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小三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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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小三元（三）
得志自然是殿試了。
三日二十四日, 殿試開考。
明德帝親自擔任考官並出題，除禮部尚書等會試考官為副考官外，還現場點了文閣老和刑部尚書為閱卷官。
文臣對於閱卷官的配置, 挺滿意的。考官寒門世家派系皆有，幾乎是不偏不倚。武將們互相對視一眼，最後看向鎮國侯。
鎮國侯老神在在的。他們武將已經用才華在科舉之道上殺出一個領頭羊了。與其爭所謂的名次，倒不如註重後代的培養, 源源不斷的擠進文考中來。
武將們見老爺子穩若泰山, 也就安心圍觀了。若不是崔千霆參考殿試, 這文考跟他們關系不大。他們甚至能夠躲在文臣後頭，磕瓜子瞅熱鬧。
尤其是明德帝推出各地土特產考核後，考生那些表情精彩至極！
就在朝堂內眾人心思百轉千回時, 宮門外眾考生已經按著會試排名列隊, 由禮部官吏挨個核對身份驗明身份。因要面聖，向來搜身是最為嚴格的, 連簪子都不能尖銳，得是鈍角的才行。
作為身經百戰的考生, 自然不會在這最後一關卡掉鏈子。可他們是萬萬沒想到這檢查是格外的嚴格, 就連指甲的長度也有所要求。當即就有些議論聲，甚至還有人都扯出了鬼神之說：“聽聞指甲能夠做法, 讓人中邪祟？”
“各位進士, 不是危言聳聽, 飛葉摘花皆可傷人。”負責搜身的官吏板著臉，“爾等若有質疑, 等會自行面聖稟告！”
聽得話音都有些不耐的話語, 原先有些微辭的考生們下意識的看了眼站在他們前排的崔千霆。
對於躍在一眾文人上的第一名，考生們不管來自哪裏不管有無師門派系, 都是有些不忿的。畢竟崔千霆到底是武勳子弟，是大名鼎鼎的戰神子弟。哪怕聽聞過人文武雙全的傳聞，但大多數考生們還是不服。
畢竟過目不忘算不得什麽特殊的無法替代的才華，他們但凡名列前茅的，都算得上聰慧。
眼下更因為這個武勳子弟讓檢查多了關卡。
有些考生瞧著崔千霆的背影都帶著遷怒的怨恨。
沒錯過這些考生的眼神，負責檢查的小吏垂首嘴角一勾。
與此同時，感覺自己都被盯出個窟窿來了，崔千霆回想自己遇到的極品客人，倒是頗為心平氣和。甚至當檢查的小吏擡手摸著他虎口的老繭時，他也硬生生讓自己放松，讓自己淡然接受檢查。
只不過等人檢查完手，卻沒細致檢查靴子看看他腳時，崔千霆面色一沈，飛速將自己的手看了一遍。他習文練武的習慣養得挺好的，近三年基本都保持早晚一個時辰。這手就算塗抹些娘們唧唧的護膚膏，但還是止不住勤學苦練帶來的磨礪。
因此是帶著日覆一日積攢下來，化作的繭。
所以一雙粗糙，也很有力量的手。
他……
飛速想了一下自己身上最大的坑，崔千霆眉頭一擰，暗暗在心中道了一句等會找帝王聊聊替身在皇陵的日子。
琢磨好後，崔千霆緩緩籲出一口濁氣，而後凝神聚氣，專心致志，順著指引，進入皇宮。
殿試在乾清宮。第一場在廣場上，考題是辨認土儀。
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特產，一排排的盛放著，無聲的訴說著大周地大物博。還帶著食物的芳香，讓人光聞著都沒忍住嘴角彎了彎。
作為三年客棧掌櫃的，崔千霆嫻熟無比的答題。
畢竟在他面前的食物忒簡單了，一點的都不難。
“此米外觀呈淡青色，米粒橢圓形，大小均勻，晶瑩透亮，潔白如玉。”崔千霆觀察過後，便毫不猶豫娓娓道來：“應是學生祖籍山東魚臺縣所產的大米。* 據《魚臺縣志·風土》記載，魚臺水稻采用微山湖水灌溉，湖水常年清澈，故此讓大米被灌溉的晶瑩飽滿。”
“在京城多年，連祖籍之物都記得，倒也不錯。”明德帝瞧著崔千霆不假思索便給出答案，倒是頗為滿意的點評了一句，而後看向第二名。
這當眾輪流做答，防止舞弊外，也是能夠讓他切切實實看個清清楚楚，知道考生是實打實游學看過民生，還是臨時抱佛腳圖個運氣。當然也是為了讓他這個帝王知道自己境內到底有多少寶貝！
第二名迎著帝王犀利的眉眼，回答的都有些結巴。
但勉強也是說對了自家的土特產。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流逝，考生們都緊張的出了一聲冷汗。有八個實在回答不出來的，甚至經過考官提示關鍵詞也回答不出來的考生們直接被拖走。
所有考生瞪圓了眼。這……這歷朝歷代殿試都……都不淘汰考生啊！
“皇上，學生寒窗苦讀三十年……”考生極力掙紮著，聲淚俱下訴說自己步步到達殿試的不容易，只不過眉眼間都帶著不甘的火焰。
明德帝對這樣的眼神，一點都不陌生，因此完全捕捉個清清楚楚。
“你是文人，不是文臣。朕要選的是為民的臣子。可你連自家土儀都不記得，朕如何希冀你能夠踏踏實實為百姓？要知道朕是五年前下令增設土儀一場的。你們已經是第二屆了。”明德帝視線從不甘心的考生轉移到考場上的眾人，語重心長，眼神甚至還染著幾分失望的無奈：“你們哪怕結結巴巴，哪怕回答個大概，朕也留下來了。”
“畢竟你們還知道學習，哪怕臨時抱佛腳對著農籍書看，哪怕臨時去雜貨鋪頂著土儀看，也算知道學習。知道政令的威嚴性。”
“所以朕算你們過關，算你們以後也會知道律法的威嚴性，知道上行下效。”
聽到這番解釋，聽得帝王一聲聲的哀嘆，仿若被他們這些弄虛作假的人傷痛了心。先前回答的結結巴巴的考生們是羞愧的紅了臉，有人遮羞顏面，當然也有人機警無比的直接跪地，跟著淚流訴說帝王的仁慈，帝王為民之心。
兩幫人都哭訴著，一方為自，一方歌頌帝王為百姓的大公無私，自然另外一方敗下陣來。
明德帝欣賞過後，不急不緩做了最後的收尾：“朕也說過殿試規矩改了，也會淘汰！朕不需要不懂民生，也不知道按朕命令的人。”
到最後明德帝話語是直白無比，也沒有去看被驅趕的考生，反而目光橫掃在場的朝臣，意味深長道：“諸位愛卿，你們說對吧？”
迎著帝王睥睨全場，帶著霸道威嚴的目光，朝臣們是毫不猶豫匍匐跪地，山呼帝王息怒。
“當然，殿試這一屆不行，下一屆也能參加。你們大家還是得學學榮國公，得有榮國公這屢敗屢戰，年年考試，年年不放棄的堅韌心性。”明德帝話鋒一轉，看了眼被控制住的考生。
瞧著某些人眼裏還帶著不甘怨念，帶著執拗的瘋狂，他不禁搖搖頭，揮揮手示意錦衣衛直接拉出去。
“不！”
這一聲呼喊淒厲又尖銳，聽得在場考生面色覆雜。就連崔千霆都沒忍住側眸回看了眼神情瘋狂，似都要魔怔的考生，眉頭緊擰成川。
明德帝這番話語說得實在太過清楚了，甚至還明說了這一科不行，再等三年再考。
三年時間，也足夠對著雜貨鋪學習本地特產有那些了。尤其是皇帝派人采購的，基本都是有名號的東西，但也不貴。完完全全就是跟百姓衣食住行有關的。像川蜀，雲錦赫赫有名都沒拿出來，江南更別提了，各種矜貴的都沒有，拿的都是百姓口口相傳的物件。
感慨著，崔千霆收斂了心思，也無視其他考生的眼神，按著響起的命令，倒是端起食盒，專心吃飯。
因改了流程，所以殿試答題就只剩下三道題目，收卷時間也延長了一個時辰。且為了避免意外，例如刮風下雨，所以是入乾清宮大殿回答。
當然因這些改變，作為一個考生，客觀而言答題時間是有些緊張的。
第二名第三名瞧著崔千霆從容淡定吃飯的模樣，互相對視一眼，倒是止住了自己因為師門打聽到的事情，焦慮不安之情，跟著漸漸鎮定下來。
察覺到周遭氛圍微妙變化的崔千霆：“…………”
等按著流程吃完進入殿內，崔千霆瞧著自己位置端端正正擺在龍椅之下，沈默一瞬。但回想親哥霸氣坐龍椅還活著的一幕，他就又覺得自己被某人盯著也不是什麽大事。反正又不是崔恩侯琢磨睡覺交白卷。
淡定坐下後，他聽得禮部尚書請下來的考題，臉都黑了一瞬。
有瞬間想要罷考！
考生們也沒忍住駭然，有膽小的直接瑟瑟發抖。原因很簡單第一題，第一竟然問……問崔鎮忠於誰。
朝臣們也震驚了，恍惚了。
他們沒膽看帝王，都看向了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莫得感情的念第二題。
第二題倒是正常了，是案件題，問的是海貿官司。第三題也正常，縣令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
等所有題朗讀完後，還有禮部官吏舉牌巡游。
當所有人看著端端正正的，帝王禦筆手書的題目時，又再一次恍惚。
大殿，靜的恍若夜半無人一般。
作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明德帝將所有人神色盡收眼底，而後慢條斯理看向自己眼皮底下的崔鎮之子。瞧著人依舊板著臉，沒什麽特別生動的變化，他腹誹一聲無趣後，視線橫掃其他考生。
若說會試還有些文人思維，那作為殿試的出題者，他就是愛血淋漓的，不假遮掩的方式。畢竟考生多註重儒學，算術律法農學這些都不太行。可這些都與百姓民生息息相關，因此他必須要逐步的進行改善。
最好也弄個行測，囊括天文地理律法經濟的常識，專門的算術，專門的邏輯推理，專門的語言……來個分類。
只可惜目前自己手下能夠用的文臣還是太少。
且某些文臣太過順遂了，還野心勃勃了！
思忖著，明德帝眼神飛快瞥了眼徐國棟，瞧著人眉眼間似乎還帶著些理所當然的傲然，眼眸閃了閃。
幹脆將自己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崔千霆身上。
崔千霆能夠踏踏實實，但崔千霆有自己的思政理念，又太過一根筋了。還不像崔鎮一樣交友滿天下，有點孤寡。
作為刀子，足夠用。
但把人弄死了，他也不好意思見武師。最頭疼的還得防止崔恩侯發瘋，拿著丹書鐵券當板磚。
感慨著，明德帝慢慢下了龍椅，巡查。
本就被第一題嚇得魂飛魄散的考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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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周邊響起的抽氣聲，崔千霆止住內心精彩的國粹，反倒是從容鎮定下來了。在眼下題目既定的情況下，他能夠做到的便是發揮出正常水平答題。
畢竟家裏的紈絝都強調了，要考砸都是大家一起考砸。反正都要從爛桃子裏也要選個一二三來。就好像當初，崔鎮不也是捏著鼻子出題挑選。
因此在有兜底的情況下，他沒什麽好擔憂的。
更別提答案都寫在瑚這個名上了。
帝王也屢屢強調過了。
所以有什麽好怕的？
崔千霆穩定心神，打了一遍腹稿後，又迅速提筆在草稿紙上寫。
暗中關註崔千霆的朝臣們：“？？？！”
忽然間好羨慕閱卷，能夠第一時間見到崔千霆到底寫了什麽玩意！也省得他們絞盡腦汁輾轉思忖，睡都睡不安穩！
說來要是崔恩侯這位榮國公，崔鎮的長子在朝，恐怕今日就更熱鬧了。
反正要琢磨索性不如讓他們先看個大熱鬧。
被朝臣牽掛的榮國公此刻正在宮門口。
他雖然因為避嫌不能參加朝會，但崔恩侯還是頗為積極的穿著爵袍，一大早就來宮門口等候，翹首盼望著，甚至還十分簡約自帶幹糧，咬一口就昂頭看一眼。
守門的侍衛瞧著脖頸都快坤得比鴨脖子還長的國公，趕忙和聲提醒時間。
這不到考試結束時間，是不會出來的。真沒必要這麽可憐巴巴的模樣，眼巴巴的跟個望夫石一眼蹲著。
崔恩侯把腦袋搖晃成撥浪鼓，擲地有聲：“我要第一時間看見崔千霆！然後拽著他拜一拜太廟，求皇帝叔叔保佑。”
最後一句話，崔恩侯說的是字正腔圓。
哪怕傳不進大殿，但也會傳到有心人耳中。崔恩侯眼尖的瞄見越來越多探頭探腦的小內監，眼眸迸發出一抹精芒。
他家弟弟沒有文臣師父替他爭奪名次，沒關系，有他這個帝王心腹大患提醒皇帝小心死後有靈！
且皇帝排名次，也得睡覺吧？
後宮不管那個宮廷，要是這回不好好表現的話，他就放皇帝義子進去鬧個雞犬不寧。
作為宮廷的女主人，後宮之主，皇後自然第一時間就收到了崔恩侯穿著爵袍堵宮門的消息。
權衡片刻，她就搖搖頭打算不管了。客觀來說，皇帝近些年忙著政務，大權在握後，雖然越發威不可測，但也沒損任何太子的利益，甚至還給太子安排了一條完美的晉升攢功的道路。
哪怕承恩公府略有些微辭，可她也看明白了些，承恩公某些人是琢磨享樂，不如從前那般謹小慎微，善於謀劃了。因此倒不如順帝王的意思，保全他們娘兩的富貴，才有日後可言。否則就明德帝現在的軍心而言，沒有人樂意幫著皇子篡位。
所以皇帝對崔家如何，她也懶得過問。
對她而言，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太子妃這一胎似又是女兒。雖說太子妃端莊大氣，讓太子迎了側妃。可側妃生的，也是女兒。
太子沒有男丁，對不少朝臣來說就算“沒立得住”啊！
皇後愁兒子子嗣問題，其他有子的宮妃聽得崔恩侯的動作，有些沒忍住蠢蠢欲動的。要知道皇上近兩年很少踏足後宮，一顆心都奔在了北疆建設，奔在了女營上。所以都聽聞朝臣有人在上書選秀了。
倘若帝王答應了，恐怕就有新人進入。若是帝王不答應，那恐怕也有些謠言會出現。畢竟歷朝歷代有斷袖風流的帝王也不少。
這明德帝和崔家一家的恩恩怨怨，可讓人能夠浮想聯翩了。
渾然不知道自己還被人盯著要造謠言了，明德帝巡邏欣賞過考生答卷後很開心。因為他還是發現有幾個敢寫也機警的小年輕的。
也就是說即將有後備人才！
心滿意足著，明德帝聽得殿試結束的呼喊聲，勉勵眾人幾句後，倒是美滋滋回去休息了。畢竟不用他改卷。他只要等最後的結果就行。
負責閱卷的考官們瞧著帝王離開的瀟灑背影，再看看也從容離開的崔千霆，沒忍住問太醫要各種救命的丸子，免得自己一個激動氣背過去。
因有八個人殿試第一場被淘汰了，目前考卷就只有二百三十二份。將其中沒答完的，按著帝王命令，也直接算作“藍榜”，也就是下一科再來。
不像從前那般當做同進士。
因此只剩下一百八十二份。
這驟然減少的考卷數量，足以見證第一題的威懾力。
然後將一看就瞎寫湊字數的挑選出來，視作同進士。
瞬間考卷又減少了六十三份。
閱卷官們：“…………”
跟以往完全不同的一甲二甲三甲名額，也不知道會不會掀起朝野議論。閱卷官們望著驟然減輕閱卷壓力的試卷，反倒是個個面色黯淡。
但不管眼下什麽心思，閱卷的時間卻還是緊迫的。
因此以禮部尚書為首的考官是硬著頭皮，讓自己挑燈夜戰。當然也默默求神拜佛，希冀某人的試卷不要轉到他手下。
只可惜還是得閱卷。且他們還得在背面畫上各自的記號，並給出批註和登記。
只不過隨著時間流逝，眾閱卷官看著看著，瞧著風骨館瞧著瑚，忽然間就感覺自己開了竅，明白了帝王為何第一題如此“霸道”的緣由。
這敢情在誇風骨館，在誇大周的風骨啊！
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感慨著，眾閱卷官一夜未眠，分工有序的忙到天明。
三月二十五，新的一天到來了。按著流程，今日該小傳臚。
隱忍著疲倦，禮部尚書將所有寫了甲的試卷湊在一起。原以為今年都沒有十份優秀答卷，但萬萬沒想到寫了甲的答卷竟然有三十份。
也就是說有不少考生抗住了第一題的捶打，是優秀的好苗子！
因殿試考卷雖然糊名，但無需朱筆抄錄，仍是原卷。所以若是字體熟悉的，能夠分辨出誰之手。可偏生他們也是記憶極好的，知道崔千霆昔年的犀利操作——改變文風。唯恐崔千霆連字體也能夠改變了，故此大家都沒揪著字體過分辨認。反而是實打實的為自己推薦的試卷鏗鏘有力的爭前十名。
只要爭到這名次，也就進入小傳臚行列了也能面見聖人。有些官吏，也就這一次能夠面對面一對一跟帝王交流。對不少寒門子弟而言，這樣的機會是極其珍貴的！
原本通力協作的考官們瞬間分做幾派，互相之間言辭犀利，都隱約碰撞出了硝煙味。
徐國棟自然也想為自己看中的好苗子爭。畢竟他這一派嫡系人手實實在在太少太少了，所以他需要發展。但鑒於他一貫的作風，能夠挑選的寒門精英子弟極少。他暗中挑選來回，才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弟子，喚做徐明。
同姓，歷來便是寒暄的一個切入口。
另外徐明是寡母帶大的，因此十分孝順。且不像其他農家子一心只讀聖賢書，他倒是知道不少民生。甚至還無視惡臭這些，連農家肥都在灌溉。
說來農家肥的重要性，夜來香的重要性，也是他通過觀察帝王對皇子們的教育，督促皇子們種田中發現的。
想著，徐國棟是言之鑿鑿，瞥了眼其他考官推薦的試卷，愈發覺得自己這一份能夠得第一名：“這一份答卷筆法老練，耿直直言不提。大家除卻看第一題，是不是也要關註其他兩道題？第三題，這份寫的都是切切實實能夠推動百姓提升生活的詳細措施？說句咄咄逼人的話語，在場諸位大人有誰知道雞蛋對農家而言也是葷菜，大多數農家還是攢著雞蛋賣錢？！”
迎著這一聲冷喝，禮部尚書冷笑一聲，是寸步不讓：“作為一縣之長，能夠從細節處入手自是極好。可徐尚書您推薦的這份，第二題回答可謂是酷罰，罪行過重。我等天朝上國與外邦做生意，豈能如此咄咄逼人？文閣老您說是不是？”
文閣老本不想參與其中的，但沒想到被拖入旋渦之中。他看了眼徐國棟推薦的答卷，瞧著人回答的振振有詞，甚至連農具器物這些都提及了，眼皮猛得一跳。
雖說他不知崔千霆這幾年在幹什麽，但崔家這群小子在幹什麽他還是知道的。
往試卷背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還有他的批註。
於是文閣老和氣道：“這兩篇都有我的批閱。因此我倒是難以抉擇。不過按著排序，都是前十之列，兩位又何必傷了和氣？”
徐國棟和禮部尚書互相對視一眼，先後笑笑，“閣老說得對。但總要有個第一第二之分。”
文閣老聞言倒是不摻和了。反正他老了，也沒想繼續當閣老。
任由眾人吵吵鬧鬧，最後定下了徐國棟推薦的這一份為第一名。
等定好考官心目中的前十後，眾朝臣也不敢休息，抓緊時間洗漱過後。便隨著內監的旨意到達乾清宮。
將選出來的名次和試卷都交由皇帝，交由皇帝閱卷，而後拆除糊名，率先召前十名考生入殿考問。
這一流程，便是小傳臚。
皆因殿試，乃是天子策問，故而帝王自然也要親自參與排名，方可對得起主考官一詞。
與此同時，崔家。
牛無恙幹脆請了假，給崔家子弟上課，免得崔恩侯又穿著爵袍跑過去攪動文臣的心。
被抓著上課的崔恩侯不耐：“小傳臚，知道什麽叫小傳臚嗎？你們這些朝臣說的可真虛偽。實際上帝王選擇前十的名次，就是告訴朝臣朕能主宰你們的命運，全都給我老實一點！”
牛無恙咬牙：“崔、恩、侯。”
“本來就是！你們自己查閱科舉制度完善的過程，查查殿試出現的緣由！”崔恩侯翻白眼：“我記得殿試之所以出現，就是朝臣不老實，想要借著科舉結黨營私，所以皇帝就搞出了殿試，表示要自己選天子門生。是唐朝那個女皇武則天創立的！我其他沒記住，這點記得可牢了！”
牛無恙聽得人說的言之鑿鑿的，倒是拿出殿試相關的歷程翻了翻。
瞧著還現場查漏補缺的師父，崔琇跟著翻有關科考進度的記載。而後沒忍住雙眸一亮，“大伯，您……您記得沒錯，真是發端與女皇。”
殿試在宋朝正式成為制度。
崔瑚探過腦袋看了一眼介紹，雙眸亮晶晶的：“宋朝還真造福人啊。這不淘汰也是宋朝定下的制度！”
原來一開始殿試也屬於淘汰制度，甚至淘汰的比例都不固定。等落榜考生全都投奔西夏了，與宋朝分庭抗禮，這宋仁宗親自主持，宣布殿試不淘汰考生，凡是參加殿試者一律錄取。
這雖然記錄是寥寥幾筆，但作為考生，他是多謝前輩考生如此積極抗爭，為後世考生迎來穩穩當當的一場考試！
瞧著崔瑚兩眼珠都寫滿了崇拜宋仁宗，牛無恙輕咳了一聲：“聽……聽說皇帝有意殿試淘汰。”
崔瑚驚恐：“不……不會專門針對二叔吧？”
崔琇拉住崔瑚的嘴，急聲道：“瑚大哥慎言。皇上有意科考加入土儀這一場考試。據聞第一屆並不理想。皇上應該想要借此淘汰些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是為國為民角度思忖的！”
“琇琇說得對。瑚兒你冷靜點。這科舉考試制度所謂的各種完善，不就是為了更好的當帝王手中的刀嗎？”崔恩侯漫不經心說完，倒是帶著好奇看向牛無恙，有些狐疑：“老牛，你的邸報課，怎麽跟我記憶中的時策課完全不一樣啊？”
“這不廢話，你是太子伴讀！”牛無恙瞧著崔恩侯還敢瞪著眼珠子困惑的模樣，氣得怒吼：“要是順遂的話，太子伴讀那可都是朝廷棟梁，沒準還是閣老。伴讀可不得好好教導？結果你呢？！”
這一聲似乎夾著些前仇舊怨的話語，嚇得崔家三子都乖巧的捧著科舉制演變，認認真真看書。
崔恩侯卻是跟滾刀肉一般，“我是武伴讀的名額，又不是文伴讀！”
牛無恙氣得頭疼：“你現在還是皇帝伴讀，你記得嗎？”
崔恩侯聞言面色倒是正經兩分：“他又琢磨拿我崔家當靶子？你說我爹死了多少年啊？被反反覆覆提及，司徒運不煩，我都煩了。”
牛無恙捂著耳朵，充當沒聽到某個大逆不道的呼喊，只道：“你認真點，就當算對你侄女幫扶一把。她肚子裏懷的又是閨女。據說有朝臣開始建議帝王選秀。”
聽到侄女一詞，崔恩侯更是震驚了：“太子不是有側妃嗎？”
“那些人還想再選一個。”牛無恙喝口茶敗敗火氣，理智著咬牙回：“我對此倒是無所謂。但皇帝自己執拗，楞是要履行先前的約定，說太孫出太子妃的肚子。這話一出，太子妃都跟著壓力大都跟著焦慮起來。”
說完，他聲音低了兩分：“你侄女甚至都不想生孩子了。”
“那你去找王神醫，你找我有用？”崔恩侯沒忍住上下打量牛無恙，甚至幽幽的看著牛無恙的腦子：“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有消息，”牛無恙哪怕知道目前說話安全，但還是朝左右看看。
“你就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這種小動作不能有。”崔恩侯低聲：“侄女要是受委屈了，我還是靠譜的！”
牛無恙想想自己要說的消息，幹脆提前捂住崔恩侯的嘴，又看了眼崔瑚，低聲：“徐家那個千金，還沒嫁。據說啊，我也是聽說啊，那個想要進入東宮。其他人就算了，那個姑娘吧……”
崔恩侯掙紮著掰開牛無恙的手，疾呼：“這個絕對不行！不管她是不是聽命行事，她先前還琢磨勾引皇帝呢。那動作那身形，以我混青樓的銳眼來說絕對錯不了。明德帝也懂，所以他那麽愛做媒的，這幾年婚嫁都直接略過了自己封的郡主。”
牛無恙默默將“琢磨跟我家老二聯姻”的話語吞咽進腹，扭頭看崔恩侯；“這……這什麽時候的事情？”
崔瑚一行人也驚：“真的？”
“騙你們幹什麽？就咱們爺倆縣試過了那一回，皇帝不是借著咱們兩再女營搞事？”崔恩侯連筆帶劃訴說。
崔琇恍恍惚惚嚇得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嚇出來的雞皮疙瘩：“難怪……難怪我當時出了帝王營帳，也撞見徐家千金一個人徘徊，對方還問我有關帝王的事情。”
聽得崔琇這話，牛無恙眉頭緊擰成川，小聲將徐家想接觸自家也說了一遍。
“你怎麽不答應？”
“我有病嗎？文武聯姻，不是皇帝開口，我嫌牛家太富貴嗎？”牛無恙懟崔恩侯一句：“你家要不是明德帝開的口，會琢磨徐家嗎？”
聞言崔恩侯搖頭：“不會。根基太淺，一代乍富，不管如何還會被人說吃絕戶財。完全沒必要。”
“這徐國棟是腦子有病嗎？”崔瑚沒忍住開口問：“怎麽想的？郡主封過後，不是也有人接觸，怎麽舍得獨生女做妾啊？”
“想想你多得了一個妹妹，這些一代乍富的文官或許祖墳青煙冒沒了。”崔恩侯不解，瞧著崔瑚眼裏似乎帶著憐惜之情，板著臉道：“你可別想著憐惜徐家那個野心勃勃的姑娘。若是她被逼無奈，也就罷了。可她是自己主動的，那閃爍著野心的眼神，我看得出來。你要是不懂這眼神，去後院找洛姨娘她們聊聊。”
聽得自家父親難得疾言厲色的話語，崔瑚哦了一聲，解釋道：“爹，我又不是憐憫同情。我就是不解啊。咱們家先前費盡心思琢磨抄家流放也想著玥玥更好一些。最最落魄的結局，都能從教坊司殺出去。可怎麽有人舍得獨生女呢？按理說獨生，那不是應該徐國棟很癡情早亡的夫人？”
“你不是跟著上課嗎？就不能男人不行假裝深情嗎？”崔恩侯擡眸看向牛無恙：“你到底教我家孩子什麽玩意了？這種不行都不教嗎？”
牛無恙迎著這聲紮心窩的質問，氣得胸膛都跟著一起一伏了：“你……你……”
“本來就是。朝政鬥爭有時候就這麽簡單的。男人不行！”崔恩侯篤定道：“因為不行，所以心裏不爽各種扭曲。皇帝叔叔時期那個誰來著，就長得斯斯文文，結果偽君子還玩得特別花的那個。”
牛無恙垂首看看崔琇。
崔琇昂首挺胸：“我已經是男子漢了。再說了，錢色的確是官場腐敗的兩大緣由。還請伯父您教導的仔細些，好讓我也能跟大伯一樣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認出來。”
崔瑚和崔琮也一起彎腰行禮。
這太可怕了，重臣千金也會那啥。所以他們還得提升自己的鑒別能力。
牛無恙直接輕踹了一腳崔恩侯：“這種課程，你上。”
“直接帶他們去青樓楚倌走一圈唄，尤其是暗、娼、窯、子。”崔恩侯十分淡然，“讓老王帶你們去。他是大夫，大家都尊著他。其他人要是帶你們過去，反倒是被坑。”
牛無恙聞言雙眸一亮，“到時候把我家也稍帶上。”
“行。我去跟老王聯系。”崔恩侯應下，而後擡眸看向門，“這小傳臚，婆婆媽媽的，怎麽還沒結束？”
“誰知道啊！皇帝題目出的，完全就是考驗考生也考驗朝臣。朝臣不得爭搶起來。”牛無恙道：“我說什麽都能被卷進去，所以才來找你們。”
“我要是太子妃之父，我站在大殿中間看熱鬧。”崔恩侯羨慕著：“要是我能看熱鬧就好了。要是打起來……”
崔瑚瞧著親爹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嘆氣。
崔琇見狀，反倒是乖巧無比的拍拍崔瑚，寬慰：“瑚大哥哥，您放心。這道題目其實很好答的。您的名字就是答案啊，皇上昔年出瑚璉之器時也說了。不管是祖父還是武帝爺，其實都是想要百姓豐衣足食。”
牛無恙聞言，扭頭定定的看著崔琇，“琇，你……你……你這話說得對啊！”
崔瑚也驚：“還……還可這個角度？不是說兵權這些啊？”
“可兵這個詞，一開始也是為了守護家。”崔琇一字一字，回答的鏗鏘有力：“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兵權如何大顯神威，可我去武學院後，見過士兵。見過那些駐守軍戶，生生世世的軍戶，也見過民兵，見過他們說千裏之外的邊疆。”
“邊疆苦邊疆難，可當抵擋住奸詐的外敵化作商賈入侵時，他們的眼睛很亮很驕傲。”
說著崔琇沒忍住感慨：“若是有一天我能夠游學去親眼見見邊疆就好了。”
崔瑚瞧著崔琇似乎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向往之情，扁扁嘴。
雖說皇帝開了口，可武勳子弟游學路徑還是規定規定死死的，並不能跟文臣子弟一樣走遍大江大河，暢游五湖四海。
像他們崔家，這輩子要去邊關的，恐怕更是難於登青天。
像二叔那樣幫著帝王幹點事，也有些懲罰——延一屆科考。甚至要不要追究皇陵這件事，主動權還在帝王手裏。簡言之得有把柄皇帝拿捏著。
“要是我能夠考上舉人，我就去鬧我那皇帝爹。”崔瑚琢磨了一下，感覺他出去行不通，皇帝若是被鬧煩了，可能就會施恩崔琇。
“到時候咱們就去看。”
“到不了把我爹留下當人質。”
崔恩侯聽得這話，倒是沒怨自家兒子是個大孝子，只是遺憾：“皇帝先前不是說過北巡嗎？怎麽還不開始？太子妃他爹，你要不去催一催？只要皇帝巡游，我們也能跟著出去見見世面啊。”
“不去南巡，去泰山封禪也好。”
“我最近幾年在女營說實話呆煩了。”
牛無恙瞧著跟大爺一樣還想選旅游景點的崔恩侯，止住這偏飛的話語，“別做美夢了。咱們目前還是繼續看科考史，爭取早點上完課。想想是我教你們好，還是崔千霆來教你們好？”
崔家眾人：“…………”
“你們看我又沒用。皇帝要是有心磨蹭的話，別說磨蹭一天了，就他表演個昏厥，都能暫停殿試流程。”牛無恙道。
被親家埋汰的明德帝看過排名和卷子，倒是爽利的，吩咐：“將試卷傳眾愛卿看。”
按著品級，朝臣都看了一遍，一時間心思各異。但對於閣老尚書們都同意的排序，還是頷首應下，表示穩妥的。
聞言，明德帝示意拆開糊名。
禮部尚書看著拆出來的第一名，表情一扭。但轉眸看著極力推薦這份答卷的徐國棟他有忽然間感覺自己平衡了，甚至神清氣爽了。
“這第一名乃是崔千霆！”
此言不亞於驚雷，在朝的朝臣全都傻眼了。
徐國棟更是覺得自己臉上無形之中被人狠狠打了響亮的一巴掌。
但他到底還是咬著牙忍住了。
畢竟第三題的回答，是顯然深入了解民生，下過苦功夫的。跟林恒之形容的孤傲傲然的崔千霆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甚至客觀說都不像考生答卷，更像地方官入京述職！直接拿出來用都行。
所以他推薦這份答卷是真的沒有任何問題！
等聽到自己看中的徐明排第八後，徐國棟籲口氣，開始琢磨起另外一件事來：倘若崔千霆真深入民生的話，那就能反推出來是真的沒有苦守皇陵！！！
徐國棟有瞬間都想立刻退朝返回家中，好好詢問檢查考生的小吏，問問對方有沒有將崔千霆的手指細節觀察的清清楚楚。
畢竟苦守皇陵親自耕作跟握筆的手，起繭的位置都不一樣。
徐國棟忙著思忖崔千霆到底經歷了什麽，原本對排序不服的朝臣以及其他文臣聽得拆開的糊名，自然是義憤填膺，慍怒不已。真倘若崔千霆做了狀元，那豈不是武勳壓他們這些正兒八經的文臣世家書香世家一籌？
光顏面問題都讓人能難以承受！
更別提崔千霆代表的可是改革一派，尤其是腦子* 進水的支持昌平公主支持女營。倘若這一派有正兒八經的科考上來的官吏，正統的官吏，沒準日後入閣為閣老了！
那就真正的讓這一派掌握實實在在的權利。
於是不少人各種角度批判崔千霆答的不好。
“若是忠武公在世，恐怕都不會在意這些虛名。”張閣老瞧著爭做一團的眾人，緩緩出聲，帶著悲切開口：“皇上雖然以為題，也坦坦蕩蕩。可到底人言可畏啊。若是推崔千霆為狀元，定然會激士林熱議。”
“倒是也會連累皇上您的清名。”
此話一出，眾人沈默，但眉眼間都忍不住帶著佩服的看向張閣老。
忠武公在世，恐怕都不會推脫謙虛。畢竟崔恩侯可有個皇家狀元郎的名號，還記得那個時候忠武公開開心心皆了聖旨，還放了鞭炮，搞得十分隆重。
但眼下到底忠武公不在了。
崔家如何，得看明德帝。
明德帝這態度吧，反反覆覆真是……
“諸位愛卿，可還記得……”明德帝忽然笑起來，似閑話家常一般，打破了滿室的寂靜：“朕昔年下令崔家閉門苦讀，舉人方可開門宴賓客。這崔家也會有氣性的，崔千霆中了舉，崔家還能沈澱下來繼續悶頭學習。”
所有人：“…………”皇帝你是忘記了崔恩侯敲登聞鼓時，你追加的要求嗎？崔家嫡長一脈中舉！
等等是不是想要借此提醒他們別忘記崔家“開門”之罪？
可這個罪也是追責崔恩侯和崔瑚為主啊？
這？
就在朝臣們擰眉細思時，明德帝無視眾人散發出來的幽怨之氣，不容置喙道：“就按著考官擬定的名次，小傳臚。”
此話一出，眾人詭異靜默一瞬後，便只能硬著頭皮山呼英明。而後看向禮官飆高的音調：“小傳臚開始，帝王有令傳——”
在外守候多時的崔千霆聽得傳入耳畔的呼喊，沒忍住捏了捏掌心。雖然小傳臚的名次有所調動，可到底呼喊的第一名是他！
是他崔千霆！
也就是說他的才華是得到了主考官的認可，否則他不會成為第一名！
當這個篤定的推測浮現腦海時，崔千霆沒忍住回眸看了眼太廟的方向，而後一步步，堅定無比的走進乾清宮。
走進他憑實力來到的乾清宮！
不像崔恩侯只能拼血緣！
幼年的執拗，少年的傲慢，青年時的不忿，驟然失去父親時的茫然……那些日日的堅持與付出，那些被黑夜遮掩住的怨，那些年時時刻刻緊繃不敢放下的刀刃，這一刻似乎都過去了。
他能站在朝堂上。
能站在父祖信賴的朝堂上。
能夠憑實力實現抱負。
只要皇帝不打壓，誰能壓得住他，壓得住崔家？
察覺到自己骨子裏依舊透著的傲慢，對自己實力的傲慢，崔千霆跪地，慢慢行了文人的禮。
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呼喊帝王。
瞧著行禮還算賞心悅目，身形筆直的崔千霆，依舊銳利的跟槍尖一樣，帶著鋒芒的千霆，明德帝道：“第三題答的不錯啊，不少朝臣都誇你真做過父母官。”
“多謝皇上，多謝諸位大人謬讚，學生厚顏家中藏書頗豐，從中窺伺一二。”崔千霆謙遜無比。
聽得人咬重音的藏書一詞，明德帝笑笑：“原來是看書啊，朕還以為你實踐出真知呢。就像這第一題，作為忠武公之子，從小帶身邊教導的孩子，朕以為你有獨特的見解，沒想到卻跟其他人答的差不多，到為民。”
“這種話，作為宣武圍場的親歷者，你說朕該信你嗎？”
所有人聽得帝王話語中顯而易見的殺意，都嚇得吸口氣，連眼神都不敢偷瞄崔千霆一眼。
偌大的殿內這一刻死一般的寂靜，甚至這一股殺氣都彌漫到殿外。讓等候的考生都忍不住兩股戰戰。
而被帝王直勾勾盯著的崔千霆，倒是面不改色，從容鎮定。反正皇帝要找茬，率先要收拾的是崔恩侯，不是他。
因此，他回答的是有理有據：“皇上您也是為民，不然作為殺了您側妃一家的人，學生早就該人頭落地了。但武帝聖旨有言，既往不咎。您就得容得我。”
朝臣們自覺自己耳朵嗡得一聲，有些被巨響炸到耳聾耳鳴，甚至出現了幻覺。這兩真是一個敢問一個敢答啊，掀舊賬都直接戳對方心肝脾肺腎的！
徐國棟瞇著眼幽幽的打量著崔千霆。
他就不懂了，除卻丹書鐵券外，崔千霆到底還有什麽能耐，能篤定皇帝不會殺了他？
正琢磨著，徐國棟就聽得一聲冷喝：“你覺得朕不敢殺了你？”
聞言，徐國棟瞬間斂聲屏息，小心翼翼看著。
其他朝臣也一樣，就連鎮國侯這一刻都不敢出聲，只能默默的看著。
萬眾矚目的崔千霆瞧著氣得站直的，居高臨下望著他的帝王，道：“回皇上的話，您自然能殺學生。但殺學生容易，讓學生活著，還活著到達殿試，還能作為第一名進入小傳臚，卻是帝王的容量。”
崔千霆一字一字，加重強調：“您是帝王！”
明德帝聽得這似乎眼裏帶出些虔誠與恭敬的崔千霆，眉頭一挑：“你這話倒是動聽。”
“一邊站著，傳第二名。”
聞言，崔千霆慢慢站直身，暗中親切問候了一下皇帝後，默默祈求親爹保佑。反正都是爹惹的禍，就得舉頭三尺有親爹！
第二名入內，迎著朝臣的註目緊張的腿肚子都顫栗，“拜見……學生拜見帝王。”
明德帝和聲讓人起來，問過第一題的看法。
聽得帝王的聲音似乎一如既往的帶著些慈愛，第二名緩過來些，紅著眼道：“學……學生先前有幸見證過風骨館的創立，那聲聲鏗鏘有力為民的話語，學生至今不敢忘。”
話語到最後，還帶著些哭腔。
明德帝笑笑：“那第三題呢？回答的倒是頗具章法。”
“學生不才，聽聞……聽聞世子爺忙著躬耕，學生鬥膽也有樣學樣，下田嘗試了一番，是著實發現百姓之難。又因皇上您提及各地土儀，這思來想去的，也就只能想著若是將稻米高產的糧種進入貧困區域。”
聞言明德帝點頭讚許後，話語一轉，又道：“先傳第八名。”
眾人一楞，徐國棟聞言倒是嘴角緩緩一勾。
被傳喚入內的徐明也震驚，行禮更加顫顫巍巍。
“貧困地區，肥土之法，還引用典故中有關人中黃的記錄。你這答卷倒是頭一份。”明德帝道：“文閣老和徐尚書給你評了個甲。”
“朕對此也有些興趣，你詳細介紹介紹。”
徐明；“…………”
明德帝看著雖然磕磕絆絆，但是當提及自己熟悉領域時聲音洪亮的考生，屈指在桌案上翹了敲。
將朝臣表情盡收眼底後，他道：“不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倒是適合用來形容你。若是此法對百姓有利，便是為民的好官。”
朝臣們聞言表情極其覆雜。這聲評價，那真是比崔千霆都高！
“傳……”
將前十名全都傳了個遍，明德帝看看前十的答卷，又看看前十的模樣。
“這一屆的探花……”明德帝沒忍住視線看向崔千霆。
崔千霆長得是挺俊，風吹雨打回家閉門苦讀半月又白俊白俊的。
可綜合起來，第一名變成第三名，他又覺得有些遺憾。
畢竟崔千霆臣服啊，這個桀驁的崔千霆臣服啊，這樣的戲碼，他是樂意慶祝一下的，得給武帝都燒柱香嘚吧嘚吧。
“罷了，你們回去，朕想想。”
“各有千秋，我大周人才輩出，真是讓人難以抉擇！”
萬萬沒想到帝王還留了個大大懸念，所有人差點一口氣都沒喘過來。就連崔千霆也有些恍惚。
只能憑借強大的理智支撐自己按著禮法緩緩退出大殿，退出皇宮，坐上馬車。
借著遮掩的嚴嚴實實的馬車，他才能松口氣。
等放松下來，才驚覺自己後背都冷汗涔涔了。
畢竟先前那番對話，是字字都在拿命賭博，用自己做例子，告誡朝臣——只要為民就安心別亂摻和鬥爭，只要為民帝王容得下，只要為民哪怕祖宗再“能耐”，子孫後代還是可以靠著才華崛起，重新步入朝堂。
當然也是當眾向皇帝投誠，訴說自己的底線，只要皇帝為民，那崔家依舊願意效忠大周效忠明德帝。
喝口茶緩緩自己噗通亂跳的心，崔千霆聽得馬夫的聲音。一掀開簾賬，就見一雙雙帶著熾熱迫切的眼睛。
見狀，崔千霆立馬道：“皇上還要權衡。不管如何，明天反正按律要張貼黃榜。到時候去看就行。”
聞言穿戴整齊的崔恩侯直接撒腿就跑。
“把他給我攔住。萬一一個激動，我一甲沒了二甲沒了淪落三甲如夫人怎麽辦？”崔千霆眼疾手快當即命令道。
此話一出，崔琇撒腿就跑，崔瑚和崔琮也趕忙拽住崔恩侯。
“我又不進宮，我去給皇帝叔叔上香！”
“哥，親哥，您現在最大的支持就是乖乖在家。別比我點了你的穴。”崔千霆下馬，迎著崔恩侯委屈的眼神，強調：“要不準備銅錢，明天可以發？”
崔恩侯委屈：“裝銀子。”
“沒錢！”
崔恩侯：“…………”
被迫裝銅錢的崔恩侯看著從錢莊兌換來的銅錢，哼哼唧唧熬夜到天明，連衣服都不肯換。
崔琇本也挺忐忑的，但想想自己當初該出手就說出了夢，連帶男主角都跺掉了。於是還是十分安心的睡覺。翌日，精神奕奕去看黃榜。
黃榜，又稱皇榜，顧名思義，乃是皇帝這位殿試主考官新手寫的榜單。
當然黃榜，是從宮門傳出來的。
在傳出來之前，還有個儀式喚做大傳臚！
所有考生今日將再一次入宮，由副考官張開黃榜宣讀名次。最為激動的便是傳唱環節，一甲能傳三遍！
“狀元走午門。”崔恩侯雙手合十，虔誠無比：“皇帝叔叔顯靈，皇帝叔叔愛屋及烏……”
聽得耳畔響起的許願，崔琇也忍不住跟著許願起來。
午門，皇宮正門大開的榮耀啊，也屬於一甲！
“我爹這麽好看，探花總有吧？”崔琇暗暗道：“祖父您顯顯靈啊！”
就在崔家人忙著舉頭三尺有神靈時，宮內已經到了傳唱環節。崔千霆饒是面不改色，但心裏也有些緊張起來。習文練武二十多年，誰不期盼狀元呢？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啊！
他從來用最好的，也要爭最好的！
讀書既然讀了，自也是要第一的。
崔千霆唯恐自己出了差錯，腦子裏劈裏啪啦揍了親哥一頓。借此覺得自己找回些理智後，他就聽得傳臚官的呼喊，那訓練有素過的洪亮，一字一字的，幾乎字正腔圓，清晰無比：“第一甲第一名崔——”
崔千霆聽得“崔”字時，心間噗通噗通加速跳動，沒來得及腦子裏多揍一頓不靠譜的親哥時，便又聽得傳入耳畔的呼喊。
道第一名崔千霆。
字正腔圓的，仿若是愁到他耳畔呼喊出聲的，每一聲都在向他宣布一個事實——崔千霆是狀元！
崔千霆靜默了一瞬，倒是驟然平覆了心情。畢竟狀元跟國公一比，也不厲害，畢竟他當狀元了，以後就得努力自己爬到四品得自己盯著國公爺了，以後……簡言之是操勞老媽子許可證。
於是在眾人覆雜的目光中，崔千霆不急不緩的出列，站在了紅毯上等候。瞧著自己曾經熟悉過的太和殿，曾經摸過的升龍巨鰲圖——有道是“殿前曾獻升平策，獨占鰲頭第一名”，崔千霆垂首看看自己的腳。
眼下他是真真實實光明正大的獨占鰲頭。
今昔對比著，崔千霆等傳臚完畢，慢慢率領新科進士朝帝王行三跪九叩禮。
明德帝瞧著毫無變化的棺材臉，感覺自己點狀元虧了，
按例賜了誇官巡游後，他眉頭一挑，問：“狀元郎，朕記得還不曾有字吧？”
狀元默念一句大喜日子不生氣後，垂首：“回皇上的話，學生不曾有字。”他當初冠禮就差兩個月，宣武圍場事變發生了。
然後再也沒有什麽然後了。
他只能腦子裏想想揍親哥！
“千霆氣貫長虹的，倒是以殺止殺的霸氣，但作為文曲狀元郎，還是溫和些。”明德帝緩緩道：“你既文武雙全，便喚做仲斌。”
得了表字的崔千霆腦子裏再一次揪著崔恩侯暴揍一頓，含笑感謝皇帝賜表字。
遺憾自己剛才沒開口說有了。反正長兄如父，他借口崔恩侯定了表字，崔恩侯也不會拆臺。
而不是連表字都帶著老二的標簽！
瞧著老二終於有些表情變化，明德帝眉頭一挑，滿意的的點點頭，離開。
其他人：“…………”
天子退朝，禮樂聲停，大傳臚結束。
接下來便是一甲三鼎的專屬的榮耀——從午門出，誇官游街。
歷來唯有帝王走的午門正門緩緩打開，崔千霆站在太和殿上眺望著打開的門洞，感覺自己眨眼間像是回到了幼年，回到了當初班師回朝。
那一日他只能被親衛抱著，遠遠的看著，看著親爹刀山火海闖蕩，滿身傷疤換來的榮耀——走入午門。
而武帝卻是牽著哥哥的手。
或許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不服不忿崔恩侯為什麽做哥哥，為什麽能夠得那麽多禮法外的優待。
眼下午門為他而開。
反正就這麽想，反正他今日也算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與父親站在了同一個地方。
崔千霆眼圈一紅，慢慢的邁步朝午門走過去。
仗著一身爵袍殺進宮門口的崔恩侯眼尖的瞧著一身狀元服的崔千霆，忍不住呼喊：“啊啊啊啊，崔千霆你真成器啊，咱們老崔家第二個走午門的。”
聽得隔空的呼喊，崔千霆感覺自己又瞬間氣哭了。他曾經那麽在意的東西，崔恩侯是一丁點都不在意。
不過他也就偶爾矯情一下。
且誰叫皇帝拿仲定表字？
這一刻就是遷怒。有道是伯仲叔季，這仲就代表老二。
代表老二！
仿若在說他一輩子都邁不過那道坎，當不了老大！
完全沒想到向來沈默靠譜的弟弟小情緒爆發了，崔恩侯瞧著崔千霆一頷首，似乎聽到的模樣，開心扭頭沖宮門口朝等候的崔家人報喜：“崔千霆出息了，是狀元。”
崔琇沒忍住嘴角上翹，這徹徹底底不一樣了，擁有全新的命運了，畢竟崔家都有人做官了！畢竟他爹自己都能考狀元了！
崔琮倒是矜持了兩分，小心翼翼確認著：“大伯，真……真的嗎？”
“當然，我都穿爵服闖進去了，要不是害怕崔千霆被其他人羨慕，我直接沖過去拍著人狀元府讓畫師留念了。”崔恩侯說著朝崔瑚拍肩：“去，問你皇帝爹借兩畫師來，咱們沖茶館去找位置，把狀元爺的風采畫下來。”
崔瑚聞言激動無比，邁步就往皇宮沖。
其他圍觀的百姓們：“…………”
等候的考生家屬們：“…………”
“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啊。”百姓們倒是真摯肺腑的送祝福。
“同喜同喜，我崔家擺流水宴！大家一起來慶祝！”崔恩侯眉飛色舞著。
崔琮拉住崔恩侯，免得人過於開心，許諾出更多的福利，反倒是讓崔家惹了所有文臣的排擠。
崔恩侯表示有數，等到畫師後就帶著眾人沖向約定好的茶館。
瞧著只紮個馬尾的崔玥，崔恩侯想要指點一二，最後迎著人愈發銳利的眉眼倒是放棄了。孩子越大脾氣越大，不像小時候甜甜的。
崔玥聽完狀元後，與有榮焉的應了一聲，跟著尋找合適的位置，記錄畫像崔家祖墳開始冒文曲煙的一幕。
正找好合適觀察位置時，崔家一行人就聽得屋外百姓歡呼聲。頓時，全都湊窗戶邊，喊：“崔千霆。”
“二叔。”
“爹。”
邊喊，崔家眾人都與有榮焉的看著。
只見高頭駿馬上，崔千霆一襲緋色狀元，倒是最吸引目光，比探花郎都俊俏兩分，倒是在詮釋什麽叫真正的貴公子。矯健挺拔的身姿，展現男兒的堅毅果決。大抵人逢喜事精神爽，因此嘴角掛著笑，削減了些殺伐之氣，是真的內斂溫潤。
“崔千霆這模樣，真是越發俊俏了，”牛無恙也來湊熱鬧。等目送狀元隊伍走遠，瞧著崔恩侯歡歡喜喜回家大慶祝時，才拽著人的手，低聲詢問：“那啥，處理好沒？”
“王氏發現崔千霆鐵石心腸，早就對人死心了。”崔恩侯聽得傳入耳畔的話語，倒是正經兩分：“放心，崔千霆都派人盯著呢。”
聞言，牛無恙松口氣，“那就行。要不然我眼皮左右跳，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好預感還能跟我家有關系？咱們仇敵呢。”
“看你家有事，我家開心啊。”牛無恙回答。
崔恩侯：“…………大喜日子趕緊呸呸呸！”
牛無恙呸完後，道：“我親家吩咐我過來的，說林家盯著崔千霆。讓我註意點。”
“林家？誰啊？”
牛無恙吸口氣，“你要不腦子轉轉，在想想？還有哪個林家？咱們這位國公二爺，不跟我們玩，自己認的外八路朋友那個。”
“那……那個還在官場混啊？你這個太子妃的爹有什麽用啊？”
牛無恙氣得面色鐵青：“人正兒八經科考出來的官吏，當初都被貶成七品芝麻官了。也沒升官，就是礙於崔家的顏面了，知道嗎？當然也有人想看崔家的笑話，聯絡著他們家呢。”
崔恩侯：“…………早知道我拿丹書鐵券拍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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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志自然是殿試了。
三日二十四日, 殿試開考。
明德帝親自擔任考官並出題，除禮部尚書等會試考官為副考官外，還現場點了文閣老和刑部尚書為閱卷官。
文臣對於閱卷官的配置, 挺滿意的。考官寒門世家派系皆有，幾乎是不偏不倚。武將們互相對視一眼，最後看向鎮國侯。
鎮國侯老神在在的。他們武將已經用才華在科舉之道上殺出一個領頭羊了。與其爭所謂的名次，倒不如註重後代的培養, 源源不斷的擠進文考中來。
武將們見老爺子穩若泰山, 也就安心圍觀了。若不是崔千霆參考殿試, 這文考跟他們關系不大。他們甚至能夠躲在文臣後頭，磕瓜子瞅熱鬧。
尤其是明德帝推出各地土特產考核後，考生那些表情精彩至極！
就在朝堂內眾人心思百轉千回時, 宮門外眾考生已經按著會試排名列隊, 由禮部官吏挨個核對身份驗明身份。因要面聖，向來搜身是最為嚴格的, 連簪子都不能尖銳，得是鈍角的才行。
作為身經百戰的考生, 自然不會在這最後一關卡掉鏈子。可他們是萬萬沒想到這檢查是格外的嚴格, 就連指甲的長度也有所要求。當即就有些議論聲，甚至還有人都扯出了鬼神之說：“聽聞指甲能夠做法, 讓人中邪祟？”
“各位進士, 不是危言聳聽, 飛葉摘花皆可傷人。”負責搜身的官吏板著臉，“爾等若有質疑, 等會自行面聖稟告！”
聽得話音都有些不耐的話語, 原先有些微辭的考生們下意識的看了眼站在他們前排的崔千霆。
對於躍在一眾文人上的第一名，考生們不管來自哪裏不管有無師門派系, 都是有些不忿的。畢竟崔千霆到底是武勳子弟，是大名鼎鼎的戰神子弟。哪怕聽聞過人文武雙全的傳聞，但大多數考生們還是不服。
畢竟過目不忘算不得什麽特殊的無法替代的才華，他們但凡名列前茅的，都算得上聰慧。
眼下更因為這個武勳子弟讓檢查多了關卡。
有些考生瞧著崔千霆的背影都帶著遷怒的怨恨。
沒錯過這些考生的眼神，負責檢查的小吏垂首嘴角一勾。
與此同時，感覺自己都被盯出個窟窿來了，崔千霆回想自己遇到的極品客人，倒是頗為心平氣和。甚至當檢查的小吏擡手摸著他虎口的老繭時，他也硬生生讓自己放松，讓自己淡然接受檢查。
只不過等人檢查完手，卻沒細致檢查靴子看看他腳時，崔千霆面色一沈，飛速將自己的手看了一遍。他習文練武的習慣養得挺好的，近三年基本都保持早晚一個時辰。這手就算塗抹些娘們唧唧的護膚膏，但還是止不住勤學苦練帶來的磨礪。
因此是帶著日覆一日積攢下來，化作的繭。
所以一雙粗糙，也很有力量的手。
他……
飛速想了一下自己身上最大的坑，崔千霆眉頭一擰，暗暗在心中道了一句等會找帝王聊聊替身在皇陵的日子。
琢磨好後，崔千霆緩緩籲出一口濁氣，而後凝神聚氣，專心致志，順著指引，進入皇宮。
殿試在乾清宮。第一場在廣場上，考題是辨認土儀。
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特產，一排排的盛放著，無聲的訴說著大周地大物博。還帶著食物的芳香，讓人光聞著都沒忍住嘴角彎了彎。
作為三年客棧掌櫃的，崔千霆嫻熟無比的答題。
畢竟在他面前的食物忒簡單了，一點的都不難。
“此米外觀呈淡青色，米粒橢圓形，大小均勻，晶瑩透亮，潔白如玉。”崔千霆觀察過後，便毫不猶豫娓娓道來：“應是學生祖籍山東魚臺縣所產的大米。* 據《魚臺縣志·風土》記載，魚臺水稻采用微山湖水灌溉，湖水常年清澈，故此讓大米被灌溉的晶瑩飽滿。”
“在京城多年，連祖籍之物都記得，倒也不錯。”明德帝瞧著崔千霆不假思索便給出答案，倒是頗為滿意的點評了一句，而後看向第二名。
這當眾輪流做答，防止舞弊外，也是能夠讓他切切實實看個清清楚楚，知道考生是實打實游學看過民生，還是臨時抱佛腳圖個運氣。當然也是為了讓他這個帝王知道自己境內到底有多少寶貝！
第二名迎著帝王犀利的眉眼，回答的都有些結巴。
但勉強也是說對了自家的土特產。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流逝，考生們都緊張的出了一聲冷汗。有八個實在回答不出來的，甚至經過考官提示關鍵詞也回答不出來的考生們直接被拖走。
所有考生瞪圓了眼。這……這歷朝歷代殿試都……都不淘汰考生啊！
“皇上，學生寒窗苦讀三十年……”考生極力掙紮著，聲淚俱下訴說自己步步到達殿試的不容易，只不過眉眼間都帶著不甘的火焰。
明德帝對這樣的眼神，一點都不陌生，因此完全捕捉個清清楚楚。
“你是文人，不是文臣。朕要選的是為民的臣子。可你連自家土儀都不記得，朕如何希冀你能夠踏踏實實為百姓？要知道朕是五年前下令增設土儀一場的。你們已經是第二屆了。”明德帝視線從不甘心的考生轉移到考場上的眾人，語重心長，眼神甚至還染著幾分失望的無奈：“你們哪怕結結巴巴，哪怕回答個大概，朕也留下來了。”
“畢竟你們還知道學習，哪怕臨時抱佛腳對著農籍書看，哪怕臨時去雜貨鋪頂著土儀看，也算知道學習。知道政令的威嚴性。”
“所以朕算你們過關，算你們以後也會知道律法的威嚴性，知道上行下效。”
聽到這番解釋，聽得帝王一聲聲的哀嘆，仿若被他們這些弄虛作假的人傷痛了心。先前回答的結結巴巴的考生們是羞愧的紅了臉，有人遮羞顏面，當然也有人機警無比的直接跪地，跟著淚流訴說帝王的仁慈，帝王為民之心。
兩幫人都哭訴著，一方為自，一方歌頌帝王為百姓的大公無私，自然另外一方敗下陣來。
明德帝欣賞過後，不急不緩做了最後的收尾：“朕也說過殿試規矩改了，也會淘汰！朕不需要不懂民生，也不知道按朕命令的人。”
到最後明德帝話語是直白無比，也沒有去看被驅趕的考生，反而目光橫掃在場的朝臣，意味深長道：“諸位愛卿，你們說對吧？”
迎著帝王睥睨全場，帶著霸道威嚴的目光，朝臣們是毫不猶豫匍匐跪地，山呼帝王息怒。
“當然，殿試這一屆不行，下一屆也能參加。你們大家還是得學學榮國公，得有榮國公這屢敗屢戰，年年考試，年年不放棄的堅韌心性。”明德帝話鋒一轉，看了眼被控制住的考生。
瞧著某些人眼裏還帶著不甘怨念，帶著執拗的瘋狂，他不禁搖搖頭，揮揮手示意錦衣衛直接拉出去。
“不！”
這一聲呼喊淒厲又尖銳，聽得在場考生面色覆雜。就連崔千霆都沒忍住側眸回看了眼神情瘋狂，似都要魔怔的考生，眉頭緊擰成川。
明德帝這番話語說得實在太過清楚了，甚至還明說了這一科不行，再等三年再考。
三年時間，也足夠對著雜貨鋪學習本地特產有那些了。尤其是皇帝派人采購的，基本都是有名號的東西，但也不貴。完完全全就是跟百姓衣食住行有關的。像川蜀，雲錦赫赫有名都沒拿出來，江南更別提了，各種矜貴的都沒有，拿的都是百姓口口相傳的物件。
感慨著，崔千霆收斂了心思，也無視其他考生的眼神，按著響起的命令，倒是端起食盒，專心吃飯。
因改了流程，所以殿試答題就只剩下三道題目，收卷時間也延長了一個時辰。且為了避免意外，例如刮風下雨，所以是入乾清宮大殿回答。
當然因這些改變，作為一個考生，客觀而言答題時間是有些緊張的。
第二名第三名瞧著崔千霆從容淡定吃飯的模樣，互相對視一眼，倒是止住了自己因為師門打聽到的事情，焦慮不安之情，跟著漸漸鎮定下來。
察覺到周遭氛圍微妙變化的崔千霆：“…………”
等按著流程吃完進入殿內，崔千霆瞧著自己位置端端正正擺在龍椅之下，沈默一瞬。但回想親哥霸氣坐龍椅還活著的一幕，他就又覺得自己被某人盯著也不是什麽大事。反正又不是崔恩侯琢磨睡覺交白卷。
淡定坐下後，他聽得禮部尚書請下來的考題，臉都黑了一瞬。
有瞬間想要罷考！
考生們也沒忍住駭然，有膽小的直接瑟瑟發抖。原因很簡單第一題，第一竟然問……問崔鎮忠於誰。
朝臣們也震驚了，恍惚了。
他們沒膽看帝王，都看向了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莫得感情的念第二題。
第二題倒是正常了，是案件題，問的是海貿官司。第三題也正常，縣令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
等所有題朗讀完後，還有禮部官吏舉牌巡游。
當所有人看著端端正正的，帝王禦筆手書的題目時，又再一次恍惚。
大殿，靜的恍若夜半無人一般。
作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明德帝將所有人神色盡收眼底，而後慢條斯理看向自己眼皮底下的崔鎮之子。瞧著人依舊板著臉，沒什麽特別生動的變化，他腹誹一聲無趣後，視線橫掃其他考生。
若說會試還有些文人思維，那作為殿試的出題者，他就是愛血淋漓的，不假遮掩的方式。畢竟考生多註重儒學，算術律法農學這些都不太行。可這些都與百姓民生息息相關，因此他必須要逐步的進行改善。
最好也弄個行測，囊括天文地理律法經濟的常識，專門的算術，專門的邏輯推理，專門的語言……來個分類。
只可惜目前自己手下能夠用的文臣還是太少。
且某些文臣太過順遂了，還野心勃勃了！
思忖著，明德帝眼神飛快瞥了眼徐國棟，瞧著人眉眼間似乎還帶著些理所當然的傲然，眼眸閃了閃。
幹脆將自己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崔千霆身上。
崔千霆能夠踏踏實實，但崔千霆有自己的思政理念，又太過一根筋了。還不像崔鎮一樣交友滿天下，有點孤寡。
作為刀子，足夠用。
但把人弄死了，他也不好意思見武師。最頭疼的還得防止崔恩侯發瘋，拿著丹書鐵券當板磚。
感慨著，明德帝慢慢下了龍椅，巡查。
本就被第一題嚇得魂飛魄散的考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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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周邊響起的抽氣聲，崔千霆止住內心精彩的國粹，反倒是從容鎮定下來了。在眼下題目既定的情況下，他能夠做到的便是發揮出正常水平答題。
畢竟家裏的紈絝都強調了，要考砸都是大家一起考砸。反正都要從爛桃子裏也要選個一二三來。就好像當初，崔鎮不也是捏著鼻子出題挑選。
因此在有兜底的情況下，他沒什麽好擔憂的。
更別提答案都寫在瑚這個名上了。
帝王也屢屢強調過了。
所以有什麽好怕的？
崔千霆穩定心神，打了一遍腹稿後，又迅速提筆在草稿紙上寫。
暗中關註崔千霆的朝臣們：“？？？！”
忽然間好羨慕閱卷，能夠第一時間見到崔千霆到底寫了什麽玩意！也省得他們絞盡腦汁輾轉思忖，睡都睡不安穩！
說來要是崔恩侯這位榮國公，崔鎮的長子在朝，恐怕今日就更熱鬧了。
反正要琢磨索性不如讓他們先看個大熱鬧。
被朝臣牽掛的榮國公此刻正在宮門口。
他雖然因為避嫌不能參加朝會，但崔恩侯還是頗為積極的穿著爵袍，一大早就來宮門口等候，翹首盼望著，甚至還十分簡約自帶幹糧，咬一口就昂頭看一眼。
守門的侍衛瞧著脖頸都快坤得比鴨脖子還長的國公，趕忙和聲提醒時間。
這不到考試結束時間，是不會出來的。真沒必要這麽可憐巴巴的模樣，眼巴巴的跟個望夫石一眼蹲著。
崔恩侯把腦袋搖晃成撥浪鼓，擲地有聲：“我要第一時間看見崔千霆！然後拽著他拜一拜太廟，求皇帝叔叔保佑。”
最後一句話，崔恩侯說的是字正腔圓。
哪怕傳不進大殿，但也會傳到有心人耳中。崔恩侯眼尖的瞄見越來越多探頭探腦的小內監，眼眸迸發出一抹精芒。
他家弟弟沒有文臣師父替他爭奪名次，沒關系，有他這個帝王心腹大患提醒皇帝小心死後有靈！
且皇帝排名次，也得睡覺吧？
後宮不管那個宮廷，要是這回不好好表現的話，他就放皇帝義子進去鬧個雞犬不寧。
作為宮廷的女主人，後宮之主，皇後自然第一時間就收到了崔恩侯穿著爵袍堵宮門的消息。
權衡片刻，她就搖搖頭打算不管了。客觀來說，皇帝近些年忙著政務，大權在握後，雖然越發威不可測，但也沒損任何太子的利益，甚至還給太子安排了一條完美的晉升攢功的道路。
哪怕承恩公府略有些微辭，可她也看明白了些，承恩公某些人是琢磨享樂，不如從前那般謹小慎微，善於謀劃了。因此倒不如順帝王的意思，保全他們娘兩的富貴，才有日後可言。否則就明德帝現在的軍心而言，沒有人樂意幫著皇子篡位。
所以皇帝對崔家如何，她也懶得過問。
對她而言，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太子妃這一胎似又是女兒。雖說太子妃端莊大氣，讓太子迎了側妃。可側妃生的，也是女兒。
太子沒有男丁，對不少朝臣來說就算“沒立得住”啊！
皇後愁兒子子嗣問題，其他有子的宮妃聽得崔恩侯的動作，有些沒忍住蠢蠢欲動的。要知道皇上近兩年很少踏足後宮，一顆心都奔在了北疆建設，奔在了女營上。所以都聽聞朝臣有人在上書選秀了。
倘若帝王答應了，恐怕就有新人進入。若是帝王不答應，那恐怕也有些謠言會出現。畢竟歷朝歷代有斷袖風流的帝王也不少。
這明德帝和崔家一家的恩恩怨怨，可讓人能夠浮想聯翩了。
渾然不知道自己還被人盯著要造謠言了，明德帝巡邏欣賞過考生答卷後很開心。因為他還是發現有幾個敢寫也機警的小年輕的。
也就是說即將有後備人才！
心滿意足著，明德帝聽得殿試結束的呼喊聲，勉勵眾人幾句後，倒是美滋滋回去休息了。畢竟不用他改卷。他只要等最後的結果就行。
負責閱卷的考官們瞧著帝王離開的瀟灑背影，再看看也從容離開的崔千霆，沒忍住問太醫要各種救命的丸子，免得自己一個激動氣背過去。
因有八個人殿試第一場被淘汰了，目前考卷就只有二百三十二份。將其中沒答完的，按著帝王命令，也直接算作“藍榜”，也就是下一科再來。
不像從前那般當做同進士。
因此只剩下一百八十二份。
這驟然減少的考卷數量，足以見證第一題的威懾力。
然後將一看就瞎寫湊字數的挑選出來，視作同進士。
瞬間考卷又減少了六十三份。
閱卷官們：“…………”
跟以往完全不同的一甲二甲三甲名額，也不知道會不會掀起朝野議論。閱卷官們望著驟然減輕閱卷壓力的試卷，反倒是個個面色黯淡。
但不管眼下什麽心思，閱卷的時間卻還是緊迫的。
因此以禮部尚書為首的考官是硬著頭皮，讓自己挑燈夜戰。當然也默默求神拜佛，希冀某人的試卷不要轉到他手下。
只可惜還是得閱卷。且他們還得在背面畫上各自的記號，並給出批註和登記。
只不過隨著時間流逝，眾閱卷官看著看著，瞧著風骨館瞧著瑚，忽然間就感覺自己開了竅，明白了帝王為何第一題如此“霸道”的緣由。
這敢情在誇風骨館，在誇大周的風骨啊！
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感慨著，眾閱卷官一夜未眠，分工有序的忙到天明。
三月二十五，新的一天到來了。按著流程，今日該小傳臚。
隱忍著疲倦，禮部尚書將所有寫了甲的試卷湊在一起。原以為今年都沒有十份優秀答卷，但萬萬沒想到寫了甲的答卷竟然有三十份。
也就是說有不少考生抗住了第一題的捶打，是優秀的好苗子！
因殿試考卷雖然糊名，但無需朱筆抄錄，仍是原卷。所以若是字體熟悉的，能夠分辨出誰之手。可偏生他們也是記憶極好的，知道崔千霆昔年的犀利操作——改變文風。唯恐崔千霆連字體也能夠改變了，故此大家都沒揪著字體過分辨認。反而是實打實的為自己推薦的試卷鏗鏘有力的爭前十名。
只要爭到這名次，也就進入小傳臚行列了也能面見聖人。有些官吏，也就這一次能夠面對面一對一跟帝王交流。對不少寒門子弟而言，這樣的機會是極其珍貴的！
原本通力協作的考官們瞬間分做幾派，互相之間言辭犀利，都隱約碰撞出了硝煙味。
徐國棟自然也想為自己看中的好苗子爭。畢竟他這一派嫡系人手實實在在太少太少了，所以他需要發展。但鑒於他一貫的作風，能夠挑選的寒門精英子弟極少。他暗中挑選來回，才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弟子，喚做徐明。
同姓，歷來便是寒暄的一個切入口。
另外徐明是寡母帶大的，因此十分孝順。且不像其他農家子一心只讀聖賢書，他倒是知道不少民生。甚至還無視惡臭這些，連農家肥都在灌溉。
說來農家肥的重要性，夜來香的重要性，也是他通過觀察帝王對皇子們的教育，督促皇子們種田中發現的。
想著，徐國棟是言之鑿鑿，瞥了眼其他考官推薦的試卷，愈發覺得自己這一份能夠得第一名：“這一份答卷筆法老練，耿直直言不提。大家除卻看第一題，是不是也要關註其他兩道題？第三題，這份寫的都是切切實實能夠推動百姓提升生活的詳細措施？說句咄咄逼人的話語，在場諸位大人有誰知道雞蛋對農家而言也是葷菜，大多數農家還是攢著雞蛋賣錢？！”
迎著這一聲冷喝，禮部尚書冷笑一聲，是寸步不讓：“作為一縣之長，能夠從細節處入手自是極好。可徐尚書您推薦的這份，第二題回答可謂是酷罰，罪行過重。我等天朝上國與外邦做生意，豈能如此咄咄逼人？文閣老您說是不是？”
文閣老本不想參與其中的，但沒想到被拖入旋渦之中。他看了眼徐國棟推薦的答卷，瞧著人回答的振振有詞，甚至連農具器物這些都提及了，眼皮猛得一跳。
雖說他不知崔千霆這幾年在幹什麽，但崔家這群小子在幹什麽他還是知道的。
往試卷背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還有他的批註。
於是文閣老和氣道：“這兩篇都有我的批閱。因此我倒是難以抉擇。不過按著排序，都是前十之列，兩位又何必傷了和氣？”
徐國棟和禮部尚書互相對視一眼，先後笑笑，“閣老說得對。但總要有個第一第二之分。”
文閣老聞言倒是不摻和了。反正他老了，也沒想繼續當閣老。
任由眾人吵吵鬧鬧，最後定下了徐國棟推薦的這一份為第一名。
等定好考官心目中的前十後，眾朝臣也不敢休息，抓緊時間洗漱過後。便隨著內監的旨意到達乾清宮。
將選出來的名次和試卷都交由皇帝，交由皇帝閱卷，而後拆除糊名，率先召前十名考生入殿考問。
這一流程，便是小傳臚。
皆因殿試，乃是天子策問，故而帝王自然也要親自參與排名，方可對得起主考官一詞。
與此同時，崔家。
牛無恙幹脆請了假，給崔家子弟上課，免得崔恩侯又穿著爵袍跑過去攪動文臣的心。
被抓著上課的崔恩侯不耐：“小傳臚，知道什麽叫小傳臚嗎？你們這些朝臣說的可真虛偽。實際上帝王選擇前十的名次，就是告訴朝臣朕能主宰你們的命運，全都給我老實一點！”
牛無恙咬牙：“崔、恩、侯。”
“本來就是！你們自己查閱科舉制度完善的過程，查查殿試出現的緣由！”崔恩侯翻白眼：“我記得殿試之所以出現，就是朝臣不老實，想要借著科舉結黨營私，所以皇帝就搞出了殿試，表示要自己選天子門生。是唐朝那個女皇武則天創立的！我其他沒記住，這點記得可牢了！”
牛無恙聽得人說的言之鑿鑿的，倒是拿出殿試相關的歷程翻了翻。
瞧著還現場查漏補缺的師父，崔琇跟著翻有關科考進度的記載。而後沒忍住雙眸一亮，“大伯，您……您記得沒錯，真是發端與女皇。”
殿試在宋朝正式成為制度。
崔瑚探過腦袋看了一眼介紹，雙眸亮晶晶的：“宋朝還真造福人啊。這不淘汰也是宋朝定下的制度！”
原來一開始殿試也屬於淘汰制度，甚至淘汰的比例都不固定。等落榜考生全都投奔西夏了，與宋朝分庭抗禮，這宋仁宗親自主持，宣布殿試不淘汰考生，凡是參加殿試者一律錄取。
這雖然記錄是寥寥幾筆，但作為考生，他是多謝前輩考生如此積極抗爭，為後世考生迎來穩穩當當的一場考試！
瞧著崔瑚兩眼珠都寫滿了崇拜宋仁宗，牛無恙輕咳了一聲：“聽……聽說皇帝有意殿試淘汰。”
崔瑚驚恐：“不……不會專門針對二叔吧？”
崔琇拉住崔瑚的嘴，急聲道：“瑚大哥慎言。皇上有意科考加入土儀這一場考試。據聞第一屆並不理想。皇上應該想要借此淘汰些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是為國為民角度思忖的！”
“琇琇說得對。瑚兒你冷靜點。這科舉考試制度所謂的各種完善，不就是為了更好的當帝王手中的刀嗎？”崔恩侯漫不經心說完，倒是帶著好奇看向牛無恙，有些狐疑：“老牛，你的邸報課，怎麽跟我記憶中的時策課完全不一樣啊？”
“這不廢話，你是太子伴讀！”牛無恙瞧著崔恩侯還敢瞪著眼珠子困惑的模樣，氣得怒吼：“要是順遂的話，太子伴讀那可都是朝廷棟梁，沒準還是閣老。伴讀可不得好好教導？結果你呢？！”
這一聲似乎夾著些前仇舊怨的話語，嚇得崔家三子都乖巧的捧著科舉制演變，認認真真看書。
崔恩侯卻是跟滾刀肉一般，“我是武伴讀的名額，又不是文伴讀！”
牛無恙氣得頭疼：“你現在還是皇帝伴讀，你記得嗎？”
崔恩侯聞言面色倒是正經兩分：“他又琢磨拿我崔家當靶子？你說我爹死了多少年啊？被反反覆覆提及，司徒運不煩，我都煩了。”
牛無恙捂著耳朵，充當沒聽到某個大逆不道的呼喊，只道：“你認真點，就當算對你侄女幫扶一把。她肚子裏懷的又是閨女。據說有朝臣開始建議帝王選秀。”
聽到侄女一詞，崔恩侯更是震驚了：“太子不是有側妃嗎？”
“那些人還想再選一個。”牛無恙喝口茶敗敗火氣，理智著咬牙回：“我對此倒是無所謂。但皇帝自己執拗，楞是要履行先前的約定，說太孫出太子妃的肚子。這話一出，太子妃都跟著壓力大都跟著焦慮起來。”
說完，他聲音低了兩分：“你侄女甚至都不想生孩子了。”
“那你去找王神醫，你找我有用？”崔恩侯沒忍住上下打量牛無恙，甚至幽幽的看著牛無恙的腦子：“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有消息，”牛無恙哪怕知道目前說話安全，但還是朝左右看看。
“你就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這種小動作不能有。”崔恩侯低聲：“侄女要是受委屈了，我還是靠譜的！”
牛無恙想想自己要說的消息，幹脆提前捂住崔恩侯的嘴，又看了眼崔瑚，低聲：“徐家那個千金，還沒嫁。據說啊，我也是聽說啊，那個想要進入東宮。其他人就算了，那個姑娘吧……”
崔恩侯掙紮著掰開牛無恙的手，疾呼：“這個絕對不行！不管她是不是聽命行事，她先前還琢磨勾引皇帝呢。那動作那身形，以我混青樓的銳眼來說絕對錯不了。明德帝也懂，所以他那麽愛做媒的，這幾年婚嫁都直接略過了自己封的郡主。”
牛無恙默默將“琢磨跟我家老二聯姻”的話語吞咽進腹，扭頭看崔恩侯；“這……這什麽時候的事情？”
崔瑚一行人也驚：“真的？”
“騙你們幹什麽？就咱們爺倆縣試過了那一回，皇帝不是借著咱們兩再女營搞事？”崔恩侯連筆帶劃訴說。
崔琇恍恍惚惚嚇得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嚇出來的雞皮疙瘩：“難怪……難怪我當時出了帝王營帳，也撞見徐家千金一個人徘徊，對方還問我有關帝王的事情。”
聽得崔琇這話，牛無恙眉頭緊擰成川，小聲將徐家想接觸自家也說了一遍。
“你怎麽不答應？”
“我有病嗎？文武聯姻，不是皇帝開口，我嫌牛家太富貴嗎？”牛無恙懟崔恩侯一句：“你家要不是明德帝開的口，會琢磨徐家嗎？”
聞言崔恩侯搖頭：“不會。根基太淺，一代乍富，不管如何還會被人說吃絕戶財。完全沒必要。”
“這徐國棟是腦子有病嗎？”崔瑚沒忍住開口問：“怎麽想的？郡主封過後，不是也有人接觸，怎麽舍得獨生女做妾啊？”
“想想你多得了一個妹妹，這些一代乍富的文官或許祖墳青煙冒沒了。”崔恩侯不解，瞧著崔瑚眼裏似乎帶著憐惜之情，板著臉道：“你可別想著憐惜徐家那個野心勃勃的姑娘。若是她被逼無奈，也就罷了。可她是自己主動的，那閃爍著野心的眼神，我看得出來。你要是不懂這眼神，去後院找洛姨娘她們聊聊。”
聽得自家父親難得疾言厲色的話語，崔瑚哦了一聲，解釋道：“爹，我又不是憐憫同情。我就是不解啊。咱們家先前費盡心思琢磨抄家流放也想著玥玥更好一些。最最落魄的結局，都能從教坊司殺出去。可怎麽有人舍得獨生女呢？按理說獨生，那不是應該徐國棟很癡情早亡的夫人？”
“你不是跟著上課嗎？就不能男人不行假裝深情嗎？”崔恩侯擡眸看向牛無恙：“你到底教我家孩子什麽玩意了？這種不行都不教嗎？”
牛無恙迎著這聲紮心窩的質問，氣得胸膛都跟著一起一伏了：“你……你……”
“本來就是。朝政鬥爭有時候就這麽簡單的。男人不行！”崔恩侯篤定道：“因為不行，所以心裏不爽各種扭曲。皇帝叔叔時期那個誰來著，就長得斯斯文文，結果偽君子還玩得特別花的那個。”
牛無恙垂首看看崔琇。
崔琇昂首挺胸：“我已經是男子漢了。再說了，錢色的確是官場腐敗的兩大緣由。還請伯父您教導的仔細些，好讓我也能跟大伯一樣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認出來。”
崔瑚和崔琮也一起彎腰行禮。
這太可怕了，重臣千金也會那啥。所以他們還得提升自己的鑒別能力。
牛無恙直接輕踹了一腳崔恩侯：“這種課程，你上。”
“直接帶他們去青樓楚倌走一圈唄，尤其是暗、娼、窯、子。”崔恩侯十分淡然，“讓老王帶你們去。他是大夫，大家都尊著他。其他人要是帶你們過去，反倒是被坑。”
牛無恙聞言雙眸一亮，“到時候把我家也稍帶上。”
“行。我去跟老王聯系。”崔恩侯應下，而後擡眸看向門，“這小傳臚，婆婆媽媽的，怎麽還沒結束？”
“誰知道啊！皇帝題目出的，完全就是考驗考生也考驗朝臣。朝臣不得爭搶起來。”牛無恙道：“我說什麽都能被卷進去，所以才來找你們。”
“我要是太子妃之父，我站在大殿中間看熱鬧。”崔恩侯羨慕著：“要是我能看熱鬧就好了。要是打起來……”
崔瑚瞧著親爹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嘆氣。
崔琇見狀，反倒是乖巧無比的拍拍崔瑚，寬慰：“瑚大哥哥，您放心。這道題目其實很好答的。您的名字就是答案啊，皇上昔年出瑚璉之器時也說了。不管是祖父還是武帝爺，其實都是想要百姓豐衣足食。”
牛無恙聞言，扭頭定定的看著崔琇，“琇，你……你……你這話說得對啊！”
崔瑚也驚：“還……還可這個角度？不是說兵權這些啊？”
“可兵這個詞，一開始也是為了守護家。”崔琇一字一字，回答的鏗鏘有力：“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兵權如何大顯神威，可我去武學院後，見過士兵。見過那些駐守軍戶，生生世世的軍戶，也見過民兵，見過他們說千裏之外的邊疆。”
“邊疆苦邊疆難，可當抵擋住奸詐的外敵化作商賈入侵時，他們的眼睛很亮很驕傲。”
說著崔琇沒忍住感慨：“若是有一天我能夠游學去親眼見見邊疆就好了。”
崔瑚瞧著崔琇似乎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向往之情，扁扁嘴。
雖說皇帝開了口，可武勳子弟游學路徑還是規定規定死死的，並不能跟文臣子弟一樣走遍大江大河，暢游五湖四海。
像他們崔家，這輩子要去邊關的，恐怕更是難於登青天。
像二叔那樣幫著帝王幹點事，也有些懲罰——延一屆科考。甚至要不要追究皇陵這件事，主動權還在帝王手裏。簡言之得有把柄皇帝拿捏著。
“要是我能夠考上舉人，我就去鬧我那皇帝爹。”崔瑚琢磨了一下，感覺他出去行不通，皇帝若是被鬧煩了，可能就會施恩崔琇。
“到時候咱們就去看。”
“到不了把我爹留下當人質。”
崔恩侯聽得這話，倒是沒怨自家兒子是個大孝子，只是遺憾：“皇帝先前不是說過北巡嗎？怎麽還不開始？太子妃他爹，你要不去催一催？只要皇帝巡游，我們也能跟著出去見見世面啊。”
“不去南巡，去泰山封禪也好。”
“我最近幾年在女營說實話呆煩了。”
牛無恙瞧著跟大爺一樣還想選旅游景點的崔恩侯，止住這偏飛的話語，“別做美夢了。咱們目前還是繼續看科考史，爭取早點上完課。想想是我教你們好，還是崔千霆來教你們好？”
崔家眾人：“…………”
“你們看我又沒用。皇帝要是有心磨蹭的話，別說磨蹭一天了，就他表演個昏厥，都能暫停殿試流程。”牛無恙道。
被親家埋汰的明德帝看過排名和卷子，倒是爽利的，吩咐：“將試卷傳眾愛卿看。”
按著品級，朝臣都看了一遍，一時間心思各異。但對於閣老尚書們都同意的排序，還是頷首應下，表示穩妥的。
聞言，明德帝示意拆開糊名。
禮部尚書看著拆出來的第一名，表情一扭。但轉眸看著極力推薦這份答卷的徐國棟他有忽然間感覺自己平衡了，甚至神清氣爽了。
“這第一名乃是崔千霆！”
此言不亞於驚雷，在朝的朝臣全都傻眼了。
徐國棟更是覺得自己臉上無形之中被人狠狠打了響亮的一巴掌。
但他到底還是咬著牙忍住了。
畢竟第三題的回答，是顯然深入了解民生，下過苦功夫的。跟林恒之形容的孤傲傲然的崔千霆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甚至客觀說都不像考生答卷，更像地方官入京述職！直接拿出來用都行。
所以他推薦這份答卷是真的沒有任何問題！
等聽到自己看中的徐明排第八後，徐國棟籲口氣，開始琢磨起另外一件事來：倘若崔千霆真深入民生的話，那就能反推出來是真的沒有苦守皇陵！！！
徐國棟有瞬間都想立刻退朝返回家中，好好詢問檢查考生的小吏，問問對方有沒有將崔千霆的手指細節觀察的清清楚楚。
畢竟苦守皇陵親自耕作跟握筆的手，起繭的位置都不一樣。
徐國棟忙著思忖崔千霆到底經歷了什麽，原本對排序不服的朝臣以及其他文臣聽得拆開的糊名，自然是義憤填膺，慍怒不已。真倘若崔千霆做了狀元，那豈不是武勳壓他們這些正兒八經的文臣世家書香世家一籌？
光顏面問題都讓人能難以承受！
更別提崔千霆代表的可是改革一派，尤其是腦子* 進水的支持昌平公主支持女營。倘若這一派有正兒八經的科考上來的官吏，正統的官吏，沒準日後入閣為閣老了！
那就真正的讓這一派掌握實實在在的權利。
於是不少人各種角度批判崔千霆答的不好。
“若是忠武公在世，恐怕都不會在意這些虛名。”張閣老瞧著爭做一團的眾人，緩緩出聲，帶著悲切開口：“皇上雖然以為題，也坦坦蕩蕩。可到底人言可畏啊。若是推崔千霆為狀元，定然會激士林熱議。”
“倒是也會連累皇上您的清名。”
此話一出，眾人沈默，但眉眼間都忍不住帶著佩服的看向張閣老。
忠武公在世，恐怕都不會推脫謙虛。畢竟崔恩侯可有個皇家狀元郎的名號，還記得那個時候忠武公開開心心皆了聖旨，還放了鞭炮，搞得十分隆重。
但眼下到底忠武公不在了。
崔家如何，得看明德帝。
明德帝這態度吧，反反覆覆真是……
“諸位愛卿，可還記得……”明德帝忽然笑起來，似閑話家常一般，打破了滿室的寂靜：“朕昔年下令崔家閉門苦讀，舉人方可開門宴賓客。這崔家也會有氣性的，崔千霆中了舉，崔家還能沈澱下來繼續悶頭學習。”
所有人：“…………”皇帝你是忘記了崔恩侯敲登聞鼓時，你追加的要求嗎？崔家嫡長一脈中舉！
等等是不是想要借此提醒他們別忘記崔家“開門”之罪？
可這個罪也是追責崔恩侯和崔瑚為主啊？
這？
就在朝臣們擰眉細思時，明德帝無視眾人散發出來的幽怨之氣，不容置喙道：“就按著考官擬定的名次，小傳臚。”
此話一出，眾人詭異靜默一瞬後，便只能硬著頭皮山呼英明。而後看向禮官飆高的音調：“小傳臚開始，帝王有令傳——”
在外守候多時的崔千霆聽得傳入耳畔的呼喊，沒忍住捏了捏掌心。雖然小傳臚的名次有所調動，可到底呼喊的第一名是他！
是他崔千霆！
也就是說他的才華是得到了主考官的認可，否則他不會成為第一名！
當這個篤定的推測浮現腦海時，崔千霆沒忍住回眸看了眼太廟的方向，而後一步步，堅定無比的走進乾清宮。
走進他憑實力來到的乾清宮！
不像崔恩侯只能拼血緣！
幼年的執拗，少年的傲慢，青年時的不忿，驟然失去父親時的茫然……那些日日的堅持與付出，那些被黑夜遮掩住的怨，那些年時時刻刻緊繃不敢放下的刀刃，這一刻似乎都過去了。
他能站在朝堂上。
能站在父祖信賴的朝堂上。
能夠憑實力實現抱負。
只要皇帝不打壓，誰能壓得住他，壓得住崔家？
察覺到自己骨子裏依舊透著的傲慢，對自己實力的傲慢，崔千霆跪地，慢慢行了文人的禮。
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呼喊帝王。
瞧著行禮還算賞心悅目，身形筆直的崔千霆，依舊銳利的跟槍尖一樣，帶著鋒芒的千霆，明德帝道：“第三題答的不錯啊，不少朝臣都誇你真做過父母官。”
“多謝皇上，多謝諸位大人謬讚，學生厚顏家中藏書頗豐，從中窺伺一二。”崔千霆謙遜無比。
聽得人咬重音的藏書一詞，明德帝笑笑：“原來是看書啊，朕還以為你實踐出真知呢。就像這第一題，作為忠武公之子，從小帶身邊教導的孩子，朕以為你有獨特的見解，沒想到卻跟其他人答的差不多，到為民。”
“這種話，作為宣武圍場的親歷者，你說朕該信你嗎？”
所有人聽得帝王話語中顯而易見的殺意，都嚇得吸口氣，連眼神都不敢偷瞄崔千霆一眼。
偌大的殿內這一刻死一般的寂靜，甚至這一股殺氣都彌漫到殿外。讓等候的考生都忍不住兩股戰戰。
而被帝王直勾勾盯著的崔千霆，倒是面不改色，從容鎮定。反正皇帝要找茬，率先要收拾的是崔恩侯，不是他。
因此，他回答的是有理有據：“皇上您也是為民，不然作為殺了您側妃一家的人，學生早就該人頭落地了。但武帝聖旨有言，既往不咎。您就得容得我。”
朝臣們自覺自己耳朵嗡得一聲，有些被巨響炸到耳聾耳鳴，甚至出現了幻覺。這兩真是一個敢問一個敢答啊，掀舊賬都直接戳對方心肝脾肺腎的！
徐國棟瞇著眼幽幽的打量著崔千霆。
他就不懂了，除卻丹書鐵券外，崔千霆到底還有什麽能耐，能篤定皇帝不會殺了他？
正琢磨著，徐國棟就聽得一聲冷喝：“你覺得朕不敢殺了你？”
聞言，徐國棟瞬間斂聲屏息，小心翼翼看著。
其他朝臣也一樣，就連鎮國侯這一刻都不敢出聲，只能默默的看著。
萬眾矚目的崔千霆瞧著氣得站直的，居高臨下望著他的帝王，道：“回皇上的話，您自然能殺學生。但殺學生容易，讓學生活著，還活著到達殿試，還能作為第一名進入小傳臚，卻是帝王的容量。”
崔千霆一字一字，加重強調：“您是帝王！”
明德帝聽得這似乎眼裏帶出些虔誠與恭敬的崔千霆，眉頭一挑：“你這話倒是動聽。”
“一邊站著，傳第二名。”
聞言，崔千霆慢慢站直身，暗中親切問候了一下皇帝後，默默祈求親爹保佑。反正都是爹惹的禍，就得舉頭三尺有親爹！
第二名入內，迎著朝臣的註目緊張的腿肚子都顫栗，“拜見……學生拜見帝王。”
明德帝和聲讓人起來，問過第一題的看法。
聽得帝王的聲音似乎一如既往的帶著些慈愛，第二名緩過來些，紅著眼道：“學……學生先前有幸見證過風骨館的創立，那聲聲鏗鏘有力為民的話語，學生至今不敢忘。”
話語到最後，還帶著些哭腔。
明德帝笑笑：“那第三題呢？回答的倒是頗具章法。”
“學生不才，聽聞……聽聞世子爺忙著躬耕，學生鬥膽也有樣學樣，下田嘗試了一番，是著實發現百姓之難。又因皇上您提及各地土儀，這思來想去的，也就只能想著若是將稻米高產的糧種進入貧困區域。”
聞言明德帝點頭讚許後，話語一轉，又道：“先傳第八名。”
眾人一楞，徐國棟聞言倒是嘴角緩緩一勾。
被傳喚入內的徐明也震驚，行禮更加顫顫巍巍。
“貧困地區，肥土之法，還引用典故中有關人中黃的記錄。你這答卷倒是頭一份。”明德帝道：“文閣老和徐尚書給你評了個甲。”
“朕對此也有些興趣，你詳細介紹介紹。”
徐明；“…………”
明德帝看著雖然磕磕絆絆，但是當提及自己熟悉領域時聲音洪亮的考生，屈指在桌案上翹了敲。
將朝臣表情盡收眼底後，他道：“不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倒是適合用來形容你。若是此法對百姓有利，便是為民的好官。”
朝臣們聞言表情極其覆雜。這聲評價，那真是比崔千霆都高！
“傳……”
將前十名全都傳了個遍，明德帝看看前十的答卷，又看看前十的模樣。
“這一屆的探花……”明德帝沒忍住視線看向崔千霆。
崔千霆長得是挺俊，風吹雨打回家閉門苦讀半月又白俊白俊的。
可綜合起來，第一名變成第三名，他又覺得有些遺憾。
畢竟崔千霆臣服啊，這個桀驁的崔千霆臣服啊，這樣的戲碼，他是樂意慶祝一下的，得給武帝都燒柱香嘚吧嘚吧。
“罷了，你們回去，朕想想。”
“各有千秋，我大周人才輩出，真是讓人難以抉擇！”
萬萬沒想到帝王還留了個大大懸念，所有人差點一口氣都沒喘過來。就連崔千霆也有些恍惚。
只能憑借強大的理智支撐自己按著禮法緩緩退出大殿，退出皇宮，坐上馬車。
借著遮掩的嚴嚴實實的馬車，他才能松口氣。
等放松下來，才驚覺自己後背都冷汗涔涔了。
畢竟先前那番對話，是字字都在拿命賭博，用自己做例子，告誡朝臣——只要為民就安心別亂摻和鬥爭，只要為民帝王容得下，只要為民哪怕祖宗再“能耐”，子孫後代還是可以靠著才華崛起，重新步入朝堂。
當然也是當眾向皇帝投誠，訴說自己的底線，只要皇帝為民，那崔家依舊願意效忠大周效忠明德帝。
喝口茶緩緩自己噗通亂跳的心，崔千霆聽得馬夫的聲音。一掀開簾賬，就見一雙雙帶著熾熱迫切的眼睛。
見狀，崔千霆立馬道：“皇上還要權衡。不管如何，明天反正按律要張貼黃榜。到時候去看就行。”
聞言穿戴整齊的崔恩侯直接撒腿就跑。
“把他給我攔住。萬一一個激動，我一甲沒了二甲沒了淪落三甲如夫人怎麽辦？”崔千霆眼疾手快當即命令道。
此話一出，崔琇撒腿就跑，崔瑚和崔琮也趕忙拽住崔恩侯。
“我又不進宮，我去給皇帝叔叔上香！”
“哥，親哥，您現在最大的支持就是乖乖在家。別比我點了你的穴。”崔千霆下馬，迎著崔恩侯委屈的眼神，強調：“要不準備銅錢，明天可以發？”
崔恩侯委屈：“裝銀子。”
“沒錢！”
崔恩侯：“…………”
被迫裝銅錢的崔恩侯看著從錢莊兌換來的銅錢，哼哼唧唧熬夜到天明，連衣服都不肯換。
崔琇本也挺忐忑的，但想想自己當初該出手就說出了夢，連帶男主角都跺掉了。於是還是十分安心的睡覺。翌日，精神奕奕去看黃榜。
黃榜，又稱皇榜，顧名思義，乃是皇帝這位殿試主考官新手寫的榜單。
當然黃榜，是從宮門傳出來的。
在傳出來之前，還有個儀式喚做大傳臚！
所有考生今日將再一次入宮，由副考官張開黃榜宣讀名次。最為激動的便是傳唱環節，一甲能傳三遍！
“狀元走午門。”崔恩侯雙手合十，虔誠無比：“皇帝叔叔顯靈，皇帝叔叔愛屋及烏……”
聽得耳畔響起的許願，崔琇也忍不住跟著許願起來。
午門，皇宮正門大開的榮耀啊，也屬於一甲！
“我爹這麽好看，探花總有吧？”崔琇暗暗道：“祖父您顯顯靈啊！”
就在崔家人忙著舉頭三尺有神靈時，宮內已經到了傳唱環節。崔千霆饒是面不改色，但心裏也有些緊張起來。習文練武二十多年，誰不期盼狀元呢？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啊！
他從來用最好的，也要爭最好的！
讀書既然讀了，自也是要第一的。
崔千霆唯恐自己出了差錯，腦子裏劈裏啪啦揍了親哥一頓。借此覺得自己找回些理智後，他就聽得傳臚官的呼喊，那訓練有素過的洪亮，一字一字的，幾乎字正腔圓，清晰無比：“第一甲第一名崔——”
崔千霆聽得“崔”字時，心間噗通噗通加速跳動，沒來得及腦子裏多揍一頓不靠譜的親哥時，便又聽得傳入耳畔的呼喊。
道第一名崔千霆。
字正腔圓的，仿若是愁到他耳畔呼喊出聲的，每一聲都在向他宣布一個事實——崔千霆是狀元！
崔千霆靜默了一瞬，倒是驟然平覆了心情。畢竟狀元跟國公一比，也不厲害，畢竟他當狀元了，以後就得努力自己爬到四品得自己盯著國公爺了，以後……簡言之是操勞老媽子許可證。
於是在眾人覆雜的目光中，崔千霆不急不緩的出列，站在了紅毯上等候。瞧著自己曾經熟悉過的太和殿，曾經摸過的升龍巨鰲圖——有道是“殿前曾獻升平策，獨占鰲頭第一名”，崔千霆垂首看看自己的腳。
眼下他是真真實實光明正大的獨占鰲頭。
今昔對比著，崔千霆等傳臚完畢，慢慢率領新科進士朝帝王行三跪九叩禮。
明德帝瞧著毫無變化的棺材臉，感覺自己點狀元虧了，
按例賜了誇官巡游後，他眉頭一挑，問：“狀元郎，朕記得還不曾有字吧？”
狀元默念一句大喜日子不生氣後，垂首：“回皇上的話，學生不曾有字。”他當初冠禮就差兩個月，宣武圍場事變發生了。
然後再也沒有什麽然後了。
他只能腦子裏想想揍親哥！
“千霆氣貫長虹的，倒是以殺止殺的霸氣，但作為文曲狀元郎，還是溫和些。”明德帝緩緩道：“你既文武雙全，便喚做仲斌。”
得了表字的崔千霆腦子裏再一次揪著崔恩侯暴揍一頓，含笑感謝皇帝賜表字。
遺憾自己剛才沒開口說有了。反正長兄如父，他借口崔恩侯定了表字，崔恩侯也不會拆臺。
而不是連表字都帶著老二的標簽！
瞧著老二終於有些表情變化，明德帝眉頭一挑，滿意的的點點頭，離開。
其他人：“…………”
天子退朝，禮樂聲停，大傳臚結束。
接下來便是一甲三鼎的專屬的榮耀——從午門出，誇官游街。
歷來唯有帝王走的午門正門緩緩打開，崔千霆站在太和殿上眺望著打開的門洞，感覺自己眨眼間像是回到了幼年，回到了當初班師回朝。
那一日他只能被親衛抱著，遠遠的看著，看著親爹刀山火海闖蕩，滿身傷疤換來的榮耀——走入午門。
而武帝卻是牽著哥哥的手。
或許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不服不忿崔恩侯為什麽做哥哥，為什麽能夠得那麽多禮法外的優待。
眼下午門為他而開。
反正就這麽想，反正他今日也算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與父親站在了同一個地方。
崔千霆眼圈一紅，慢慢的邁步朝午門走過去。
仗著一身爵袍殺進宮門口的崔恩侯眼尖的瞧著一身狀元服的崔千霆，忍不住呼喊：“啊啊啊啊，崔千霆你真成器啊，咱們老崔家第二個走午門的。”
聽得隔空的呼喊，崔千霆感覺自己又瞬間氣哭了。他曾經那麽在意的東西，崔恩侯是一丁點都不在意。
不過他也就偶爾矯情一下。
且誰叫皇帝拿仲定表字？
這一刻就是遷怒。有道是伯仲叔季，這仲就代表老二。
代表老二！
仿若在說他一輩子都邁不過那道坎，當不了老大！
完全沒想到向來沈默靠譜的弟弟小情緒爆發了，崔恩侯瞧著崔千霆一頷首，似乎聽到的模樣，開心扭頭沖宮門口朝等候的崔家人報喜：“崔千霆出息了，是狀元。”
崔琇沒忍住嘴角上翹，這徹徹底底不一樣了，擁有全新的命運了，畢竟崔家都有人做官了！畢竟他爹自己都能考狀元了！
崔琮倒是矜持了兩分，小心翼翼確認著：“大伯，真……真的嗎？”
“當然，我都穿爵服闖進去了，要不是害怕崔千霆被其他人羨慕，我直接沖過去拍著人狀元府讓畫師留念了。”崔恩侯說著朝崔瑚拍肩：“去，問你皇帝爹借兩畫師來，咱們沖茶館去找位置，把狀元爺的風采畫下來。”
崔瑚聞言激動無比，邁步就往皇宮沖。
其他圍觀的百姓們：“…………”
等候的考生家屬們：“…………”
“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啊。”百姓們倒是真摯肺腑的送祝福。
“同喜同喜，我崔家擺流水宴！大家一起來慶祝！”崔恩侯眉飛色舞著。
崔琮拉住崔恩侯，免得人過於開心，許諾出更多的福利，反倒是讓崔家惹了所有文臣的排擠。
崔恩侯表示有數，等到畫師後就帶著眾人沖向約定好的茶館。
瞧著只紮個馬尾的崔玥，崔恩侯想要指點一二，最後迎著人愈發銳利的眉眼倒是放棄了。孩子越大脾氣越大，不像小時候甜甜的。
崔玥聽完狀元後，與有榮焉的應了一聲，跟著尋找合適的位置，記錄畫像崔家祖墳開始冒文曲煙的一幕。
正找好合適觀察位置時，崔家一行人就聽得屋外百姓歡呼聲。頓時，全都湊窗戶邊，喊：“崔千霆。”
“二叔。”
“爹。”
邊喊，崔家眾人都與有榮焉的看著。
只見高頭駿馬上，崔千霆一襲緋色狀元，倒是最吸引目光，比探花郎都俊俏兩分，倒是在詮釋什麽叫真正的貴公子。矯健挺拔的身姿，展現男兒的堅毅果決。大抵人逢喜事精神爽，因此嘴角掛著笑，削減了些殺伐之氣，是真的內斂溫潤。
“崔千霆這模樣，真是越發俊俏了，”牛無恙也來湊熱鬧。等目送狀元隊伍走遠，瞧著崔恩侯歡歡喜喜回家大慶祝時，才拽著人的手，低聲詢問：“那啥，處理好沒？”
“王氏發現崔千霆鐵石心腸，早就對人死心了。”崔恩侯聽得傳入耳畔的話語，倒是正經兩分：“放心，崔千霆都派人盯著呢。”
聞言，牛無恙松口氣，“那就行。要不然我眼皮左右跳，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好預感還能跟我家有關系？咱們仇敵呢。”
“看你家有事，我家開心啊。”牛無恙回答。
崔恩侯：“…………大喜日子趕緊呸呸呸！”
牛無恙呸完後，道：“我親家吩咐我過來的，說林家盯著崔千霆。讓我註意點。”
“林家？誰啊？”
牛無恙吸口氣，“你要不腦子轉轉，在想想？還有哪個林家？咱們這位國公二爺，不跟我們玩，自己認的外八路朋友那個。”
“那……那個還在官場混啊？你這個太子妃的爹有什麽用啊？”
牛無恙氣得面色鐵青：“人正兒八經科考出來的官吏，當初都被貶成七品芝麻官了。也沒升官，就是礙於崔家的顏面了，知道嗎？當然也有人想看崔家的笑話，聯絡著他們家呢。”
崔恩侯：“…………早知道我拿丹書鐵券拍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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