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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府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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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府學(三)

思緒翻騰著, 文毅目光直勾勾的看著“以實證為證”五個大字,面色鐵青。

堂堂小三元,連最基本的八股格式都無!

差距到身側燃燒的怒火, 崔琇緩緩寫完最後一個字,認真的籲口氣。

他也權衡了一炷香時間,琢磨要不要這麽大逆不道的,連最最最基本的格式都不屑。

但著實今日這題目連在一起, 太過暗暗的“怨婦”, 在感嘆自己的懷才不遇, 在為自己傷懷感慨。

尤其是第一題。

這題來源於《孟子·告子下》,選段是孔子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 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為肉也, 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茍去。君子之所為, 小人固不識也。

簡言之便是說孔子在魯國當司寇,但魯公卻不重視, 連祭祀用的肉都不分配。要知道當時都重視祭祀, 有道是“國之大事,惟祀與戎”!所以這不給孔子分肉的嚴重性, 就相當於本朝禮部他娘的盯梢上超品榮國公因功勞按律獲得的超大府邸, 想要讓榮國公割讓大半的地盤給公主當府邸。

所以爭的其實不是肉, 是肉背後的制度。

當然孔子是君子,不像本朝榮國公直接簡單粗暴反向威脅挖皇陵, 他是黯然傷心, 選擇離開魯國,開始周游列國。

甚至了國君的顏面, 孔子也沒多說什麽,因為他害怕因為這點事,導致國君被指指點點。

這樣的高尚道德,唯有君子能夠互相理解,像某些小人完全不懂。

再結合全篇內容,孟子舉了不少例子,都是在強調君王若是不用賢能的人,就會導致國家的滅亡。

若是正常的答題,自然要圍繞君子的賢德,勸上位者重賢,琢磨賢德的標準之類。但是……

崔琇感受著身側似乎都要氣得當場失控的文毅文夫子,眉頭緊擰成川。

以他一次次被“殿試”的經驗發誓,他是在救府學上下夫子的小命!

鄉試考試雖然也是圍繞四書五經為主要內容,但是時策方面更加深入。當然經史典籍這些也都開始納入考試必背內容的。

像《春秋》《左傳》這些都是必背科目。

孔子離魯,這事得放在當時的大背景——孔子執政期間,主張墮毀三桓,也就是魯國公族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的私邑。

這三氏族威脅王權,魯國公是支持孔子進行改革的。

這改革一推行,與魯國接壤的鄰國齊國國公就有些惴惴不安了。因為齊國為了幹預魯國內、政,是暗暗支持三恒的。

於是齊國就饋贈女樂,送美人,開始修覆跟魯國公的關系,表示自己絕對支持魯國公,不再暗戳戳的支持某些人。

因此對於魯國公而言,外部解決了,內憂在孔子強勢的作風下也解決了一二。接下來便是他施恩的時刻,常言道打一棒再給顆甜棗。

所以孔子就淪為棄子。

所以孔子大概也是因此熱血驟冷。畢竟他是真真真支持魯國公這正統集權的。也是因此他開始周游列國。

這種純粹政治角度的解讀,也是從史書中引經據典而來的。甚至牛夫子給他們授課的內容,是上書房的版本。

而上書房版本對“燔肉不至”一事是有些存疑的。道盡信書不如無書。因為《孟子》強調祭祀的重要性,可是按著《春秋》的記載,壓根沒有祭祀這件事!!

“墮三都”計劃因郕邑抗命而受阻,發生在公元前498年的冬天,而孔子此後不久即因郊祭不致燔肉而離開了魯國,時間當在公元前497年。

倘若魯國在公元前497年舉行過郊祭大典,那麽《春秋·定公十三年》一定會有記載,因為“國之大事,惟祀與戎”!

因此,在用證“國之大事,惟祀與戎”一樣的情況下,就不能全信。且孟子跟孔子到底不是一個年代的,也不是孔子肚子裏的蛔蟲。

他參考引用推出結論,完全也有“不全”的可能性。

基於自己知道史書與《孟子》有所沖突外,最為重要的一點是明德帝的施政態度。明德帝最厭惡自己寫個酸詩感懷懷才不遇一事,他認為自己是絕對重賢的明君,面對質疑時他甚至可以當被告!

皇帝當被告,翻遍史書就他一個人!

且女營啊女官的實證都明晃晃擺著呢,帝王重賢,都可以無視性別!

另外男人們秀才們夫子們,堂堂順天府官學的夫子們這麽酸溜溜的,出這麽明擺著有自己政治傾向的題目,是完全忘記順天府的大一考嗎?

五州十九縣縣試統考啊啊啊啊啊啊!

縣試帝王出題!

那閱卷標準帝王親筆龍飛鳳舞。

批判裙帶啊!

他崔琇唯一答偏的題目,至今都不敢忘記。

崔琇想著,反過來瞪眼文毅。

皇帝是六年前就明明白白,都白紙黑字寫著閱卷標準了,就寫考官別以自己的喜好出題了。

但凡刷這些年的順天府縣試府試題,都是帶著帝王施政風格的。

而皇帝強調來回,最重要一點就是幹實事!

所以在出某些題目,琢磨帝王選賢之前,先考慮一下本朝皇帝。

本朝皇帝他有仇的,榮養著,有才也按著標準封狀元當官,甚至流淌著前朝血脈的蘇家某些子弟都沒趕盡殺絕,只是貶河工啊;本朝皇帝不在意性別,男的女的,都可以為官。

這樣還不夠賢,非得只單純重用你們寒門子弟才叫賢?

當然這樣的心思也對。譬如當年貿貿然的原告郭彬,一個小小的,私人的私塾可以這麽想。

但順天府官學不能。

官學代表的是整個朝廷。

文毅:“…………”

文毅帶著火氣,一目十行橫掃。

但看著看著,臉上的血色都快要消失殆盡。

最後身形幾乎搖晃著,看著順天府官學,教化五州十九縣學子一句,眼前一黑,直接跌倒在地。

崔琇目不斜視,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畢竟考場規矩,他從四歲就開始練了,好得很!

其他考生卻是忍不住側目,看向跌坐在地,好像忽然發病的文毅文教諭。當然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要不要離開桌案去攙扶時,室內其他主考的夫子便急急忙忙來攙扶了:“文教諭,你……府醫……”

按著人中,夫子剛疾呼出聲,就見向來穩重的文教諭雙眸迸發出詭異的驚恐,急聲:“封閉府學,收答卷。”

“讓訓導現場出題!”

“快!”

夫子:“???”

在場的考生們:“????”

崔琇聽得這一聲尖銳的到嘶啞的疾呼聲,難得沒有考場規矩,側眸偷偷看了眼面色蒼白,透著病態,但卻堅持著。因為緊張因為恐懼,他的手死死抓住訓導的衣服,都能聽得刺啦一聲衣服被拽破的聲響。

見狀,崔琇忽然間內心湧出一股強烈的願望。

我不要“夜郎自大”,不要井底之蛙。

我要去游學。

我要看遍人生百態。

才能不被自己的出身蒙蔽了雙眼,才不會固步自封,才能盡可能的對一件事有客觀的看法。

不然像崔琇,殺人都不覺是罪。畢竟崔家左一塊丹書鐵券右一塊丹書鐵券啊。

就在崔琇暗暗反省時,他忽然面色一變,飛速橫掃。轉眸間就見激動的,硬生生死撐自己的文毅身形一僵,整個人不動彈了,但是眼睛卻瞪的圓圓的,活像是傳說中的死不瞑目。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一顆微不起眼的小墨石。

若不是他昔年在武學院被突然“敵襲”鍛煉出某些危機感,他都發現不了。

崔琇:“…………”

崔琇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武功他還得學,往死裏學。

否則他沒準也會被這樣手動閉嘴的!

而渾然不知還有這些“武德”在,夫子見狀誤以為文毅操勞過度,是立馬喚來長隨,急急忙忙送往醫寮。

作為順天府府學,醫寮還是有的。先前是一個剛出師的小太醫,後來……後來來了個經驗老道的軍醫轉職。但不管如何都是大夫,先治病。

當然他也沒忘記喚來夫子,盯梢考場。

所幸沒一會兒就敲響了鐘聲,代表考試時間到了。

聽得鐘聲,他微微籲口氣。

閱卷這種事,他們都拿手的。只要考試期間沒出問題就行。

****

崔琇交卷後,揉揉自己寫酸的手,將自己的考具收拾好。

“崔賢弟,你寫了什麽文章,文教諭在你身側許久。”有同場的考生推搡許久,而後一人斯斯文文上前,作揖行禮後,詢問道:“文教諭是被你驚艷了?”

“可能被我氣到了。”崔琇道:“我第一題答的不是很好,有些偏題。”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而後笑笑開口:“你這是謙虛了。”

“就是。”

“哎,說來崔賢弟也愛這考具?府試的筆墨,是真不錯。”

看著轉移話題的眾人,崔琇也跟著笑笑,“那必須不錯。我們家年年參加考試。要是筆墨不行,以我大伯的氣性再敲一個登聞鼓都有可能。”

“這倒是。說來也是學生鬥膽,甚至還幻想過若是榮國公這位縣試考生也來入學會是什麽光景。”

崔琇掃了眼開口,沒什麽惡意的學生,笑笑。

他可不要這大齡考生。

尋了個借口,他回宿舍後,還沒去解個手,就見文敬匆匆狂奔過來。一見他,就拉著他往角落去,低聲:“崔琇,你有沒有覺得這考題有些……有些微妙啊?”

他祖父,他爹,他二叔都為他科考,押過題。

也跟他提點過最最最主要的主考官心態。

當然也說過某些文官的潛規則,甚至有時候出題人自己都沒察覺,就自然而然的屁股決定腦袋,會出一些自己思維認知內的題目。

帝王不在意還好,若是帝王深究,那就是犯忌諱的。

“當然了。我也學邸報課的啊。”崔琇見文敬擔憂的模樣,坦蕩回答。

文敬一聽這話,表情凝重的點點頭:“祖父教誨,咱們可能比寒門子弟厲害的便是邸報課,便是從小視野可能放在朝廷六部三寺。會知道換位思考,站在政敵的官職官位考慮。”

率先釋放自己的善意後,他聲音更低了些:“這考題連起來,就有些酸。單純窮酸就罷了,是那種……那種只看別人好,忽略別人難的酸。有點跟告你的那個執拗的書生差不多。”

“帝王昔年親口批判過的。”

“案卷至今都還記載著呢!”

崔琇看著首輔子弟,小聲回答:“我也這麽想,所以我沒按著八股格式寫,寫了整整一千多字,說的算真心誠意的。”

邊說他將自己答卷要點和考場內的事情飛快說了一遍。

文敬駭然過後,想想崔家一系列霸道事情又覺得淡然了,甚至還有心思掰著手指算了算論點論據:“琇弟弟比我周全,我……我就想君子的標準想到了夫子碟。那個夫子標準,授課都是要經過順天府考核的。”

崔琇一震:“我……我忘記了啊!”

果然要出去多走走多交流,不能閉門造車!

“這個不急不急,我也是因為我們文家有夫子碟考核才牢牢記住這點。”文敬道:“再說你這文章是從大局政策著手想警醒一二,我是專註君子標準,所以咱們舉例說明不一樣正常。”

崔琇聽得寬慰,雙手捏了捏拳:“咱們能盡的心意也盡到了。接下來如何就看府學的夫子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但我覺得府學的學生不游學,這夫子都該游學了。”

說著,他視線不由自主的看向西北方向。

他也想去!

明明他才是正兒八經的武學生!

“也對。縣學府學這些夫子,在外的,可以靠教出舉人這些升遷調動。但是咱們京城,說客觀的話,基本就是半輩子不用挪窩的。”文敬確定不是他一個人覺得題目怪後,倒是從容了,給人訴說某些文官潛規則:“先前東問書院爆發後,京城世家對自家子弟更看重了,畢竟師座這些也是要記錄在冊的,更傾向自家私塾,自家人教導。”

“至於寒門子弟的,倒是進入縣學府學頗多。但基本上府學夫子教出舉人再多,也沒法升遷。”

“畢竟他們已經在京城,在天子腳下了。”

“那國子監呢?”崔琇逼著自己思緒轉回來,問。

“國子監夫子的門檻都得是二甲進士。三甲的基本都是在地方任教。像府學,我來之前我三叔都打聽過,夫子們雖然是二甲,但都是倒數的。他們論才華,爭不過前面的;想要外放當縣官主政一方,肥沃的沒背景,普通的輪不到他們,剩下貧瘠的縣城不願去。因此高不成低不就的,就來府學教書了。起碼有個體面。”

崔琇似懂非懂點點頭:“所以他們應該漸漸固守,以寒門子弟身份自居忘記府學一詞,倒是理解了。”

“文教諭十五年了吧。”文敬回想了一下履歷,感嘆道:“他也算負責的。這些年府學是教導出不少學生,但怎麽說呢,會試還是缺火候。所以先前一直還是東問書院的名聲響亮,寒門子弟也願意去東問書院。”

說完他話鋒一轉,雙眸亮晶晶的看著崔琇:“你沒有去西北,是不是帶著任務來的?”

“我?”

“看在咱們這麽多年看榜的情誼啊。”文敬舉手發誓:“我絕對不往外說,你說說我沒準也能配合你呢。”

“你樣樣功課都行,所以皇上派你來卷府學的,讓他們起碼知道耕讀傳家?讓他們不要對縣令的任職挑三揀四,老老實實去貧瘠苦寒之地,或者去溺嬰那種惡毒的地方去懲治刁民?”

“我要是能帶動府學,我起碼讓崔瑚這寶貝世子爺能考上秀才了。”崔琇也舉手發誓:“真沒有任務。”

“真的?”文敬還有些不信:“我祖父說了,那些崽子在你們家,你帶著他們學習呢,那些熊孩子可聽話了。”

“那是瞎傳的。”崔琇搖搖頭:“我留家,不是因為湊巧嘛。我崔家三個都出去了,要是我再出去。你們文臣不告?我姐帶兵出去,那奏折老多了。”

文敬一噎,訕訕笑了笑:“也對,我祖父也跟著上了個奏折。”

“不過話說回來,皇上鐵了心不說,榮國公是真的簡在聖心啊。”

崔琇嘴角抽搐了兩下,帶著感嘆的文敬去食堂:“別說了,吃飯去。”

再感嘆下去,他恐怕文敬都要被明德帝揍一頓了。

畢竟榮國公為了崔玥又又又“爆”武帝送他的東西,比如密牢這種必須守口如瓶的事,大理寺少卿都沒準不知道,比如崔恩侯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所謂武帝手書,看著像自己寫的,但偏偏聖旨大印又有。

所以明德帝最近的心情是真不太好,特別特別的不太好。

見崔琇淒然的模樣,文敬止住感嘆榮國公,聊飲食:“這飲食葷素搭配不錯,還有黑芝麻補發補腦的。”

“要是有枸杞就好,明目。”

眾人見崔琇和文敬有說有笑打飯菜,神色晦暗,小聲竊竊私語著:“聽說夫子可能是被崔琇的文章氣狠了。”

“可不就是,文教諭向來身體硬朗。”

“我……”

崔琇無視某些嗡嗡嗡的聲音,放下自己的餐盤,豈料就有個面色黝黑的大漢氣沖沖而來直接一把抓住他的餐盤,朝他一潑:“文夫子因你昏厥,你還有臉吃飯?”

因這猝不及防的舉* 動,哪怕他腳步站穩穩當,卻也被湯水飛濺了一身。

甚至頃刻間灼熱的熱流還撲面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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