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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小三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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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小三元(六)

崔琇壓下殺氣, 跟著眾人朝授課的張閣老行禮。

張閣老,天生的文曲星,帶動全族雞犬升天。但從他喜得妹妹這事來看, 張家是沒脫離“農家”一詞,甚至根據現有的信息來看,張家不喜農家女子學藝,各種打壓。

從朝政改革的角度來說, 崔家和張家都算政敵的。

但……沒有挑客的權利, 作為父母官也沒有挑選百姓的權利, 只有教化百姓的權利。

崔琇默默在心裏告誡自己,暫且別想太多,專心學習張閣老的長處。

與此同時, 張閣老視線從最正中的崔瑚瞥向崔琇, 眼裏帶著明晃晃的審視。若不是帝王命令,以他現在的身份, 崔琇這樣的小年輕縱然有才,都進不了他張家的門檻。可偏偏崔恩侯還真是不要臉, 竟然在宮裏一哭二鬧要先生。

而明德帝甚至還縱容!!!

還打著給義子上課的旗號, 甚至還抓鬮決定,讓閣老輪流來授課!

閣老輪流授課!

心裏簇著火氣, 張閣老朝皇宮方向一抱拳, 訴說自己奉命而來後, 直奔重點:“世子,您即將大婚, 不如先以催妝為題, 賦詩一首,讓本……”

環視著在場的學子, 張閣老硬生生咬牙忍住“本官”一詞,和聲道:“讓老朽對您的基礎有個了解?”

——圍繞催妝授課,也合乎最主要學生的特性。崔琇要是能夠因此開竅領悟,在詩詞一道上有所精進,那是他天生厲害!

聞言,崔琇雙眸帶著佩服。不愧是閣老,也真知道他們崔家目前最最最最缺什麽!

而被萬眾矚目的學生,崔瑚無辜的眨眨眼:“張閣老,父皇他不是要我科考嗎?這……這催妝不用學吧?咱關註考試重點。您跟我二叔還有琇琇一樣,弄些詩詞歌賦技巧,讓我背。”

張閣老硬生生擠出微笑,“您……您背誦,那叫為附新詞強說愁,就會矯揉造作,生搬硬套,從而失去詩詞的靈韻。”

“老朽也是借著催妝引發您情感。”

“您想想,大小登科,人生喜事,您什麽心情?”

順著張閣老循循善誘的指引,崔瑚想了想,認真回答:“我的婚事父皇做主,那大婚的一切費用是父皇負責吧?”

全場恍恍惚惚,紅紅火火。

“大哥,”崔琮感受著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沒忍住硬著頭皮開口:“閣老說的是心情。”

“對啊。錢的事情解決了,我才開心的起來啊。否則娶個媳婦好費錢的。”崔瑚昂頭,力求把自家沒錢的事情控訴的全天下讀書人都清清楚楚:“你們看什麽啊?我說的難道不是現實嗎?要是那誰要規格卻又不給我批經費,我花自己家的錢,那多虧本啊。”

“像我爹,沒了商賈門稅,他又大方的,把我姨媽送的私產全捐瑚瑚婦產科了。我爹還自己手漏的很,就愛流水宴。那到我這裏,我有多少錢啊?”

“要我打腫臉充胖子,那我肯定不幹啊!”

邊說,崔瑚沖崔琮崔琇使個眼色,示意兩弟弟別開口了。

他讀過書了,尤其是聽聞二叔賺錢的慘痛經歷後,腦子轉的可靈活了!

趁著大庭廣眾之下,訛錢!

這樣一來榮國府的錢就可以省下來,到時候給弟弟妹妹們充當官場打點的費用。

崔琮:“…………”

崔琇:“…………”

崔琇來回反覆呼吸,愈發想要考試過後去歷練。哪怕只是去當客棧小掌櫃也挺好,多見見各種“奇葩”的人,就能理解大哥……不,堂哥這種……這種讓官場老狐貍都風雲色變的人才。

必須是堂的!

就在崔琇默默劃清界限時,張閣老努力面不改色,和聲道:“世子爺能夠如此淳樸想著婚禮費用,也是說明您長大成才了。說句真心話,您貴為帝王義子,國公世子,知費用,那便可以因此推己及人,想想這天下讀書人,想想這天下萬民。”

“皇上恩旨今日設課堂,有向學之心者皆可旁聽。便也是因您學有困境,他作為您的父親推己及人,想天下百姓學有困境。”

崔瑚聞言環顧在場所有人,沈默一瞬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來:“我知道了。您以催妝為題,是因為在場的,不管是貧窮還是富貴,都會娶妻,都會對娶妻生子一事懷揣美好的想象。因此等會作詩後,便可以互相點評,學習。”

張閣老眼眸微微瞪圓了些,看著說得發自肺腑真誠的崔瑚,努力擠出微笑,一副欣慰的模樣:“孺子可教也。”

“您,還有在場旁聽的諸位不拘一格,都可以從最自己的心情出發描述。甚至不用求押韻一事。”

“《禮記·樂記》有雲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後樂器從之。故此老邱一直認為詩詞開竅,相比格律這些,源於本心的情更為重要。”

“有世子爺如此真誠的拋磚引玉在前,等會以文會友,大家都不用拘束。”

前來旁聽的眾人:“…………”

文敬瞄了眼相熟的魁首子弟們,果不其然從對方臉上看到與他如出一轍的麻木。見狀,他從容了,淡然了,甚至隱約還有些詭異的開心。

畢竟家裏老一輩假設千千萬,都抵不過崔家這幫人腦子不正常。尤其是崔瑚,這位皇帝義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壓根不走尋常路!

所以他全服心思還是用來學習為好。

像他們文家有技藝立身,只要朝廷一日有戶部,那他們家就永遠可以考自己爭取一席之地,完全沒必要摻和某些事情。

且明德帝改革,基本也都是利民,也是利官的。

文敬感覺自己都能頓悟了,尋找到人生方向了。甚至他因此都拋卻某些身份拘束,積極的拋磚引玉,訴說自己夢想的催妝:“學生私以為寫情最妙的還是那一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婚乃是兩姓之好,並不是民間所言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故此,在新娘出嫁這一日,作為有姐妹的弟弟和哥哥,我是不願聽催這個詞的。”

“就是。”崔瑚聞言拍案:“我也這麽覺得。催什麽催啊,煩不煩啊。”

“可催妝是顯得男方對女方的鄭重。”見兩人聊的這般活絡,崔琇沒忍住開口,發表自己的意見:“自古以來便是如此,是婚禮習俗。”

“那可以感謝女方願意許婚,可以感謝女方家長把孩子教得好。用催這個詞,感覺反倒是顯得男方猴急猴急的。”崔瑚聽得這話,頗為肅穆的回答:“再說哪有什麽自古以來的說法?琇弟弟你讀書讀了吧?真自古以來,咱在這上什麽課?閣老來講什麽課?”

崔琇聞言渾身一僵,定定的看著崔瑚:“您說的這話也……也對。”

有些自古以來的規矩,的確是沒有必要遵從。

對女子不好的纏足,他到現在還記得呢。

血淋漓的,不好!

催妝這種……

崔琇撓撓頭,感覺自己這輩子好像膽子都大了些。這會,他也不自禁浮現自己大婚的點點滴滴,去琢磨自己想要娶什麽樣的妻子,攜手共度一生。

張閣老環顧討論的十分激烈的畫面,緩緩籲出一口氣。他自以為一輩子大風大浪都見過了,宦海沈浮堪稱八面玲瓏,乃是泰山崩於面前而不改色的人物。但今日這一回,他還是心中大駭了。

以為的仇敵以為仇敵的中流砥柱——崔琇,崔琇現在嘿嘿嘿的,跟個小傻子一樣,展望娶妻呢。

暗中偷偷官場的滿朝文武:“…………”

明德帝:“…………”

明德帝沈默的合上《千家詩》。

他本琢磨著利用那誰誰誰提供的點子,搞個不設圍墻的大學,借此誕生些思想文化,再不濟弄個某某某論壇研討會也行,推出大周版的千家詩。

結果……還是想太多了。

雖然跟自己預定的目標有些脫離,但明德帝也沒有把崔瑚這個罪魁禍首逮進宮來指點兩句。畢竟對他而言,能夠讓天下百姓尤其是讀書人褪去臭講究,踏踏實實的知道民生疾苦,為百姓謀劃福利,知道錢的重要性也挺好。

他是選官為民的,

不是選來風花雪月,吃空餉不幹活的!

於是在帝王的默許之下,課程也就一直繼續的。除卻張閣老外,其他閣老也被抓鬮抓中,奉命前來上課。

只不過隨著府試考試時間一天一天的靠近,各位久經官場的老狐貍們面對唯一學生的成績,表情漸漸從容麻木到慍怒咆哮:

“為什麽要規定五言七言,不能八言?世子爺您問這話對得起您的過的縣試和府試嗎?”

“最基本的《詩經》,最基本的“賦”、“比”、“興”三種表現方式懂嗎?”

“再直白點,詩歌起源就是古代百姓發出簡單表達幹活太累的話語。您去碼頭聽一聽纖夫們吆喝的口號聲。”

“世子爺啊,您別提背背背背了,生搬硬套不行的。院試那是千挑一!必須全都優秀,不能有任何的缺點。就你這成績,要是能榜上有名,下官鬥膽那真是皇陵冒青煙。”

“崔千霆呢?本官有權讓他立刻馬上過來解釋解釋,他到底怎麽教的?”

“您現在能出門吧?游學不行,您出門多走走行嗎?”

“你要是我孫子,真打你了。”

“…………”

看著被氣的吹胡子瞪眼的閣老們,崔瑚委屈:“你們兇我幹什麽?去跟父皇說讓他不要望子成龍,好高騖遠啊。”

被拿捏官位的閣老們:“…………”

“再說是你們鼓勵我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啊。那我當然好奇了。且有些問題,也是旁聽的考生不懂,讓我代提問的。我自己還沒到那水平。”

說著,崔瑚環顧身邊的旁聽生。

作為問題最多的旁聽生,崔琇雙眸亮晶晶的,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

上輩子他都不敢問的,只敢悶頭死記硬背,仗著記憶將所有詩詞歌賦,所有考試的要點都背背背。這輩子雖然膽大了些,可是裴夫子他們……到底也是才智有限,對於詩詞歌賦都偏向務實為主。

可這回不一樣,全天下最最最頂尖的閣老啊,風格都不一樣的閣老授課啊。這群閣老們也不像某些只會掉書袋的老古董,他們授課都講究個循循善誘,講究個有理有據,信手捏來都是恰到好處的典故和佐證。

不抓緊機會,那崔琇真是小傻子了。

閣老們見狀心力憔悴。

張閣老甚至回去後跟自己盟友徐國棟埋汰:“難怪崔千霆面無表情,難以揣測。要是擱我,手把手教崔瑚這種朽木不開竅的,我也能夠硬生生被逼的雲淡風輕。”

邊說,他一手嫻熟的端著菊花茶,一手按著額頭的青筋:“造謠算什麽?”

他也是天才,看書算過目不忘的,也有悟性,舉一反三輕輕松松。所以他覺得以天才傲骨,若是自己引以為傲的成績被構陷上緋聞,還是孌、童輕蔑向,肯定會氣炸。

但自打教崔瑚後,他就徹底發現自己天真了。

緋聞算什麽?

崔家長房長孫啊,崔家的未來家主是個阿鬥,無才無智扶不起啊!

徐國棟看著一提及崔瑚,表情都有些猙獰的張閣老,眉頭緊擰,有些狐疑:“會不會是大智若愚?否則崔瑚怎麽考上縣試府試?”

“背啊。崔千霆押題啊。”張閣老從喉嚨擠出音來:“本官自己經歷過,倒是明白崔千霆怎麽改變風格,怎麽能謀劃做狀元了。”

說著張閣老狠狠籲出一口氣:“徐尚書,本官說句實在話,對於崔家,你可慎重。崔千霆老謀深算的,把崔瑚這種朽木放在明面上,用的是陽謀,用陽謀讓天下讀書人佩服崔千霆的才華。”

“但凡旁聽過的,誰不佩服崔千霆的才智。”

“一個人自己考上狀元不可怕,可怕的是讓一個朽木能過縣試府試。”

“所以某些謠言,對他完全構不成任何的威脅。甚至還會讓其他人笑話。笑話找不到崔家找不到崔千霆的缺點,只能用這些下三流的手段攻訐。”

“風流,對於世家子弟而言就是錦上添花的玩意。說句膽大的話,崔鎮和武帝分桃斷袖的話本市場上多的是,誰在意了?”

徐國棟聽得這一聲比一聲更漫不經心,夾著些發號施令的話語,眼眸閃了閃。垂首遮掩住自己的萬千思忖後,他含笑端起茶杯,朝張閣老一敬:“多謝親家公指點,我心理有數。這些不過無傷大雅的玩笑話罷了,崔千霆崔家若是上心,那豈不是顯得他們小氣,開不得玩笑話?”

“正如您所言,像忠武公跟先帝爺多少人堂而皇之的戲謔,可他們有誰上心過?”

說完,迎著人還透著些狐疑的眼神,徐國棟低聲:“林家才是關鍵。”

“眼下有些傳言,不過是迷惑世人罷了。”

“等崔家的小苗子取得好成績時,才給他們致命一擊!”

張閣老定定的看著言語篤定,帶著些厲色的徐國棟,手指摩挲著茶杯:“你確定林家會按著你的計劃行事嗎?”

“崔家,哪怕崔千霆這二房,若無致命打擊,可會卷土重來,東山再起。”

“那總要有人投石問路,咱們才好謀劃日後。”

見狀,張閣老舉杯與人輕輕一碰:“那就祝徐尚書心想事成。”

聽得茶杯相觸的清脆聲響,徐國棟目光炯炯,將茶一飲而盡。

****

很快,萬眾矚目的院試開考。

院試考試內容與縣試府* 試內容相同。但因是秀才名額獲得的最後一場考試,因此考試難度增大。

畢竟通過院試後,便是秀才,算是有了正式的功名,可以免俗差役,可以見知縣不跪,不能用刑,面見帝王都可以稱一聲學生等等權利。

因此除卻每年新增的府試學生外,還有從前一屆又一屆遺留下來的學生。先前閣老說的名額千裏挑一,也是對現實殘酷的訴說。

最為要緊的是,考試也只考正試、覆試二場,不像先前那般考五場,按著考官圈畫的“O”來綜合看成績,所以也沒有揚長避短的可能性。

考生們必須精通,門門不能丟“O”。

按著大周科舉條例,為防某些作弊以及考官們的某些偏好詫異,閱卷評卷便是用符號劃分等級,依次為“圈”、“尖”、“點”、“直”、“叉”五等,即畫“○”、“△”、“、”“丨”“×”五個符號。

光看符號,便是一目了然,將卷子的好壞分辨的清清楚楚。

崔瑚想著院試重重的困難,小心翼翼的瞄了眼崔琇。崔琇這回算崔家的希望,甚至是某個矯情皇帝的希望了。

崔琇昂首挺胸:“只要不讓我現在考武舉,我一點壓力都沒有的!”

崔琮聞言拍了一下崔琇肩膀:“你趕緊閉嘴,小心隔墻有耳。咱……咱不能被人揪著缺點磋磨。”

崔瑚聽得這話,嚇得立馬反手把門窗都關上:“琇弟弟,你趕緊閉嘴。”

崔千霆見狀,唇畔張張合合半晌,最後還是壓下所有的腹誹,送上一句句祝福的話。然後親自護送三人去考場。

崔恩侯也積極護送。

等到達規定的地方,崔恩侯趴在窗欄,目送三人與千千萬萬來考試的考生們混為一體,再也分辨不出來,他沒忍住略微傷感:“我……我要是小時候成器,是不是也能參加院試,靠自己活得秀才功名啊?”

崔千霆想了想近期流動的暗流,真誠的詢問親哥為什麽請夫子。

崔恩侯雖然不解,但也真真實實說了一通:“就是想找個伴啊。不能像你,看起來是文臣,卻沒個助力。”

崔千霆確定親哥沒撒謊的眼,緩緩籲出一口氣:“可能……可能真是皇陵保佑。”

說著他難得有些兄弟情義,壓低了些聲音:“你最近乖點在女營呆著,千萬別進宮。據說明德帝被選秀要求氣黑臉,心情不太好。”

“選秀有什麽好氣的?自己選兩個,給皇室宗親選不就行了?”崔恩侯萬分不解。

崔千霆想了想,低聲訴說某些暗搓搓流行的謠言。

崔恩侯聽完後駭然瞪圓了眼睛:“什麽?你……你們……”

說著他捂著,將崔千霆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小聲:“有這個可能相愛相殺啊。你殺了他寵妃卻活著啊。”

崔千霆垂首直勾勾的看著崔恩侯穿的爵袍,幽幽的望著威風凜凜的蟒,才止住自己殺人的沖動,咬牙提醒:“這是惡毒的謠言,意在指控我這個才能是假的,是走後門得來的。”

“我若是自證,那就徹底掉入了他們的陷阱之中,從此後緋聞纏身。不管幹什麽,都會被人扣上佞臣的帽子。”話語到最後,崔千霆面色鐵青,狠狠的盯著崔恩侯。

崔恩侯看著殺氣騰騰的弟弟,沈默一瞬,立馬正襟危坐:“懂,你……您別生氣,我懂了。那些人是想借著你,瓦解咱們崔家,瓦解所謂的女營派系,甚至劍指改革。”

見崔恩侯還有腦子,崔千霆冷冷的嗯了一聲。

“那你幹什麽現在才說啊?”崔恩侯一見崔千霆面色和緩,立馬又抖起來了:“其他事情我不會,但這種事情你找我啊!不就是緋聞嗎,全京城的青樓楚倌你哥我有人脈啊!”

“你打算怎麽處理?”

“滿朝文武皆斷袖啊,肯定不能讓你一個人被造謠啊。”崔恩侯理所當然道:“再說了,造謠你跟牛重,都比更明德帝好。你們兩體型,一個是精壯斯文,一個是魁梧硬漢,光站在一起,那什麽就很分明。可若是跟明德帝,差不多,那誰雌伏於下啊?”

末了,崔恩侯還道:“想當年,咱老爹和皇帝叔叔,那分明的啊!都暗搓搓說要不是那什麽,咱爹不會拱手那什麽。”

崔千霆:“…………”

我話本寫的還是……還是文明了!

雙手死死按住額頭,崔千霆看著眉飛色舞的親哥,低聲:“這麽造謠,你怎麽說得出口啊?”

“皇帝叔叔都沒查這些黑市話本。我有什麽說不出口的?”崔恩侯見滿臉通紅的弟弟,低聲:“弟弟,你是不能玩政治。皇帝叔叔說了,政治就是厚顏無恥就是要心黑就是沒道德律法這些。畢竟律法的實至是王法。”

“而你心裏有桿秤。”

“像你這樣的,最多往大理寺刑部這些轉,戶部這種管錢得罪人得圓滑的部門,你壓根沒法混。”

崔千霆唇畔緊咬:“你皇帝叔叔就這麽大氣,寧可真教你為君之道?”

“嗯。”

“那……”崔千霆看著回應毫不猶豫的親哥,左右轉了轉,甚至放下了車簾,小聲附人耳畔詢問。

崔恩侯聞言,眉頭一挑:“你看,你也好奇對吧?咱們做人有八卦心很正常啊。”

“那有沒有?”

崔恩侯搖晃腦袋:“我要是知道,早就長嘴叭叭叭說了,你看我像憋秘密的人嗎?”

崔千霆狠狠籲口氣:“那就好。那就證明朝廷還是正常的。”

正所謂龍生龍,鳳生鳳,崔恩侯跟那誰肯定沒任何關系。明德帝不選秀純粹是不想選秀,跟他早年臆想過的某些性轉,更加沒什麽關系。

他哥,不就是做龍椅還活著嘛。

反覆給自己做完心理建設後,崔千霆淡然:“這種謠言你別再深究下去了。我怕對方散播出來,是為吸引你的註意力。你一旦炸起來,那我們肯定要勸你,免得你一個激動去敲登聞鼓問個清清楚楚之類的。”

崔恩侯聞言肅穆:“那肯定是徐國棟這些寒門子弟派系在搞鬼。”

崔千霆籲口氣:“理由,你別省略理由。”

“很簡單啊,世家子弟十二歲左右都有教導人事的課程。像你哥我,你當我沒走過旱門嗎?”崔恩侯淡然:“就這種窮矯情,像你也在外頭呆著,不懂京都世家子弟,才會覺得色這種事是天大的事情。”

“像我們,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哪一個不是從小學起?我一眼都能分辨出,揚州瘦馬什麽味,認得出青樓女子是哪一個派系培養出來的。畢竟咱老爹爭口氣,還有番邦間諜琢磨借著我進入崔家的大門。”

“唯有那些從小村子裏長大的,窮哈哈苦哈哈的,才會覺得城裏人跟他們村裏一樣也只能娶一個媳婦,才會覺得名聲很重要。畢竟窮學生嘛,哪怕是過目不忘的天才,也需要靠名聲來取勝。”

崔恩侯漫不經心的拉開車簾,看著外頭的未來秀才們,擡手拍拍自己的蟒袍:“天才,三年又三年,朝廷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崔千霆有瞬間想直接套麻袋打崔恩侯。

數十年寒窗苦讀,習文練武,風雨不綴,但在人,確切說在上位者眼中,就好像韭菜一樣一茬一茬的。

得虧明德帝到底還婉轉些,會說人話。

民臣這個概念,比名臣,讓人臣服,讓人為之奮鬥。

思忖著,崔千霆放下車簾,慢慢悠悠開口:“崔琇考試過後,我想讓他先接管客棧鍛煉鍛煉。學武這種事,他是有些不開竅的。”

“武學,自保就可以。”

“學習上的事情,你安排就行。反正我不會去那種臭烘烘的客棧的。”崔恩侯捂著唇畔,看崔千霆的眼裏都還帶著憐憫。

他先前去湊過一回熱鬧,結果好家夥,那空氣中彌漫的味道,都臭的可以。比女營家畜區還臭烘烘的。

“你回女營好生呆著就行。”崔千霆想了想,低聲:“順帶琮兒的婚事你琢磨琢磨。我是想從女營女夫子中聘一位,有技術立身的那種家族出身,甚至琇琇的婚事也是從女營中選。”

“長樂侯家的事情太恐怖了。”一想起自己名下多出一庶女,崔千霆就忍不住後怕:“咱們盡量找咱們想法差不多的。哪怕家底薄了些也行。千萬不要弄個嫁出去女兒潑出去的水。”

崔恩侯一聽這話,雙眸炯炯,“放心,我肯定好好選。”

渾然不知自己的婚事都被開始家族琢磨起來,崔琇進入考場端坐後,看著正場的考題,眉頭一挑。

《四書》文兩篇,《五經》文一篇,貼詩一首,論題量,一如往常。

不過第二題的題目——人存政舉,有點意思。

比文閣老先前給文敬出的押題還微妙,還切入眼下某些局勢。

此題源於《禮記·中庸》:“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簡單直白說便是上位者存在,那麽他的政治措施就能夠實施,若是執政者亡故了,那他的施政措施就停止了。

頗有些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意味。

聯想近些年推行受阻的女營,這題的警告之意,十足。

崔琇感慨著,落筆就犀利了幾分,恨不得直指某些陽奉陰違的事。因為他先前只琢磨過為科舉而科舉,這輩子是先明志向而後奮力讀書。可偏偏某些人還上躥下跳的構陷,用名聲來構陷親爹,那作為人子,他自然要報仇雪恨。

最好的辦法便是拿下第一。

霸占第一,將那些所謂的文臣子弟全都狠狠踩在腳下!

****

精神抖擻出了正場考試,崔琇看著耀眼的爵車,嘴角彎彎。

上車回家休息過後,又精神抖擻的趕考。

院試結束,閱卷大概需要十來天。

崔琇只養精蓄銳了一天,便拿起算盤,開始跟著禮部跑——因義子當眾精打細算,所以婚事費用明德帝出,由禮部進行籌備,按著皇子規格。

所以對於他們崔家子弟而言,便是學習的好機會。萬一以後他進禮部要籌備皇子婚事呢?

先學著。

拿著算盤忙碌時,崔琇萬萬沒想到還能夠看見文敬。

“文兄,你?”

“戶部批錢。”文敬看見跟他差不多穿著小吏青袍的崔琇,當即坦誠相告:“我祖父把我塞進來,讓我做書吏的師爺,先長長見識,皇家和孔家聯姻,也是盛世之兆。”

說著文敬恭敬的朝皇宮抱拳,目帶敬意。

崔琇跟著抱拳。

且他也有數,除卻文敬外,那些陪著看榜的魁首子弟們,肯定也被塞進來了。

果不其然,他們兩剛聊兩句,就又又又有隨行的小吏十分眼熟了。

小吏們互相對視一眼,抱拳算行禮後,低聲:“琇弟弟,您說句實在話,您院試感覺如何?”

“弟弟鬥膽,連續兩回第一,我自然也想要爭個小三元。”崔琇權衡一瞬,便大大方方的訴說自己的雄心壯志。

聞言參加這回院試的各家子弟們互相對視一眼。最後又齊齊推了一把文敬。

文敬默念一句“我的祖父是首輔閣老”後,壓低了聲:“琇弟弟,哥……哥厚顏說句膽大的話,你能把榮國公放榜的時候從女營請出來嗎?請他老人家再一次點評一下我們的試卷?”

崔琇笑盈盈:“我大伯回回不是點評試卷?”

“琇弟弟,是……是那種……那種涉及家風官位職權的那種點評。”文敬見崔琇笑得跟小狐貍一樣,想想自己這回回家後被批判的兩成把握,面帶些討好:“請國公爺看在我們這些小子回回陪考的份上,求他出手救救我們。否則竹板炒肉免不了。”

“琇弟弟,幫個忙。”

“正場四書五經題咱們先不討論。你說說這貼詩,六位閣老親自授課啊,咱們萬一寫偏了,那是要徹底被笑話的。”

“請問世子爺貼詩寫的如何啊?”

崔琇笑臉差點都維持不住。

貼詩題選的是蘇軾的詩句——偶作小紅桃杏色,閑雅。

這題但看前半句,跟昔年縣試的“黃花題”有異曲同工之妙,稍微推測出歌頌的是紅色的花。但紅色的花,挺多。

例如梅花,例如杜鵑花,例如朱槿花,都是紅色的,都是小巧的,跟桃花杏花差不多的。

但偏偏加上閑雅兩個字,讓人又可以望文生義,琢磨是不是寫人,尤其是帝王催婚催的急啊。

因此崔瑚想太多,就直接寫偏離了。

見崔琇的表情,眾人都訕訕閉上嘴。

這題目,他們是熟悉的,源於蘇軾的《定風波·紅梅》。

對於崔瑚而言,是冷門詩詞,不再學習之列。

可對於他們家中的長輩而言,這題出的挺微妙的。因為這是蘇軾被貶黃州寫的。

而被貶的原因,是歷史上都大名鼎鼎的“烏臺詩案”。

史書上都寫了:熙寧二年,宋神宗任用王安石為參知政事,主持變法改革。而蘇軾跟變法派政見不合,被排擠申請外派。而蘇軾在外派途中,借詩抒發對變法的批判和諷刺。此案牽涉甚廣,若不是礙於宋不殺士大夫的祖訓,恐怕蘇軾腦袋都得掉。

而言下,恰恰也是帝王在主推改革!

所以這題出的吧,再聯系四書五經題……

題題都是在告誡——老實點!

微妙的尷尬彌漫開來,所有人不約而同的看向順天府貢院方向。

貢院內閱卷工作是緊張有序的進行。畢竟評定考卷的標準,是帝王親自賜下的。

六月二十五日,順天府貢院張貼院試榜單。

這一日全順天府但凡有空的學子都來湊個熱鬧。因為帝王也曾經關心義子啊,也若尋常父親一般親臨縣貢院看榜單。原先他們礙於某些地域原因,不好去大興縣貢院去看榜,可現在是整個順天府所有考生都參加。

沒準全京城的達官顯貴都會暗中留意!

要知道考生能否上榜,名氣一詞也重要。

無數的考生為博一線機會,幾乎蜂擁著的圍著貢院,翹首盼望著榮國府那赫赫有名的爵車。

盼著等著,爵車倒是一如既往的來了。

崔琇率先掀開車簾,看著密密麻麻的考生們,望著眾人眼裏那一絲算心機又帶著哀求期盼的眼,眉頭一擰。

寒門學子為個機會,極近卑微,恨不得抓住一切的機會。

為何已經掌握權力的寒門子弟,為什麽不給天下寒門多爭取些機會?

女營中的女子讀書,哪怕學門手藝,賺到錢不也是可以為男子讀書提供機會?提供某些眼見閱歷?為什麽就變著法的各種想要毀掉女營?

心中嘆息著,崔琇邁步下車,神色恭敬的垂手等待。

見狀,周圍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斂聲屏息,小心翼翼等待著。就見爵車內又出來兩個少年。

等少年人下車後,便是他們先前見過的新科狀元郎崔千霆。

而後便是穿著爵袍的崔恩侯。

再然後……然後……

眾人心跳砰砰加速時,就見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而後一個紮著小丸子頭的女童邁步走出來。

所有人:“???!”

正困惑間,就見女童奶聲奶氣喊:“皇祖父,好……好多人啊!”

聞言,期盼的眾人激動的都匍匐跪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德帝慢條斯理的牽著自己的嫡長孫女下車,環顧跪地的眾人,喊了一聲免禮:“我今日也是考生的家長罷了,前來看榜的!”

崔恩侯止住翻白眼的表情,自己一馬當先沖到最前面。

果不其然還看到了熟悉的文敬一幫人。

文敬一行人恭敬的行禮。

見帝王真專心一副家長的模式,還擡手指指榜單,跟常寧公主介紹,便大著膽子拉了一下崔琇的衣擺,小聲:“小公主怎麽出宮了?按理三歲的孩童都是金尊玉貴嬌養在家啊。”

“殿下還是直隸女營副指揮使。”崔琇沈聲回應:“皇上打算帶副指揮使去女營看看民生。”

聞言文敬一行人想起女營慶祝一事,心跳都忍不住加快跳動起來:“琇弟弟透句實在話,你哥?”

崔琇表情瞬間凝重了些,“盡人事,聽天命!”

說話間官差扛著榜單而來。

見狀,崔琇手指都忍不住緊張的捏了起來,瞪圓了眼睛看過去。

就見緩緩展露出來的榜單端端正正寫著一串字——第一名大興縣崔琇!

抱著孫女來看榜的帝王掃見第一行字,逗著懷裏的孫女:“犇犇,以後學文,皇祖父讓這小三元叔叔教你好不好?”

此言不亞於驚雷炸響耳畔,新出爐的小三元頗為激動的看了眼帝王,又看看榜單:“我……我……我……小三元。”

這回的小三元,有帝王的認可。哪怕當夫子,卻也是對他才學的認可。

忽然間,崔琇都覺得自己值了。

這些年的付出,哪怕偶爾膽戰心驚的,也都值了。

“對啊,琇琇好棒啊,”崔恩侯叉腰:“咱們回家開宗祠好好慶祝!”

崔琮也是與有榮焉的開心著:“琇弟弟,你是小三元了。”

“爭取跟二叔一樣厲害,拿個狀元回來。”崔瑚開心展望未來。

“出息。”明德帝埋汰著:“朕的義子就這點眼見嗎?六連元聽聞過嗎?”

“你自己考不好,你盼著你堂弟六連元,給崔家添光輝。”

“這四舍五入的,也算你出息。”

所有人聞言瞠目結舌,不敢置信看向帝王。

六連元啊!

自打科舉制度誕生以來,六連元唯有一例。因此都算得上千古的盛世,是真真的文曲星下凡!

就連崔琇這一刻都覺得自己心臟一下一下跳動的劇烈非常,渾身流淌著難以形容的沸騰熱血。

崔千霆看著崔琇眼裏迸發出的強烈灼熱光芒,本因六連元擰緊的眉頭硬生生的舒展起來。他知道帝王或許真是長輩的祝福,但到底是皇帝身份,會因此讓崔琇遭受苛責與排擠。可撞見崔琇的眉眼,那份亟需認同亟需讚同的迫切,他還是止住了自己自已的“好”。

畢竟崔琇……崔琇到底不像崔瑚是被捧著寵著長大的。用崔恩侯的話來說,他讓獨苗苗擁有所有的愛。

崔琇幼年的某些言行舉止,很顯然說明人惶恐中的自卑以及迫切想要用才學獲得的認同與嘉獎。

就在崔千霆感嘆時,崔瑚聞言卻是眉頭緊擰,指指左右考生們的神色,表情凝重無比:“父皇,您是不是望子成龍太過份了,不能給弟弟太大壓力的,萬一弟弟跟範進中舉一樣瘋了呢?不能拔苗助長的,要循序漸進。先前考試考鋤頭還農作物還說要自然生長。”

“您要是一句話把我家琇弟弟毀了怎麽辦?”

崔恩侯聞言壓住六連元的激動,沈聲符合:“就是。你作為考生家長來的,給我找崔瑚成績才是要緊事。你嘰嘰歪歪其他幹什麽?”

“要是因你一句話,我家崔琇這科考好苗子出任何事,我拿著丹書鐵券去砸皇陵,非得讓皇帝叔叔他們做主要個說法!”

這屆皇帝不行,這屆滿朝文武搞事的話,我弄個包青天,來個夜審!

明德帝抱著自家孫女,慢慢遠離這不識好歹的父子倆:“你們太惡意了,不說朕,你們問問這考生,誰不知道張貼答卷一事?實實在在的實力在,心服口服的實力在,鬧得天下學生,鬧得天子門生心胸狹窄,容不得一句最普通的祝福。”

“來參加考試了,誰不想考第一?考了第一,誰不想次次考第一?”

考生們聽得這番直白直抒胸臆的話語,忍不住熱淚滾滾。崔琇也因此眼圈紅了紅。長輩們雖然有些分歧,但這一刻他能感受到都是善意的,都想對他崔琇給予最為真摯的祝福。

感嘆著,崔琇喑啞著聲:“學……學生……”

他榜上有名便是秀才了,從今後便是秀才了,便能夠按著禮法堂堂正正的見官不跪,哪怕是面對帝王,也能夠自稱一聲學生。

“學生……”崔琇極力壓著自己激動的心情,振作話語時,忽然間就聽得咚咚咚震耳欲聾的響聲。

這一聲有點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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