退幹凈了，個個是人上人了？”
“還敢對農學這課程質疑。”
文毅恨不得有條地縫能夠讓自己鉆下去。
宋星冶也不知道該怎麽對這個文夫子。這人目前愧疚有，看著有些醒悟，但有些事也真非一日之寒了。多少年了啊，他都從當初窘迫的窮酸書生成二甲進士了。
雖然名次不太好。
可到底因為伏闕上書一事被震撼，心有頓悟，倒是發奮苦讀，補全了自己的缺漏。這回若不是帝王急召，他是膽大的想要嘗試按著帝王的改革，去溺嬰最嚴重的，那些貧瘠愚昧地區，爭取做出一番事業來。
不過帝王也說了最多三年。等女營穩婆營在發展，技藝也再成熟些，帶著穩婆帶著醫女去那些愚昧地方，對百姓因利誘導可能會更好。
眼下他在府學，也是先嘗試管理。
想著自己前來時帝王的諄諄教導，宋星冶只覺自己內心流動著無限的豪情。於是他對於文毅還是強打精神道：“術業有專攻，文夫子跟我說說分齋考試，月考流程吧。咱們到底也是要看成績的。”
文毅沈默一瞬，詳細的訴說府學原有的分齋考試以及月考。
宋星冶將所有夫子齊聚一堂，暢聊分齋考試時，就見帝王的心腹總管四喜公公神色肅穆前來，張口：“帝王口諭，超品榮國公按蔭庇制為從六品教諭，負責順天府府學一切事宜。”
在場所有夫子：“…………”
從六品教諭崔恩侯神神氣氣入內，直接往座椅上一躺，睥睨在場眾人：“老子考了那麽多年，終於翻身當監考官了。”
“爽！”
“趕緊的，分齋考試！”
“題目趕緊出，本教諭迫不及待要監考了。”
宋星冶迎著夫子們鼓勵的眼神，大著膽子開口：“榮……不，崔教諭，這……這題目最終得由您權衡出。”
“那你們夫子每人出三道題目，本教諭抓鬮決定。”崔恩侯一揮手：“反正我要監考。”
夫子們：“…………”
消息傳到學生們耳中，文敬一行人比崔琇還震驚，甚至話語都夾著些委屈：“他不是信誓旦旦要當大興縣縣令嗎？”
“我白跟家中大侄子吹噓了，說他好命，萬一碰上國公縣令出題。”
“這不是騙我們嗎？年年說要當大興縣縣令！”
崔琇扭頭左右看看，總覺得這群繼承人忽然間傻得可恨了：“我大伯還年年說要考第一呢，你們誰信？”
眾人委屈：“那……那大興縣縣令比較靠譜的。”
“再說了榮國公年年考試，我祖父我爹他們都關註國公爺了，倒是顯得我們頗有成長餘地。”
“哎，國公爺怎麽十年都堅持不下來啊？都說十年寒窗苦讀啊，他怎麽也要湊個整數吧？怎麽能不當學生呢？”
崔琇瞧著還暢想榮國公考十年的眾人，直接提醒：“你們莫不是忘記了我大伯還是皇帝伴讀。”
“這回分齋考，你們不上心。小心回家挨揍。”
眾人面面相覷，而後急忙狂奔回自己的宿舍，埋頭抓緊時間學習。見其他人都走了，文敬低聲：“琇弟弟，我總眼皮直接跳，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天塌下來也不是咱們秀才公頂著。”崔琇從容著：“咱們作為學生，抓學習就行。”
見崔琇如此篤定，文敬倒是靜下來學習。
崔琇也不管宿舍兩個舍友如何削減身形，又如何駐足旁聽。反正抓緊學習才是要緊事。但不管如何某些言論還是悄然的散播出去，讓整個府學不少學子精神為之一震。若是帝王關註著，那他們真發揮才華的話，也有被帝王看中得人青睞的可能性。
譬如宋星冶這些，不就是伏闕上書後簡在帝心？
因美好的幻想著，府學內倒是一改先前的迷茫，透著好學向上的振奮之氣。
而第二次分齋考也來了。
這一日，崔琇看著與前一回差不多的流程，端坐在桌案上，等待下發的試卷。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甚至心跳都克制不住加快跳動起來。
等拿到試卷的那一瞬間，他立馬掃了眼三道題目，而後狠狠松口氣。
前兩題中規中矩，多半是夫子們出的。
最後的時策題——試分析超品榮國公為何蔭庇為從六品教諭，都能明白是超品榮國公自己出的。
出題的六品教諭賊開心，穿著新到手的青色官袍，左手一把戒尺，右手一把戒尺，神神氣氣邁著官步從第一齋巡邏到最後一齋。
巡邏完，他看著天色，當即官袍一脫：“閱卷就你們自己幹了，本國公還得去管女營，沒空。”
“您不是教諭？”
“兼任沒聽過啊？能者多勞懂嗎？”崔恩侯擡手拍拍宋星冶的肩膀，語重心長：“小宋啊，不想篡權的夫子不是好夫子。想想女營，那些閨女，才不管武勳家還是文臣家，能聯手把我架空。還說得客客氣氣，說我頗有道家風采，垂拱而治。”
“你們這些大男人學學。”
“有個等你篡權的好上司，你享福吧。”
宋星冶看著說完揚長而去的教諭大人，硬著頭皮追上去問：“這最後一題如何評卷啊，您總得示下啊。”
“我就是來享受一朝翻身的爽感。”崔恩侯坦誠道：“然後告誡某些人，別欺負我大侄子。崔琇是報喜不報憂，但是介於我崔家情況特殊，他身邊有人盯著的，懂吧？”
宋星冶抱拳：“多謝榮公指點。”
“好多。崔千霆跟我說過你這個書生好樣的，自己養小雞崽賺錢。”崔恩侯說著：“對了，你們農學還有商學課，若是好玩的，擺攤體驗人生的話，來請我一起玩。要不然沒事別叫我。我有空了回來監考玩玩。”
宋星冶一一含笑應下。
官大一級壓死人，官大七級那就是祖宗。
送走祖宗後，宋星冶帶隊硬著頭皮批閱。瞧著考生們有關最後一題，各種思維角度的回答，宋星冶權衡再三，給從律法制度角度回答的考生們圈，也就是甲等。
到最後統計時，倒是發現甲等也有不少。
除卻某些從小陪老狐貍帶大的小狐貍崽子們，新晉的秀才裏也有八個從律法角度解析。
“看來老生們這些年最新的考卷沒看過，都琢磨鄉試。”沈磊嘆道。
“也張貼答卷。”宋星冶拍案。
****
考生們看著答卷，神色各異，甚至還有人不忿著幽幽望著看榜的崔琇道：“這……這最後一題完全就是兒戲。”
崔琇理都沒理會，昂頭看著自己的名字，瞧著自己在第一齋倒數第一名位置上，眉頭緊擰成川。
這世上多的是聰慧勤勉好學的。
要努力追趕！
於是接下來崔琇的行程堪稱每日精準的重覆再重覆。
寅時起來洗漱，帶著文敬以及某些願意湊熱鬧的同窗們鍛煉，太極拳五禽戲到跑步。三炷香時間鍛煉後，再一次洗漱。
而後大聲讀文章，練字，用早膳。
再按著課表上課。
一天像是陀螺一樣轉，到入夜上完最後一堂課後，他便溫書總結，寫手劄。說來寫手劄這點還是因文敬提醒崔千霆身上還有“皇陵”命令來的靈感。只要完成的事情，他才不記錄，不然他要天天記錄下來，免得自己再一次忘記了。
他也遺忘過事情的，比如夫子碟這種標準，他就沒想起來。
忙碌完後，他還要盤腿打坐，又拉伸。按著府兵傳授長高高的方法鍛煉。
鍛煉後，泡腳洗漱，伴隨著回憶的知識入睡。
這一天天下來，崔琇只覺自己過的格外充實。
想“偷懶”直接跟隨崔琇行程的文敬：“…………”
文敬嘴巴張張合合半晌，捂著被子嗚嗚嗚哭泣，盼望自家祖父趕緊祈骸骨。
這首輔子弟真不是人幹的。
而同宿舍的兩人已經徹底呆了。
陳嘉興一開始還嫉妒，還暗搓搓傳崔琇和文敬各種對話，想要跟其他人一起控訴世家子弟的高高在上。但自打兩人行程完全公開，也不介意其他人有樣學樣後，他便發現一件事——跟不上。
完全堅持不下來。
咬牙一兩天還行，但崔琇是日日月月如此，不見頹然，反而越學越亢奮啊！
武定坤看著精神奕奕，就連文敬雖然埋汰但瞧著也精神，思來想去厚著臉上前詢問：“你……你們不累嗎？這鍛煉真有那麽好？”
瞧著武定坤眼裏真誠的迷茫，文敬都不用崔琇開口，便自己積極訴說鍛煉強身健體的好處。
末了，他倒是問了一句：“你若是願意你也可以跟著一起鍛煉啊。也有不少跟我們同年秀才一起訓練的。”
“多謝，我想想。”武定坤作揖感謝。
崔琇見人眼裏的躊躇，眼睛瞟了眼人有些泛白的情衫，倒是有數，可能時間要用來賺錢養家糊口。
對此，他也無奈。商學都開了，某些老觀念的沒選修，依舊不願提及黃白之物，那也沒法。
埋汰著，崔琇作揖還禮，便跟文敬去上商學。
這課程，他超級喜歡！
商學除卻能夠自己賺錢發家外，眾觀歷史發展，諸如揚州城的繁榮便離不開商。授課的沈磊沈夫子不吝嗇以自身為例，訴說從商對民生對一個城的好處。
課程因此熱門的，就連宋星冶這當夫子的都來旁聽。他還振振有詞：“這溺嬰這種刁民惡俗，更直白點也是缺錢養不起嗎？女營滿朝文武一開始都反對，但是撥款是昌平公主的家產，武勳就沒意見，後來基本能夠自負盈虧了，你看被任命為主帥的超品榮國公在朝堂上理過誰？”
“這錢也是底氣。”
崔琇學的如癡如醉，恨不得能親手實踐一番。
時間悄然而逝。
崔琇月考名次一次次提升時，去西北游學的武學院一行人歸來了。
崔琇收到消息，還沒來得及請假，就見灰撲撲的世子爺被直接提溜到了府學。
崔琇看著小臉慘白的堂哥，側眸看向一側神色也有些麻木的親哥，低聲詢問怎麽了。
崔琮低聲：“世子爺表示不想讀書，他想修路。離京城越遠路越不好走，尤其是為了讓我們看民情走的是鄉道，而不是官道。這鄉道顛簸的很，一開始吐好幾回。”
官道，顧名思義就是朝廷修建的道路，供官府人員行走與運送糧食金錢等物資，修建的算寬闊平坦。而鄉道，便是供民間百姓行走的路。若有地方富裕，當地府衙會聯合鄉紳大戶修建一二，稍微平坦些。若是貧瘠之地，那道路基本就是靠人踩出來的，狹窄要命馬車都無法通行。
“又被皇上催著快馬加鞭趕回來，別玩野了。畢竟大半年沒讀書了。離院試一年半時間，也就五百三十一天。”
“多在外一天就少一天。”
“尤其是像世子爺逢年過節得參加慶典的。直接又少了三十來天學習備考時間。所以離院試也就四百天了。”
“四百天？就算參加慶典，也有五百天吧？”崔琇聽得聲聲控訴，本想同情一二的，但聽得最後四百天這詞，還是忍不住出口提醒。
“四百九十八天，四舍五入就是四百天。”崔琮解釋道。
崔琇：“…………學吧，這算法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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