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父母鋪路（上）
關燈
小
中
大
第099章 父母鋪路（上）
崔琇下意識的看向崔恩侯。
果不其然敲過兩回的大伯給出篤定的回應：“登聞鼓！”
聞言, 崔琇昂頭看看榜單，眉頭緊擰。
就算有人設局，是不是應該等榜單看完啊？
也該觀察觀察明德帝的態度？
暗暗腹誹著, 崔琇眼角餘光瞄了眼帝王，視線從帝王分辨不出息怒的神色漸漸到人懷裏抱著的常寧公主。
常寧公主是明德帝特封的公主。
是女營直隸副指揮使。
還是太子這一脈和牛家這一派聯姻的象征，目前利益紐帶所在。畢竟太子還沒登位。所以這樣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頭一回出宮, 是有政治意義的。
怎麽就沒人關註呢？
明德帝垂首看看自家大孫女, 沈默一瞬, 反手就把人往崔恩侯懷裏一塞：“朕先回宮！”
話剛說完，明德帝就聽得半空中傳來按著律令士兵擴音的告狀聲：“臣婦督察院七品給事中林恒之之妻七品孺人林何氏狀告刑部尚書徐國棟！”
明德帝眉頭一挑，斜睨崔千霆。
崔千霆淡然看天。
今天這天氣不錯, 白雲朵朵的。
在青天白雲映照下, 街對面的茶樓，也是熠熠生輝啊。
就是某些包廂窗門緊閉, 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被崔千霆埋汰的某包廂內，聽得一聲又一聲強有力的通傳, 作為督察院七品給事中林恒之, 已經是徹徹底底傻眼了。
林文庸也是如遭雷擊，不敢置信。
他都還沒知道自己的成績, 還沒“浪子回頭”去狀告崔家, 怎麽……怎麽他娘瘋了狀告徐尚書？
“不……這不是……”林文庸看著一同前來的許翎, 眼裏都帶著些惶恐：“許兄，您聽我說, 這件事肯定……肯定是有人設局！”
最後兩個字, 林文庸是喊得歇斯底裏。
“閉嘴！”許翎帶著怨氣，直接冷喝一聲：“你是想引著左右包廂的人關註, 還是想要讓看榜的帝王關註？”
說著，他目光帶著狠厲：“你們父子倆最好給我想清楚了，否則你們全族的命，都得掂量掂量。”
告誡完畢，許翎示意自己的心腹長隨留下。他卻是換了一身青衣小廝的衣服，急急忙忙去尋找徐國棟。
這冷不丁的成被告，是完完全全出乎他們的預料。
且這通傳也有意思，並沒有說明罪名！！！
很顯然就是沖他們徐家來的！
想著，許翎行走的步伐都快得只留下殘影。
而此刻榜單前的眾人恍恍惚惚彎腰恭送帝王回宮後，就面面相覷，就大眼瞪小眼。最後文敬甚至看向崔家中最最最靠譜的狀元郎：“崔二叔，小子厚顏鬥膽，這……我們接下來怎麽辦啊？”
作為考生，他想看榜的！
可作為首輔閣老家的大孫子，他得率先關註皇帝的寶貝義子。尤其眼下，崔恩侯懷裏還抱著常寧公主。
這種舉動就很讓人浮想萬千。
所以最簡單的辦法還是破罐子破摔，直接開口問。
其他人駭然看了眼文敬，但權衡一瞬後，也眼巴巴的看向崔千霆。崔千霆是實質性的家主，這點他們有數的。
能夠管得住崔恩侯，也能讓義子乖乖聽話。
被一群年輕人註目期盼的崔二叔：“…………”
崔千霆緩緩籲出一口氣，讓自己接受不知不覺間升高的輩分，而後面無表情薄唇輕啟：“先看榜單，然後去皇宮旁聽。”
聞言，一行人看向崔瑚。
崔瑚很光棍：“我今年肯定榜上無名啊。我都寫偏題了！”
文敬恨不得抹把眼淚：“那……那我鬥膽問一句，您義父有沒有說接下來還請名師輔導您詩文啊？”
“你們是魔鬼嗎？”崔瑚驚恐的往崔千霆身後躲：“我都學了那麽長時間了，還學啊？我接下來不備考武秀才，我也要學習禮儀準備當新郎官了。”
文敬：“…………”
崔琇眼疾手快，拽住對他們還算和善的世家技術派代表，擡手指指榜單：“文兄，恭喜您，您……您榜單有名，第二十五名呢！”
此話一出，文敬磨牙咬著考生一詞，讓自己率先看榜。
他雖然是魁首子弟，可……可當官的前提也是得靠自己榜上有名啊！
眼下終於是秀才了。
其他魁首子弟見狀，今年下場的也率先忙著自己的仕途了。
於是沒一會兒，一聲聲的高中賀喜聲以及落榜的哀愁聲，響徹貢院。
崔恩侯被感染著，抱著常寧公主，開心的從最後一個開始看起：“幸運榜，知道嗎？”
常寧公主坤長脖頸，看了又看，氣呼呼：“都是字，沒有圖圖，認不出！”
“閨女說得對，就該弄個畫像，這樣多方便找人！”崔恩侯應和著，忽然雙眸一亮，欣喜無比：“琮兒，第十名！”
崔琮聽得這話，狠狠籲口氣，順著崔恩侯的指引看過去。果不其然自己的大名在倒數第十的位置上明明白白寫著。
“琮弟弟，恭喜啊。”崔瑚與有榮焉：“我有兩個秀才弟弟了！崔家後繼有人了！父皇總不會再挑剔了！”
文敬聞言自己榜上有名的喜悅都能被沖淡一些了。他們大周這位鼎鼎有名的忠武公嫡長孫，明德帝捧在手心裏，下令科考的寶貝兒子一天沒考上，他們這些大臣子弟恐怕還要繼續陪著。
不，現在還得陪讀！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也有好處。
比如詩詞授課，六位閣老言傳身教。哪怕有些夾著自己的理念，可是閣老們的眼見著實，讓他也的確開闊了些眼見，也認識到除卻自家以外其他家族的奮鬥歷程。
也挺有意義的。
文敬竭力往好處想著時，崔琇已經將榜單上的名字從頭到尾，從尾到頭找了兩遍，確定肯定真沒有崔瑚的名字，不由得籲口氣。
他就搞不懂了，崔瑚在府試還能考第二啊，這回……
“難不成真有考試運？”崔琇琢磨著，眼角餘光掃過在場的眾人，一副無奈的模樣，開口詢問：“爹，是不是您押的題，被其他人揣測透了，所以某些人就避開了？不然瑚大哥府試第二院試無名，又得被嘰嘰歪歪的念叨。”
“不是我自己帖詩寫偏了嗎？”崔瑚很維護自家二叔：“我學習針對考試學，先前那些閣老不都說了這樣不行，要學的精通。”
“所以我落榜才是正常的。”
“府試我考那麽多回才考上。”
“院試我多考兩回就行。”
“琇琇，現在咱們最要緊的還是慶祝！”
在場所有人：“…………”
心態也是真真夠好的！
確定自家大堂哥是真的缺了個心眼子，崔琇跟其他人告辭後，跟著一言不發的親爹上了爵車。
環顧四周，感覺安全後，他便小聲詢問明德帝離開之前那犀利的一眼是什麽原因。
崔千霆喝口茶，解釋：“林文庸的娘告禦狀，我攛掇的。”
車內眾人恍惚：“您什麽時候攛掇的？不，您攛掇這個幹什麽？”
“林家盯著我的小辮子，我不攻擊回去，”崔千霆冷聲：“我腦門上寫著善良一詞嗎？”
與此同時，冷不丁成被告的刑部尚書徐國棟腦子空白一片。
迎著下屬同僚一聲聲的呼喚，他才隱忍著心中的怒火，讓自己從容穩定下來：“本官倒是奇了。”
“爾等按律行事便可。”
最後一句話，徐國棟說得字正腔圓，鏗鏘有力，彰顯官威赫赫。
下屬們見狀佩服的* 抱拳稱是。
說話間，就有衙差來報許翎求見。
徐國棟見狀，面無表情道：“雖然於情可以理解，但刑部還是律法制定處，本官既為被告，自然要遵守律法準則。”
“不用見面。”
“更別提這原告……說來這原告似有些耳熟？”
聽得徐國棟如此言之鑿鑿的話語，刑部官吏們倒是愈發佩服，“徐尚書，您大義。”
“大人說得對。這原告……這原告……似乎昔年曾經在順天府被判過？”
“與崔家有關系？”
說話間有人像是想到了昔年頗有默契的婚姻，結果又忽然改變的婚姻，互相暧、昧的對視了一眼。
有可能是那些守舊的頑固派，想要接著徐國棟來投石問路。畢竟徐國棟是帝王心腹，是改革的一員。
思忖著，就有人開口：“這回定也是有人暗中設局，汙蔑咱們徐大人。”
也有人立馬也附和著：“對對對。”
徐大人瞧著某些開口，表情還帶著些諂媚討好的官吏，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閃而過的精芒。不管這回突發意外設局的是誰，他徐國棟起碼還是帝王的嫡系。那麽就有狐假虎威的可能性。
這些人，就要掂量掂量該怎麽辦。
冷笑著，徐國棟邁步朝皇宮方向前行，腦子裏卻是在飛速推演著誰這麽“不規矩”。
登聞鼓一敲，哪怕帝王主審，但辦事的也是他們三司，是他這個刑部尚書領銜。
可現在他成了被告。
他堂堂刑部尚書成了被告！
這麽……
徐國棟眼眸瞇了瞇，暗暗一字一字道崔家。
就只有崔家能夠這麽不守官場規矩！
而另一邊，按著律令，該一同執行某些律法程序的大理寺和督察院兩部門的長官急急碰了個面，而後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微妙覆雜。互相對視片刻後，便立馬進宮求見明德帝。
這回除卻徐國棟算帝王嫡系這微妙身份外，更微妙的是刑部跟他們兩部門，合在一起稱三司。是全天下司法審訊公平公正公開的象征！
“兩位大人，今日放榜，皇上慈父心腸，”四喜拂塵一揮，表情甚至都有些殺氣：“早早便出宮看榜了。”
皇上都讓六閣老教授了，結果崔瑚還能答偏了。
所以明德帝的心情是十分怒！
兩位大人聞言，硬著頭皮寒暄兩句後，便一步步走向宮墻，眺望著登聞鼓下，被錦衣衛護住的婦人。
一句“臣婦”證明了人有誥命在身。
所以不是民告官，是官告官。
按律不用杖則。
“督察院官吏家眷狀告刑部尚書，”督察院左都禦史從喉嚨擠出音來，看著大理寺寺卿：“鄭大人，您是不是得仔細琢磨琢磨？畢竟林恒之之前也是大理寺少卿！”
鄭大人聞言黑著臉：“能琢磨什麽？六部辦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好了。”
邊說，他回眸望著巍峨的乾清宮，長長籲口氣：“按著律令行事吧。”
****
一個時辰後，按著律令，百官齊聚，百姓們也嫻熟無比揣著名帖來旁聽：“哎喲，登聞鼓又響了。”
“說來上回，那被貶的老閣老狀告工部，老朽參加了，現在還心肝直顫呢。那些前朝餘孽太可惡了。”
“國公爺告皇上那一回，那些餘孽惡毒的還下、藥呢。”
“本朝多好啊，這登聞鼓都敢敲，女的也敢敲鼓喊冤。那前朝血淋漓的，玩得可假了。”
“也對，窮酸書生也敲鼓。說來也就那個書生狀告崔家五歲那個拎水桶鍛煉的孩子，有趣。老朽聽得懂不說，我家乖孫也知道訓練了。”
“…………”
崔琇聽得百姓們的議論，頗為膽大的議論，但眉眼間都流淌著對登聞鼓制度的信賴，不由得昂首挺胸。
他也是在登聞鼓制度中算名垂青史的小原告了！
感嘆著，崔琇擡眸看向站在被告區域的刑部尚書徐國棟。
徐國棟慢慢捏緊成拳，目光幽幽的剮著不遠處的原告林夫人。
他是真大意了。
謀算千千萬，卻不料陰溝翻船。
林夫人迎著不帶遮掩，帶著惡意審視的眼神，壓住翻湧的畏懼與惶恐，來回默念著保命一詞。
她這前半輩子忙忙碌碌的，就文庸一個孩子。
她不能看著文庸被徐家當做槍桿子使。
反覆心理建設著，林夫人眼角餘光看向直接袖子一揮，越過其他朝臣，傲然朝最上首邁步的超品榮國公。
超品榮國公，手裏兩塊丹書鐵券。
哪怕構陷他通敵叛國，恐怕滿朝都會覺得是笑話。畢竟前榮國公，謚號忠武公的崔鎮都不屑皇位。
這樣的家族，帝王若是殺了，都會心寒。
這樣的認知，她們一家早早就有，所以先前才會答應結親。甚至林祿那個殺千刀的，其實也是琢磨著借著他們林家的關系，率先跟崔家搭上關系。
所以所以……
千言萬語一句話，崔家得罪不得。
崔家也不是他們，更不是徐家能夠得罪的。
哪怕徐國棟是所謂的皇帝心腹，也信不得！
林夫人思忖著，咬著牙逼自己挺直脊背，任由眾人打量。
而另一邊，作為原告的丈夫林恒之已經氣得脖頸都成了豬肝色，恨不得立馬沖上前把人狠狠打一頓。
“給我老實點。”錦衣衛拔劍：“再敢沖撞，殺！”
看著迸發鋒芒的利刃，林恒之嚇得一顫，扭頭去瞪林文庸：“是不是你給你娘嘀嘀咕咕廢話了？”
林文庸急得滿頭的大汗：“當然沒有了。”
“那到底怎麽回事？”林恒之氣得捏拳，想要直接打林文庸一頓，但迎著左右都是威風赫赫的錦衣衛，還是硬生生的止住了自己的拳頭，免得再出意外事件。到時候等待自己的恐怕就不是丟官這麽簡單的事情。
隨著時間的流逝，林恒之聽得靜鞭的聲音，逼著自己跪地迎接帝王。
明德帝端坐後，喊了免禮後，直接開口：“林何氏，你告徐國棟什麽罪？”
“狀告刑部尚書忤逆聖意，意圖……”林何氏咬著牙，叩首，“利用我林家昔年跟崔家結親一事，汙蔑構陷女營指揮使崔玥，毀掉女營，毀掉皇上您作為娘家人，作為天下苦命女子的娘家人給女子撐腰一事。”
“皇上，這絕對汙蔑，我的女兒得您信賴封郡主，也在女營作夫子授課。”徐國棟聞言怒喝著：“我膝下唯有一女，我為女兒未來謀劃，都沒有必要毀掉女營。若不是女營夫子擔任著，甚至都有人嘲諷我的女兒是老姑娘，都快十八歲了還未出嫁。”
話語到最後，徐國棟還紅了臉，帶著滿腔的慈父口吻，掩面而泣。
“徐大人果真是慈父。”林夫人聞言手慢慢捏緊成拳。感受著手指間的粗糲，她回想著自己聽聞過的話語，不急不緩一字一字的反問道：“據聞郡主也是才貌雙全。不過我倒是好奇了，您按著履歷也是寒門子弟，那是自己教導女兒還是請夫子？你是請男夫子還是女夫子？”
聽得這連聲的質問，徐國棟黑臉：“這與本案有關系嗎？”
“自然有關。您自己教導的話，那是白天還是晚上？是白天的話，那您認真當官了嗎？若是晚上，那按著孔夫子的話女大避父，您避了嗎？”林夫人道：“若是請夫子，您的俸祿夠不夠啊？您若是請的女夫子，那為何藏著掖著，不把夫子名單上交給皇上，替皇上分憂，好讓女營制朝全國推廣？”
全場官吏聞言互相飛快使眼色——他們若是沒記錯的話，這……這婦人也是寒門出身，什麽時候學的這麽牙尖嘴利的？句句似都在挖坑？
而老百姓們聽得如此簡單直白朗朗上口的話，頗為肅穆的點點頭：“有道理啊！”
“女營多好啊。我閨女學廚學得愈發有模有樣的。”
“我女兒聰明，獎學金都拿回家三兩銀子了。”
“這不算啊，先前女營出門游玩。碰巧來我們村遇到村長兒媳婦難產。血一盆一盆的往外潑，都要喊棺材沖沖喜了，哎喲，那女營，女武師立馬就按著，醫女動手。不到半個時辰，母子平安啊！”
“這麽好的制度，其他地方還沒推行嗎？”
“多過了多少年啊！”
“那風骨館，那麽龐大的院落都建好了啊。”
崔琇聞言，眼裏帶著震驚。
這是要當眾撕扯，逼著確立女營制度徹徹底底全國落實？
想著，他側眸看向自己的父親。
崔千霆擡手摸了摸崔琇的後腦勺。
若是刻意遺忘的話，就可以記不得崔琇天沖穴，記不得那一點被秀發遮掩的紅。
當然更為確切說，若是刻意遺忘，他完全可以無視柳家的占蔔一道。
可他不能遺忘，甚至要逼自己去想起來。
逼自己擺在明面上布局，落下棋子，為自己虧欠的女兒日後掌兵權撕開一個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崔琇下意識的看向崔恩侯。
果不其然敲過兩回的大伯給出篤定的回應：“登聞鼓！”
聞言, 崔琇昂頭看看榜單，眉頭緊擰。
就算有人設局，是不是應該等榜單看完啊？
也該觀察觀察明德帝的態度？
暗暗腹誹著, 崔琇眼角餘光瞄了眼帝王，視線從帝王分辨不出息怒的神色漸漸到人懷裏抱著的常寧公主。
常寧公主是明德帝特封的公主。
是女營直隸副指揮使。
還是太子這一脈和牛家這一派聯姻的象征，目前利益紐帶所在。畢竟太子還沒登位。所以這樣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頭一回出宮, 是有政治意義的。
怎麽就沒人關註呢？
明德帝垂首看看自家大孫女, 沈默一瞬, 反手就把人往崔恩侯懷裏一塞：“朕先回宮！”
話剛說完，明德帝就聽得半空中傳來按著律令士兵擴音的告狀聲：“臣婦督察院七品給事中林恒之之妻七品孺人林何氏狀告刑部尚書徐國棟！”
明德帝眉頭一挑，斜睨崔千霆。
崔千霆淡然看天。
今天這天氣不錯, 白雲朵朵的。
在青天白雲映照下, 街對面的茶樓，也是熠熠生輝啊。
就是某些包廂窗門緊閉, 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被崔千霆埋汰的某包廂內，聽得一聲又一聲強有力的通傳, 作為督察院七品給事中林恒之, 已經是徹徹底底傻眼了。
林文庸也是如遭雷擊，不敢置信。
他都還沒知道自己的成績, 還沒“浪子回頭”去狀告崔家, 怎麽……怎麽他娘瘋了狀告徐尚書？
“不……這不是……”林文庸看著一同前來的許翎, 眼裏都帶著些惶恐：“許兄，您聽我說, 這件事肯定……肯定是有人設局！”
最後兩個字, 林文庸是喊得歇斯底裏。
“閉嘴！”許翎帶著怨氣，直接冷喝一聲：“你是想引著左右包廂的人關註, 還是想要讓看榜的帝王關註？”
說著，他目光帶著狠厲：“你們父子倆最好給我想清楚了，否則你們全族的命，都得掂量掂量。”
告誡完畢，許翎示意自己的心腹長隨留下。他卻是換了一身青衣小廝的衣服，急急忙忙去尋找徐國棟。
這冷不丁的成被告，是完完全全出乎他們的預料。
且這通傳也有意思，並沒有說明罪名！！！
很顯然就是沖他們徐家來的！
想著，許翎行走的步伐都快得只留下殘影。
而此刻榜單前的眾人恍恍惚惚彎腰恭送帝王回宮後，就面面相覷，就大眼瞪小眼。最後文敬甚至看向崔家中最最最靠譜的狀元郎：“崔二叔，小子厚顏鬥膽，這……我們接下來怎麽辦啊？”
作為考生，他想看榜的！
可作為首輔閣老家的大孫子，他得率先關註皇帝的寶貝義子。尤其眼下，崔恩侯懷裏還抱著常寧公主。
這種舉動就很讓人浮想萬千。
所以最簡單的辦法還是破罐子破摔，直接開口問。
其他人駭然看了眼文敬，但權衡一瞬後，也眼巴巴的看向崔千霆。崔千霆是實質性的家主，這點他們有數的。
能夠管得住崔恩侯，也能讓義子乖乖聽話。
被一群年輕人註目期盼的崔二叔：“…………”
崔千霆緩緩籲出一口氣，讓自己接受不知不覺間升高的輩分，而後面無表情薄唇輕啟：“先看榜單，然後去皇宮旁聽。”
聞言，一行人看向崔瑚。
崔瑚很光棍：“我今年肯定榜上無名啊。我都寫偏題了！”
文敬恨不得抹把眼淚：“那……那我鬥膽問一句，您義父有沒有說接下來還請名師輔導您詩文啊？”
“你們是魔鬼嗎？”崔瑚驚恐的往崔千霆身後躲：“我都學了那麽長時間了，還學啊？我接下來不備考武秀才，我也要學習禮儀準備當新郎官了。”
文敬：“…………”
崔琇眼疾手快，拽住對他們還算和善的世家技術派代表，擡手指指榜單：“文兄，恭喜您，您……您榜單有名，第二十五名呢！”
此話一出，文敬磨牙咬著考生一詞，讓自己率先看榜。
他雖然是魁首子弟，可……可當官的前提也是得靠自己榜上有名啊！
眼下終於是秀才了。
其他魁首子弟見狀，今年下場的也率先忙著自己的仕途了。
於是沒一會兒，一聲聲的高中賀喜聲以及落榜的哀愁聲，響徹貢院。
崔恩侯被感染著，抱著常寧公主，開心的從最後一個開始看起：“幸運榜，知道嗎？”
常寧公主坤長脖頸，看了又看，氣呼呼：“都是字，沒有圖圖，認不出！”
“閨女說得對，就該弄個畫像，這樣多方便找人！”崔恩侯應和著，忽然雙眸一亮，欣喜無比：“琮兒，第十名！”
崔琮聽得這話，狠狠籲口氣，順著崔恩侯的指引看過去。果不其然自己的大名在倒數第十的位置上明明白白寫著。
“琮弟弟，恭喜啊。”崔瑚與有榮焉：“我有兩個秀才弟弟了！崔家後繼有人了！父皇總不會再挑剔了！”
文敬聞言自己榜上有名的喜悅都能被沖淡一些了。他們大周這位鼎鼎有名的忠武公嫡長孫，明德帝捧在手心裏，下令科考的寶貝兒子一天沒考上，他們這些大臣子弟恐怕還要繼續陪著。
不，現在還得陪讀！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也有好處。
比如詩詞授課，六位閣老言傳身教。哪怕有些夾著自己的理念，可是閣老們的眼見著實，讓他也的確開闊了些眼見，也認識到除卻自家以外其他家族的奮鬥歷程。
也挺有意義的。
文敬竭力往好處想著時，崔琇已經將榜單上的名字從頭到尾，從尾到頭找了兩遍，確定肯定真沒有崔瑚的名字，不由得籲口氣。
他就搞不懂了，崔瑚在府試還能考第二啊，這回……
“難不成真有考試運？”崔琇琢磨著，眼角餘光掃過在場的眾人，一副無奈的模樣，開口詢問：“爹，是不是您押的題，被其他人揣測透了，所以某些人就避開了？不然瑚大哥府試第二院試無名，又得被嘰嘰歪歪的念叨。”
“不是我自己帖詩寫偏了嗎？”崔瑚很維護自家二叔：“我學習針對考試學，先前那些閣老不都說了這樣不行，要學的精通。”
“所以我落榜才是正常的。”
“府試我考那麽多回才考上。”
“院試我多考兩回就行。”
“琇琇，現在咱們最要緊的還是慶祝！”
在場所有人：“…………”
心態也是真真夠好的！
確定自家大堂哥是真的缺了個心眼子，崔琇跟其他人告辭後，跟著一言不發的親爹上了爵車。
環顧四周，感覺安全後，他便小聲詢問明德帝離開之前那犀利的一眼是什麽原因。
崔千霆喝口茶，解釋：“林文庸的娘告禦狀，我攛掇的。”
車內眾人恍惚：“您什麽時候攛掇的？不，您攛掇這個幹什麽？”
“林家盯著我的小辮子，我不攻擊回去，”崔千霆冷聲：“我腦門上寫著善良一詞嗎？”
與此同時，冷不丁成被告的刑部尚書徐國棟腦子空白一片。
迎著下屬同僚一聲聲的呼喚，他才隱忍著心中的怒火，讓自己從容穩定下來：“本官倒是奇了。”
“爾等按律行事便可。”
最後一句話，徐國棟說得字正腔圓，鏗鏘有力，彰顯官威赫赫。
下屬們見狀佩服的* 抱拳稱是。
說話間，就有衙差來報許翎求見。
徐國棟見狀，面無表情道：“雖然於情可以理解，但刑部還是律法制定處，本官既為被告，自然要遵守律法準則。”
“不用見面。”
“更別提這原告……說來這原告似有些耳熟？”
聽得徐國棟如此言之鑿鑿的話語，刑部官吏們倒是愈發佩服，“徐尚書，您大義。”
“大人說得對。這原告……這原告……似乎昔年曾經在順天府被判過？”
“與崔家有關系？”
說話間有人像是想到了昔年頗有默契的婚姻，結果又忽然改變的婚姻，互相暧、昧的對視了一眼。
有可能是那些守舊的頑固派，想要接著徐國棟來投石問路。畢竟徐國棟是帝王心腹，是改革的一員。
思忖著，就有人開口：“這回定也是有人暗中設局，汙蔑咱們徐大人。”
也有人立馬也附和著：“對對對。”
徐大人瞧著某些開口，表情還帶著些諂媚討好的官吏，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閃而過的精芒。不管這回突發意外設局的是誰，他徐國棟起碼還是帝王的嫡系。那麽就有狐假虎威的可能性。
這些人，就要掂量掂量該怎麽辦。
冷笑著，徐國棟邁步朝皇宮方向前行，腦子裏卻是在飛速推演著誰這麽“不規矩”。
登聞鼓一敲，哪怕帝王主審，但辦事的也是他們三司，是他這個刑部尚書領銜。
可現在他成了被告。
他堂堂刑部尚書成了被告！
這麽……
徐國棟眼眸瞇了瞇，暗暗一字一字道崔家。
就只有崔家能夠這麽不守官場規矩！
而另一邊，按著律令，該一同執行某些律法程序的大理寺和督察院兩部門的長官急急碰了個面，而後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微妙覆雜。互相對視片刻後，便立馬進宮求見明德帝。
這回除卻徐國棟算帝王嫡系這微妙身份外，更微妙的是刑部跟他們兩部門，合在一起稱三司。是全天下司法審訊公平公正公開的象征！
“兩位大人，今日放榜，皇上慈父心腸，”四喜拂塵一揮，表情甚至都有些殺氣：“早早便出宮看榜了。”
皇上都讓六閣老教授了，結果崔瑚還能答偏了。
所以明德帝的心情是十分怒！
兩位大人聞言，硬著頭皮寒暄兩句後，便一步步走向宮墻，眺望著登聞鼓下，被錦衣衛護住的婦人。
一句“臣婦”證明了人有誥命在身。
所以不是民告官，是官告官。
按律不用杖則。
“督察院官吏家眷狀告刑部尚書，”督察院左都禦史從喉嚨擠出音來，看著大理寺寺卿：“鄭大人，您是不是得仔細琢磨琢磨？畢竟林恒之之前也是大理寺少卿！”
鄭大人聞言黑著臉：“能琢磨什麽？六部辦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好了。”
邊說，他回眸望著巍峨的乾清宮，長長籲口氣：“按著律令行事吧。”
****
一個時辰後，按著律令，百官齊聚，百姓們也嫻熟無比揣著名帖來旁聽：“哎喲，登聞鼓又響了。”
“說來上回，那被貶的老閣老狀告工部，老朽參加了，現在還心肝直顫呢。那些前朝餘孽太可惡了。”
“國公爺告皇上那一回，那些餘孽惡毒的還下、藥呢。”
“本朝多好啊，這登聞鼓都敢敲，女的也敢敲鼓喊冤。那前朝血淋漓的，玩得可假了。”
“也對，窮酸書生也敲鼓。說來也就那個書生狀告崔家五歲那個拎水桶鍛煉的孩子，有趣。老朽聽得懂不說，我家乖孫也知道訓練了。”
“…………”
崔琇聽得百姓們的議論，頗為膽大的議論，但眉眼間都流淌著對登聞鼓制度的信賴，不由得昂首挺胸。
他也是在登聞鼓制度中算名垂青史的小原告了！
感嘆著，崔琇擡眸看向站在被告區域的刑部尚書徐國棟。
徐國棟慢慢捏緊成拳，目光幽幽的剮著不遠處的原告林夫人。
他是真大意了。
謀算千千萬，卻不料陰溝翻船。
林夫人迎著不帶遮掩，帶著惡意審視的眼神，壓住翻湧的畏懼與惶恐，來回默念著保命一詞。
她這前半輩子忙忙碌碌的，就文庸一個孩子。
她不能看著文庸被徐家當做槍桿子使。
反覆心理建設著，林夫人眼角餘光看向直接袖子一揮，越過其他朝臣，傲然朝最上首邁步的超品榮國公。
超品榮國公，手裏兩塊丹書鐵券。
哪怕構陷他通敵叛國，恐怕滿朝都會覺得是笑話。畢竟前榮國公，謚號忠武公的崔鎮都不屑皇位。
這樣的家族，帝王若是殺了，都會心寒。
這樣的認知，她們一家早早就有，所以先前才會答應結親。甚至林祿那個殺千刀的，其實也是琢磨著借著他們林家的關系，率先跟崔家搭上關系。
所以所以……
千言萬語一句話，崔家得罪不得。
崔家也不是他們，更不是徐家能夠得罪的。
哪怕徐國棟是所謂的皇帝心腹，也信不得！
林夫人思忖著，咬著牙逼自己挺直脊背，任由眾人打量。
而另一邊，作為原告的丈夫林恒之已經氣得脖頸都成了豬肝色，恨不得立馬沖上前把人狠狠打一頓。
“給我老實點。”錦衣衛拔劍：“再敢沖撞，殺！”
看著迸發鋒芒的利刃，林恒之嚇得一顫，扭頭去瞪林文庸：“是不是你給你娘嘀嘀咕咕廢話了？”
林文庸急得滿頭的大汗：“當然沒有了。”
“那到底怎麽回事？”林恒之氣得捏拳，想要直接打林文庸一頓，但迎著左右都是威風赫赫的錦衣衛，還是硬生生的止住了自己的拳頭，免得再出意外事件。到時候等待自己的恐怕就不是丟官這麽簡單的事情。
隨著時間的流逝，林恒之聽得靜鞭的聲音，逼著自己跪地迎接帝王。
明德帝端坐後，喊了免禮後，直接開口：“林何氏，你告徐國棟什麽罪？”
“狀告刑部尚書忤逆聖意，意圖……”林何氏咬著牙，叩首，“利用我林家昔年跟崔家結親一事，汙蔑構陷女營指揮使崔玥，毀掉女營，毀掉皇上您作為娘家人，作為天下苦命女子的娘家人給女子撐腰一事。”
“皇上，這絕對汙蔑，我的女兒得您信賴封郡主，也在女營作夫子授課。”徐國棟聞言怒喝著：“我膝下唯有一女，我為女兒未來謀劃，都沒有必要毀掉女營。若不是女營夫子擔任著，甚至都有人嘲諷我的女兒是老姑娘，都快十八歲了還未出嫁。”
話語到最後，徐國棟還紅了臉，帶著滿腔的慈父口吻，掩面而泣。
“徐大人果真是慈父。”林夫人聞言手慢慢捏緊成拳。感受著手指間的粗糲，她回想著自己聽聞過的話語，不急不緩一字一字的反問道：“據聞郡主也是才貌雙全。不過我倒是好奇了，您按著履歷也是寒門子弟，那是自己教導女兒還是請夫子？你是請男夫子還是女夫子？”
聽得這連聲的質問，徐國棟黑臉：“這與本案有關系嗎？”
“自然有關。您自己教導的話，那是白天還是晚上？是白天的話，那您認真當官了嗎？若是晚上，那按著孔夫子的話女大避父，您避了嗎？”林夫人道：“若是請夫子，您的俸祿夠不夠啊？您若是請的女夫子，那為何藏著掖著，不把夫子名單上交給皇上，替皇上分憂，好讓女營制朝全國推廣？”
全場官吏聞言互相飛快使眼色——他們若是沒記錯的話，這……這婦人也是寒門出身，什麽時候學的這麽牙尖嘴利的？句句似都在挖坑？
而老百姓們聽得如此簡單直白朗朗上口的話，頗為肅穆的點點頭：“有道理啊！”
“女營多好啊。我閨女學廚學得愈發有模有樣的。”
“我女兒聰明，獎學金都拿回家三兩銀子了。”
“這不算啊，先前女營出門游玩。碰巧來我們村遇到村長兒媳婦難產。血一盆一盆的往外潑，都要喊棺材沖沖喜了，哎喲，那女營，女武師立馬就按著，醫女動手。不到半個時辰，母子平安啊！”
“這麽好的制度，其他地方還沒推行嗎？”
“多過了多少年啊！”
“那風骨館，那麽龐大的院落都建好了啊。”
崔琇聞言，眼裏帶著震驚。
這是要當眾撕扯，逼著確立女營制度徹徹底底全國落實？
想著，他側眸看向自己的父親。
崔千霆擡手摸了摸崔琇的後腦勺。
若是刻意遺忘的話，就可以記不得崔琇天沖穴，記不得那一點被秀發遮掩的紅。
當然更為確切說，若是刻意遺忘，他完全可以無視柳家的占蔔一道。
可他不能遺忘，甚至要逼自己去想起來。
逼自己擺在明面上布局，落下棋子，為自己虧欠的女兒日後掌兵權撕開一個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