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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府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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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府學(一)

帝王像是知道他的腹誹一般, 冷哼一聲後,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崔琇有樣學樣恭送帝王後, 緩緩看向親爹。

崔千霆慢條斯理起來:“你也膽子越來越大,紙上談兵都敢說。”

“那……”

“皇帝伴讀。”崔千霆低聲:“皇上昔年設皇帝伴讀,恐怕就是想知道武帝到底教崔恩侯什麽東西了,結果崔恩侯安安分分多少年了, 冷不丁的一句人丁稅, 讓帝王又心梗這一口氣不上不下的。”

“那您知道不提醒大伯?”

看著崔琇擔憂的眉眼, 崔千霆聲音更低:“提醒什麽?他敢直接無視帝王的怒火,跟著四喜得意洋洋去女營。你見他什麽時候把帝王放眼裏?”

頓了頓,他只用兩個人的聲音, 竊竊私語:“我跟牛無恙和昌平公主打聽過了, 他們就這樣擰巴相處。”

“你以後別管,也別這麽真誠回答。”

崔琇聽聞後, 鄭重點點頭。

“咱們想想有什麽經驗能提供給你姐的。”崔千霆摸了摸崔琇的腦袋後,低嘆一聲。沒想到兜兜轉轉的, 他們家下一代第一個領正經差事的竟然是崔玥。

崔琇聞言想起昔年自家那麽多熊孩子歡聚一堂, 想起自己妹妹崔寶珠的親爹還遠在雲貴沒有歸來,心沈甸甸的。

思來想去還細細捋了又捋自己覺得能夠用得上的算術經驗。畢竟田畝人口這些都算。他先前跟高員請教過不少經驗呢。

崔琇想著, 認真的提筆記錄。

而崔千霆倒是不能記錄自己先前下江南的所見所聞, 打算等見到崔玥後, 低聲說與人聽。但他也有些做客棧掌櫃,跟小民打交到的經驗, 還有扛沙包一路的見聞。這些內容到可以梳理出來。

於是父子倆都在書房潛心忙碌。

等崔玥被崔恩侯帶回來慶祝兩秀才, 慶祝自己有官時,率先迎來的便是厚厚的一疊經驗。

看著被塞到自己手裏, 密密麻麻的信,崔玥下意識的捏緊,小心翼翼的望著崔千霆:“您……您不反對?”

“想著你走最為普通的道路,相夫教子生兒育女的,可……”崔千霆看著雖然有些激動緊張,但眉眼間浸染銳利鋒芒的女兒,乍一看都有些陌生的女兒。他努力笑了笑,緩緩訴說自己某些父親的無奈:“兒子萬一不靠譜,孫子也不靠譜,你一輩子也都是勞祿命。”

“所以在你沒喊一聲苦一聲累的情況下,你去走自己的路。”

“這條路苦和難也都得你自己熬。可你起碼為自己奮鬥為自己熬。”

崔玥紅著眼,“我不會讓您失望,也不會墜了崔家的威名!”

崔千霆聞言,擡手輕輕拍了拍崔玥的肩膀:“威名不威名的再說,你今晚得在家裏,我跟你說些官場貓膩,那些底層老百姓的某些思維。”

在一旁的崔恩侯聽得這話,立馬昂首挺胸:“貓膩這種事,我也知道!”

“你們趕緊換衣服,尤其是玥玥換衣服,大伯帶你去牢房,保你知道所有的官場貓膩。”

在場所有人:“牢房?”

“大理寺牢房啊。這關門關押官吏的地方。”崔恩侯道:“都說了,我牢房混的可熟了。”

“這回不是專門戶部,做假賬這些嗎?”崔恩侯拍胸脯:“我知道找誰。”

崔千霆聞言毫不猶豫:“立馬換衣服,跟你大伯走。”

崔玥楞怔一瞬,立馬回院換衣服。

崔琇見狀眼眸亮晶晶,小聲:“我……我能去嗎?”

“你不嫌晦氣就去唄。”崔恩侯道:“你考第一啊,不玩嗎?”

崔琇:“我跟著學習就是玩。”

崔恩侯:“…………”

一個時辰後,崔恩侯帶著好學的崔千霆崔琇,以及最最最重要的學生崔玥,熟門熟路的進大理寺串門。

“大理寺還有密牢,關押的人,不是重要人證就是有些秘密的人物。”崔恩侯看著牢頭,叉腰:“天字號密牢那個,吃喝多記在我崔恩侯的賬冊上的。你們大理寺牢房搞假賬,害得我被家裏人誤會一個月牢房也要花銷五千兩銀子!”

“我其他不見,就見密牢那個。”

牢頭立馬使眼色,示意收下去請示。

崔琇看著最後訕訕開門的牢頭,表示自己開眼了。牢房還能這樣平賬啊。

反手捂住自己沒見過世面的小嘴巴,崔琇躡手躡腳,小心翼翼,盡量讓小衙役不發出任何聲音,跟隨崔恩侯的步伐。

等繞過幹凈整潔的甬道,崔琇看著偌大的,比自己書房還大的牢房,瞳孔一震。

飛快瞄了眼崔玥。

見自家姐姐也震驚的模樣,他竭力從容的看。

就見牢房內的人緩緩轉眸,沖崔恩侯笑了笑:“草民拜見國公爺。”

當擡眸看見人的面貌時,崔琇吞咽的了一下口水,看著眼前他有些熟悉的面容——蘇華。

前首輔閣老,現河工。

當初……當初是蘇華敲響登聞鼓,徹底從工部開始掃清前朝餘孽。

“姓蘇的不廢話,你看在自己吃香喝辣的份上,”崔恩侯言簡意賅:“時間緊急,你把你知道的貓膩都給我家玥玥說。尤其是如何劃田地這種畝數,算稅收。還有分辨收成好壞這些。”

“你別弄虛作假。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靠著災後重建發家的。對這種厘清人口算畝數,門清。”

“我家玥玥要是幹得好了,我把你孫子撈回來,做我兒子的門客,起碼給你孫子的孫子一個起覆的希冀。”

蘇華聽得這一連串劈裏啪響的話語,唇畔張張合合半晌,最後小聲問:“國公爺,冒昧問一句,您怎麽知道老夫在牢房?”

“你這話真冒昧,秘密調查的那些家眷崽子都往我家裏塞了。”崔恩侯笑著:“你這個重點原告還不被保護起來?除卻錦衣衛秘牢外也就大理寺了。”

“你又年紀大了,吃喝拉撒都得註意。”

“做賬,靠著我更好做。錦衣衛那邊平賬,難啊。”

蘇華作揖:“沒想到您細心如塵。”

“不是,主要是大理寺的賬單給我兒子,我兒子沒事念叨兩句說我在牢房也燒錢。”

蘇華恍惚過後,想想人能帶這麽一大串人入內,也就知道帝王是默許的。但看著被父子倆簇在最中間的崔玥,他還是有些驚詫:“是……是崔姑娘?”

“沒錯。我家玥玥厲害著呢,你直接說要點就行。”崔恩侯催促:“這回也急,要立馬準備。”

蘇華看著彎腰行弟子禮,眼裏沒有嫌棄,唯有對知識渴求的崔玥,緩緩張口:“敢問崔姑娘,知道溺嬰這些嗎?”

“知道,女營成立後,我便深刻認識到世上有諸多苦命的女子。”崔玥沈聲回應:“我這般努力,也是想要帶著女孩子們爭出一條路來。”

見人目光堅毅,透著歷練過後的沈穩,蘇華小聲:“若說戶籍人口,第一關難關便是女子。女子算半丁……”

人丁稅,民間叫“人頭稅”,是朝廷按著戶籍對人征稅。是完全按著人口數量來征稅,不考慮被征收者的財產狀況。其中青壯男丁是主要征收對象,十三歲以下和六十五歲以上男丁按著“半丁”來征稅,女子十三歲到六十五歲按著半丁征收,其餘年齡不征收。

“所以民間婚嫁,女子基本十三歲就定下親事,由婆家進行交稅。但更多的還是互相隱匿女子人口……”蘇華低沈:“朝廷歷來逢十亦或是大戰大難後統計一番。統計女子,尤其是適婚女子的數量,可以推測出接下來十年的人口繁衍。”

“* 其他時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主。”

“畢竟歷來某些地方習俗便是女子賤。”

“風俗,尤其是地方風俗,有些時候官吏也無法對抗。你要是有心,率先就要拿下縣衙中主簿這些根基在地方的。”

“…………”

崔玥肅穆無比,“蘇先生,我能記錄一下一些要點嗎?”

蘇華點頭後,看向崔恩侯。

“看我幹什麽?”

“您最近沒來大理寺小住,有些筆墨不好送進來平賬。”

崔恩侯:“…………”

崔恩侯打個哈欠:“那你們學習,我出去辦理住宿。”

蘇華看著說的從容的崔恩侯,唇畔哆嗦一下,最後磨牙嘆口氣:“那……先冒昧問一句崔姑娘知道田地的上中下三等嗎?”

“女營有專門的田地,且也有專門的農學營,專門研究如何肥田。”崔玥道:“我雖然不懂土壤之間的區分,但我也大概知道。這回也會調農學的營地去田間考察。”

“女營還上農學?”

“女營的學生基本都是農家女,當然要教農學啊。”

蘇華:“…………”

蘇華繼續訴說,等瞧著牢頭送進來的筆墨後,愈發佩服。

崔琇也頗為佩服的看著崔玥,想要從人身上看到有關女營的更多傳聞。這女營,真是越聽越厲害。

可惜作為小三元,他還有宴會要參加。

不能繼續蹭課。

崔千霆仗著自己還有幾天假期,頗為擔當著:“你去參加宴會,回來我筆記給你。”

“是,父親。”崔琇依依不舍起身,朝崔千霆作揖行禮,又給牢房內的蘇華行了弟子禮。雖然蘇華做錯事,但皇帝都養著,說明還是有些用的。

且這些人生閱歷,願意教導,他也該給予些尊重。

蘇華瞧著溫文優雅的小三元,想想自己還在黃河忙碌的孫子,垂首遮掩住苦笑,遮掩住自己克制不住那一絲想當年的後悔。

他倘若走的再慢一點,穩妥一些,像崔家這三代經營,穩穩當當的,耗費個百年轉型。

可惜啊……

***

上榜的百名秀才悉數參加宴會。這宴會雖然比不上鹿鳴宴,瓊林宴,但也十分重要,特別是對於京城中的寒門秀才而言。因此哪怕前一日帝王雷霆震怒,朝中暗流湧動,甚至還問責順天府。但順天府尹還是聯合本屆的考官們開了宴會。

秀才們也知道本屆考官的不容易,因此個個都競相表現,力求讓考官們能夠笑一笑。對於某些寒門秀才而言,更想要得考官們幾句指點,這些考官們若是回到翰林院在同僚面前眉眼幾句,也是揚他們才名。

崔琇也知道某些秀才們缺宴會的平臺,因此他也沒有彰顯自己的智慧,是規規矩矩率眾拜見後,便老老實實吃飯。

但沒想到他如此安分了,還有事。

“聽聞小三元一直在家,甚至在武學院苦學?可按著律法規定,若是過了院試,是可以在縣學或者府學學習的。”

崔琇看向站在他桌案前,端著酒杯,臉色還有些緋紅的,儼然喝了不少酒,似要借著酒鬧事的秀才,眉頭一擰。

皇上公審時都那麽動怒,還有人這個節骨眼琢磨對付崔家嗎?

文敬一行人見狀,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們什麽命,跟崔琇同一屆啊。別說崔家這勳貴府邸了,像他們大興縣考生,哪一個會去縣學?

他們倘若要去外讀書,不是知名的名師,那起碼也是國子監啊!

眾人互相使眼色。

很快就有人訴說莫名來問的書生身家背景:“武定坤,守孝耽擱了幾年,今年二十一了。據聞還未婚。”

“第五名。”

就在幾家子弟互通消息時,崔琇和聲:“請問我在哪裏學,與您有關系嗎?”

“有。按律府、州、縣學生名額有定數,”武定坤捏著酒杯,狠狠吸口氣,訴說自己豁出去勇氣前來的目的:“您若是不去府學,那我按著名次能夠獲得免費的住宿。”

成績一等,也就是前三名的秀才會成為稟生,享受朝廷的發放的廩米。在府學入學也有些優惠,例如宿舍一人一間。除此之外府州縣都有自己的名額劃定。像順天府乃是天子腳下,算得上財大氣粗,名額頗多。增多的人員為“增廣生員”,一共可以有四十名。

但這四十名,需要進行歲考。是所有秀才,不管哪一年那一科的秀才都要進行考試,進行擇優錄取。

他對於這四十名考試還是有些把握的,也想因此提一些條件,比如一人一間的宿舍。

府學雖然占地極廣,但也是相對於他這樣的農家子而言。現實中府學能夠空餘出來的一人一間宿舍有限,得爭取。

崔琇看著眉眼間帶著豁出去決然的武定坤,倒抽一口氣:“武兄你坦率,也不滿你。你今日不提,那我可能先去武學院結業。但你這一說,我……”

邊說,他側眸看看文敬一行人。

果不其然就見文敬也神情微妙。

於是他硬著頭皮朝皇宮方向一抱拳:“皇上在公審時對於農家子如何讀書養家十分在意,且一直奉行經世務實教學理念,特意命他的義子科考,借著他的義子考試察科考的人間百態。”

“您這話的意思是?”武定坤一個激靈,感覺自己先前竭力喝酒,想要酒壯慫人膽,這一刻似乎都要化成笑話。

崔琇有種自己計劃被打亂的厭:“當然去府學讀書了。”

非但是他,恐怕文敬這些人,能夠進府學的,也要規規矩矩去府學了,而不是國子監。

“琇弟弟你說的婉轉了,恐怕咱們零花錢都會被限制。”文敬想想這些年被迫看榜的歷程,感覺自己都能預判“伴讀”的未來了。

武定坤:“…………”

其他暗暗豎耳偷聽的人:“…………”

順天府尹感覺自己都能靜靜的閉上眼,躺進棺材裏了。

府學,顧名思義就是地方教育。

像某些人金尊玉貴的,應該進朝廷禮部管轄的國子監才對!

然而眾人是怕什麽就來什麽。

明德帝還沒等宴會結束,就直接派四喜來宣旨了,按著民間流行的規矩,像崔千霆擁有狀元郎的身份,是地方政績。那麽作為地方府衙,接受狀元郎大侄子在府學讀書,是合情合理的。更別提這大侄子過了縣試府試了,也算夠得上府學門檻。

崔琇看看崔琮。

崔琮都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個好消息帶回家。

他們兩秀才公參加宴會回家後,就見榮國府熱熱鬧鬧的,禮部和工部的官吏,看架勢都恨不得把國公府拆了重新修一遍。

“我哥呢?”崔琇問相熟的小吏。

“世子爺在試喜袍。”

崔琇和崔琮聞言順著指引去找崔瑚,就見人焉噠噠的,沒新郎官的大喜模樣。

“怎麽了,知道自己要去讀書?”崔琮想了想,幹脆自己痛快的問出來。

崔瑚搖搖頭:“在外面讀書,我還挺興奮的。從小到大還沒見過那麽多人呢。”

說完之後,崔瑚說自己不耐的事情:“我就奇怪了,為什麽要把琇琇和你綁在我身邊啊?”

“咱們之間有差距,也很正常啊。琮弟你都考兩回了,琇琇就更不提了是天才。那你們去自己該去的地方學習,不好嗎?”

“大哥,這不是捆綁。按著規定,秀才也的確是去府學學習。”崔琇強調:“只是……只是我先前琢磨跟父親一樣去當客棧小掌櫃,想看看那些老百姓到底有多難管。沒想到被打亂了自己的計劃。”

“但轉念想想,我才十一歲,還沒成丁。按著商稅規定,經商必須十三歲成丁且是商籍。可我若是辦假戶籍,那便是違法了。”

崔琇小聲:“所以我若是嘗試,合乎律法的行為便是休沐日去天橋擺地攤。就像我們幼年撞見過王神醫賣老鼠藥那種攤販。”

“小商小攤販,只要叫一文錢的市場費,就可以。”

崔琮吸口氣:“也對。咱爹那是情況特殊。可現在朝廷已經開始查戶籍,咱們還是得遵紀守法些,免得再被人暗戳戳盯著。”

崔瑚聽得這番話,撓撓頭:“不是去國子監讀書嗎?”

“咱們考試在大興縣,你忘記了?這學校,也是一級一級來的。”崔琮道:“我偷偷揣測,皇上讓您這位超品世子爺去府學,就是有意強調強調這種級別規矩。像咱們這些人家,一有什麽事都直接去順天府。但按著律法,首先是要去戶籍所在地的縣。”

崔瑚聽得感覺自己腦仁都大了:“你們真打算去府學?”

兄弟倆毫不猶豫:“去。我們也沒還沒去府學見識過。”

崔琇還道:“大哥,以後我考上狀元外派當知府之類,也得管府學的。現在去看看京城府學什麽樣子,也好心裏有個數。要不然我也算紙上談兵,一直聽課授課的都圍繞勳貴,立足的是武勳朝臣。哪怕牛夫子想要說的更全面,可他到底是武勳,他立場也會影響他的所見所聞。”

“所以得趁著年輕,多結交一些不一樣的朋友,多走走多看看。”

崔瑚看著還展望當知府的崔琇,點點頭:“行叭,那就去府學。”

說完,他又憂愁了:“你們替我選一下喜袍。”

“母後她們不差錢,送了好多套。”

崔琇一聽這話,一聽自己夢寐了好久久久的大喜事,十分積極,出謀劃策,還積極拿出紙筆來記錄每一套的優缺點。

崔瑚:“…………”

換了一套一套又一套,終於到了大喜日子。

崔瑚按著流程,按著禮部官吏們希冀的小眼神,乖乖巧巧的迎親,是不願給小可憐們再增其他麻煩了。

畢竟他拜高堂這件事,據說打起來了。最後禮部彰顯了禮的能耐——拜太廟吧!

崔琇看著巍峨肅穆的太廟,感覺自己也真要去見識見識外頭的世界。要不然他沒法發現做下屬的艱難啊。

為了拜太廟,禮部尚書親自引經據典寫了一篇感人肺腑的《瑚璉之喜賦》。

思忖著,崔瑚聽得“二拜高堂”四個鏗鏘有力的大字,緩慢鄭重的彎腰。

見著順順遂遂的行禮,見縫插針還在禮部見習的小吏文書崔琇沒忍住想要給牢房那位送去滿篇的讚譽。

能當閣老也真有點厲害的。

這種婚宴場所都找得到。

感嘆著,崔琇瞄了眼昂首挺胸,笑盈盈的新郎官親爹,又偷瞄了眼也笑著的新郎官義父。兩位雖然沒在主位,但介於祖宗牌位在,介於滿朝文武,以及因瑚瑚婦產科獲益的百姓前來恭賀,因此兩人都和和氣氣的。

被註目的帝王無視某個松口氣的學生崽,擡眸環顧來慶祝的百姓。老百姓目的或許是最為真摯的,來感謝新人成婚。

但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是國事。

是帝王和孔家的聯姻。

也是孔家帶頭摒棄某些舊俗,彰顯合乎大周目前政治風向的開端,是支持女營,率先在曲阜響應女營。

眉頭一挑,明德帝橫掃衍聖公。

衍聖公聞弦知雅意,含笑起身,當眾發表自己作為娘家人,之所以敢遠嫁女兒的緣由。作為百姓,他替有如此君父做娘家人,感到放心安心,作為衍聖公作為天下儒學的正統象征,他為有明德帝這樣的帝王而傲然而感恩而放心,而迫不及待的想要忠君。

這番話為了讓百姓們也能聽得懂,自然是講的稍微也直白了些。

直白的朝臣們面面相覷。

但前來的百姓們開心。皇爺兒子娶妻,他們吃流水宴,三天三夜呢!且世子爺瑚瑚也不是其他人呢,是將自己得來的長輩嫁妝全都貢獻出去的好世子爺啊。

“遠嫁怕什麽啊?這世子爺可是出了名的好人!”

“真是門當戶對,一個超品榮國公一個衍聖公。”

“女營可好了。我閨女被選中當兵了,一年俸祿五兩銀子啊。”

“京城可是天子腳下,可好了。有什麽問題爆發出來就改!”

“衍聖公您放心,這女婿錯不了!”

衍聖公看著活潑膽大,還敢張口一句句,帶著點評世子爺的膽氣的百姓們,表情都有些驚。

這些百姓,是完完全全不像他在山東在曲阜行走時看到的那些百姓。

在山東,百姓見到他都帶著些拘束,甚至說話都顫著音,潰不成句。

而京城的風貌,哪怕言行粗……粗狂了些,但莫名就有種精氣神,看著就熠熠生輝那種。

將自己所見所聞壓在心中,用過喜宴後,作為世子爺的岳父,衍聖公跟著送新婚夫婦回到榮國府。

榮國府內,病中的福王老爺子看著拜見的崔瑚和新娘子,笑著應聲好:“好……都好,去洞房。”

“好。”崔恩侯瞧著老爺子牙齒都開始掉了,倒是心疼不已,擡手握著激動的老爺子,“我專門命大廚給您做了文思豆腐,您老最愛的。”

“明天行家裏,讓他們小兩口給您磕頭。”

“好。”福王緩緩應道。

他是最老的一個老家夥了。

但新的一代已經茁壯成長了。

看著都開心,能多喝半碗粥!

****

大喜過後,崔琇就得送走在牢房苦學的崔玥。

“我是去完成自己的夢想,開心點。”崔玥豪邁無比道:“你們要信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崔琇鄭重點點頭,看著神采奕奕,帶著堅定目光離開的姐姐。

送走人之後,他也要堅定的奔向自己的“戰場”——科考!

去了武學院告別結業後,崔琇看著離開的同袍們,感覺自己眼圈都有些酸酸澀澀的,尤其是為首的兩人,是崔瑚和崔琮。

嗯,皇上也要考慮長輩以及武勳的意見,所以趁著福王還在時,崔瑚作為武將的小眼睛,先帶武學院子弟去西北走一圈,看看在黃沙狂虐的西北,駐守執勤化作“沙雕”是什麽滋味。

讓武勳子弟,讓未來會做將領的人,明白底層士兵的苦。

而崔琮,他親哥,因他自己心心念念的榮國府“軍需管理”的人生規劃,便被塞進了隊伍裏,也跟著去看沙雕了。

所以目前崔家也就只有他一個人去府學。

索性帝王口諭裏也沒說義子什麽時候來上學,倒也不算違背聖旨。

苦中作樂著,崔琇婉拒大名鼎鼎的大伯送讀書,也拒絕新官剛上任的六品翰林編修請假,是自己帶著書籍還有衣裳前往府學。

順天府府學,說實話從前他都不知道在哪個地界。

到達位於外城郊區的府學,崔琇擡眸看眼端端正正的五個大字,緩緩籲出一口氣。正打算遞上自己的入學邀請函,就聽得身後的呼喚,他回眸看去,就見文敬掀簾子:“真就只有你一個人過來讀書?”

“我大哥明年來,你不明年來嗎?”崔琇見是最最最相熟的文敬,因互相看文三叔改造農具的情誼,他上前,壓低聲音問。

“我祖父想要退,皇上還想讓他再盯兩年。”文敬想著自己出門前被叮囑過的事,對著崔琇表達自己家的態度:“我祖父說他既然答應為君忙碌,自然也要提皇上義子打探府學了。”

“且聽說府學還是挺嚴苛的,也恰恰好在穩固一下基礎。因此我祖父說了,反正都是要來學的,幹脆早點來。我早點適應還顯得首輔子弟的風采。”

“嗯,您真有首輔子弟風采。”崔琇聞言還是頗為開心:“我們去報道。”

兩人一進門,消息就立馬傳到府學教諭文毅的耳中。

他不由得嘆口氣。

順天府這天子腳下的府學,但凡有些能耐的基本都是去國子監,亦或是名家學院。來府學求學的,基本都是寒門秀才。

目標就一個,為了科舉。

眼下冷不丁的來了矜貴的少爺。

甚至一年後還要來一個更加矜貴的,據說打不得罵不得的世子爺。

他得彎腰行禮的世子爺。

這學……怎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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