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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府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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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府學(四)

鼻腔中還有溢出鮮香的雞湯味。

崔琇茫然的眨眨眼, 想要總結覆盤剛才發生的一切。可周圍是亂糟糟的,混亂的叫嚷著:

“許師兄,這是國公子弟, 哪怕你擔心文夫子,真得罪了,恐怕以後前途都沒了。”

“怎麽就這般言之鑿鑿的?文教諭醒了,親口說罪魁禍首是崔琇不成?”

“這熱湯若是灼燒了面部, 你就是在斷崔琇的前程。按律面有毀便是殘疾, 便無緣科考更無緣為官。都是秀才, 最基本的律法規矩不知道嗎?”

“文敬兄你消消氣,沒這麽嚴重。大家或許有誤會,互相坐下來慢慢說清楚便可以。”

“…………”

憤怒的、叫好的、和稀泥, 人性百態是應有盡有。

崔琇緩緩籲出一口氣, 定睛看著神色還帶慍怒的所謂許師兄。

被忽然註目的許明淩許師兄垂首看著還沒到他肩膀,卻享譽盛名的崔琇, 重重冷哼一聲。他是文夫子的嫡系學生,在時下世人尊師重道的風氣下, 他為夫子出手教訓某些人, 一點錯也沒有。更別提哪有這麽嬌氣了,還熱湯毀面。

這些世家子就慣會擴大其詞做文章!

再說了, 他打聽的清清楚楚, 文夫子就是在巡邏時在崔琇身旁駐足許久, 顯然是因為崔琇寫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氣到了文夫子。

甚至根據文夫子要求重新出卷的信息來看,沒準是這些題目太難了, 讓崔琇這個武勳子弟心生不虞, 沒準還暗戳戳威脅夫子了。

想著,許明淩愈發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麽事, 傲然的俯瞰著崔琇。

崔琇緩緩捏緊了拳頭,毫不猶豫直接一個跳躍,擡手就揪著莫名其妙的所謂許師兄衣袖,而後一拳朝人肚腹打了過去,口中還飛快喝罵道:“給你臉了是不是?公堂對峙都要原告被告說個清清楚楚,是文教諭親自張口說我氣他嗎?”

“都秀才了還腦子拎不清楚,怎麽你這個秀才是走後門得來的?看你這年歲三十好幾了吧?前幾年那東問書院可是科舉舞弊盛行啊!”

一聽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秀才功名被如此汙蔑,更別提肚腹的疼痛來襲,讓他因此也徹徹底底暴露了,掄起拳頭也朝崔琇砸過去,還怒罵:“我堂堂正正靠自己得來的秀才功名!”

“喲臟水潑到你自己身上知道怒了?”崔琇避開來襲,反手抄起桌案上不知是誰的餐盤,有樣學樣的直接倒扣到人腦袋上:“日你個仙人板板的,敢欺我,知道老子四歲就考試嗎?”

“娘希匹的,你神醫啊,因我昏厥,口空斷案,你能耐你上天啊。”

“癟犢子!”

幾乎被暴跳起來按在地上猛捶的許明淩:“…………”

在場所有人,包括文敬都驚呆了,楞楞的看著左右開弓,還滿口臟話的崔琇。雙眸猩紅,面頰上還有些紅痕,甚至因為年紀小還未豎起的發絲都沾染這湯汁。滴答滴答往下流淌著,本該為俊美的容顏添一份脆弱感。

可鑒於崔琇張口這麽犀利,就眨眼間脆弱感變成了淩厲的爪牙。

讓人無端的心中惴惴不安,感覺自己像是看到了猛虎下山,吞噬獵物,帶著輕輕松松,理所當然的霸氣。

眾人呆楞了片刻,直到看見許明淩仿若挨不住打,開始蜷縮成一團,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開口勸:“這……這君子動口不動手!”

“不,趕緊去請夫子啊,要出人命了!”

“快,文敬兄,你跟崔琇相熟,你趕緊開口勸勸啊。”

文敬瞧著周圍坤長了脖子,七嘴八舌朝他喊的所謂秀才們,再垂首看著還面帶憤恨的所謂許師兄,緩緩籲出一口氣,表情眨眼間變得冷漠,就這麽居高臨下俯視著人,猶如看一條死狗。

畢竟,他是世家子。

世家之所以被人嫉妒又畏懼,再某種程度上不就是因為他們手握權力,可以無視王法。就連朝廷就連帝王,都要徐徐圖之拉攏世家,又想慢慢打壓世家,進行集權。

比如明德帝,先收軍權。

借著軍權威壓,要讓心腹徐國棟為刑部尚書劍指三司。三司在某種程度上是自成一圈的。因為三司有獨立科考外的律學,分“斷案”、“律令”兩場。

每月,律學會舉行一次律考。

成績優秀者便可以授官派往三司。也可以分派到地方,為縣丞等八品官,掌一縣案件輔佐縣令。

雖然最高不過八品,但也可按功升遷。

若是三司子弟科考出仕,又懂律學,那升遷速度就更快了。

雖然這個計劃似乎有些出入,但祖父說了帝王還是按著集權的規劃一步步走的。崔家這把刀,帝王是牢牢抓在手心裏。

也是因此,文家代表的算學世家是朝帝王投誠,是願意將自己的家學淵源進行分享。按著祖父的話來說,看四書五經的人也多,但是呢有像崔恩侯這種“曾經有人殺豬”的,也有像崔琇這種小小年紀就能舉一反三的。

家學本事,更重要的傳承是在於敢自己豁出去學,豁出去理解貫通。否則會淪落東問書院這種傻逼。

文敬想著自己前來讀書,前來的某些傳播家中所學的任務,表情就更冷了。

一個正常的,都束發起碼二十歲以上的人了,無非也有下馬威的架勢,否則幹不出這種傻逼的事情。所以,他非但不想管,甚至也想擡腳踹一下。

要不是順帝王心意,他才不來府學!

與此同時夫子們聞訊而來,氣憤不已:“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嗎?竟然當眾打架鬥毆!”

崔琇聽得怒吼,看著圍觀學生自動讓出一條道來。他也擡眸看向前來的夫子,擡手指指自己臉頰的痕跡。雖然不知道燙成什麽樣子,但微微疼痛感他是能夠清清楚楚察覺到的:“面毀了,就斷了官途了。這就是你們讀的大周制度嗎?想要用最陰損的辦法毀掉我崔琇?”

“不,”挨打的許明淩一見夫子,雙眸迸發出光芒,立馬隱忍住疼痛,厲聲強調:“夫子,這崔琇是汙蔑,我剛才是氣憤,氣憤他讓文夫子氣昏厥,怒氣之下才掀了他的餐。”

夫子們面面相覷。最後一人站出來,板著臉看向崔琇:“崔琇,文教諭還在昏迷中,你可有什麽要辯解的?”

崔琇聞言嗤笑了一聲,直接放開對許明淩的挾制,慢慢站直身,瞥了眼前來的夫子們:“怎麽,他死了不能開口嗎?否則等他醒來再定罪也行。”

“你們這風風火火的,要不是我學過武,沒準就被你們毀了名聲,毀了前途。”

“這就是你們的為師之道?”

“辯解,笑話!”

看著在夫子面前還敢大言不慚,許明淩艱難的爬起來,狠狠的瞪崔琇:“你最基本的尊師重道都不懂?”

夫子們矜持的互相對視一眼,神色帶著些隱忍的慍怒望著崔琇。

文敬見狀感覺自己眼睛都要被氣疼了,旋即渾身疼痛,讓他克制不住劈裏啪跟火蒺藜一般炸響:“你們行行好,閉嘴行不行?我都不知道自己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跟崔家同齡,跟你們同窗。”

“有邸報吧?”

“把崔琇五歲那年被告的案卷翻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再重新看一遍。”

“看不懂的,去找順天府府尹。”

“去告訴順天府尹,腦袋還想要的話,立刻馬上來管管府學,五州十九縣所有學生的府學,不是你們寒門子弟的府學。”

“這話再不懂,你們都是秀才都朝舉人努力了,那時策也要做吧?皇上建風骨館時提民臣。無關文臣武將,無寒門世家之分,做官為大周江山百姓社稷,做百姓的官,做民臣你們總該知道吧?別他娘的裝寒門裝無辜了,再不懂我也懷疑你們咋考的秀才。”

文敬憤怒說完,感覺自己最後那一句說出口還有種莫名渾身的舒爽感。

真的,有時候顏面顏面,所謂的“文臣內部撕,對武勳就要團結”這種顏面規矩,真是陋習。

什麽文臣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明明文武要並存,且皇上都提民臣——文臣武將都是為民,那就該齊心協力,一起當民臣!

崔琇看著眉眼不耐中透著的一絲無奈,難得跟著惺惺相惜了一瞬。

他懂這種無奈,像崔千霆也輔導過崔恩侯,但無奈崔恩侯真不開竅,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沒法開竅。

因此他還是頗為和氣的,鏗鏘有力做了最後一句總結,“朝廷的官學教的應該是如何做為百姓謀劃的民臣課!”

“不是考題酸溜溜的,自覺懷才不遇。”

文敬聽得這話,恨不得跟崔琇抱頭痛哭:“就是!其他人能請假,我們必須來府學讀書,就沒有人想過為什麽嗎?”

“時策不就是策這些內容嗎?”

在場所有人:“…………”

特意帶著閣老們來閱卷的明德帝:“…………”

明德帝側眸看了眼文閣老。

文閣老苦笑著作揖:“還望皇上恕罪,老臣這孫子讓臣寵壞了。”

“得跟崔琇一樣武德也充沛啊,要不然小心有人直接潑滾燙的水毀了容貌,斷掉你老文家的官途。”明德帝拍拍文閣老肩膀,和聲道:“今日不提君臣,你我都是為了孩子,來考察考察學校風氣。”

頓了頓,明德帝覺得自己也該出來走走,能讓自己思緒跟著豁然開朗。糾結君子六藝還是律法算術這些何必。

民臣啊!

圍繞百姓需要什麽進行學習,不就行了?

更簡單直白點,朝廷有六部三寺,地方縣衙也有六房。所以按著官吏的職責來安排課程,就行。

“民臣,這兩小子倒是不錯,把朕的話都放在心上。”

文閣老努力擠出微笑。

心裏忍不住感嘆皇帝崔瑚這個義子收的好,收的妙。畢竟這兩小子再好,也得有個由頭,有個讓帝王出門的由頭。

其他閣老們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同僚眼中看到自己的想法——族中子弟立刻馬上休假,來府學讀書。

而與此同時,醒來的文教諭顧不得其他,一聽食堂有矛盾,風風火火喘著氣跑過來。剛進垂花門,他便看見了帝王一行人,當即腿腳一軟,用力疾呼:“下官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帶著歇斯底裏的吶喊,響徹雲霄。

聽得這話的所有人:“…………”

一炷香後,明德帝俯視跪地府學所有人,“開學第一天,熱鬧點,朕能理解。但府學這風氣,不好。”

“凡事還得講事實,講律法。”

“都是微臣的過錯。”文教諭匍匐叩首,聲音帶著哀求:“是臣的錯,是臣困守出身,無視了府學教諭這身份……”

明德帝慢條斯理的喝口從食堂拿出來的牛乳:“府學是朝廷稅收撥款修建的,是為朝廷選拔人才。”

“這基本的身份職責你沒認清,是錯的離譜。”

說完,他也不去看文教諭什麽表情,話鋒一轉,問:“崔琇,你這個苦主覺得朕該怎麽懲罰?”

此話一出,幾乎所有人視線都看向了崔琇。

在他身側的文敬甚至還沖崔琇使個眼色——在文臣閣們面前來個大氣。

崔琇將眾人眼神,尤其是將文敬的示意盡收眼底,但打一棒給個甜棗,借此彰顯自己所謂君子之風什麽的,或者說借此和和氣氣融入文臣圈子之類,不適合他。

“回皇上的話,不知者以為為肉也,這題學生剛回答過。”崔琇拱手作揖:“君子的標準,賢臣的標準,對於本朝而言便是民臣。”

“做民臣的第一步,學生私以為是遵現有的律法現有的政策。所以不是學生這個苦主覺得該怎麽懲罰,而是看律法規定。”

聽得崔琇將問題“拋”回給皇帝,文閣老籲口氣,而後瞟了眼身側的張閣老。

這府學教諭,他的消息渠道若是沒錯的話,應該算張閣老的門下。

張閣老佯裝沒看見某個人的眼神。徐國棟至今還被罰在家,而皇上恩威愈發不可測,其他問題就算了,眼下明擺著府學這邊的寒門無理取鬧,他開口護著,他又不是老糊塗了。

不過府學?

張閣老眼裏都有些茫然。

或許他在京城待太久了,久到提及朝臣子弟去向第一反應便是國子監,久到他琢磨弟子也是盯著鄉試會試。

鄉試考中舉人,才算有資格入官吏的眼。

舉人之下算“官場螻蟻”,可以忽略不計。尤其在京城這天子腳下。

所以縣學府學這種詞匯,讓他陌生。

若不是帝王忽然把崔瑚塞府學,他都遺忘了順天府這首府之內竟然是有府學的。

將某些老狐貍隱晦的眉眼官司盡收眼底,明德帝聲音冷冷:“免官,剝奪功名。不過既然自問對得起寒門子弟,那文毅文先生你重新考科舉啊。”

原以為自己命喪黃泉的文毅駭然,沒忍住脫口而出:“重……重考科舉?”

崔琇也驚呆了。

還能這麽罰?

重考?

那……那……那萬一一不留神大伯得罪了皇上,那他爹的狀元郎不會也能剝奪,再重考吧?

不對……

崔琇恍惚時,撞見帝王望過來的意味深長的眼神,嚇得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了。

比如他,比如沒達成帝王六連元的盛世之兆,那他很容易就被貶官,然後重考?

這……這盤古開天辟地以來都沒這麽離譜的事情啊。

一輩子一次,逐級往上升級的事情,怎麽能重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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