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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父母鋪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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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父母鋪路(下)

錦衣衛去請順天府伊時, 說書人、戲班主這些證人已經被押過來了。

林恒之看著自己的確偷摸找過的人,被錦衣衛精準無比的找到,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他敢發誓, 自己絕對絕對沒有在家裏吐露半個字。而他妻子……

克制不住的,林恒之費力的擡眸看向跪地的妻子,眼裏寫滿了驚恐。

他敢篤定自己的妻子沒這能耐,那麽也就只剩下兩個可能——第一個徐家拿他們家當墊腳石, 試探崔家而已。發現不按著他們的計劃行事, 就毫不猶豫將他們丟出來當替罪羊羔;第二個崔家早已知曉他們的計劃。

不管哪一種可能, 他們林家都是達官貴人角逐的棋子而已。

當這個念頭閃現腦海時,林恒之克制不住想起自己當初被輕飄飄的打斷腿,若不是幸運的遇到了崔千霆, 那恐怕就是一輩子與官途無望。

或許那個時候他心理是有些羨慕有些嫉妒的。

甚至崔千霆與他定兒女親事時, 他是陡然而生傲然。

還將崔家視作自己的資源。

可……

林恒之越想,便越後悔, 雙眸帶著些哀求,想要尋找崔千霆, 想要跪求崔千霆在開恩在俠義心腸一回。

只要國公二少爺開口, 一切都有回旋的餘地。

這京城一畝三分地,不缺讀書人, 但國公還是有名有姓的。

崔琇察覺到人群中某一道格外熾熱的眼神朝他們來襲, 當即敏感的橫掃回去。當撞見是林恒之後, 撞見人那種比怨婦還幽怨的眼神看著崔千霆,崔琇氣得臉都黑了下來。

從大伯、牛夫子他們“打趣”的言語中, 還有昔年親爹看榜樣那傲然一句我也是有朋友的, 他也能夠拼湊出一二真相來——崔千霆昔年是神神氣氣的小孔雀,連皇子龍孫都愛答不理的, 就挺眼高於頂的。唯一的友情,唯一覺得意氣相投的情誼給了林恒之。

結果林恒之慷他人之慨攀附就算了,現在還聯合仇敵想搞垮崔家。

說難聽些,都背刺兩回了!

就這樣的小人,還敢這麽看他爹?!

崔琇窩著氣,惡狠狠瞪了回去,還偷摸扯了扯親爹最最最護著的崔家寶貝世子爺,示意一定要纏著人,免得崔千霆被某些事分散了註意力。

崔瑚看著崔琇打的手勢,幹脆毫不猶豫拉著崔千霆往文武百官站隊的方向去,還問:“二叔,你不也是有官身了嗎?你咋不入隊?”

崔千霆自然知道小輩們的愛護,但有些事他也是真氣憤:“你官職學了吧?我六品還沒上任。”

“你咋不上任啊?”

“新科進士三月假期,後半輩子基本上最長的一段假期了,我休假。”崔千霆吸口氣,咬著牙低聲:“一旦上任,接了任命,從此後是真有官身,便必須按著官場規矩來。”

“比如說見到您,朝廷已經冊封的超品榮國公世子爺,咱們得先國禮後家禮。”

崔琇見親爹咬牙切齒的模樣,幽幽給世子爺補充了一句:“四品才能入列。要不然人太多,對峙公堂的話都聽不見。”

世子爺聞言,擡眸看向站在最最最前面,幾乎比皇帝還橫的親爹,側眸看看辛辛苦苦考上狀元郎還得跟百姓一樣旁聽的親二叔,感覺自己都頓悟了:“嫡長子繼承制有些時候太的確有些太殘酷了。難怪有些人要用咱們兩房懸殊的差距,來挑撥離間。”

“但這制度是最安全,最能維護家族資源傳承的。”作為國公家的二公子,他對制度還是釋然的。只是作為將軍公子,他崔千霆有些小天真的夢想,夢想哥哥跟爹一樣是個將軍。可今日聽得崔恩侯在突發的情況下,也能直接引出“人口稅”,他便是徹徹底底明白了。

京城可能教不出將軍,教不出知道民生疾苦的將軍,但京城但皇宮教育,能教出政客。

難怪坐龍椅都能活蹦亂跳的。

在官場這門課程裏,他崔千霆是學生,得跟著崔恩侯這夫子好好學。

就在崔千霆自我反省,積極做好入官場的準備時,已經手握重權的三司看著一個個證人訴說如何編造謠言構陷桃色緋聞,表情都有些凝重。

“都……都……那黑衣人說都是……捕風捉影的,無人能夠……能夠分辨出來的。寫的也是最最最卑賤的商賈爭權。”戲班主唇畔血色都沒了,恨不得將對方的神態都描寫的清清楚楚。

說完便是一下一下的磕頭。

明德帝面色沈沈,卻沒有開口說話。

但帝王威壓卻是彌漫全場。

讓滿朝文武都跟著心中惴惴不安。畢竟,積威這詞,平日還沒察覺,可忽然一下帝王黑臉,氣場淩厲,睥睨的霸氣就展露無疑了。說句通俗的話,會咬人的狗不叫。想想明德帝悄然無息的螳螂捕蟬上位計。

要不是遇到個不按著常理出牌的崔鎮,皇位誰到手也難說。

作為太子妃他爹,牛無恙拼命給崔恩侯使眼色。他本來要外放了的,但女營一直全國推行磨磨蹭蹭的,因此他走不了。可今日要是再沒有個確切的說法,恐怕他是得帶兵了。

崔恩侯清清嗓子,表示自己超級懂:“徐尚書你別急著辯解,本國公問你,兩個金元寶,上百兩銀子的交易,你交稅了嗎?”

磕頭的戲班主哭泣求饒的話語一頓,駭然看向崔恩侯。

其他朝臣一震。

牛無恙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可能真要帶兵外出了。

而崔恩侯此刻是激動無比:“你這就不對了!皇上義子,我兒子自打奉旨修建風骨館後,就一直叨叨叨叨說農民伯伯不容易,說自己種地過後愈發知道農民伺候糧食辛苦。糧食啊,朝廷尤其是地方征稅,那都是根據氣候收成來變的。”

“每一家都要老老實實交稅,甚至還要被什麽踢一腳多收糧。”

“結果你們呢?”

“在京城,在天子腳下經商,你們不交稅啊!”

這聲咆哮不亞於驚雷,響徹雲霄,震的全場是徹徹底底傻了眼。但下一瞬間,百姓們率先爆發出真情實感的回應:“對啊!”

“這樣做生意不用交稅嗎?”

“我們辛辛苦苦搶秋收,一半那都是交了稅,田稅人丁稅都要交!”

“當初風骨館,皇上還有國公爺都說百姓,說我們農民也是有風骨,勤勤懇懇的伺候莊稼交稅就是風骨。”

“農閑的時候,我們做點小買賣進城,城西的攤位費就要一文錢!”

“去城東,那更貴要三文錢。”

“…………”

崔恩侯聽得爆發的抗議聲,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閃而過的精芒,而後慍怒的擡手指向對面的文臣:“聽聽百姓的話!都說士農工商!本國公一輩子無才無德只會投胎,被滿朝咒罵素屍裹位吃空餉,是你們盯著本國公超品的食邑說我對不起黎民百姓,踐踏百姓的辛辛苦苦。”

“結果呢!”

崔恩侯是一蹦三尺高,怒吼道:“你這個商賈,你們這些人,竟然堂而皇之的不立契約不交稅。”

“本國公委屈啊,刑部尚書* 小妾不算人頭稅就罷了,現在區區一個商賈也不交稅,也比我猖狂!”

“我做這超品國公還有什麽意思啊!幹脆丹書鐵券怕死自己得了。”崔恩侯說著直接盤腿坐在地上痛哭:“為防我們這些開國勳貴所謂的仗勢欺人,是戶部特意上書了,將食邑按著當年的米糧折價,是不許我們跟百姓良田,跟商賈有任何的牽扯。”

“可現在呢?你們自己睜眼看一看啊!”

“到底是誰在坑朝廷,是誰對不起大周江山!對不起黎民百姓!”

被手指的六部文臣們:“…………”

戶部尚書帶著求助看向他們這一派的魁首。

文閣老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沒想到崔恩侯發難發的這麽精準。這一場公審後,地方勢必要重新厘戶籍了。對他們而言反倒是好事。畢竟他們也是配合明德帝推行女營的。

只是有些事底下人推三阻四的,不好辦。

眼下被崔恩侯直接換個方式捅到臺面上了,甚至還給了理由——欺負與國同歲的國公爺。

不過崔恩侯也真能夠借題發揮的!

這……這有理有據斷章取義發揮的能耐真對得起“曾經有人殺豬”的大作。

無獨有偶,明德帝也在腹誹曾經有人殺豬的能耐。

但腹誹一瞬,他又忍不住帶著酸澀的怨念剮著崔恩侯。崔恩侯能夠從容淡然的抓住稅這事來看,沒準崔恩侯先前的張狂“皇帝治理之策傳承”也不是假的,武帝是真琢磨崔鎮要是篡位如何收場。

想著,明德帝心裏簇著火焰,捏緊了龍椅扶手:“榮國公,與本案無關的事,明日可以上奏。”

“眼下還是讓證人先指認黑衣人是誰。”

聽得帝王強行把“重點”掰回這回的狀告,牛無恙甚至親自出列手動讓悲哀的榮國公閉嘴。

超品榮國公瞪牛無恙。

牛無恙低聲:“別忘記了,老王爺病中,我爹也病了,琢磨要退。你一口氣得罪所有文臣,我們兜不住不說。你想讓崔千霆在翰林院被整嗎?”

“官大一級壓死人沒聽過?”

“你仗著國公壓我爹多少回了,想想?”

超品榮國公懨懨閉上嘴,斜睨徐國棟。

敢踩著他們家琢磨進內閣,他就敢連根拔起,讓某些小心眼的文臣也順帶遷怒到徐國棟身上。

跟他鬥?

他崔恩侯滿月就進宮了混了好嘛!

徐國棟氣得要命。

他跟崔家本沒什麽大仇,但因女營的事情,也算政敵。

既是政敵,他出手試探,在官場來說合情合理的。大家私下互相使絆子就行,這麽直接鬧,是真的真的夠狠的!

正掐著掌心讓自己冷靜下來琢磨如何收場時,徐國棟看見被押過來的順天府尹,緩緩籲出一口氣。

不管如何,崔恩侯哪怕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改變不了一件事——林祿一家的的確確是被崔家帶走的,有案卷可查!

趕來的順天府尹聽大理寺寺卿訴說前因後果後,呆楞了片刻後,才緩緩彎腰:“回皇上的話,按著大周刑律,林祿是剝奪秀才功名,全家流放北疆。”

“順天府這地方府衙裁判過後,會按律將案卷呈送刑部。刑部覺得量刑妥當後,就會來移交罪犯,而後安排衙差押送北疆。”

徐國棟作揖,佯裝思忖後道:“這……按律刑部直隸清吏司處罰便可。請皇上您調卷宗。”

明德帝揮揮手。

錦衣衛毫不猶豫聽命行事。

不到一炷香時間便取來兩部門的案卷。

核對一番後,錦衣衛副指揮使看向明德帝身邊的四喜公公:“按著……按著記載,四喜公公您在六年前調走了林祿一家四口。”

此話一出,徐國棟都瞪了眼,“什麽?”

四喜淡然的一揮拂塵:“昔年咱家奉命提醒世子爺註意禮法分寸,林祿還敢裝神弄鬼,無視聖旨。咱家說的是押入錦衣衛詔獄。”

“後按律處罰。”

“但還未徹底量刑時,世子爺榮身帝王義子。那林祿自該罪加一等,押入詔獄,交由錦衣衛處罰。”

“錦衣衛詔獄該有相關案卷。”

聽完之後,明德帝橫掃在場眾人,最後視線看向崔恩侯:“說來,朕還記得就因為這場判斷,崔瑚拿著先皇的小金鎖肆意許諾給百姓請太醫,還被朕罰了三年俸祿?”

“還不止呢,崔千霆交友不慎,還被您罰去守皇陵專心苦讀。”因被提醒過有人盯著皇陵一事,崔恩侯立馬掰開牛無恙的手,急忙道:“皇上,您要不再翻翻案卷查一查,免得有人說崔千霆違聖旨,不再皇陵,沒好好讀書。”

明德帝聽得這聲催促的話語,冷笑一聲:“先去錦衣衛把林祿提審出來。朕倒是不知道,區區一個被剝了秀才功名,連自家特產都分辨不清楚的人,會這麽被人重視。”

崔恩侯從容:“皇上您說得對!”

徐國棟見兩人表情一個賽一個的從容,像是要把林祿把林家全都翻出來,查個仔仔細細,心中一慌。

而在臺下旁觀的崔琇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掌心不知何時溢出的汗珠,輕輕的拽了拽親爹的衣擺,“爹?”

崔千霆擡手拍拍崔琇的肩膀,語重心長,彎腰低聲道:“看,看仔細了。一個賽一個的一本正經厚顏無恥。”

“學著點。”

“咱們做臣子的,不管有什麽施政夢,首先得站直這個臺上,首先能夠說話。”

耳畔傳入的話語鏗鏘有力,比天籟一般還悅耳動聽,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崔琇恨不得牢牢烙印在心裏。

他擡眸看著,看著臺上朝臣們的恭順的站立,看著按律本不該開口的超品榮國公肆意的開口,看著被告徐國棟面色沈沈,看著原本該訴說冤屈的林何氏鵪鶉一般的跪著,靜的好像壓根就沒有這個人一般。

明明按著公審的規矩,該是原告和被告互相對峙。

用戲文的詞來說,原告和被告才是“主角”。

崔琇眼眸沈了沈,逼著自己將政治,將權謀,將帝王的心意看的更加清楚些。當然,他也有些好奇,小聲:“那林祿?”

“替身。”崔千霆毫不猶豫將自己的揣測訴說出來,甚至還低聲說另外一個可能:“看你大伯那傲氣的模樣,可能林祿是皇帝自己殺的。”

“我——”

崔琇恨不得說自己當初握著匕首,模仿殺雞的霸氣動作手起刀落。但唇畔還沒張開,他就見崔千霆似父子心有靈犀的,開口小聲:“替身。”

崔琇如遭雷擊。

他他他他他……他當初豁出去害怕豁出去一切是想要為家族也想要為這個世界的正常的公平的邏輯殺人啊。

崔千霆見崔琇震驚委屈甚至後怕的小眼神,擡手輕輕拍了拍人後腦勺,“你勇敢過,付出行動就值得。”

崔琇:“…………”

崔琇:“…………”

崔琇:“…………”

崔琇紅著眼,重重的“嗯”了一聲。

畢竟,他有家了。

他為家勇敢付出一回。

一點也不像上輩子的崔琇,書呆子一個,面對無理由的鞭笞也只能怯弱的受著,以致於被活活打死。

豁然感嘆著,崔琇還是有些好奇,聽得錦衣衛押送的動靜,看了眼被押過來的“林祿”。哪怕親爹說了是替身,可乍一看,他總覺得跟自己……自己當初殺的那個還有點像。

真不知道皇帝從哪裏搞來那麽多替身。

明德帝瞥了眼被押過來的替身,垂首看向林何氏,“認識嗎?朕記得你兒子跟他還是結拜兄弟?”

林何氏聽得“兒子”一詞,渾身哆嗦,連忙叩首:“皇……皇上,臣婦兒子……”

迎著帝王狠厲的眼神,林何氏耳畔不期然回想起崔千霆冷聲告誡過的話語。立馬舌尖一咬,她改口道:“回皇上的話,是,他們……他們是結義兄弟。因……因昔年守孝在老家認識,林祿當時看著頗為上進,窮且益堅不醉青雲志……”

緩慢有力訴說結拜的原因,林何氏壓住畏懼,更不敢回眸去看一眼自己的兒子,喑啞著聲:“也是因此,徐國棟一攛掇我兒才會心動。畢竟……畢竟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是有些才華。至於……至於特產風俗這些,那……那哪家讀書人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讀聖賢書?”

“是嗎?”明德帝冷冷道。

林何氏聽得這一聲幾乎跟崔千霆說得一模一樣的反應,牙齒都嚇得咯吱咯吱打顫,但為了……為了自己兒子還有命活著,她還是繼續道:“回……回皇上的話,是。臣婦……臣婦有幸,丈夫爭氣才改變了門庭。但當年,也是臣婦和家人勒緊了褲腰帶供他讀書。”

“農家是舉家之力供養讀書人。”

“臣婦還算幸運的,家中有幾畝良田。像有些比林家更為窮困的,那是日夜不停,熬紅了眼睛,竭力的供養。多開墾荒地多養些雞。雞蛋能夠賣錢。當初兩個雞蛋一文錢。還有寒冬臘月去城裏換洗衣服……”

因這些事情也的的確確是她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林何氏哪怕沒帶什麽感情訴說,但在聽眾耳裏,卻是莫名的悲哀。

崔琇聽得,垂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錦繡華府。上輩子他雖然過的不如小廝,可只要展現才智,還是能夠溫飽足,不用去擔心束脩不用愁筆墨費用。這輩子那更是豐衣足食,像是活在蜜罐裏,什麽都不用愁。

不過,他若是農家子,定是……定是做不到那麽“虔誠”只顧聖賢書,讓家人勒緊褲腰帶。

父親當初賺錢的話本,讀書人應該也都能寫啊!

就在崔琇感嘆如何賺錢時,老百姓聽得,竊竊私語開來:“這……這原告也是慘啊。說來咱們現在多好啊,孩子在女營學手藝以後就能補貼家用!”

“我侄女在女營學廚,都拿獎了。去年冬日能夠休假,她回家一趟。哎喲普普通通的混沌,她包的都好吃極了,能去擺攤的。”

“可不就是!我閨女,都有人來相看求著定了。不就是圖女營有手藝嗎!”

“咱們京城這多少年了,俺們村裏那小花成器的。自己在女營讀書認字還有錢。把錢拿回家讓父母送他弟去讀書了。”

“這成器啊!”

“那外邊的老百姓幹啥不推女營啊?”

“這學來多好啊。”

“不是怕閨女養大了,白白便宜了其他人家。”

“這話說的,五歲的小孩子送進去,那獎學金,我侄孫女成器,獎學金都拿到手軟。半扇豬肉啊!還有白花花的雪花銀!”

推動林何氏這個農家子糟糠妻敲登聞鼓的崔千霆聽得聲聲讚譽女營好的話語,哪怕只是從利益上讚譽,也微不可查籲口氣。

登聞鼓的公案,要一言一行記錄下來,傳遞全國。

有林何氏這樣“不跟丈夫”商議的例子擺在眼前,諒地方各級官吏都會掂量掂量。哪怕某些官吏往壞處掂量,但女營也能借此出面成立進士娘子學習營。

****

明德帝完全明白崔千霆推林何氏敲登聞鼓的目的,但聽得某些農家子目下無塵,連油瓶倒了都不扶,臉色更是陰沈。

他等林何氏說完後,才開口:“孩子還是要鍛煉的。像超品榮國公世子,朕的義子,不也是下農田也知民生一詞。”

“甚至朕的皇子龍孫都要去北疆戍邊三年,勤勤懇懇。”

強調完,明德帝硬聲:“先說要緊事,你認識眼前的罪犯?”

林何氏聞言,逼著自己定定去看了林祿許久,才開口:“認識,臣婦化作灰都認識他。”

明德帝恩了一聲:“被告,你呢?”

猝不及防聽得被告一詞,徐國棟一顫,拱手作揖:“回……回皇上的話,這自然是林祿。”

“不是刑部直隸清吏司負責的,你堂堂刑部尚書認識林祿?”明德帝話鋒一轉,問。

聞言,徐國棟心跳都隨之加快:“回皇上的話,因……因科考改革,故此臣私下也打探過前因後果。故此對於林祿有些印象。”

“原來如此。”明德帝冷笑一聲:“刑部受理全國刑事案件,主管刑罰及監獄,說來你這刑部尚書辦事還是欠妥當啊。朕昔年親自下旨,崔瑚這混小子甚至拿著先帝爺的金牌來強調,還當眾訴說聖旨的等級效力。你作為刑部尚書,有人蔑視皇法,還得四喜奉朕的命令去調人?”

刑部尚書一聽這話,急急忙忙雙膝跪地:“皇上息怒,是……是臣失職。”

“的確失職。白紙黑字的律法擺著,順天府這地方府衙都能被區區商賈逃稅漏稅,難怪其他地方構建女營阻力頗多。”明德帝音調都霸道了些,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然:“戶部尚書,從今起立馬帶隊奔赴山東江浙川蜀等地,調查戶籍以及田稅人丁稅。”

“傳令女營副帥崔玥,選直隸女營精兵五千人,去地方陪同戶部查稅!”

“鎮國侯牛無恙,你帶十萬精兵壓陣。朕的女營,戶部查稅若是出了一點事,你就帶兵平了哪個地方上下所有官吏!”

“先斬後奏,夷三族!”

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

明德帝睥睨在場眾人,眉頭一挑。

死了的林祿透露的一句話有道理——貪汙需要證據,反控只需要坐標!

崔瑚見朝臣們都呆楞的模樣,立馬積極無比歡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父皇,我……我妹妹崔玥也算欽差是不是?那是不是有品級啊?”

雖然很危險,但是有牛伯父帶兵壓陣啊,那安全多了。那起碼先把品級這些事敲定下來。

有正經官,像他還能讓狀元爺彎腰!

滿朝文武吸口氣,目光都頗為和善的看著世子爺。

明德帝看著隔著老遠也能瞅見亮晶晶眸子的義子,矜持的翻了個白眼。

就崔瑚這種“傻”,他作為仇敵倒是心平氣和些。

畢竟崔家眼見要落敗。

得靠旁支扶持。

腹誹著,明德帝毫不猶豫道:“京城節度使牛重,你將麾下的直隸女營軍級定下。”

牛重毫不猶豫抱拳領命。

聽得響亮的喊聲,崔恩侯掰著手指算了算。

崔玥要當花木蘭,好像……好像也行。

反正總比抄家流放,在教坊司打架出逃這悲慘人生強。

這麽一想……

他瞬間壓下女孩子怎麽當有危險的欽差一事,立馬爬起來開心行禮:“末將多謝皇上,末將作為女營統帥多謝皇上認可女營的士兵。”

“不過末將鬥膽,能否問一句,我侄女立下功勞是屬於武勳序列,不是文官吧?不然某些人說子不越父怎麽辦啊?崔千霆相比較之下不太成器,到現在才考個狀元郎。”

明德帝沈聲:“先國禮後家禮。朝堂上站著的,那都是為大周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而奮鬥,除卻君臣外還有父子之分嗎?”

“說句不合時宜的話,皇子站在朝堂,那也是口呼兒臣!”

一聽這例子,某些閣老們立馬閉上嘴。

崔玥當官也隨便了,反正大理寺也已經有女官了。

都有女官了,那子不越父這種潛規則,就沒必要再用“父子綱常”來提了。

在京城首先要明白的是忠君。

崔恩侯立馬行大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德帝聽得讚譽,面無表情嗯了一聲,朗聲道:“三司順著所謂的黑衣人好好追查,順天府尹也給朕戴罪立功,以戲班說書人為重點,給朕查清楚稅的問題。天下商賈更要以此為鑒,誰偷稅漏稅,做交易不明的生意,流放北疆。”

“在事情未徹底結案之前,林何氏交由錦衣衛保護。徐國棟暫且在家。”

林何氏聞言,微微籲口氣,匍匐叩首:“臣婦多謝皇上。”

徐國棟止住心中騰起的各種怨念,“微臣謹遵聖裁。”

明德帝揮揮手。

三司宣布暫且結案後,明德帝瞥了眼急奔的榮國公,涼涼道:“正好六閣老都在,跟朕去貢院。”

六閣老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想罵人的沖動。

這沖動無關君臣,就是……就是單純的想罵人。

他們作為夫子,真嘔心瀝血盡心盡力了。

就差拔苗助長了。

與此同時仗著耳聰目明聽得帝王金口玉言,崔千霆反手抓住要躥的大侄子,又一把薅住自己親哥:“看榜。”

“琇琇小三元啊,”崔瑚開心:“還有琮弟也榜上有名,咱們慶祝才是要緊事。還有玥玥也是喜事,開宗祠!”

崔琇眼見無比:“您的義父帶著他認可的名師朝您走來了。”

“走來了。”

崔瑚笑容一僵。

明德帝瞥了眼心思完全不在讀書上的崔瑚,靜靜的看了眼崔千霆:“狀元郎,你倒是厲害啊,兩兒子都高中了。”

崔千霆聽得出言外之意,彎腰行禮:“多謝皇上您指點,犬子若不是隨世子爺讀書,也沒今日高中的福分。”

崔琇和崔琮跟著彎腰。

明德帝冷哼一聲,一言不發的走。

剛知道成績的閣老們看看崔千霆,又看看三個考生唯一落榜的崔瑚,飛快看眼自家子弟。

文敬立馬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名次。其他榜上有名的也偷偷比劃。

閣老們:“…………”

閣老們緊繃著臉,小心翼翼的看著前方“唯一”的落榜考生家長。

倘若是同僚的話,他們此刻沒準都謙遜的道幾句自家孩子不成器,名次不太好了。可惜是皇帝。

他們這些秀才家長還得陪著皇帝去看榜。

人生啊!

***

考生家長們各有各的愁,進了錦衣衛詔獄大牢的林何氏眼圈紅著,看著被鐵欄隔絕的丈夫和兒子。

迎著林文庸一聲聲憤怒的咆哮甚至辱罵,林何氏還沒開口,侍衛看不下去了,直接道:“真是不識好歹。崔千霆安排你娘告狀,還算給你們留口氣。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崔瑚身邊有上任帝王暗衛,現任帝王暗衛,還有軍方密探。”

林文庸不敢信:“什麽?”

“許翎連陪著世子爺看榜都不樂意,早就被盯上了。”林何氏看著面色猙獰,恐怖到她都不認識的兒子,雙眸帶著些晦暗,喑啞著聲:“你們所有的謀劃,崔家其實直接上達天聽。”

“那你怎麽不說?”林恒之咆哮:“崔千霆什麽時候找你的?你都敢敲登聞鼓告狀了,卻不跟我們說一聲?”

林何氏頹然嘆口氣:“你們不願吃白水煮菜,說我目光短淺。不願攢錢往內城搬遷,不願……”

她絞盡腦汁的盡量菜色豐富些,她一天天的等待她期盼著丈夫想要兒子說幾句貼心話。結果他們都是張口閉口徐大人,而後便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這樣,她害怕。

更害怕的是她在買菜時直接被人打昏了。

再醒來便是聽得某些謀劃。

為此,她不得不接了崔千霆拋過來的橄欖枝。

哪怕徐國棟吹出花來,也是實權尚書。可也是一代寒門啊,崔家那可是與國同歲的開國勳貴。

光這點,她哪怕頭發長見識短,都知道自己該選什麽。

林何氏喑啞著聲,瞧著帶著不忿的丈夫和兒子,一遍遍哀求:“別被當槍桿子了。先活命好不好?”

侍衛見狀,搖搖頭。

牢裏發生的一切傳到明德帝耳中,他冷笑一聲。

要不是崔千霆“多事”,林家都沒有捧登聞鼓的機會。甚至帝都這麽大,死個一家三口也是悄然無息的事情。

但有些事搬到臺面上來,他倒是有些好奇狀元郎“官鬥”的水平了。

“養牢房裏,崔瑚快大喜了,沒必要見血。”明德帝吩咐過後看眼小三元。

小三元乖巧,權當自己耳聾眼瞎。他爹教他的,什麽該聽什麽不該聽,得心理有數。

“才學不錯。”明德帝將抄錄的考卷慢慢合上:“給朕沖個六連元。這歷來是盛世象征,朕得擁有。”

“學生必當竭盡全力。”崔琇恭敬作揖,字字鏗鏘有力。

“行了,今天也算大喜日子。”明德帝掃了眼崔千霆:“沒必要見血。”

崔千霆抱拳:“末將多謝皇上開恩,許林何氏敲登聞鼓。”

“你哥挺缺錢啊?”

崔千霆聞言立馬雙膝跪地:“回皇上的話,超品榮國公自然也是效忠大周效忠皇上您。他的獨苗苗寶貝兒子都是您的義子了。”

崔琇立馬機警的跟著跪地。

明德帝掃見跪地的父子倆,嘖嘖一聲:“朕就是想不明白,崔恩侯沒在朝廷上呆過,朕也問過他身邊的暗衛,你崔千霆也沒跟他提前說過。這樣的人,眨眼間就揪著田稅人口稅,你說說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環境影響?”

“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帝王手把手言傳身教?”

“您是帝王,您的經驗若是寫成書籍,那是開萬世表率,諸如……”崔千霆一聽帝王這冷不丁的掏心掏肺,立馬拿出自己當客棧掌櫃的經驗,一本正經:“諸如那些神話傳奇,還有個帝王道。您把您的帝王道親自撰寫下來,那定比武帝更為心胸寬廣。”

明德帝嫌棄的瞥了眼崔千霆,點名:“崔琇,你覺得呢?”

再一次被被被被一對一“殿試”,崔琇認真想了想,回答:“回皇上的話,學生覺得學生該去歷練了,不然永遠紙上談兵。”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是鏗鏘有力,字正腔圓,就差聲若洪鐘。

有時候可能像崔家借了大逆不道的膽,真想抱著皇帝的大腿搖晃,把人晃得清醒些。崔恩侯再再再有敏銳度,可他光早起就醒不來。

哪裏會像明德帝勤懇?

所以糾結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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