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小三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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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小三元(二）
朱家眾人互相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燃燒的熊熊怒火。
要知道武學院的全稱是司徒軍武學院！！
為締造常勝之師，為淬煉司徒軍風骨，奠定司徒軍的赫赫威名, 招收的主要學員都是軍中士兵！資歷最淺的，都是在軍中鍛煉過兩年的小士兵。
當然為彰顯帝王的仁慈，有五十個名額給官宦子弟。這名額，說真的都不夠用。畢竟武勳子弟, 武將子弟就有上百了, 更別提還有些機警的文臣世家子弟也想湊湊熱鬧。因此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 為了入學，他們這些官宦子弟競爭頗為激烈，是進行了文考《孫子兵法》, 武考急行軍。
急行軍, 顧名思義就是戰爭時期，為支援前線亦或是為戰爭突襲等等目的, 進行急走。按著軍中規定，一級急行軍需要日行十公裏, 最高級的戰危時, 支援前線日行三十公裏，還是得輜重一起。
明德帝道讓子弟們感受士兵之苦, 所以一日疾行十五公裏。
這個數字, 對於官宦子弟來說都不亞於晴天霹靂。可非但招收來的三百學員全部輕輕松松完成, 甚至帝王還招徠了某些農家孩童。這些孩童個個言之鑿鑿，說輕輕松松。
只給個白面饅頭, 這些農村孩童靠著一雙草鞋, 就翻了兩座山頭！甚至臉不紅氣不喘，中間肚子餓了還能自己打獵找吃的！
面對農村孩童實打實的戰績, 他們這些官宦子弟算服了，但也丟了臉面。全靠崔琇給他們爭了一口氣。
崔琇跟著農村孩童翻山越嶺，走到精疲力盡，卻也是咬牙撐了下來。且崔琇還是當時參加急行軍中年齡最小的，才八歲！！！
光這入學考試，崔琇便足夠讓所有官宦子弟信服，也讓那些士兵子弟敬佩了。
入學過後，太醫和軍師們對所有學員做身體檢查，崔琇被證明不利武學之道。他們所有人都對此遺憾，唏噓崔琇不能繼承祖宗榮光，不能像崔鎮那般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時，崔琇卻是踏踏實實的在訓練。
三年如一日，是起早貪黑，一刻都沒有停歇，將明德帝新推出的訓練：俯臥撐、負重物跑、掛勾梯、穿越鐵絲網、抗暴曬形體訓練、射靶、軍體拳、野外生存訓練等等項目，都從不合格到合格，甚至三年過後成績都達到了良。至於崔家槍、牛家拳、朱家刀……這些老一輩從戰鬥中摩挲出來的刀槍棍棒，他能夠使用嫻熟，達到合格。
回想著一日日他們都覺得有些枯燥的學習生涯，但崔琇不驕不躁，勤勤懇懇，跟個陀螺一樣忙得團團轉，積極主動學習的時光，朱家眾人是愈發火大。朱勝利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邊撩袖子，打算去暴揍人一頓。
說起來崔琇可是在他眼皮底下考的。雖然作為跟崔琇互結作保最早的一批人員，他至今也沒有考過縣試，但到底被崔琇這好學精神感動著，啟蒙書籍他是看完了，兵法書籍，他也踏踏實實認真學了。因此他是順順當當過武舉人考試了！
算朱家子弟中最年輕的武舉人！
所以崔琇也算他半個恩師了。
眼下恩師被如此侮辱，他定要報仇雪恨！
但萬萬沒想到他一步都還沒邁開，就被半個恩師緊緊拽住了衣擺。當即朱勝利眸光火焰更旺盛了兩分：“琇弟弟，你性子這樣不行的？能不能跟崔叔祖父學學啊？他要是知道這話，直接沖過去打了！”
其他朱家人聞言也跟著點頭：“弟弟，你性子太好了。”
“雖然沈得住氣是好事。可這明顯挑釁啊！”
“…………”
聽得一聲聲傳入耳畔，帶著慍怒的話語，崔琇倒是愈發冷靜了，問：“知道火坑你們還跳嗎？”
邊說他擡眸看向二樓窗戶，那直白露出容貌來的林文庸，目光冷冷。
朱勝利順著崔琇視線擡眸望去，邊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這麽多人，道理肯定在咱們這邊。且這種耀眼太過惡毒啊！”
最後一句，朱勝利覺得自己是很有儒將風采，捂著唇畔遮掩住旁人的窺伺，小聲道：“皇家不信鬼神，但敬鬼神！”
這些狗屁倒竈的議論，雖然涉及崔瑚。但他敢發誓，崔瑚壓根不會信，甚至也會暴打謠言者。可無奈都是崔瑚目前還有一個身份——皇帝的寶貝義子！
明德帝他偏心眼，但不像武帝大大方方的偏心眼，直接把崔恩侯寵得比皇子還榮耀一分。明德帝他要名聲。他要自己的義子當秀才公，他要自己義子管的風骨館是全天下最好，容不得旁人說一點不好，也容不得皇子義子本人不成器。
崔瑚要考秀才！
崔琮，崔琇都要陪著考。
甚至他們這些官宦子弟都要陪著考。
所以皇帝要是聽得這竊取氣運的謠言，沒準都會信。畢竟他自己也親自教導過崔瑚的。可無奈崔瑚真沒開竅，真沒繼承外祖家的才氣。
而崔琇……
朱勝利想著自己想要忽視，卻唰得一下占據腦海的一件事——崔琇外祖是前任欽天監監正，感覺自己背後都剎那間滲出層層冷汗來了。
殺人誅心的陰毒，便是如此計策：利用人的慣性思維，利用人的多疑。畢竟柳家就是因為神神叨叨的鬼神之說全族死亡。甚至據說柳家死亡還算太子的一筆賬！
望著瞬間面色煞白，額頭都冒出豆大汗珠來的朱勝利，崔琇擡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感覺自己能精準的找到天沖穴！
想著，崔琇分外感謝自己當初邁出的一步，訴說有關托夢的事情！
畢竟若是眼下訴說的話，恐怕帝王是真的不會信，從而對他對崔家都有所提防。
後怕著，慶幸著，崔琇反手拍拍朱勝利的肩膀，又看眼其他朱家叔伯子侄們，吩咐車夫按著既定行程離開後，他道：“放心，我心中有數。”
“咱們今日出來玩，雖然行程定下，但路線卻是沒有規劃過的。這些人能夠精準的算好，恐怕是盯著我們崔家，甚至盯著你們許久了。久到預估的完美無缺。”
此話一出，車內詭異的靜默了一瞬。
而後便是爆發激烈的議論聲：“不……不可能吧？我們基本都在武學院，也就這兩天放假啊！”
“難道咱們身邊有人被收買了？”
“若是大張旗鼓盯著，我們應該都能敏感察覺。否則讓武夫子知道的話，咱們哨兵這課程都得重新學習了。”
崔琇聞言也眉頭緊擰成川：“不是守株待兔的話，那就是這套謠言被精心設局傳播許久，讓不少人都習以為常了。因此才會高談闊論，才會讓我們撞見。”
說完自己的揣測，崔琇瞧著一個個比他還表情肅穆，還帶著殺氣的哥哥們（因輩分太亂了，所以就各論各的），笑著道了一句：“放心，我要抓賊出來還是很容易的。”
聞言，朱勝利都不想踢蹴鞠一事了，直接問怎麽引蛇出洞。
崔琇笑笑，低聲道了幾句。
而後便示意車夫駕車會榮府。
忙著會試的崔千霆瞧著去而覆返的崔琇，聽的人稟告，當即輕笑一聲：“行，同意你的說法。我努力爭口氣考個狀元！”
崔琇看著一副從容鎮定的崔千霆，小心翼翼問：“這……這樣會不會給您壓力？”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崔千霆言語中帶著些傲然：“雖然我的確在民生一事上有些紙上談兵。可經過這三年的鍛煉，尤其是跟那些住宿的奇葩極品客人打交道，倒是讓我徹底明白民生一詞。”
“所以只要憑試卷定勝負的話，那我拿個第一，穩穩當當的！”
篤定的話語，響徹整個書房，聽得崔琇都抑制不住跟著熱血沸騰起來，展望狀元，“那孩兒就恭喜一句獨占鰲頭！”
崔千霆眉頭一挑，笑著篤定：“以後你就爭口氣，也考個狀元。也算對得起這些所謂的氣運謠言！”
就在父子倆互相祝賀時，散播竊取氣運謠言的林文庸聽得崔家車馬返回府中時，便辭別眾人，慢慢悠悠的回道自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見到了崔家車馬的緣由，他這一刻忍不住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自家租賃的一進院。
自打父親被貶成七品官吏後，大理寺的官邸自然住不得的。而他們一家又是得罪了崔家，內城的願意租房給他們一家的都不多。往外找了又找，甚至算求爹告奶的，才花了大價錢找到一進院。
這周邊都是做些小本生意的商賈，多的是各種雞毛蒜皮，斤斤計較的事情。他好幾次都冷不冷，但只能自我默默咬牙寬慰隱忍負重，只能從歷史中找賢者來激勵自己。也就是三年前，上天似乎才憐憫了他一下，讓他無意中結交到了許翎，徐尚書的養子！
這個曾經縣試名次還不如他的人，卻因為好運道，搖身一變成了地方寒門魁首一派的領頭羊。
客觀而言，他嫉妒過羨慕過，也惱恨自己爹權勢不如人。這樣陰暗的心思，他滋生一瞬，倒是壓制住了。畢竟，他也明白自己當初錯的離譜，自己當初意氣用事，連累了親爹沒了小心翼翼積攢的官威。
感慨著，林文庸邁步入內，難得的挺直了脊背，帶著傲然。
一入內，他瞧著自家老娘揮舞洗衣錘一下一下重重敲打衣服，忙得滿頭大汗。當即他克制不住雙眸帶著些怒火，急急忙忙上前道：“娘，都跟您說了多少遍了。您目前還有七品的刺命，哪用幹這些粗使婆子的活計！”
都怪崔家，都怪崔家高高在上的，害了他們家！
林夫人本聽得兒子關心的話語，只覺挺欣慰的。但擡眸見她撞見林文庸眼中閃過的陰鷙，瞬間便心跌入低谷：“文庸，你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麽？”
“咱們家經不起任何動蕩了。眼下雖然日子不好過些，但到底還是官，總比普通小老百姓還有一層體面。”
雖說京城不容易居住，但只要厚著臉皮，還是能夠勉強站穩腳跟的。先前動蕩，但家裏積攢的錢還在。
有錢有官在，慢慢奮鬥，下一代下下一代總有起伏的機會。
原以為能夠得來一句我兒孝順的讚譽，但沒想到自家親娘雙眸竟然帶著些提防，還老調重彈訴說先前的事情，仿若他一輩子就因為一個汙點就必須陷在泥潭裏，就必須碌碌無為，真當個平庸的人！
林文庸越想越來氣，甚至還有些委屈的看著林夫人：“娘，在您眼裏我就這麽沒能耐，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嗎？”
林夫人看著眼圈一紅的兒子，沈默一瞬，小聲：“可你……”
“你放心，我沒那麽蠢了！畢竟林兄被關進牢房後，那都是生死不明！”林文庸咬著牙，著重加了音調：“崔家那麽權勢赫赫，一家四口人，就這麽消失的悄然無息啊！我也是會怕的！”
等我有秀才的功名後，我就去敲登聞鼓！
讓崔家當被告，讓所有人都看看崔家的嘴臉！
在心裏一字一字訴說著，林文庸吸口氣，仿若要將自己倔強的眼淚倒逼回眼眶。他接著道：“我只是去茶館坐坐，聽聽閑言碎語，了解一下最新的動態。方便我參加府試！”
頓了頓，林文庸道：“我昔年縣試也是考第一的！”
說完，林文庸不去看林夫人什麽神色，便扭頭急急忙忙去書房，一副要溫習功課的模樣。
林夫人見狀，覺得自己左右眼皮都開始跳動，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等了又等，等到自家丈夫踏著夜色才回到家中。
林恒之看了眼又是青菜豆腐的菜肴，面色一板：“咱們家有窮困潦倒到天天吃白水煮菜嗎？”
林夫人聽得這話，唇畔蠕動了兩下，不安的摸了摸自己穿的麻衣。而後她喑啞著聲開口：“我……我這不是琢磨著你要來回奔波兩個時辰，琢磨著多攢點錢。眼下這風聲都過去的，咱們嘗試著看看，能不能往內城搬。”
聞言，林恒之面色和緩了兩分，“你一個婦道人家不用想這些事情。住哪裏，我會解決好的。你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飲食起居。我跟徐大人聊了過了，若是文庸能夠府試高中，倒是能夠緩和我的困局。”
“這世人都愛看吃錯就改！”
“且說句殘酷的話，崔家現在一個個的高中縣試，倘若他們在苦苦相逼，則顯得他們以權壓人了。”
更別提那崔玥眼下琢磨當女夫子，威風的狠。倒是得罪了不少文臣。這些文臣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反倒是會攻訐崔玥，反倒是會替他們開口說話，說這一門娃娃親毀的好，毀的秒！
林夫人迎著這一聲高過一聲，帶著篤定帶著對徐大人信任的話語，想要開口說兩句話，卻不是從何說起。因為她的丈夫已經扭頭就走了，連飯菜都沒用一口。
垂首看著自己精心拾掇出來的四菜一湯，林夫人忽然間覺得心累。
當年她要是潑辣一些，要是心狠一些，不貪心念著崔家的好，會不會他們林家的日子會過的安穩一些，不會卷入大人物間的是是非非？
這徐大人雖然寒門出身，可無緣無故的對他們一家這麽施恩，她總覺不妥！
就在林夫人哀嘆再三，感覺林家前途茫然時，安排林家做棋子的徐國棟倒是跟親家張閣老聊著天，訴說著京城最新的流言蜚語。
“說來太子雖然去監察黃河大堤修建了，但是太子妃膝下還只有一女呢。而側妃據說也是女兒。”張閣老意味深長的感慨了一句。
徐國棟聞言，面上笑意不減，眼裏卻多了兩分寒意。畢竟奪嫡這種事情，尚書入局，跟閣老入局還是不一樣的。可明德帝這幾年，雖然依舊找他下棋聊天，可在朝政上卻是沒怎麽幫扶刑部。甚至他還因為明德帝心腹的身份，遭受過某些打擊。
眼下朝堂，最出功績的反倒是被清洗過一遍的工部！
工部除卻修建司徒軍武學院、風骨館、瑚瑚婦產科這三項大工程外，還研究出建議的農戶噴霧器，方便農戶精準的灌溉農作物；還將水車和滅火的唧筒結合起來，方便丘陵果木灌溉；甚至據說還在研究柏油官道。
一旦鋪設建成，將極大提升行軍速度，也便於輜重運輸，更便於跑馬。且不會有灰塵飛揚，需要提前澆水灌溉。
作為一個地方升遷過來，甚至歷經過道路坎坷之苦的官吏，他當然知道柏油官道建成的好。因此他就愈發心急兩分。
因為一旦柏油官道建成，那工部尚書入閣倒是鐵板釘釘了。
琢磨著，徐國棟緩緩籲出一口氣，回道：“張閣老，先開花後結果很正常。咱們身為臣子，眼下能夠做的有限！”
說著，他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低聲道：“皇上雄才大略，要開創萬皇至尊。恐怕對他而言，還自覺年輕力強。因此咱們還是穩妥一些為妙。須知以史為鑒啊。”
張閣老瞧著徐國棟張口無聲比劃“漢武”一詞，沈默一瞬後，反倒是笑了起來：“賢弟，還真是巧合了。老朽今日來也正想說古呢。說得便是自帶傳奇的鉤弋夫人。”
出頭的椽子先爛，所以相比較逐漸年長的皇子，倒不如他們這一派自己生一個為妙。
“我張家女可是賢惠出了名的。我女兒嫁入汪家，誕下女兒頗多，雖說連累我張家女孩兒出嫁，但……”張閣老笑笑：“對於皇後來說，能夠生女兒的丫頭進入後宮為嬪妃，總好過好生養的是不是？”
面對如此直白的話語，徐國棟沈默了片刻：“您……您的意思說，要……要送張家女進宮選秀？可皇上已經多年未選秀了。”
“皇上會選秀的。這選秀除卻為帝王開枝散葉外，也是為貴族子弟指婚。”張閣老言之鑿鑿的，“眼下二皇子三皇子都大了，也要相看起來。”
“所以還是有些機會。”
“我也是與你推心置腹了。”張閣老目光定定的看向徐國棟：“咱們雖然略有些分歧，但都想更進一步。那咱們該好好合作。說來令千金的婚事不順，恐怕也只有指婚能夠得些體面了。不然私下總會被議論的。”
其實何止私下議論，這徐鳳嬌一晃眼都快十八歲了，都成老姑娘了。這遲遲還未出嫁。哪怕有在女營當女夫子的說辭，有效仿《女論語》宋若昭的言論，可誰都私下，甚至都能明面上嘲諷徐國棟幾句了。
堂堂尚書嫡長女，唯一的女兒，竟然無人上門求娶！
徐國棟聞言，面色都鐵青了兩分。
對於徐鳳嬌的婚事，他也是發自肺腑的愁。他跟姓牛的還沒說兩句話，牛無恙就裝傻岔開了話題，跟皇帝說兩句，皇上也笑呵呵的不提。
最為要命的是，徐鳳嬌自己野心勃勃的，甚至琢磨想去皇帝後宮！
等等……
徐國棟看了眼簇著皺紋的張閣老一雙眼睛沒有年老的渾濁，反而帶著些經久世事的銳利。他沈默一瞬，喑啞著聲，佯裝動怒著：“張閣老，您既與我推心置腹，又何必戳人傷心事。”
頓了頓，他飛速道：“我這人實在，只看眼下。”
“沒影的事情還是先別說了。聊聊目前的言論。你說說太子，亦或是承恩公一派對這謠言會動怒嗎？”
張閣老看著板著臉，似乎因為寶貝女兒動怒的徐國棟，搖搖頭。說來，他也是真不解徐國棟的癡情了，為此連傳宗接代的兒子都沒有！
腹誹著，張閣老倒是順著人的話笑笑：* “管承恩公一派如何，這謠言一出，崔瑚肯定會動怒。崔瑚一鬧，崔琇的身世不由得被翻來覆去提及。”
“崔琇的身世，就是皇後他們心中一根刺。不管崔琇如何優秀，如何文武全才，皇後和太子都不敢發自肺腑信任重用，甚至連明德帝都會心生忌憚。”
“崔家這年輕一輩，有能耐的也就崔琇了。”
趁早弄死，方為上策。
徐國棟對未盡之意也心中有數。因為他也是這個想法——趁著年幼，就徹徹底底弄死，免得人發展壯大，搶占了他們子弟的資源。
“要是崔瑚不上鉤的話，那咱們還得琢磨著煽風點火。”
張閣老點點頭。
兩人琢磨了一套又一套的辦法。
於是眨眼間，崔瑚傻崔瑚楞，是因為崔琇因為崔琇她生母鳩占鵲巢，竊取氣運的說辭愈發甚囂塵上。尤其是新建立的瑚瑚婦產科，更是有不少嘴碎的婆子嚼舌根著。
“造孽啊。瑚大爺多好啊，我還記得咱們婦產科能夠成立，是因為瑚瑚大爺把自己得到的姨娘，那前任太子妃的家產都拿出來啊！”
“瑚大爺那可是武帝爺親自取名，戰神教導到三歲的啊。都說三歲看到老，他小時候那麽聰明伶俐的，怎麽就越長大越愚笨了？”
“聽說那崔琇生母先勾引了崔恩侯，然後又跟了崔千霆。”
“…………”
奉命監察瑚瑚婦產的王神醫：“？？？！”
王神醫瞧著說的唾沫星子滿天飛的兩個大媽，故意在人身邊停留了一瞬。確定自己壓根一點都沒嗅都屬於帶孩子的奶香氣，他面無表情的邁步繼續巡查。
要知道瑚瑚婦產科是在宗正寺名下，是彰顯皇家仁慈，專門對天下母嬰開放。婦產科還考慮到母嬰的特性，仿照了客棧的形式，推出了家庭病床，為行動不便前來問診的孕婦提供便利，比如在婦產科生產。當然也為新生兒提供病床。比如孩子生病了，為避免來回奔波，就可以申請住孩童病房。
當然都是有時間限制的，比如即將臨盆的孕婦，比如一周歲以下的孩童。若是孩子年紀大了，則是盡可能的要回家。
所以這兩個長舌婦肯定有問題！
王神醫本想直接拿下的，但沒想到不遠處等候就診的兒童科又有人在嘰嘰歪歪的。於是，他幹脆邁步去了副院長辦公室。
瞧著空空蕩蕩的辦公桌，他環顧一圈，才在廚房找到自己兒子王遠志。當即他感覺自己額頭都要凸起青筋了，隱忍著怒火，問：“樓下有釘子，膩膩歪歪的，你沒聽見？”
忙著研究適合產婦藥膳的王遠志一怔：“釘子？”
王神醫看著滿臉寫滿無辜的崽，頭疼無比：“你祖父一輩子官迷啊，怎麽到了你們這一輩，最基本的職位管理都沒做好？”
“王遠志，你是婦產科副院長，這個職位說真的，要不是咱們家跟瑚瑚的關系，你年紀輕輕的還不配。”
王遠志聞言不安的捏緊了湯勺：“父親，我……我……我知道。這才想著多……多研究幾道藥膳，能夠助力產婦恢覆，也避免某些疾病。我……”
瞧著神色不安的親兒子，王神醫面色來回一變，最後嘆口氣：“你……這出發點對。是為父剛才說重話了。”
“你也適合純粹的醫療。可……可你到底是王家嫡長，我不求你官運亨通。但副院長這個職位，是皇上給你的。你要把握住機會。你除卻藥膳這些功績外，也要處理好婦產科的俗物，讓婦產科穩穩當當的運行。”
聞言，王遠志感覺自己胸口堵著一塊巨石，硬生生的壓著他心口生疼的。在外人眼裏他何其幸運，得世子爺信賴，被帝王提拔，又是杏林世家嫡長，可這樣一重又一重的壓力下來，他也是會累的。
“你感覺不行事，你想想崔琇。”
“崔琇小小年紀，不也是咬著牙熬過來？”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更別提他還是一個神醫了。王神醫暗暗想著，也就開口說了出來：“我們這一代人說真的，比你們這一代還煎熬。可看看你爹，不也跟在崔恩侯身後混出屬於自己的名堂，也熬過你祖父的囑托。”
“再說了崔瑚也是在咬牙煎熬。”
“咱們都得熬，熬過了就蛻變了。”
聽得這例子舉的，王遠志思來想去，紅著臉沒忍住問出聲來：“父親，您……您希冀過妹妹是嫡長子嗎？”
妹妹比他有天賦，也比他心性堅定！
且妹妹跟著女營那些女夫子讀書後，接觸除卻醫藥的知識外，越發博學多才，愈發有自己的主意了，甚至還想編一本《女醫》，介紹從古至今女子在醫道上的傳承，甚至還想拒絕祖父為其懇求封女太醫的恩典，言之鑿鑿要男女混考，要自己考個第一名，讓祖父讓王家驕傲。
猝不及防聽到這話，王神醫面色一變。但轉眸間瞧著渾身緊繃，像是鼓足了一輩子的勇氣開敢開口問出話的兒子，王神醫沈默。
無聲的靜默在廚房內流淌。
也不知過了多久，最後王神醫聽得汩汩冒泡的聲音，嗅著淡淡藥香的湯，他肩膀一抖，帶著些無賴的姿勢，笑著回答：“想過。但這世上很多事情不能假設，很多事情妙就秒在錯位。比如崔恩侯是崔鎮嫡長子，說真的，作為崔家幫的軍醫子弟，我被要求練字生凍瘡的時也暗暗怨念過怎麽崔千霆不是嫡長子。崔千霆要是嫡長子，我何至於打架去下巴豆。要知道我是大夫啊。”
帶著對年少心境的總結，王神醫擡眸看向王遠志：“所以假設沒有意義，咱們作為人只能往前看。比如崔恩侯不行事，可崔恩侯有錢啊又大方，他能夠支持我搞各種稀奇古怪的研究，讓我摩挲出自己的道路。甚至也是崔恩侯給了我膽子，否則我也沒能耐去剝腹取子。”
“我不剝腹取子，沒準都沒資格在醫典上留名。”
“你看，很多事就冥冥之中有自己的天意。”
“你只要探索出自己道路，你管自己妹妹是男是女，管她是你妹妹還是你姐姐呢？且相比科舉這些官場鬥爭來說，咱們醫道，還是看病人的。只要救死扶傷，那就是好大夫。”王神醫說著，擡眸看向一排冒著裊裊炊煙的藥膳，語重心長：“你會覺得我這個爹，替妓、女看臟、病可恥嗎？不配當大夫嗎？”
王遠志連連搖頭，“父親，她們也是人，更別提男倌你也治病的，且他們也有傷。這病，也不分性別。”
說完，王遠志目光帶著些了然大悟的透徹，朝自家親爹一鞠躬：“多謝父親指點，孩兒明白了。”
“你明白現在，但是你現在是副院長。在職期間，還是先把本職工作做好。趕緊去查查謠言哪裏來的。”
王神醫看著目光決然，甚至帶著些光亮的崽，欣慰過後便急急忙忙叮囑著。
王遠志當即將自己的藥膳整理好，就積極擔當婦產科副院長的職責，穿上婦產科專屬的制服。
斂聲屏息，他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就聽得人議論紛紛：
“可不就是！你沒聽他們說啊？這崔琇運道好啊，是因為崔千霆這當爹的守皇陵呢！”
“祖墳，皇帝老爺的祖墳躺著崔家人啊！且崔千霆又親自駐守著！據說日日夜夜頗為認真的！這先皇他們在天之靈，可不念著崔千霆的好？咱們代入自家也能理解啊，養在自己身邊的孩子總比養在婆母身邊的稍微親昵一些。”
“你這話說的，倒是戰神偏心眼一樣。”
“什麽偏心眼。這戰神調兵遣將多厲害啊。咱們軍中那麽多人，各有分工。說句膽大的，這朝廷不也講究各司其職嗎？那你想想這家庭是不是也要講究各司其職？這大房有爵位了，有家產了，那給二房一點才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要不然全都給大房了，那生老二幹什麽？”
“也對啊。要是二房連才氣都沒有？生老二幹什麽用啊？”
“…………”
聽得一聲聲強調各司其職的話，王遠志緩緩看向身後的爹。
這……這謠言好像跟親爹說的不太一樣啊？
王神醫氣得擡手拍拍王遠志肩膀，幽怨無比著：“看看，你這婦產科都成謠言制造地了！你還傻楞什麽？”
“趕緊去傳各司其職啊！”
王遠志：“…………”
催著親兒子趕緊去辦事，又低聲叮囑查一查到底多少大媽閑著沒事幹在婦產科嘰嘰歪歪的，王神醫倒是習慣的翹班，去了榮府。
倒是沒找自家發小，反而直接長驅直入，問備考的崔千霆怎麽回事。
“你什麽時候臉皮那麽厚了？”
崔千霆迎著質疑聲，倒是與有榮焉的開口：“我兒子孝敬的。”
王神醫一怔：“崔琇？”
說著，他訝然：“不可能吧？這臉皮薄的，當初認錯爹，都羞著把藥一口悶呢！”
崔千霆翻白眼：“你自稱神醫，還好意思說當年？當年是你忽悠俞嬤嬤說崔琇撞客了！要不是被你忽悠的大張旗鼓搞祭奠，崔琇身世我們捏一套，也瞞得住。”
就像汪家送過來的閨女。
他就順遂喜當爹了。
王神醫氣悶：“你個甩手掌櫃還好意思怪我？！知道什麽叫神醫嗎？要根據病人……”
“停，我沒空聽你念經！接下來我得會試！”崔千霆肅穆：“會試三月初九第一場，我沒幾天時間。”
王神醫聽得這話，肅穆兩分，飛速靠近，替人把了把脈，又丟下幾副防寒的藥方，最後低聲道一句：“你自己安全第一啊。考上了，我爹沒準都能一個開心多活兩月。”
聞言，崔千霆肅穆一抱拳，表示自己有數。
老一輩逐漸老去，他們這一輩得成長起來，得頂門立戶了。
與此同時，知道謠言直接成了各司其職的眾人：“…………”
暫且聯盟的眾人咬牙切齒過後，目光幽幽的盯著榮府。只要他們能夠攛掇崔瑚鬧起來也好的。
可萬萬沒想到左等右等，從天黑等到天亮，等了又盼，都沒見崔瑚出過家門。甚至連崔恩侯都仿若沒有聽到這些謠言一般。
直到三月初九，崔瑚才興高采烈的出門，送崔千霆參加會試。
送完後，他才蹦跶進皇宮。
知道崔瑚行蹤的眾人，齊齊吸口氣，各顯神通想要知道崔瑚跟帝王的交流。
而萬眾矚目的崔瑚壓根沒提謠言的事情，只問明德帝自己參加武秀才可不可以。他最近十分聽二叔的話，鍛煉的超級認真，很有把握了。
“不行。崔千霆厚顏無恥的，是琢磨其他人不敢實打實揍你。”明德帝一針見血：“我要是讓你參加武舉，有必要壓著你全家學文嗎？知道朕為什麽不管流言蜚語嗎？”
“因為你才是嫡長孫。”
“你學文，就代表崔家這一代早已成昨日黃花！”
崔瑚擡手擦了一下帝王的唾沫星子，看著人慍怒的臉，懨懨哦了一聲：“二叔還有琇弟弟都跟我分析過了。不過皇上，為什麽不能代代從武啊？”
“軍隊都有自己的番號，可是呢，民間叫什麽？崔家軍牛家軍！”明德帝說著，笑意更冷一些：“咱們大周朝還好。你自己想想前朝，還有那些話本。將軍手握十萬兵馬，將軍打贏了勝仗，百姓就歡呼。可也不想想軍餉誰發的？”
“朝廷啊。”
“朝廷給錢，壯大將軍的威嚴，你覺得朝廷覺得帝王有病嗎？”
“說句羨慕嫉妒的話，要不是知道武帝跟你祖父真沒什麽，朕都想挖開先帝的陵墓，問問戰神這個詞，皇帝怎麽容忍的。”
聽得這番掏心掏肺的話語，崔瑚沈默一瞬後，跪地認真嗑了個一頭。
“多謝皇帝爹，我……我好像有些懂了。”崔瑚嘆口氣：“我會繼續閉關，努力學文的。爭取十年內考上府試。”
重重的一聲響，聽得明德帝倒是欣慰無比。他垂首看著眼神還帶著感恩的崔瑚，權衡片刻，彎腰與人對視：“有些規矩，朕也沒辦法一口氣打破。想想司徒軍武學院建設的艱難。但咱們邁出第一步了，以後大周境內不管什麽將軍，都是司徒軍麾下的。這天下百姓都知道，打仗是百姓出力，是用百姓的交的稅收在打仗，也是百姓自己在保家衛國。”
“你崔家後代，還是能夠習武傳家的。”
迎著鄭重肅穆的雙眸，感受著帝王這一刻的真誠，崔瑚眼圈一紅，小聲回答：“我……我知道您也對我，對我們崔家都挺好的。”
“只不過我是有些無能，辜負了你們的厚望。還連累了弟弟他們。”
看著淚花都閃出來的崔瑚，明德帝擡手揉了一下人腦袋，反倒是笑笑：“你們弟弟恐怕更喜歡你這樣的哥哥，能夠全身心信賴的哥哥。”
不像他那些孽障。
說來當了爹，倒是隱隱有些懂皇帝這個爹如何難當了。他分明想著竭力讓孩子們團結一心，讓他們和和善善的，別像他們這一代手足相殘。可隨著眾人長大，心思也是一個比一個多。
也是因此，他倒是看崔瑚愈發和善兩分。
就連看崔琇也多了幾分好感。
畢竟崔琇是個會乖巧說夢的崽！
想著，明德帝和聲幾句送走自己義子後，派人私下把崔琇提溜過來。
冷不丁的又一對一面對帝王，崔琇還是有瞬間緊張。但多年教養，讓他已經能夠面不改色，跪地行禮：“草民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端坐龍椅的帝王看著日漸長高，眉眼輪廓都勾勒出幾分冷硬的崔琇。屈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後，他道：“你應對謠言，四兩撥千斤，挺好。”
“多謝皇上讚譽。”崔琇聞言，嘴角一彎。
“林祿還記得吧？”
猝不及防聽到人名，崔琇嘴角笑意一僵，垂首認真道：“回皇上的話，草民記得！”他殺的第一個人！
哪怕現在，他也不害怕，甚至回想起來還有些驕傲！
“現在有人頂上這件事了。畢竟當初只是咆哮公堂這些罪名把他們一家押入大牢。”明德帝道：“你，還有讓你爹他們做個準備。”
聞言，崔琇腦子裏的可疑人選只剩下一人：暫管天下牢獄的刑部尚書徐國棟。只不過有些事目前還沒證據，倒是不好對著帝王直說。畢竟皇帝是天下臣民的皇帝。
於是，他便再一次叩首感謝帝王的指點。
望著眉眼間帶著思忖過後的清名與感恩，明德帝往椅背上一靠，身形帶著些愜意的慵懶，問：“你爹會試，你覺得他能考多少名？”
“考第一！”崔琇很篤定：“我爹守皇陵那麽多年，四舍五入皇陵都得庇佑一二！”
明德帝定定看了崔琇一眼，“你大伯的厚臉皮你倒是學了十成十啊。”
“草民多謝皇上讚譽。”崔琇很恭敬的彎腰行禮，“我會學精通的！”
狐貍，就是狡詐詭譎多變的！
明德帝見狀，笑了笑：“朕也好奇，倒不如看看你爹能夠考第幾名吧。”
崔琇聞言，心中狠狠籲口氣。
皇帝是不帶偏見的，那些主考官應該也要不帶偏見才對。若是名次不公平的話，他真要借著守皇陵這件事好好大鬧一場的！
崔琇撥弄著算盤，貢院內的考官們倒是頗為淡然的。畢竟今天第一天開考，他們還是頗為空閑的。
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們的日子也就難熬起來，甚至需要熬夜點燈，加班加點的批閱試卷。
忙碌了大半月後，才拆了糊名。
主考官們望著排列第一的名字，互相對視一眼，皆有些震驚。但眼下都按著流程拆名了，自然不能在更換名次順序。
因此只能對外公布。
特意請假前來的崔恩侯：“…………”
崔恩侯看著名單，直接一嗓子激動的喊了出來：“我要當會元哥了！”
崔恩侯邊說拉著崔千霆直接沖回家：“快快快，回家接喜報去。”
崔千霆望著占據第一的名字，倒是巋然不動，“考試結束了，我還要回皇陵。”
崔恩侯聞言腦子空白一片：“皇……”
瞧著雙眸寫滿了茫然的大伯，崔琇示意自家親哥，架著崔恩侯趕緊回爵車，免得人說出真相。畢竟在皇陵的一直是錦衣衛找的替身。
崔恩侯聽到前因後果後，吸口氣：“這多少年前的舊黃歷了啊！”
說完他帶著同情看了眼崔千霆，又看看崔琇，“琇琇啊，你可真不容易，竟然還記得。”
崔琇小聲說了一遍緣由。他可不是第一個記得。
一聽到文家率先開口，崔恩侯倒是無所謂的一揮手：“你愁什麽啊，這文家能夠記住又不是靠腦子，肯定靠筆記啊！跟鄭家這些肯定差不多，愛手劄記錄。那老鄭頭對駙馬爺屍骨念念不忘，不就是家族手劄，甚至都算家族遺囑了。”
聽得崔恩侯如此振振有詞訴說文家之所以記住的緣由，崔琇一楞：“您確定？”
崔千霆也看了眼崔恩侯：“你確定？”
“廢話！你自己沒翻過張家藏書？張家記八卦，那東家長西家短的，都有。”崔恩侯道：“跟看八卦一樣，可好看了。”
崔千霆仔細想了又想，毫不猶豫回答：“絕對沒有這樣的書籍。”
邊說他眼神帶著些銳利看向崔恩侯：“你從哪裏看的？”
“當然……”崔恩侯機警的咽下親爹一詞，小聲：“抄家抄來的，你說誰給我？”
說完，崔恩侯還委屈上了：“我皇帝叔叔對我可好了，我考不上，他都能弄個皇家狀元郎給我當當。哪裏像某個人矯情。”
崔千霆磨牙：“閉嘴！你別再叨叨叨的給瑚兒，給我們惹麻煩。告訴你，我可想考狀元的！但是狀元名次怎麽排，皇帝說了算！”
殿試前十名，直接由皇帝安排，甚至皇帝還能看眼緣進行安排！
崔瑚一聽這話，趕忙拍拍崔恩侯後背，“爹，咱們冷靜，等狀元到手後再說其他。”
崔恩侯點點頭：“有數，咱們現在低調些。”
看著大伯都乖乖的，崔琇感覺自己這顆心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緊張起來了。這殿試排名，甚至朝臣都可以插一腳。要是某些人率眾嘰嘰歪歪的，那他爹的排名沒準就危險了！明明能夠有狀元之才，若是因為鬥爭直接從第一名變成第十名，甚至還往後掉名次，那多憋屈啊。
可是……
崔琇視線緩緩看了一眼大伯，心都驟然停止跳動了一瞬。
要是他記憶沒錯的話，昔年抓某個狗駙馬的時，還提及過徐國棟的冷板凳——武帝小傳臚時，忙著安撫打架的崔恩侯和昌平公主，以致於武帝對徐國棟態度平平淡淡。也是因此某些官吏就自作聰明揣測聖心，所以徐國棟被外放出京。
崔恩侯不明所以，迎著崔琇擔憂的眼神，倒是乖巧端坐：“你……你們要是不信，那我回大理寺住兩日。”
車內眾人：“…………倒也不必去牢房。”
再說牢房也關不住你！
崔恩侯：“…………”
崔恩侯回榮府後，急急忙忙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勢。等送走報喜隊伍後，他直接揮手賞了三月俸祿，還把崔玥直接送出門，就毫不猶豫關閉了榮府所有門，連柴門都讓人關嚴實了。
崔玥失笑一聲，倒是帶著人回營地了。
反正會試榜上有名，殿試不會淘汰，因此她爹穩穩當當的榜上有名。對於名次多少，客觀而言，她倒是沒那麽看中。
要不是為給某人嘚瑟一下，為了給崔瑚爭口氣，彰顯崔家還是有文才的，恐怕她爹都不會在意自己多少名。
感慨著，崔玥騎馬都帶著些瀟灑肆意。
站在自家屋檐，目送著親閨女遠去的豪邁身形，仿若雄鷹展翅沖上蒼穹，帶著自由的傲然，崔千霆有瞬間感覺自己眼睛都被灼熱了。
當年，他也覺得自己是雄鷹，京城中的世家子弟都是被圈、養的金絲雀，毫無風骨，只為權勢利益忙碌。
可多年起起伏伏的，倒是擊垮了他的自高自傲，將他打磨的更加光滑圓潤了幾分。甚至讓他今日都有種想要傾訴年少輕狂來。
但到底往日說起來，除卻討打外，還有無法彌補的一件事——他的女兒，因他的輕狂，終究添了一個汙點。
“父親，天涼了。”崔琇拿著外袍，架著梯子，前來送披風：“您得好好護著身體，爭取殿試獨占鰲頭！”
崔千霆正唏噓感慨時，聽得身側響起的聲音，他緩緩轉眸看了眼崔琇，“你……你輕功還沒練成嗎？”
崔琇聞言紅著臉不太好意思。
在武學院，外加功夫，他都能一招一式學的優秀，盡量做到最棒。但夫子說他帶著工匠的刻意，沒有武學的靈氣。
一般自保是沒有問題的，但若是要精進，恐怕要等個開竅的機會。
“我……我……我三丈高後無法借力，就會直接墜地。”
崔千霆接過披風，借著月色看了眼格外老實，甚至都認真到請家長的崔琇。他張張嘴，道最後發現自己也沒什麽好教導的。畢竟這個兒子乖巧的，像是老天爺特意送給他，甚至送給崔家一樣。
“能自保就不錯了。我都挺擔心你過於刻苦了。”崔千霆道：“說來，你年少輕狂過嗎嗎？”
“啊？”目前只有十一歲的崔琇呆了。但瞧著崔千霆雙眸似乎帶著些傷感，夾著對過往的感慨，他認真想了想，“我想考狀元，算不算很狂？”
崔千霆迎著崔琇困惑的眼神，搖搖頭：“崔恩侯小時候更狂。說來，你說說咱們這排行老二的，好像不管幹什麽事情，前頭排行第一的都幹過更加荒唐的。”
“那是你哥，不是我哥。”崔琇一聽這話，倒是積極維護自家親哥：“琮大哥很好的。”
崔千霆：“…………”
崔千霆：“…………”
崔千霆聽得這聲強調，看著雙眸熠熠帶著對自家哥哥維護的崔琇，沈默一瞬，笑了笑：“也對，我的崽還是靠譜。”
邊說，他揮揮手，示意崔琇爬梯子下樓。
“我夜觀星象，再看看自己的文運。”
崔琇看向璀璨的星空，沒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好學之心：“父親，我……我什麽時候能學啊？不是我想學那麽多，只是農學跟天象真結合在一起，密不可分的！”
崔千霆聞言直勾勾的看了眼分外好學的親兒子，倒抽一口氣：“你夜觀星象，我回書房讀書。”
“你這勤奮的。你……”崔千霆轉身的步伐一頓，問：“你在武學院有狐朋狗友嗎？”
“有啊！”
“你的朋友跟你一樣好學？”
“沒有啊，您說孤朋狗友，那當然是我把作業借給他們抄了。”
崔千霆瞪圓了眼：“你……”
“爹，您別生氣。也就是幾道很難的題目而已。我有分寸的。”崔琇趕忙道：“當然，我也積極跟文三叔他們交朋友，學習他們的長處。”
一聽交朋友也是為了學習，崔千霆感覺自己腦仁有瞬間疼了。孩子不成器，他頭疼，這孩子太好學了，他也頭疼。
想了想，崔千霆道：“等你院試過後，你要不請假半年，幫著我管理客棧吧。你先體驗一下民生疾苦。我呢趁此機會給你找夫子。”
聽得這聲安排，崔琇彎腰道謝。
雖然天賦很重要，刻苦很重要，但好的良師益友也很重要。尤其是裴夫子愈發訴說自己教不動，言語間帶著愧疚的情況下。
瞧著彎腰行禮的崽，崔千霆揮揮手，便自己嫻熟無比輕身一躍，朝自己書房飄去了。
崔琇羨慕無比，但他只能慢慢的爬梯下屋檐，回房忙著府試。
在父子倆忙碌時，知道崔千霆考了第一名的某些人忍不住聚集在一起開了個小會，琢磨著要不要在殿試阻攔一下崔千霆的名次。
知道某些同僚小聚後，文閣老搖搖頭：“皇帝只要毫無芥蒂，想要重用，他考多少名都行！”
邊說他又敲打自家子弟，叮囑眾人一定要謹小慎微，一定要跟著帝王旨意行事，別參合某些作死的行動中。
文家子弟以及前來的姻親們點頭若小雞啄米。
“那咱們要助崔千霆拿第一名嗎？”
文閣老聽得這話，沈吟片刻，搖搖頭：“沒必要！他要是才學夠，要是有不長眼的攔著，牛無恙他們都能咆哮！”
與此同時這番對話還發生在徐家。
徐國棟思忖來回，打算自己不出面攔著。
許翎震驚：“父親，孩兒愚鈍，這是為何？”
“明德帝積威慎重，心性也愈發讓人難以揣測。”徐國棟低聲道：“前十名，本就帝王強勢指定，不過權臣的手了。更別提他在殿試之前還增加了辨認各地特產這一科目。眼下是第二屆，皇帝正上頭。若是有人琢磨在這些環節上動手動腳。恐怕都會重覆東問書院覆滅之案！”
“更別提那各司其職的說辭，那苦守皇陵的說辭。”徐國棟想起來，咬牙切齒著：“這謠言，肯定就是崔千霆暗中給自己臉上添金！”
“想想啊，皇陵庇佑！”
“論鬼神，能說到皇陵嗎？”
看著面色鐵青的徐國棟，許翎也忍不住怨念：“父親，咱們在等等。索性等他們得志了，到時候讓林家去敲登聞鼓，問問林祿一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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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眾人互相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燃燒的熊熊怒火。
要知道武學院的全稱是司徒軍武學院！！
為締造常勝之師，為淬煉司徒軍風骨，奠定司徒軍的赫赫威名, 招收的主要學員都是軍中士兵！資歷最淺的，都是在軍中鍛煉過兩年的小士兵。
當然為彰顯帝王的仁慈，有五十個名額給官宦子弟。這名額，說真的都不夠用。畢竟武勳子弟, 武將子弟就有上百了, 更別提還有些機警的文臣世家子弟也想湊湊熱鬧。因此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 為了入學，他們這些官宦子弟競爭頗為激烈，是進行了文考《孫子兵法》, 武考急行軍。
急行軍, 顧名思義就是戰爭時期，為支援前線亦或是為戰爭突襲等等目的, 進行急走。按著軍中規定，一級急行軍需要日行十公裏, 最高級的戰危時, 支援前線日行三十公裏，還是得輜重一起。
明德帝道讓子弟們感受士兵之苦, 所以一日疾行十五公裏。
這個數字, 對於官宦子弟來說都不亞於晴天霹靂。可非但招收來的三百學員全部輕輕松松完成, 甚至帝王還招徠了某些農家孩童。這些孩童個個言之鑿鑿，說輕輕松松。
只給個白面饅頭, 這些農村孩童靠著一雙草鞋, 就翻了兩座山頭！甚至臉不紅氣不喘，中間肚子餓了還能自己打獵找吃的！
面對農村孩童實打實的戰績, 他們這些官宦子弟算服了，但也丟了臉面。全靠崔琇給他們爭了一口氣。
崔琇跟著農村孩童翻山越嶺，走到精疲力盡，卻也是咬牙撐了下來。且崔琇還是當時參加急行軍中年齡最小的，才八歲！！！
光這入學考試，崔琇便足夠讓所有官宦子弟信服，也讓那些士兵子弟敬佩了。
入學過後，太醫和軍師們對所有學員做身體檢查，崔琇被證明不利武學之道。他們所有人都對此遺憾，唏噓崔琇不能繼承祖宗榮光，不能像崔鎮那般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時，崔琇卻是踏踏實實的在訓練。
三年如一日，是起早貪黑，一刻都沒有停歇，將明德帝新推出的訓練：俯臥撐、負重物跑、掛勾梯、穿越鐵絲網、抗暴曬形體訓練、射靶、軍體拳、野外生存訓練等等項目，都從不合格到合格，甚至三年過後成績都達到了良。至於崔家槍、牛家拳、朱家刀……這些老一輩從戰鬥中摩挲出來的刀槍棍棒，他能夠使用嫻熟，達到合格。
回想著一日日他們都覺得有些枯燥的學習生涯，但崔琇不驕不躁，勤勤懇懇，跟個陀螺一樣忙得團團轉，積極主動學習的時光，朱家眾人是愈發火大。朱勝利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邊撩袖子，打算去暴揍人一頓。
說起來崔琇可是在他眼皮底下考的。雖然作為跟崔琇互結作保最早的一批人員，他至今也沒有考過縣試，但到底被崔琇這好學精神感動著，啟蒙書籍他是看完了，兵法書籍，他也踏踏實實認真學了。因此他是順順當當過武舉人考試了！
算朱家子弟中最年輕的武舉人！
所以崔琇也算他半個恩師了。
眼下恩師被如此侮辱，他定要報仇雪恨！
但萬萬沒想到他一步都還沒邁開，就被半個恩師緊緊拽住了衣擺。當即朱勝利眸光火焰更旺盛了兩分：“琇弟弟，你性子這樣不行的？能不能跟崔叔祖父學學啊？他要是知道這話，直接沖過去打了！”
其他朱家人聞言也跟著點頭：“弟弟，你性子太好了。”
“雖然沈得住氣是好事。可這明顯挑釁啊！”
“…………”
聽得一聲聲傳入耳畔，帶著慍怒的話語，崔琇倒是愈發冷靜了，問：“知道火坑你們還跳嗎？”
邊說他擡眸看向二樓窗戶，那直白露出容貌來的林文庸，目光冷冷。
朱勝利順著崔琇視線擡眸望去，邊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這麽多人，道理肯定在咱們這邊。且這種耀眼太過惡毒啊！”
最後一句，朱勝利覺得自己是很有儒將風采，捂著唇畔遮掩住旁人的窺伺，小聲道：“皇家不信鬼神，但敬鬼神！”
這些狗屁倒竈的議論，雖然涉及崔瑚。但他敢發誓，崔瑚壓根不會信，甚至也會暴打謠言者。可無奈都是崔瑚目前還有一個身份——皇帝的寶貝義子！
明德帝他偏心眼，但不像武帝大大方方的偏心眼，直接把崔恩侯寵得比皇子還榮耀一分。明德帝他要名聲。他要自己的義子當秀才公，他要自己義子管的風骨館是全天下最好，容不得旁人說一點不好，也容不得皇子義子本人不成器。
崔瑚要考秀才！
崔琮，崔琇都要陪著考。
甚至他們這些官宦子弟都要陪著考。
所以皇帝要是聽得這竊取氣運的謠言，沒準都會信。畢竟他自己也親自教導過崔瑚的。可無奈崔瑚真沒開竅，真沒繼承外祖家的才氣。
而崔琇……
朱勝利想著自己想要忽視，卻唰得一下占據腦海的一件事——崔琇外祖是前任欽天監監正，感覺自己背後都剎那間滲出層層冷汗來了。
殺人誅心的陰毒，便是如此計策：利用人的慣性思維，利用人的多疑。畢竟柳家就是因為神神叨叨的鬼神之說全族死亡。甚至據說柳家死亡還算太子的一筆賬！
望著瞬間面色煞白，額頭都冒出豆大汗珠來的朱勝利，崔琇擡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感覺自己能精準的找到天沖穴！
想著，崔琇分外感謝自己當初邁出的一步，訴說有關托夢的事情！
畢竟若是眼下訴說的話，恐怕帝王是真的不會信，從而對他對崔家都有所提防。
後怕著，慶幸著，崔琇反手拍拍朱勝利的肩膀，又看眼其他朱家叔伯子侄們，吩咐車夫按著既定行程離開後，他道：“放心，我心中有數。”
“咱們今日出來玩，雖然行程定下，但路線卻是沒有規劃過的。這些人能夠精準的算好，恐怕是盯著我們崔家，甚至盯著你們許久了。久到預估的完美無缺。”
此話一出，車內詭異的靜默了一瞬。
而後便是爆發激烈的議論聲：“不……不可能吧？我們基本都在武學院，也就這兩天放假啊！”
“難道咱們身邊有人被收買了？”
“若是大張旗鼓盯著，我們應該都能敏感察覺。否則讓武夫子知道的話，咱們哨兵這課程都得重新學習了。”
崔琇聞言也眉頭緊擰成川：“不是守株待兔的話，那就是這套謠言被精心設局傳播許久，讓不少人都習以為常了。因此才會高談闊論，才會讓我們撞見。”
說完自己的揣測，崔琇瞧著一個個比他還表情肅穆，還帶著殺氣的哥哥們（因輩分太亂了，所以就各論各的），笑著道了一句：“放心，我要抓賊出來還是很容易的。”
聞言，朱勝利都不想踢蹴鞠一事了，直接問怎麽引蛇出洞。
崔琇笑笑，低聲道了幾句。
而後便示意車夫駕車會榮府。
忙著會試的崔千霆瞧著去而覆返的崔琇，聽的人稟告，當即輕笑一聲：“行，同意你的說法。我努力爭口氣考個狀元！”
崔琇看著一副從容鎮定的崔千霆，小心翼翼問：“這……這樣會不會給您壓力？”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崔千霆言語中帶著些傲然：“雖然我的確在民生一事上有些紙上談兵。可經過這三年的鍛煉，尤其是跟那些住宿的奇葩極品客人打交道，倒是讓我徹底明白民生一詞。”
“所以只要憑試卷定勝負的話，那我拿個第一，穩穩當當的！”
篤定的話語，響徹整個書房，聽得崔琇都抑制不住跟著熱血沸騰起來，展望狀元，“那孩兒就恭喜一句獨占鰲頭！”
崔千霆眉頭一挑，笑著篤定：“以後你就爭口氣，也考個狀元。也算對得起這些所謂的氣運謠言！”
就在父子倆互相祝賀時，散播竊取氣運謠言的林文庸聽得崔家車馬返回府中時，便辭別眾人，慢慢悠悠的回道自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見到了崔家車馬的緣由，他這一刻忍不住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自家租賃的一進院。
自打父親被貶成七品官吏後，大理寺的官邸自然住不得的。而他們一家又是得罪了崔家，內城的願意租房給他們一家的都不多。往外找了又找，甚至算求爹告奶的，才花了大價錢找到一進院。
這周邊都是做些小本生意的商賈，多的是各種雞毛蒜皮，斤斤計較的事情。他好幾次都冷不冷，但只能自我默默咬牙寬慰隱忍負重，只能從歷史中找賢者來激勵自己。也就是三年前，上天似乎才憐憫了他一下，讓他無意中結交到了許翎，徐尚書的養子！
這個曾經縣試名次還不如他的人，卻因為好運道，搖身一變成了地方寒門魁首一派的領頭羊。
客觀而言，他嫉妒過羨慕過，也惱恨自己爹權勢不如人。這樣陰暗的心思，他滋生一瞬，倒是壓制住了。畢竟，他也明白自己當初錯的離譜，自己當初意氣用事，連累了親爹沒了小心翼翼積攢的官威。
感慨著，林文庸邁步入內，難得的挺直了脊背，帶著傲然。
一入內，他瞧著自家老娘揮舞洗衣錘一下一下重重敲打衣服，忙得滿頭大汗。當即他克制不住雙眸帶著些怒火，急急忙忙上前道：“娘，都跟您說了多少遍了。您目前還有七品的刺命，哪用幹這些粗使婆子的活計！”
都怪崔家，都怪崔家高高在上的，害了他們家！
林夫人本聽得兒子關心的話語，只覺挺欣慰的。但擡眸見她撞見林文庸眼中閃過的陰鷙，瞬間便心跌入低谷：“文庸，你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麽？”
“咱們家經不起任何動蕩了。眼下雖然日子不好過些，但到底還是官，總比普通小老百姓還有一層體面。”
雖說京城不容易居住，但只要厚著臉皮，還是能夠勉強站穩腳跟的。先前動蕩，但家裏積攢的錢還在。
有錢有官在，慢慢奮鬥，下一代下下一代總有起伏的機會。
原以為能夠得來一句我兒孝順的讚譽，但沒想到自家親娘雙眸竟然帶著些提防，還老調重彈訴說先前的事情，仿若他一輩子就因為一個汙點就必須陷在泥潭裏，就必須碌碌無為，真當個平庸的人！
林文庸越想越來氣，甚至還有些委屈的看著林夫人：“娘，在您眼裏我就這麽沒能耐，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嗎？”
林夫人看著眼圈一紅的兒子，沈默一瞬，小聲：“可你……”
“你放心，我沒那麽蠢了！畢竟林兄被關進牢房後，那都是生死不明！”林文庸咬著牙，著重加了音調：“崔家那麽權勢赫赫，一家四口人，就這麽消失的悄然無息啊！我也是會怕的！”
等我有秀才的功名後，我就去敲登聞鼓！
讓崔家當被告，讓所有人都看看崔家的嘴臉！
在心裏一字一字訴說著，林文庸吸口氣，仿若要將自己倔強的眼淚倒逼回眼眶。他接著道：“我只是去茶館坐坐，聽聽閑言碎語，了解一下最新的動態。方便我參加府試！”
頓了頓，林文庸道：“我昔年縣試也是考第一的！”
說完，林文庸不去看林夫人什麽神色，便扭頭急急忙忙去書房，一副要溫習功課的模樣。
林夫人見狀，覺得自己左右眼皮都開始跳動，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等了又等，等到自家丈夫踏著夜色才回到家中。
林恒之看了眼又是青菜豆腐的菜肴，面色一板：“咱們家有窮困潦倒到天天吃白水煮菜嗎？”
林夫人聽得這話，唇畔蠕動了兩下，不安的摸了摸自己穿的麻衣。而後她喑啞著聲開口：“我……我這不是琢磨著你要來回奔波兩個時辰，琢磨著多攢點錢。眼下這風聲都過去的，咱們嘗試著看看，能不能往內城搬。”
聞言，林恒之面色和緩了兩分，“你一個婦道人家不用想這些事情。住哪裏，我會解決好的。你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飲食起居。我跟徐大人聊了過了，若是文庸能夠府試高中，倒是能夠緩和我的困局。”
“這世人都愛看吃錯就改！”
“且說句殘酷的話，崔家現在一個個的高中縣試，倘若他們在苦苦相逼，則顯得他們以權壓人了。”
更別提那崔玥眼下琢磨當女夫子，威風的狠。倒是得罪了不少文臣。這些文臣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反倒是會攻訐崔玥，反倒是會替他們開口說話，說這一門娃娃親毀的好，毀的秒！
林夫人迎著這一聲高過一聲，帶著篤定帶著對徐大人信任的話語，想要開口說兩句話，卻不是從何說起。因為她的丈夫已經扭頭就走了，連飯菜都沒用一口。
垂首看著自己精心拾掇出來的四菜一湯，林夫人忽然間覺得心累。
當年她要是潑辣一些，要是心狠一些，不貪心念著崔家的好，會不會他們林家的日子會過的安穩一些，不會卷入大人物間的是是非非？
這徐大人雖然寒門出身，可無緣無故的對他們一家這麽施恩，她總覺不妥！
就在林夫人哀嘆再三，感覺林家前途茫然時，安排林家做棋子的徐國棟倒是跟親家張閣老聊著天，訴說著京城最新的流言蜚語。
“說來太子雖然去監察黃河大堤修建了，但是太子妃膝下還只有一女呢。而側妃據說也是女兒。”張閣老意味深長的感慨了一句。
徐國棟聞言，面上笑意不減，眼裏卻多了兩分寒意。畢竟奪嫡這種事情，尚書入局，跟閣老入局還是不一樣的。可明德帝這幾年，雖然依舊找他下棋聊天，可在朝政上卻是沒怎麽幫扶刑部。甚至他還因為明德帝心腹的身份，遭受過某些打擊。
眼下朝堂，最出功績的反倒是被清洗過一遍的工部！
工部除卻修建司徒軍武學院、風骨館、瑚瑚婦產科這三項大工程外，還研究出建議的農戶噴霧器，方便農戶精準的灌溉農作物；還將水車和滅火的唧筒結合起來，方便丘陵果木灌溉；甚至據說還在研究柏油官道。
一旦鋪設建成，將極大提升行軍速度，也便於輜重運輸，更便於跑馬。且不會有灰塵飛揚，需要提前澆水灌溉。
作為一個地方升遷過來，甚至歷經過道路坎坷之苦的官吏，他當然知道柏油官道建成的好。因此他就愈發心急兩分。
因為一旦柏油官道建成，那工部尚書入閣倒是鐵板釘釘了。
琢磨著，徐國棟緩緩籲出一口氣，回道：“張閣老，先開花後結果很正常。咱們身為臣子，眼下能夠做的有限！”
說著，他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低聲道：“皇上雄才大略，要開創萬皇至尊。恐怕對他而言，還自覺年輕力強。因此咱們還是穩妥一些為妙。須知以史為鑒啊。”
張閣老瞧著徐國棟張口無聲比劃“漢武”一詞，沈默一瞬後，反倒是笑了起來：“賢弟，還真是巧合了。老朽今日來也正想說古呢。說得便是自帶傳奇的鉤弋夫人。”
出頭的椽子先爛，所以相比較逐漸年長的皇子，倒不如他們這一派自己生一個為妙。
“我張家女可是賢惠出了名的。我女兒嫁入汪家，誕下女兒頗多，雖說連累我張家女孩兒出嫁，但……”張閣老笑笑：“對於皇後來說，能夠生女兒的丫頭進入後宮為嬪妃，總好過好生養的是不是？”
面對如此直白的話語，徐國棟沈默了片刻：“您……您的意思說，要……要送張家女進宮選秀？可皇上已經多年未選秀了。”
“皇上會選秀的。這選秀除卻為帝王開枝散葉外，也是為貴族子弟指婚。”張閣老言之鑿鑿的，“眼下二皇子三皇子都大了，也要相看起來。”
“所以還是有些機會。”
“我也是與你推心置腹了。”張閣老目光定定的看向徐國棟：“咱們雖然略有些分歧，但都想更進一步。那咱們該好好合作。說來令千金的婚事不順，恐怕也只有指婚能夠得些體面了。不然私下總會被議論的。”
其實何止私下議論，這徐鳳嬌一晃眼都快十八歲了，都成老姑娘了。這遲遲還未出嫁。哪怕有在女營當女夫子的說辭，有效仿《女論語》宋若昭的言論，可誰都私下，甚至都能明面上嘲諷徐國棟幾句了。
堂堂尚書嫡長女，唯一的女兒，竟然無人上門求娶！
徐國棟聞言，面色都鐵青了兩分。
對於徐鳳嬌的婚事，他也是發自肺腑的愁。他跟姓牛的還沒說兩句話，牛無恙就裝傻岔開了話題，跟皇帝說兩句，皇上也笑呵呵的不提。
最為要命的是，徐鳳嬌自己野心勃勃的，甚至琢磨想去皇帝後宮！
等等……
徐國棟看了眼簇著皺紋的張閣老一雙眼睛沒有年老的渾濁，反而帶著些經久世事的銳利。他沈默一瞬，喑啞著聲，佯裝動怒著：“張閣老，您既與我推心置腹，又何必戳人傷心事。”
頓了頓，他飛速道：“我這人實在，只看眼下。”
“沒影的事情還是先別說了。聊聊目前的言論。你說說太子，亦或是承恩公一派對這謠言會動怒嗎？”
張閣老看著板著臉，似乎因為寶貝女兒動怒的徐國棟，搖搖頭。說來，他也是真不解徐國棟的癡情了，為此連傳宗接代的兒子都沒有！
腹誹著，張閣老倒是順著人的話笑笑：* “管承恩公一派如何，這謠言一出，崔瑚肯定會動怒。崔瑚一鬧，崔琇的身世不由得被翻來覆去提及。”
“崔琇的身世，就是皇後他們心中一根刺。不管崔琇如何優秀，如何文武全才，皇後和太子都不敢發自肺腑信任重用，甚至連明德帝都會心生忌憚。”
“崔家這年輕一輩，有能耐的也就崔琇了。”
趁早弄死，方為上策。
徐國棟對未盡之意也心中有數。因為他也是這個想法——趁著年幼，就徹徹底底弄死，免得人發展壯大，搶占了他們子弟的資源。
“要是崔瑚不上鉤的話，那咱們還得琢磨著煽風點火。”
張閣老點點頭。
兩人琢磨了一套又一套的辦法。
於是眨眼間，崔瑚傻崔瑚楞，是因為崔琇因為崔琇她生母鳩占鵲巢，竊取氣運的說辭愈發甚囂塵上。尤其是新建立的瑚瑚婦產科，更是有不少嘴碎的婆子嚼舌根著。
“造孽啊。瑚大爺多好啊，我還記得咱們婦產科能夠成立，是因為瑚瑚大爺把自己得到的姨娘，那前任太子妃的家產都拿出來啊！”
“瑚大爺那可是武帝爺親自取名，戰神教導到三歲的啊。都說三歲看到老，他小時候那麽聰明伶俐的，怎麽就越長大越愚笨了？”
“聽說那崔琇生母先勾引了崔恩侯，然後又跟了崔千霆。”
“…………”
奉命監察瑚瑚婦產的王神醫：“？？？！”
王神醫瞧著說的唾沫星子滿天飛的兩個大媽，故意在人身邊停留了一瞬。確定自己壓根一點都沒嗅都屬於帶孩子的奶香氣，他面無表情的邁步繼續巡查。
要知道瑚瑚婦產科是在宗正寺名下，是彰顯皇家仁慈，專門對天下母嬰開放。婦產科還考慮到母嬰的特性，仿照了客棧的形式，推出了家庭病床，為行動不便前來問診的孕婦提供便利，比如在婦產科生產。當然也為新生兒提供病床。比如孩子生病了，為避免來回奔波，就可以申請住孩童病房。
當然都是有時間限制的，比如即將臨盆的孕婦，比如一周歲以下的孩童。若是孩子年紀大了，則是盡可能的要回家。
所以這兩個長舌婦肯定有問題！
王神醫本想直接拿下的，但沒想到不遠處等候就診的兒童科又有人在嘰嘰歪歪的。於是，他幹脆邁步去了副院長辦公室。
瞧著空空蕩蕩的辦公桌，他環顧一圈，才在廚房找到自己兒子王遠志。當即他感覺自己額頭都要凸起青筋了，隱忍著怒火，問：“樓下有釘子，膩膩歪歪的，你沒聽見？”
忙著研究適合產婦藥膳的王遠志一怔：“釘子？”
王神醫看著滿臉寫滿無辜的崽，頭疼無比：“你祖父一輩子官迷啊，怎麽到了你們這一輩，最基本的職位管理都沒做好？”
“王遠志，你是婦產科副院長，這個職位說真的，要不是咱們家跟瑚瑚的關系，你年紀輕輕的還不配。”
王遠志聞言不安的捏緊了湯勺：“父親，我……我……我知道。這才想著多……多研究幾道藥膳，能夠助力產婦恢覆，也避免某些疾病。我……”
瞧著神色不安的親兒子，王神醫面色來回一變，最後嘆口氣：“你……這出發點對。是為父剛才說重話了。”
“你也適合純粹的醫療。可……可你到底是王家嫡長，我不求你官運亨通。但副院長這個職位，是皇上給你的。你要把握住機會。你除卻藥膳這些功績外，也要處理好婦產科的俗物，讓婦產科穩穩當當的運行。”
聞言，王遠志感覺自己胸口堵著一塊巨石，硬生生的壓著他心口生疼的。在外人眼裏他何其幸運，得世子爺信賴，被帝王提拔，又是杏林世家嫡長，可這樣一重又一重的壓力下來，他也是會累的。
“你感覺不行事，你想想崔琇。”
“崔琇小小年紀，不也是咬著牙熬過來？”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更別提他還是一個神醫了。王神醫暗暗想著，也就開口說了出來：“我們這一代人說真的，比你們這一代還煎熬。可看看你爹，不也跟在崔恩侯身後混出屬於自己的名堂，也熬過你祖父的囑托。”
“再說了崔瑚也是在咬牙煎熬。”
“咱們都得熬，熬過了就蛻變了。”
聽得這例子舉的，王遠志思來想去，紅著臉沒忍住問出聲來：“父親，您……您希冀過妹妹是嫡長子嗎？”
妹妹比他有天賦，也比他心性堅定！
且妹妹跟著女營那些女夫子讀書後，接觸除卻醫藥的知識外，越發博學多才，愈發有自己的主意了，甚至還想編一本《女醫》，介紹從古至今女子在醫道上的傳承，甚至還想拒絕祖父為其懇求封女太醫的恩典，言之鑿鑿要男女混考，要自己考個第一名，讓祖父讓王家驕傲。
猝不及防聽到這話，王神醫面色一變。但轉眸間瞧著渾身緊繃，像是鼓足了一輩子的勇氣開敢開口問出話的兒子，王神醫沈默。
無聲的靜默在廚房內流淌。
也不知過了多久，最後王神醫聽得汩汩冒泡的聲音，嗅著淡淡藥香的湯，他肩膀一抖，帶著些無賴的姿勢，笑著回答：“想過。但這世上很多事情不能假設，很多事情妙就秒在錯位。比如崔恩侯是崔鎮嫡長子，說真的，作為崔家幫的軍醫子弟，我被要求練字生凍瘡的時也暗暗怨念過怎麽崔千霆不是嫡長子。崔千霆要是嫡長子，我何至於打架去下巴豆。要知道我是大夫啊。”
帶著對年少心境的總結，王神醫擡眸看向王遠志：“所以假設沒有意義，咱們作為人只能往前看。比如崔恩侯不行事，可崔恩侯有錢啊又大方，他能夠支持我搞各種稀奇古怪的研究，讓我摩挲出自己的道路。甚至也是崔恩侯給了我膽子，否則我也沒能耐去剝腹取子。”
“我不剝腹取子，沒準都沒資格在醫典上留名。”
“你看，很多事就冥冥之中有自己的天意。”
“你只要探索出自己道路，你管自己妹妹是男是女，管她是你妹妹還是你姐姐呢？且相比科舉這些官場鬥爭來說，咱們醫道，還是看病人的。只要救死扶傷，那就是好大夫。”王神醫說著，擡眸看向一排冒著裊裊炊煙的藥膳，語重心長：“你會覺得我這個爹，替妓、女看臟、病可恥嗎？不配當大夫嗎？”
王遠志連連搖頭，“父親，她們也是人，更別提男倌你也治病的，且他們也有傷。這病，也不分性別。”
說完，王遠志目光帶著些了然大悟的透徹，朝自家親爹一鞠躬：“多謝父親指點，孩兒明白了。”
“你明白現在，但是你現在是副院長。在職期間，還是先把本職工作做好。趕緊去查查謠言哪裏來的。”
王神醫看著目光決然，甚至帶著些光亮的崽，欣慰過後便急急忙忙叮囑著。
王遠志當即將自己的藥膳整理好，就積極擔當婦產科副院長的職責，穿上婦產科專屬的制服。
斂聲屏息，他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就聽得人議論紛紛：
“可不就是！你沒聽他們說啊？這崔琇運道好啊，是因為崔千霆這當爹的守皇陵呢！”
“祖墳，皇帝老爺的祖墳躺著崔家人啊！且崔千霆又親自駐守著！據說日日夜夜頗為認真的！這先皇他們在天之靈，可不念著崔千霆的好？咱們代入自家也能理解啊，養在自己身邊的孩子總比養在婆母身邊的稍微親昵一些。”
“你這話說的，倒是戰神偏心眼一樣。”
“什麽偏心眼。這戰神調兵遣將多厲害啊。咱們軍中那麽多人，各有分工。說句膽大的，這朝廷不也講究各司其職嗎？那你想想這家庭是不是也要講究各司其職？這大房有爵位了，有家產了，那給二房一點才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要不然全都給大房了，那生老二幹什麽？”
“也對啊。要是二房連才氣都沒有？生老二幹什麽用啊？”
“…………”
聽得一聲聲強調各司其職的話，王遠志緩緩看向身後的爹。
這……這謠言好像跟親爹說的不太一樣啊？
王神醫氣得擡手拍拍王遠志肩膀，幽怨無比著：“看看，你這婦產科都成謠言制造地了！你還傻楞什麽？”
“趕緊去傳各司其職啊！”
王遠志：“…………”
催著親兒子趕緊去辦事，又低聲叮囑查一查到底多少大媽閑著沒事幹在婦產科嘰嘰歪歪的，王神醫倒是習慣的翹班，去了榮府。
倒是沒找自家發小，反而直接長驅直入，問備考的崔千霆怎麽回事。
“你什麽時候臉皮那麽厚了？”
崔千霆迎著質疑聲，倒是與有榮焉的開口：“我兒子孝敬的。”
王神醫一怔：“崔琇？”
說著，他訝然：“不可能吧？這臉皮薄的，當初認錯爹，都羞著把藥一口悶呢！”
崔千霆翻白眼：“你自稱神醫，還好意思說當年？當年是你忽悠俞嬤嬤說崔琇撞客了！要不是被你忽悠的大張旗鼓搞祭奠，崔琇身世我們捏一套，也瞞得住。”
就像汪家送過來的閨女。
他就順遂喜當爹了。
王神醫氣悶：“你個甩手掌櫃還好意思怪我？！知道什麽叫神醫嗎？要根據病人……”
“停，我沒空聽你念經！接下來我得會試！”崔千霆肅穆：“會試三月初九第一場，我沒幾天時間。”
王神醫聽得這話，肅穆兩分，飛速靠近，替人把了把脈，又丟下幾副防寒的藥方，最後低聲道一句：“你自己安全第一啊。考上了，我爹沒準都能一個開心多活兩月。”
聞言，崔千霆肅穆一抱拳，表示自己有數。
老一輩逐漸老去，他們這一輩得成長起來，得頂門立戶了。
與此同時，知道謠言直接成了各司其職的眾人：“…………”
暫且聯盟的眾人咬牙切齒過後，目光幽幽的盯著榮府。只要他們能夠攛掇崔瑚鬧起來也好的。
可萬萬沒想到左等右等，從天黑等到天亮，等了又盼，都沒見崔瑚出過家門。甚至連崔恩侯都仿若沒有聽到這些謠言一般。
直到三月初九，崔瑚才興高采烈的出門，送崔千霆參加會試。
送完後，他才蹦跶進皇宮。
知道崔瑚行蹤的眾人，齊齊吸口氣，各顯神通想要知道崔瑚跟帝王的交流。
而萬眾矚目的崔瑚壓根沒提謠言的事情，只問明德帝自己參加武秀才可不可以。他最近十分聽二叔的話，鍛煉的超級認真，很有把握了。
“不行。崔千霆厚顏無恥的，是琢磨其他人不敢實打實揍你。”明德帝一針見血：“我要是讓你參加武舉，有必要壓著你全家學文嗎？知道朕為什麽不管流言蜚語嗎？”
“因為你才是嫡長孫。”
“你學文，就代表崔家這一代早已成昨日黃花！”
崔瑚擡手擦了一下帝王的唾沫星子，看著人慍怒的臉，懨懨哦了一聲：“二叔還有琇弟弟都跟我分析過了。不過皇上，為什麽不能代代從武啊？”
“軍隊都有自己的番號，可是呢，民間叫什麽？崔家軍牛家軍！”明德帝說著，笑意更冷一些：“咱們大周朝還好。你自己想想前朝，還有那些話本。將軍手握十萬兵馬，將軍打贏了勝仗，百姓就歡呼。可也不想想軍餉誰發的？”
“朝廷啊。”
“朝廷給錢，壯大將軍的威嚴，你覺得朝廷覺得帝王有病嗎？”
“說句羨慕嫉妒的話，要不是知道武帝跟你祖父真沒什麽，朕都想挖開先帝的陵墓，問問戰神這個詞，皇帝怎麽容忍的。”
聽得這番掏心掏肺的話語，崔瑚沈默一瞬後，跪地認真嗑了個一頭。
“多謝皇帝爹，我……我好像有些懂了。”崔瑚嘆口氣：“我會繼續閉關，努力學文的。爭取十年內考上府試。”
重重的一聲響，聽得明德帝倒是欣慰無比。他垂首看著眼神還帶著感恩的崔瑚，權衡片刻，彎腰與人對視：“有些規矩，朕也沒辦法一口氣打破。想想司徒軍武學院建設的艱難。但咱們邁出第一步了，以後大周境內不管什麽將軍，都是司徒軍麾下的。這天下百姓都知道，打仗是百姓出力，是用百姓的交的稅收在打仗，也是百姓自己在保家衛國。”
“你崔家後代，還是能夠習武傳家的。”
迎著鄭重肅穆的雙眸，感受著帝王這一刻的真誠，崔瑚眼圈一紅，小聲回答：“我……我知道您也對我，對我們崔家都挺好的。”
“只不過我是有些無能，辜負了你們的厚望。還連累了弟弟他們。”
看著淚花都閃出來的崔瑚，明德帝擡手揉了一下人腦袋，反倒是笑笑：“你們弟弟恐怕更喜歡你這樣的哥哥，能夠全身心信賴的哥哥。”
不像他那些孽障。
說來當了爹，倒是隱隱有些懂皇帝這個爹如何難當了。他分明想著竭力讓孩子們團結一心，讓他們和和善善的，別像他們這一代手足相殘。可隨著眾人長大，心思也是一個比一個多。
也是因此，他倒是看崔瑚愈發和善兩分。
就連看崔琇也多了幾分好感。
畢竟崔琇是個會乖巧說夢的崽！
想著，明德帝和聲幾句送走自己義子後，派人私下把崔琇提溜過來。
冷不丁的又一對一面對帝王，崔琇還是有瞬間緊張。但多年教養，讓他已經能夠面不改色，跪地行禮：“草民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端坐龍椅的帝王看著日漸長高，眉眼輪廓都勾勒出幾分冷硬的崔琇。屈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後，他道：“你應對謠言，四兩撥千斤，挺好。”
“多謝皇上讚譽。”崔琇聞言，嘴角一彎。
“林祿還記得吧？”
猝不及防聽到人名，崔琇嘴角笑意一僵，垂首認真道：“回皇上的話，草民記得！”他殺的第一個人！
哪怕現在，他也不害怕，甚至回想起來還有些驕傲！
“現在有人頂上這件事了。畢竟當初只是咆哮公堂這些罪名把他們一家押入大牢。”明德帝道：“你，還有讓你爹他們做個準備。”
聞言，崔琇腦子裏的可疑人選只剩下一人：暫管天下牢獄的刑部尚書徐國棟。只不過有些事目前還沒證據，倒是不好對著帝王直說。畢竟皇帝是天下臣民的皇帝。
於是，他便再一次叩首感謝帝王的指點。
望著眉眼間帶著思忖過後的清名與感恩，明德帝往椅背上一靠，身形帶著些愜意的慵懶，問：“你爹會試，你覺得他能考多少名？”
“考第一！”崔琇很篤定：“我爹守皇陵那麽多年，四舍五入皇陵都得庇佑一二！”
明德帝定定看了崔琇一眼，“你大伯的厚臉皮你倒是學了十成十啊。”
“草民多謝皇上讚譽。”崔琇很恭敬的彎腰行禮，“我會學精通的！”
狐貍，就是狡詐詭譎多變的！
明德帝見狀，笑了笑：“朕也好奇，倒不如看看你爹能夠考第幾名吧。”
崔琇聞言，心中狠狠籲口氣。
皇帝是不帶偏見的，那些主考官應該也要不帶偏見才對。若是名次不公平的話，他真要借著守皇陵這件事好好大鬧一場的！
崔琇撥弄著算盤，貢院內的考官們倒是頗為淡然的。畢竟今天第一天開考，他們還是頗為空閑的。
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們的日子也就難熬起來，甚至需要熬夜點燈，加班加點的批閱試卷。
忙碌了大半月後，才拆了糊名。
主考官們望著排列第一的名字，互相對視一眼，皆有些震驚。但眼下都按著流程拆名了，自然不能在更換名次順序。
因此只能對外公布。
特意請假前來的崔恩侯：“…………”
崔恩侯看著名單，直接一嗓子激動的喊了出來：“我要當會元哥了！”
崔恩侯邊說拉著崔千霆直接沖回家：“快快快，回家接喜報去。”
崔千霆望著占據第一的名字，倒是巋然不動，“考試結束了，我還要回皇陵。”
崔恩侯聞言腦子空白一片：“皇……”
瞧著雙眸寫滿了茫然的大伯，崔琇示意自家親哥，架著崔恩侯趕緊回爵車，免得人說出真相。畢竟在皇陵的一直是錦衣衛找的替身。
崔恩侯聽到前因後果後，吸口氣：“這多少年前的舊黃歷了啊！”
說完他帶著同情看了眼崔千霆，又看看崔琇，“琇琇啊，你可真不容易，竟然還記得。”
崔琇小聲說了一遍緣由。他可不是第一個記得。
一聽到文家率先開口，崔恩侯倒是無所謂的一揮手：“你愁什麽啊，這文家能夠記住又不是靠腦子，肯定靠筆記啊！跟鄭家這些肯定差不多，愛手劄記錄。那老鄭頭對駙馬爺屍骨念念不忘，不就是家族手劄，甚至都算家族遺囑了。”
聽得崔恩侯如此振振有詞訴說文家之所以記住的緣由，崔琇一楞：“您確定？”
崔千霆也看了眼崔恩侯：“你確定？”
“廢話！你自己沒翻過張家藏書？張家記八卦，那東家長西家短的，都有。”崔恩侯道：“跟看八卦一樣，可好看了。”
崔千霆仔細想了又想，毫不猶豫回答：“絕對沒有這樣的書籍。”
邊說他眼神帶著些銳利看向崔恩侯：“你從哪裏看的？”
“當然……”崔恩侯機警的咽下親爹一詞，小聲：“抄家抄來的，你說誰給我？”
說完，崔恩侯還委屈上了：“我皇帝叔叔對我可好了，我考不上，他都能弄個皇家狀元郎給我當當。哪裏像某個人矯情。”
崔千霆磨牙：“閉嘴！你別再叨叨叨的給瑚兒，給我們惹麻煩。告訴你，我可想考狀元的！但是狀元名次怎麽排，皇帝說了算！”
殿試前十名，直接由皇帝安排，甚至皇帝還能看眼緣進行安排！
崔瑚一聽這話，趕忙拍拍崔恩侯後背，“爹，咱們冷靜，等狀元到手後再說其他。”
崔恩侯點點頭：“有數，咱們現在低調些。”
看著大伯都乖乖的，崔琇感覺自己這顆心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緊張起來了。這殿試排名，甚至朝臣都可以插一腳。要是某些人率眾嘰嘰歪歪的，那他爹的排名沒準就危險了！明明能夠有狀元之才，若是因為鬥爭直接從第一名變成第十名，甚至還往後掉名次，那多憋屈啊。
可是……
崔琇視線緩緩看了一眼大伯，心都驟然停止跳動了一瞬。
要是他記憶沒錯的話，昔年抓某個狗駙馬的時，還提及過徐國棟的冷板凳——武帝小傳臚時，忙著安撫打架的崔恩侯和昌平公主，以致於武帝對徐國棟態度平平淡淡。也是因此某些官吏就自作聰明揣測聖心，所以徐國棟被外放出京。
崔恩侯不明所以，迎著崔琇擔憂的眼神，倒是乖巧端坐：“你……你們要是不信，那我回大理寺住兩日。”
車內眾人：“…………倒也不必去牢房。”
再說牢房也關不住你！
崔恩侯：“…………”
崔恩侯回榮府後，急急忙忙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勢。等送走報喜隊伍後，他直接揮手賞了三月俸祿，還把崔玥直接送出門，就毫不猶豫關閉了榮府所有門，連柴門都讓人關嚴實了。
崔玥失笑一聲，倒是帶著人回營地了。
反正會試榜上有名，殿試不會淘汰，因此她爹穩穩當當的榜上有名。對於名次多少，客觀而言，她倒是沒那麽看中。
要不是為給某人嘚瑟一下，為了給崔瑚爭口氣，彰顯崔家還是有文才的，恐怕她爹都不會在意自己多少名。
感慨著，崔玥騎馬都帶著些瀟灑肆意。
站在自家屋檐，目送著親閨女遠去的豪邁身形，仿若雄鷹展翅沖上蒼穹，帶著自由的傲然，崔千霆有瞬間感覺自己眼睛都被灼熱了。
當年，他也覺得自己是雄鷹，京城中的世家子弟都是被圈、養的金絲雀，毫無風骨，只為權勢利益忙碌。
可多年起起伏伏的，倒是擊垮了他的自高自傲，將他打磨的更加光滑圓潤了幾分。甚至讓他今日都有種想要傾訴年少輕狂來。
但到底往日說起來，除卻討打外，還有無法彌補的一件事——他的女兒，因他的輕狂，終究添了一個汙點。
“父親，天涼了。”崔琇拿著外袍，架著梯子，前來送披風：“您得好好護著身體，爭取殿試獨占鰲頭！”
崔千霆正唏噓感慨時，聽得身側響起的聲音，他緩緩轉眸看了眼崔琇，“你……你輕功還沒練成嗎？”
崔琇聞言紅著臉不太好意思。
在武學院，外加功夫，他都能一招一式學的優秀，盡量做到最棒。但夫子說他帶著工匠的刻意，沒有武學的靈氣。
一般自保是沒有問題的，但若是要精進，恐怕要等個開竅的機會。
“我……我……我三丈高後無法借力，就會直接墜地。”
崔千霆接過披風，借著月色看了眼格外老實，甚至都認真到請家長的崔琇。他張張嘴，道最後發現自己也沒什麽好教導的。畢竟這個兒子乖巧的，像是老天爺特意送給他，甚至送給崔家一樣。
“能自保就不錯了。我都挺擔心你過於刻苦了。”崔千霆道：“說來，你年少輕狂過嗎嗎？”
“啊？”目前只有十一歲的崔琇呆了。但瞧著崔千霆雙眸似乎帶著些傷感，夾著對過往的感慨，他認真想了想，“我想考狀元，算不算很狂？”
崔千霆迎著崔琇困惑的眼神，搖搖頭：“崔恩侯小時候更狂。說來，你說說咱們這排行老二的，好像不管幹什麽事情，前頭排行第一的都幹過更加荒唐的。”
“那是你哥，不是我哥。”崔琇一聽這話，倒是積極維護自家親哥：“琮大哥很好的。”
崔千霆：“…………”
崔千霆：“…………”
崔千霆聽得這聲強調，看著雙眸熠熠帶著對自家哥哥維護的崔琇，沈默一瞬，笑了笑：“也對，我的崽還是靠譜。”
邊說，他揮揮手，示意崔琇爬梯子下樓。
“我夜觀星象，再看看自己的文運。”
崔琇看向璀璨的星空，沒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好學之心：“父親，我……我什麽時候能學啊？不是我想學那麽多，只是農學跟天象真結合在一起，密不可分的！”
崔千霆聞言直勾勾的看了眼分外好學的親兒子，倒抽一口氣：“你夜觀星象，我回書房讀書。”
“你這勤奮的。你……”崔千霆轉身的步伐一頓，問：“你在武學院有狐朋狗友嗎？”
“有啊！”
“你的朋友跟你一樣好學？”
“沒有啊，您說孤朋狗友，那當然是我把作業借給他們抄了。”
崔千霆瞪圓了眼：“你……”
“爹，您別生氣。也就是幾道很難的題目而已。我有分寸的。”崔琇趕忙道：“當然，我也積極跟文三叔他們交朋友，學習他們的長處。”
一聽交朋友也是為了學習，崔千霆感覺自己腦仁有瞬間疼了。孩子不成器，他頭疼，這孩子太好學了，他也頭疼。
想了想，崔千霆道：“等你院試過後，你要不請假半年，幫著我管理客棧吧。你先體驗一下民生疾苦。我呢趁此機會給你找夫子。”
聽得這聲安排，崔琇彎腰道謝。
雖然天賦很重要，刻苦很重要，但好的良師益友也很重要。尤其是裴夫子愈發訴說自己教不動，言語間帶著愧疚的情況下。
瞧著彎腰行禮的崽，崔千霆揮揮手，便自己嫻熟無比輕身一躍，朝自己書房飄去了。
崔琇羨慕無比，但他只能慢慢的爬梯下屋檐，回房忙著府試。
在父子倆忙碌時，知道崔千霆考了第一名的某些人忍不住聚集在一起開了個小會，琢磨著要不要在殿試阻攔一下崔千霆的名次。
知道某些同僚小聚後，文閣老搖搖頭：“皇帝只要毫無芥蒂，想要重用，他考多少名都行！”
邊說他又敲打自家子弟，叮囑眾人一定要謹小慎微，一定要跟著帝王旨意行事，別參合某些作死的行動中。
文家子弟以及前來的姻親們點頭若小雞啄米。
“那咱們要助崔千霆拿第一名嗎？”
文閣老聽得這話，沈吟片刻，搖搖頭：“沒必要！他要是才學夠，要是有不長眼的攔著，牛無恙他們都能咆哮！”
與此同時這番對話還發生在徐家。
徐國棟思忖來回，打算自己不出面攔著。
許翎震驚：“父親，孩兒愚鈍，這是為何？”
“明德帝積威慎重，心性也愈發讓人難以揣測。”徐國棟低聲道：“前十名，本就帝王強勢指定，不過權臣的手了。更別提他在殿試之前還增加了辨認各地特產這一科目。眼下是第二屆，皇帝正上頭。若是有人琢磨在這些環節上動手動腳。恐怕都會重覆東問書院覆滅之案！”
“更別提那各司其職的說辭，那苦守皇陵的說辭。”徐國棟想起來，咬牙切齒著：“這謠言，肯定就是崔千霆暗中給自己臉上添金！”
“想想啊，皇陵庇佑！”
“論鬼神，能說到皇陵嗎？”
看著面色鐵青的徐國棟，許翎也忍不住怨念：“父親，咱們在等等。索性等他們得志了，到時候讓林家去敲登聞鼓，問問林祿一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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