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府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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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府學（五）
與此同時閣老們也被驚到了。
他們不管什麽黨什麽派什麽施政理念, 但都有同樣的一個出身——文考的考生，更準確一點那便是一甲進士！
一甲進士！
而官場的分界便是一甲進士以及其他進士。
可以說殿試一考定終生！！！
之所以如此形容，是因為科考殿試錄取後, 新科進士都要要進翰林院學習，而後經過翰林院考核，合格者才能外派為官。
因翰林院直屬皇帝，除考核教導新科翰林外, 負責的內容十分龐雜, 包括為皇帝獻計獻策, 起草擬定詔書，協助科考出題，編撰修史書等等。
也是因負責的範圍太多, 因此漸漸分為內外的界限。
內部只有歷屆一甲進士和經過翰林院考核入區的二甲進士中的佼佼者。這些人能跟隨帝王出謀劃策, 接觸權力。只要不犯錯，基本不用去地方歷練, 直接六部輪轉，而後再外放地方攢資歷, 而後再回六部, 按部就班都能漸漸執掌一部門。且當官當的好的，還能沖內閣。
官場常說的“非翰林不入閣”指著的便是內部翰林。
而外部翰林便是由三年又三年的二甲以及三甲進士們構成。這些進士們負責內部不想幹, 也不能露臉的各種“雜活”, 還得積極學習, 準備考核。
三年考核過後，真足夠優秀亦或是有點背景支撐, 能夠躋身翰林院內部。若是兩者都無, 那就只剩下三條路：
第一，沒背景的卻個人能力卻優秀的, 會被六部要走，從主事做起，有機會再京城慢慢往上升，也有等一個露臉一飛沖天的機會。
第二，連優秀能力都有，什麽都普普通通的絕大多數二甲進士，等候外派為地方官。
第三，剩下的三甲進士們，那便是縣學府學這些地方擔任教職。連當地方官的機會基本都沒有。畢竟哪怕大周再幅員遼闊，但科考也是三年一屆啊。這一屆又一屆下來，地方上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而夫子這些，到底名額還是可以斡旋的。多一個少一個夫子，無非是把學生上課人數再拆分一下。
所以若是能重新考科舉，那殿試的權威性便大打折扣，便沒有一考定終生的緊迫感。畢竟只要能夠重來，那麽就會有家族資源的人琢磨“落榜”，甚至可以琢磨翻個小錯，被剝奪功名。而後再一次科考。
都考過舉人的，重新去考縣試，那第一名不手到擒來？
那若是刷小三元刷才子的名號怎麽辦？
作為世家的家主，他都不敢保證在一甲官途順遂的誘惑之下，自己會不會維持理智的人性。
文閣老後怕著，因此開口都有些激動：“皇上您三思啊，此罰此例不可開！老臣說句僭越的話，超品榮國公參加科考，是因嫡長子繼承得來的爵位和靠自己實力的科考不沖突。可像今日文毅若是參加科考，那不亞於忠武公在練武場打崔瑚……”
硬著頭皮迎著帝王瞬間狠厲的目光，文閣老吸口氣，讓自己這個能瞬間引帝王震怒深思的例子說完整：“是直接輕輕松松就碾壓！對崔瑚，對天下像崔瑚這樣剛有些科考火候的年輕學生們而言，便是不公。”
明德帝黑臉：“那天才對瑚兒這樣只能辛辛苦苦的人公平嗎？”
張閣老作為農家文曲星，一聽帝王這問話，也出列叩首：“皇上，老臣厚顏，老臣自問也算天才。可一個人才華跟制度不一樣！”
“天才是少數，學生們才智差不多，能夠榜上有名的，更多是辛辛苦苦十幾年風雨不綴的勤奮和自律。名師都是補充而已。老臣鬥膽舉個冒昧的例子，超品榮國公自幼得名師教誨，可在上書房他的成績如何，可這些年科考後他什麽名次？他唯一榜上有名的那一回還是被女營的勤奮和自律所感染。”
“但若是科考殿試一考定終生的制度被毀，給人重來的機會。老臣鬥膽，若是有人借此政策，自汙呢？昔年東問書院各種琢磨作弊琢磨專研考試漏洞的前車之鑒在前啊！”張閣老沈聲：“更別提還有些世家，若是這些家族跟蘇華一樣心生世世代代一甲二甲之心呢？”
“三甲進士在官場歷來被戲謔如夫人，地位尷尬。”
“臣等求皇上三思，此例不能開。”其他閣老們也紛紛出列跪地。
文毅聽得這番訴說後，面色愈發慘白了兩分，但似想到了什麽又雙眸迸發出詭異的光芒，虔誠叩首：“皇上，閣老們說得對，此例不能開！”
閣老不愧是閣老，眨眼間思慮周全，思忖人性權利之惡。這樣的機警善思，他沒有。他……他也的確是二甲的成績。
還是二甲倒數的成績。
唯一能夠靠的就是努力再努力，用最愚笨愚公移山的辦法來讀書。
明德帝面色沈沈，環視跪地的眾人，唇畔緊抿，不語。
隨著帝王的沈默，周遭的氛圍靜的可怕。
崔琇來回反覆深呼吸，還回想了一番自家大伯坐龍椅的驚心動魄的場面，借此壓住了普通亂跳的心。
其實剛才……剛才閣老們這番訴說，他臉都些羞的通紅。
畢竟，他上輩子也讀書了，可以說借此“碾壓”了同齡人。
當然也是佩服。
閣老們雖然經常和稀泥，可眨眼間給出的答案透著對世事洞察的銳利。
不過既然這麽厲害，為什麽不給出一個切實能夠解決眼前困境的辦法？
狐疑著，崔琇膽大的瞄了瞄只訴說不行，卻不開口建議如何處罰文毅的眾閣老。
文閣老敏感的發現某個崽子還有心思打量他們。撞見人眼裏帶著十足十的困惑，文閣老再偷瞄眼只有震驚與佩服的孫子，心裏長嘆口氣。
崔琇若不是身份……若不是這出身被帝王幾乎“圈”起來了，他也是可以收人為徒的。到時候他沒準能夠達成師徒皆閣老的成就，因此留名青史！
帶著些可惜，文閣老大著膽子，眼裏帶著些鼓勵看向崔琇。
崔琇見狀，一怔，而後反應過來。
等他，亦或是等在場的學子提出一個為帝王分憂的辦法。
琢磨著，崔琇膽大的偷瞄了眼明德帝。
就見人視線似乎落在了在場學子們的身上，就連府學的夫子也看過。
眼神幾乎都要一寸一寸的，將府學師生看得仔仔細細了。
又偷瞄了一眼，崔琇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帝王的神色後，飛快擡手摸了摸臉頰。雖然湯汁已經冷卻了，但一抹還是有些疼的，甚至似乎還有一個小水泡泡的架勢了。
疼的的吸口氣，崔琇覺得自己都有些小心眼，更別提他恨不得立刻馬上結束帝王的“殿試”，好回去看看自己到底傷成什麽樣子了。
於是崔琇清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死寂：“皇上，學生鬥膽。按律作為秀才，也是可以獻計獻策的。學生不才，鬥膽求您下令讓官學夫子譜牒在冊的夫子們參加科考。”
明德帝視線慢慢從府學的師生身上落在崔琇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閣老們也偷摸擡眸看向崔琇，眼裏帶著些驚。
而崔琇見帝王沒有開口打斷，便秉承默認同意他開口的原則，將自己的建言緣由說得清清楚楚：“這樣一來，他們也能知道自己到底什麽水平。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學生鬥膽，超品榮國公縣試過後沒碰過書本，等兩年後的府試報名之日再拿書本已經全都忘完了。”
“因此學生大膽做個推測，若是有夫子金榜題名之後自我懈怠了呢？到時候豈不是耽擱學生上進？”
“讓夫子們隨著科考一次次的考核，有利於提高他們緊迫和學習性。畢竟考試得自己考，而學習心得經驗這些夫子碟考核要求，有些人萬一替寫呢？”
“例如呢？”明德帝忽然開口，慢慢悠悠問。
崔琇看著咄咄逼人架勢的帝王，沈默一瞬，立馬雙膝跪地：“學生鬥膽，學生也是……”
顫著音，他支支吾吾許久，見沒個人和稀泥，因此也只有咬著牙繼續說下去：“也是觀察身邊的某些例子。比如說恭賀新春按律上請按折，超品榮國公便讓學生代寫的。”
不過這種請按問候的折子，皇帝自己都不看。
也沒規定必須要自己親手寫。據說有不少人也還是門客寫的。
他寫這些也是提前練鄉試第二場。
明德帝瞥了眼跪地的崔瑚，感覺自己都能明白什麽廉價勞動力了。
就崔琇這種全能牛馬，還不要錢！
不過該嚇唬還是要嚇唬一下的。
於是明德帝開口，一字一字：“崔瑚的請安折也是你寫的？”
“世子爺是自己發自肺腑所書。學生……”崔琇回答的真情實感：“學生也不敢問您要壓歲錢啊。”
閣老們聽得這聲疾呼的證明，表情一扭。
奏折，要經過閣老們分類篩選的。像崔瑚這種有朝廷俸祿正兒八經的國公世子爺，逢年過節的請按折，他們不能批但有幸看過。
那奏折寫的足以證明一件事——皇陵庇佑啊！
與此同時明德帝面色和緩兩分：“嗯，請安折子無傷大雅，不過也的確得考慮有人弄虛作假的可能性。用考試的方法篩選夫子們是不是盡心竭力，不錯。”
“但誰改卷？”
崔琇迎著帝王犀利中帶著些考問的目光，倒是微微籲口氣，而後小心翼翼問：“不能一起改卷嗎？學生此舉只針對官學內的夫子。夫子數量應該不多吧。加入考生答卷中。所有答卷一視同仁經過閱卷考官們的點評。揭名後，只要不將他們的名次不列入正式排名不就行？”
拉長了音調，崔琇還一臉真摯著，“倘若官學夫子占據榜首，足以證明官學教學的優秀，還可以吸引私塾的學生們來官學就讀。畢竟榜單成績明擺著。這樣反過來也能促動私學的夫子們積極研究官學，研究考試動向，研究考題背後的時策意義。”
“學生說句膽大的話，這樣全天下的師生應該都會學明白什麽叫民臣了。應該明白讀書時為天下百姓，而不是讀出個寒門世家文臣武勳群體之分。”
明德帝靜靜的看著崔琇，試圖從人眼裏看到一絲的老奸巨猾。但看來看去，崔琇眼裏除卻“這樣也算再次科考”的嘚瑟小眼神外，再無其他。
見狀，他籲口氣，忽然想起林祿說的卷王。
崔琇這種人，大概就是天生的卷王！
還反卷夫子。
等等……
明德帝想了想崔家讀書的日常，眉頭一挑。
崔琇搞夫子“排名”，恐怕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比夫子厲害。畢竟他也算半個夫子，負責崔家教學的。
“有道理，讀書讀不出個寒門世家群體之分。”明德帝看向閣老們：“諸位愛卿，覺得官學夫子科考如何？”
文閣老毫不猶豫：“皇上，老臣私以為極好。不參與排名，便沒有碾壓學生的憂愁。且若是排名實在太低，低到落榜的話，那也說明不配為夫子。不過老臣鬥膽，有些地方貧困，官學夫子是舉人出身。所以臣鬥膽，若是地方的話，就教縣學考縣試，府學考府試，省學考鄉試，這樣一一對應。”
“皇上，臣……”張閣老迎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壓，舌尖一轉，道：“臣也認為極好。不過夫子之間如何晉升？這考得好又教得好，也該適當給予獎勵。臣說句……說句膽大的話，有些人適合讀書適合為官但並不適合教學生。例如文閣老，文閣老教導世子爺也是盡心盡力，臣雖有些不虞文閣老的政策，但在術法方面也真客觀說一句文閣老挺辛苦。”
“世子爺雖然很用心學數，但他雞兔同籠真算不明白。”
文閣老聞言，難得附和政敵。
崔瑚這寶貝疙瘩比燙手山芋還棘手。
明德帝揮揮手：“這些問題，明日早朝群臣討論。還有你們閉嘴，別拿崔瑚再舉例了，朕聽得都腦仁疼。”
“皇上，臣鬥膽。”張閣老看眼還匍匐跪地的文毅，又掃眼其他神色訕訕的府學學子們。一眼掃過去，其實都能認出來，這些都是寒門子弟。
哪怕都是秀才，沒舉人功名，以他閣老身份都不會上心。但今日既然遇見了，見帝王神色又沒打算置文毅這個教諭死地。
那要是能夠借此機會拋出一個燙手山芋也值。
“正所謂嚴師出高徒。世子爺臣私以為，他學習之所以無法提升，是因為家裏長輩過於優待。臣細想他榜上有名那兩回都是肩挑重任，故此鬥膽建言，若是世子爺入府學讀書，也有個目標，那他定會奮發向上。”張閣老迎著帝王困惑中帶著希冀的眼神，心中幽幽一顫。有那麽瞬間他甚至想琢磨崔瑚是不是明德帝私生子了。
否則明德帝怎麽那麽望子成龍。
“今日矛盾種種，論緣由也是因某些偏見。因此便罰文教諭輔導世子功課如何？若是世子兩年後榜上有名，證明文教諭也是真心悔過，明白什麽叫府學教諭。”張閣老拱手：“老臣鬥膽，皇上您派我等抽簽輪流給世子爺上課，此舉也可在府學效仿。府學據聞每月一考，排名前六，不拘出身世家還是寒門抽簽選一人，讓他給世子爺也上帖詩課。”
“世子爺在詩詞一道上不擅，便是因看得少了些，閱歷少了些。若是讓這些優秀學生們給世子爺講學，或許也能提高世子爺的閱歷。”
“其他學生也可旁聽。”
明德帝眉頭一挑，讚嘆：“老張，這建議不錯！”
崔琇聞言心中駭然，腦子裏克制不住浮現可可愛愛的崔寶珠，又閃現一排瑟瑟發抖的千金。
長樂侯家的七朵金花，毫無世家千金風範，緣由便是她們的母親張家女認為不是帶把的，無法傳宗接代。
而張家女，便是……便是眼前這位張閣老的嫡幼女。
長樂侯昔年的怒吼聲在他耳畔回蕩，讓他也忍不住想問一句。總督的女兒，閣老的孫女，怎麽會養成怯弱性子？
明明能混成閣老啊！這腦子聰明，這察言觀色能力都是一絕的。
心中糾結著，崔琇送走下達輔導命令的帝王，神色還有些恍惚。
“琇二少爺，這是宮中上好的燙傷藥。”四喜喚了一聲，見崔琇回神，將玉瓶遞給崔琇，和聲道：“皇上見您傷了，可是親自命老奴立馬回宮去取的。太醫也來了，讓他給您先看看。”
“也謝謝四喜公公，勞煩您跑一趟。”崔琇朝皇宮所在方向抱拳行禮後，又沖相熟的四喜一彎腰。
四喜瞧著從小到大都和和氣氣，絲毫不因身份改變有所倨傲的崔琇，笑容都真摯兩分，急急忙忙攙扶人起來，還飛速道了一句：“那個打您的，不過一秀才。皇上若是當場提及，那都是……不合適。不過您放心，肯定按律給您處理好，絕對不讓您受了委屈！”
崔琇猝不及防聽得這聲帶著解釋的話語，只覺自己有那麽瞬間都有些沒出息想哭了。雖然皇上偶爾有些帝王威嚴讓人心驚膽顫，但……但私下好* 像也對他挺好的。
察覺到自己湧動的雀躍，崔琇再一次朝北抱拳行禮後，昂首挺胸：“嗯，我放心！”
見人帶著些孩子氣的舉動，四喜笑了笑，立馬讓太醫入內。
崔琇見相熟的王神醫，彎腰行後輩子侄禮。
王神醫嘆口氣，拿著銅鏡點點崔琇的臉：“這還真是傷口，比蚊子包嚴重點。”
崔琇紅了紅臉頰。
“放心，不會毀容，好好擦一擦，明天就消腫了。”王神醫說完後，倒是認真的拿出兩個藥瓶：“一個防蚊，一個老規矩，在外也算大人了，那什麽安全註意啊。”
崔琇臉越紅了：“我才十一歲。”
四喜聞言倒是連連點頭：“的確該註意，一晃眼都大人了。這……這府學學生，看著年紀都大了。萬一有人暗暗挑唆怎麽辦？”
話都說道這份上了，崔琇頂著通紅的臉接過所有的藥品，思來想去還多要了一罐。等送走兩人後，他抱著藥瓶回到宿舍。
見同宿舍的兩人神色都有些微妙，他也沒在意。等文敬回來後，湊人耳畔嘀嘀咕咕，只用兩人聽到的聲音說。
文敬立馬擡手接過，而後聲音倒是高了些：“我祖父拎著我說了一通，說鄉試可要考三場九天，哪怕中間有休息時間，卻也是極其耗費精力的。所以他讓我跟你好好鍛煉。”
“好。”崔琇應下。
說話間，他就見文毅這位病患前來，身側還跟著許明淩這個鼻青臉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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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閣老們也被驚到了。
他們不管什麽黨什麽派什麽施政理念, 但都有同樣的一個出身——文考的考生，更準確一點那便是一甲進士！
一甲進士！
而官場的分界便是一甲進士以及其他進士。
可以說殿試一考定終生！！！
之所以如此形容，是因為科考殿試錄取後, 新科進士都要要進翰林院學習，而後經過翰林院考核，合格者才能外派為官。
因翰林院直屬皇帝，除考核教導新科翰林外, 負責的內容十分龐雜, 包括為皇帝獻計獻策, 起草擬定詔書，協助科考出題，編撰修史書等等。
也是因負責的範圍太多, 因此漸漸分為內外的界限。
內部只有歷屆一甲進士和經過翰林院考核入區的二甲進士中的佼佼者。這些人能跟隨帝王出謀劃策, 接觸權力。只要不犯錯，基本不用去地方歷練, 直接六部輪轉，而後再外放地方攢資歷, 而後再回六部, 按部就班都能漸漸執掌一部門。且當官當的好的，還能沖內閣。
官場常說的“非翰林不入閣”指著的便是內部翰林。
而外部翰林便是由三年又三年的二甲以及三甲進士們構成。這些進士們負責內部不想幹, 也不能露臉的各種“雜活”, 還得積極學習, 準備考核。
三年考核過後，真足夠優秀亦或是有點背景支撐, 能夠躋身翰林院內部。若是兩者都無, 那就只剩下三條路：
第一，沒背景的卻個人能力卻優秀的, 會被六部要走，從主事做起，有機會再京城慢慢往上升，也有等一個露臉一飛沖天的機會。
第二，連優秀能力都有，什麽都普普通通的絕大多數二甲進士，等候外派為地方官。
第三，剩下的三甲進士們，那便是縣學府學這些地方擔任教職。連當地方官的機會基本都沒有。畢竟哪怕大周再幅員遼闊，但科考也是三年一屆啊。這一屆又一屆下來，地方上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而夫子這些，到底名額還是可以斡旋的。多一個少一個夫子，無非是把學生上課人數再拆分一下。
所以若是能重新考科舉，那殿試的權威性便大打折扣，便沒有一考定終生的緊迫感。畢竟只要能夠重來，那麽就會有家族資源的人琢磨“落榜”，甚至可以琢磨翻個小錯，被剝奪功名。而後再一次科考。
都考過舉人的，重新去考縣試，那第一名不手到擒來？
那若是刷小三元刷才子的名號怎麽辦？
作為世家的家主，他都不敢保證在一甲官途順遂的誘惑之下，自己會不會維持理智的人性。
文閣老後怕著，因此開口都有些激動：“皇上您三思啊，此罰此例不可開！老臣說句僭越的話，超品榮國公參加科考，是因嫡長子繼承得來的爵位和靠自己實力的科考不沖突。可像今日文毅若是參加科考，那不亞於忠武公在練武場打崔瑚……”
硬著頭皮迎著帝王瞬間狠厲的目光，文閣老吸口氣，讓自己這個能瞬間引帝王震怒深思的例子說完整：“是直接輕輕松松就碾壓！對崔瑚，對天下像崔瑚這樣剛有些科考火候的年輕學生們而言，便是不公。”
明德帝黑臉：“那天才對瑚兒這樣只能辛辛苦苦的人公平嗎？”
張閣老作為農家文曲星，一聽帝王這問話，也出列叩首：“皇上，老臣厚顏，老臣自問也算天才。可一個人才華跟制度不一樣！”
“天才是少數，學生們才智差不多，能夠榜上有名的，更多是辛辛苦苦十幾年風雨不綴的勤奮和自律。名師都是補充而已。老臣鬥膽舉個冒昧的例子，超品榮國公自幼得名師教誨，可在上書房他的成績如何，可這些年科考後他什麽名次？他唯一榜上有名的那一回還是被女營的勤奮和自律所感染。”
“但若是科考殿試一考定終生的制度被毀，給人重來的機會。老臣鬥膽，若是有人借此政策，自汙呢？昔年東問書院各種琢磨作弊琢磨專研考試漏洞的前車之鑒在前啊！”張閣老沈聲：“更別提還有些世家，若是這些家族跟蘇華一樣心生世世代代一甲二甲之心呢？”
“三甲進士在官場歷來被戲謔如夫人，地位尷尬。”
“臣等求皇上三思，此例不能開。”其他閣老們也紛紛出列跪地。
文毅聽得這番訴說後，面色愈發慘白了兩分，但似想到了什麽又雙眸迸發出詭異的光芒，虔誠叩首：“皇上，閣老們說得對，此例不能開！”
閣老不愧是閣老，眨眼間思慮周全，思忖人性權利之惡。這樣的機警善思，他沒有。他……他也的確是二甲的成績。
還是二甲倒數的成績。
唯一能夠靠的就是努力再努力，用最愚笨愚公移山的辦法來讀書。
明德帝面色沈沈，環視跪地的眾人，唇畔緊抿，不語。
隨著帝王的沈默，周遭的氛圍靜的可怕。
崔琇來回反覆深呼吸，還回想了一番自家大伯坐龍椅的驚心動魄的場面，借此壓住了普通亂跳的心。
其實剛才……剛才閣老們這番訴說，他臉都些羞的通紅。
畢竟，他上輩子也讀書了，可以說借此“碾壓”了同齡人。
當然也是佩服。
閣老們雖然經常和稀泥，可眨眼間給出的答案透著對世事洞察的銳利。
不過既然這麽厲害，為什麽不給出一個切實能夠解決眼前困境的辦法？
狐疑著，崔琇膽大的瞄了瞄只訴說不行，卻不開口建議如何處罰文毅的眾閣老。
文閣老敏感的發現某個崽子還有心思打量他們。撞見人眼裏帶著十足十的困惑，文閣老再偷瞄眼只有震驚與佩服的孫子，心裏長嘆口氣。
崔琇若不是身份……若不是這出身被帝王幾乎“圈”起來了，他也是可以收人為徒的。到時候他沒準能夠達成師徒皆閣老的成就，因此留名青史！
帶著些可惜，文閣老大著膽子，眼裏帶著些鼓勵看向崔琇。
崔琇見狀，一怔，而後反應過來。
等他，亦或是等在場的學子提出一個為帝王分憂的辦法。
琢磨著，崔琇膽大的偷瞄了眼明德帝。
就見人視線似乎落在了在場學子們的身上，就連府學的夫子也看過。
眼神幾乎都要一寸一寸的，將府學師生看得仔仔細細了。
又偷瞄了一眼，崔琇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帝王的神色後，飛快擡手摸了摸臉頰。雖然湯汁已經冷卻了，但一抹還是有些疼的，甚至似乎還有一個小水泡泡的架勢了。
疼的的吸口氣，崔琇覺得自己都有些小心眼，更別提他恨不得立刻馬上結束帝王的“殿試”，好回去看看自己到底傷成什麽樣子了。
於是崔琇清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死寂：“皇上，學生鬥膽。按律作為秀才，也是可以獻計獻策的。學生不才，鬥膽求您下令讓官學夫子譜牒在冊的夫子們參加科考。”
明德帝視線慢慢從府學的師生身上落在崔琇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閣老們也偷摸擡眸看向崔琇，眼裏帶著些驚。
而崔琇見帝王沒有開口打斷，便秉承默認同意他開口的原則，將自己的建言緣由說得清清楚楚：“這樣一來，他們也能知道自己到底什麽水平。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學生鬥膽，超品榮國公縣試過後沒碰過書本，等兩年後的府試報名之日再拿書本已經全都忘完了。”
“因此學生大膽做個推測，若是有夫子金榜題名之後自我懈怠了呢？到時候豈不是耽擱學生上進？”
“讓夫子們隨著科考一次次的考核，有利於提高他們緊迫和學習性。畢竟考試得自己考，而學習心得經驗這些夫子碟考核要求，有些人萬一替寫呢？”
“例如呢？”明德帝忽然開口，慢慢悠悠問。
崔琇看著咄咄逼人架勢的帝王，沈默一瞬，立馬雙膝跪地：“學生鬥膽，學生也是……”
顫著音，他支支吾吾許久，見沒個人和稀泥，因此也只有咬著牙繼續說下去：“也是觀察身邊的某些例子。比如說恭賀新春按律上請按折，超品榮國公便讓學生代寫的。”
不過這種請按問候的折子，皇帝自己都不看。
也沒規定必須要自己親手寫。據說有不少人也還是門客寫的。
他寫這些也是提前練鄉試第二場。
明德帝瞥了眼跪地的崔瑚，感覺自己都能明白什麽廉價勞動力了。
就崔琇這種全能牛馬，還不要錢！
不過該嚇唬還是要嚇唬一下的。
於是明德帝開口，一字一字：“崔瑚的請安折也是你寫的？”
“世子爺是自己發自肺腑所書。學生……”崔琇回答的真情實感：“學生也不敢問您要壓歲錢啊。”
閣老們聽得這聲疾呼的證明，表情一扭。
奏折，要經過閣老們分類篩選的。像崔瑚這種有朝廷俸祿正兒八經的國公世子爺，逢年過節的請按折，他們不能批但有幸看過。
那奏折寫的足以證明一件事——皇陵庇佑啊！
與此同時明德帝面色和緩兩分：“嗯，請安折子無傷大雅，不過也的確得考慮有人弄虛作假的可能性。用考試的方法篩選夫子們是不是盡心竭力，不錯。”
“但誰改卷？”
崔琇迎著帝王犀利中帶著些考問的目光，倒是微微籲口氣，而後小心翼翼問：“不能一起改卷嗎？學生此舉只針對官學內的夫子。夫子數量應該不多吧。加入考生答卷中。所有答卷一視同仁經過閱卷考官們的點評。揭名後，只要不將他們的名次不列入正式排名不就行？”
拉長了音調，崔琇還一臉真摯著，“倘若官學夫子占據榜首，足以證明官學教學的優秀，還可以吸引私塾的學生們來官學就讀。畢竟榜單成績明擺著。這樣反過來也能促動私學的夫子們積極研究官學，研究考試動向，研究考題背後的時策意義。”
“學生說句膽大的話，這樣全天下的師生應該都會學明白什麽叫民臣了。應該明白讀書時為天下百姓，而不是讀出個寒門世家文臣武勳群體之分。”
明德帝靜靜的看著崔琇，試圖從人眼裏看到一絲的老奸巨猾。但看來看去，崔琇眼裏除卻“這樣也算再次科考”的嘚瑟小眼神外，再無其他。
見狀，他籲口氣，忽然想起林祿說的卷王。
崔琇這種人，大概就是天生的卷王！
還反卷夫子。
等等……
明德帝想了想崔家讀書的日常，眉頭一挑。
崔琇搞夫子“排名”，恐怕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比夫子厲害。畢竟他也算半個夫子，負責崔家教學的。
“有道理，讀書讀不出個寒門世家群體之分。”明德帝看向閣老們：“諸位愛卿，覺得官學夫子科考如何？”
文閣老毫不猶豫：“皇上，老臣私以為極好。不參與排名，便沒有碾壓學生的憂愁。且若是排名實在太低，低到落榜的話，那也說明不配為夫子。不過老臣鬥膽，有些地方貧困，官學夫子是舉人出身。所以臣鬥膽，若是地方的話，就教縣學考縣試，府學考府試，省學考鄉試，這樣一一對應。”
“皇上，臣……”張閣老迎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壓，舌尖一轉，道：“臣也認為極好。不過夫子之間如何晉升？這考得好又教得好，也該適當給予獎勵。臣說句……說句膽大的話，有些人適合讀書適合為官但並不適合教學生。例如文閣老，文閣老教導世子爺也是盡心盡力，臣雖有些不虞文閣老的政策，但在術法方面也真客觀說一句文閣老挺辛苦。”
“世子爺雖然很用心學數，但他雞兔同籠真算不明白。”
文閣老聞言，難得附和政敵。
崔瑚這寶貝疙瘩比燙手山芋還棘手。
明德帝揮揮手：“這些問題，明日早朝群臣討論。還有你們閉嘴，別拿崔瑚再舉例了，朕聽得都腦仁疼。”
“皇上，臣鬥膽。”張閣老看眼還匍匐跪地的文毅，又掃眼其他神色訕訕的府學學子們。一眼掃過去，其實都能認出來，這些都是寒門子弟。
哪怕都是秀才，沒舉人功名，以他閣老身份都不會上心。但今日既然遇見了，見帝王神色又沒打算置文毅這個教諭死地。
那要是能夠借此機會拋出一個燙手山芋也值。
“正所謂嚴師出高徒。世子爺臣私以為，他學習之所以無法提升，是因為家裏長輩過於優待。臣細想他榜上有名那兩回都是肩挑重任，故此鬥膽建言，若是世子爺入府學讀書，也有個目標，那他定會奮發向上。”張閣老迎著帝王困惑中帶著希冀的眼神，心中幽幽一顫。有那麽瞬間他甚至想琢磨崔瑚是不是明德帝私生子了。
否則明德帝怎麽那麽望子成龍。
“今日矛盾種種，論緣由也是因某些偏見。因此便罰文教諭輔導世子功課如何？若是世子兩年後榜上有名，證明文教諭也是真心悔過，明白什麽叫府學教諭。”張閣老拱手：“老臣鬥膽，皇上您派我等抽簽輪流給世子爺上課，此舉也可在府學效仿。府學據聞每月一考，排名前六，不拘出身世家還是寒門抽簽選一人，讓他給世子爺也上帖詩課。”
“世子爺在詩詞一道上不擅，便是因看得少了些，閱歷少了些。若是讓這些優秀學生們給世子爺講學，或許也能提高世子爺的閱歷。”
“其他學生也可旁聽。”
明德帝眉頭一挑，讚嘆：“老張，這建議不錯！”
崔琇聞言心中駭然，腦子裏克制不住浮現可可愛愛的崔寶珠，又閃現一排瑟瑟發抖的千金。
長樂侯家的七朵金花，毫無世家千金風範，緣由便是她們的母親張家女認為不是帶把的，無法傳宗接代。
而張家女，便是……便是眼前這位張閣老的嫡幼女。
長樂侯昔年的怒吼聲在他耳畔回蕩，讓他也忍不住想問一句。總督的女兒，閣老的孫女，怎麽會養成怯弱性子？
明明能混成閣老啊！這腦子聰明，這察言觀色能力都是一絕的。
心中糾結著，崔琇送走下達輔導命令的帝王，神色還有些恍惚。
“琇二少爺，這是宮中上好的燙傷藥。”四喜喚了一聲，見崔琇回神，將玉瓶遞給崔琇，和聲道：“皇上見您傷了，可是親自命老奴立馬回宮去取的。太醫也來了，讓他給您先看看。”
“也謝謝四喜公公，勞煩您跑一趟。”崔琇朝皇宮所在方向抱拳行禮後，又沖相熟的四喜一彎腰。
四喜瞧著從小到大都和和氣氣，絲毫不因身份改變有所倨傲的崔琇，笑容都真摯兩分，急急忙忙攙扶人起來，還飛速道了一句：“那個打您的，不過一秀才。皇上若是當場提及，那都是……不合適。不過您放心，肯定按律給您處理好，絕對不讓您受了委屈！”
崔琇猝不及防聽得這聲帶著解釋的話語，只覺自己有那麽瞬間都有些沒出息想哭了。雖然皇上偶爾有些帝王威嚴讓人心驚膽顫，但……但私下好* 像也對他挺好的。
察覺到自己湧動的雀躍，崔琇再一次朝北抱拳行禮後，昂首挺胸：“嗯，我放心！”
見人帶著些孩子氣的舉動，四喜笑了笑，立馬讓太醫入內。
崔琇見相熟的王神醫，彎腰行後輩子侄禮。
王神醫嘆口氣，拿著銅鏡點點崔琇的臉：“這還真是傷口，比蚊子包嚴重點。”
崔琇紅了紅臉頰。
“放心，不會毀容，好好擦一擦，明天就消腫了。”王神醫說完後，倒是認真的拿出兩個藥瓶：“一個防蚊，一個老規矩，在外也算大人了，那什麽安全註意啊。”
崔琇臉越紅了：“我才十一歲。”
四喜聞言倒是連連點頭：“的確該註意，一晃眼都大人了。這……這府學學生，看著年紀都大了。萬一有人暗暗挑唆怎麽辦？”
話都說道這份上了，崔琇頂著通紅的臉接過所有的藥品，思來想去還多要了一罐。等送走兩人後，他抱著藥瓶回到宿舍。
見同宿舍的兩人神色都有些微妙，他也沒在意。等文敬回來後，湊人耳畔嘀嘀咕咕，只用兩人聽到的聲音說。
文敬立馬擡手接過，而後聲音倒是高了些：“我祖父拎著我說了一通，說鄉試可要考三場九天，哪怕中間有休息時間，卻也是極其耗費精力的。所以他讓我跟你好好鍛煉。”
“好。”崔琇應下。
說話間，他就見文毅這位病患前來，身側還跟著許明淩這個鼻青臉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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