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禦下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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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禦下之術
被嚇得心肝脾肺腎都顫抖起來了, 崔瑚趕忙拉著崔恩侯道歉：“我爹這迷了心竅，跟範進中舉一樣，還沒緩過神來, 故此口不擇言，還望您見諒。”
崔恩侯望著自家小臉唰白的獨苗苗，唇畔張張合合半晌，最終順著臺階, 直接表演昏迷。
明德帝：“…………”
圍觀的官宦子弟們：“…………”
女營的侄女們：“…………”
崔瑚示意崔琮和崔琇幫忙攙扶崔家家主回營帳, 他硬著頭皮幹巴巴的編出一連串話。自覺也勉強算個收尾模樣了, 崔瑚紅著臉也不去看其他人什麽表情，急急忙忙轉身離開，去盡孝了。
等到達崔恩侯的營帳後, 崔瑚瞧著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怨念狀的親爹, 他重重冷哼了一聲。但想想自己被告誡的要緊事，還是打起精神來。飛速腦袋轉了三圈, 確定周圍說話安全後，崔瑚語速都有些飛快, 將帝王暗暗告誡他的話語重覆了一遍。
崔琇聞言心中咯噔一聲。
崔琮也有些心驚。明德帝也是個偏心眼吧？都讓牛無恙教崔琇邸報課了, 卻還琢磨著座位問題？
崔恩侯眉頭緊擰，在自家兩大侄子身上掃了一圈, 又扭頭看看急得額頭都冒出豆大汗珠來的崔瑚。
而被關註的崔瑚瞧著崔琇也被嚇得小臉發青, 愈發焦慮的恍若熱鍋上的螞蟻：“怎麽辦啊？二叔怎麽還不回來？”
“爹, 您以後還是別跟皇上鬧了。咱們到底小命第一。我種過田了，很累的！要是以後真抄家流放了, 您也要自己幹活。要不然我們養不起您啊！”
邊說崔瑚視線忍不住看向自家親爹所居的營帳。
按理來說, 營帳是臨時性所居，擺設都是以簡單實用為主。可崔恩侯的營帳仿若金屋打造的一般, 是那個金碧輝煌。精雕細琢功能齊全的架子床，與漆木雙面彩繪屏風相得益彰，營造出家的溫馨與大氣。地面鋪設的是紅地錦花紋裁絨地毯，一看就是獻上的貢品，還有……
簡言之，養崔恩侯真的超級貴啊！
隨著崔瑚這一聲聲不安的話語，尤其都舊事重提抄家保命法則，愈發讓屋內的氛圍凝滯壓抑，甚至裹挾著幾分死氣。
被重點關註的崔琇更是緊張的手捏緊成拳，又松開，又捏緊成拳。如此反覆的，想要借著指尖掐在掌心的疼痛，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冷靜的思考對策。
將自家崽子們的慌張眼神盡收眼底，崔恩侯沈默一瞬，反倒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明德帝說這話，反倒是真有些把你們當自己人的架勢了。”
此言不亞於驚雷，崔琇一行人全都駭然的看向崔恩侯。
崔恩侯老神在在的，“知道什麽叫嫡長子繼承制嗎？我先前不就是跟你們說過了嗎？皇家可以不講禮法，但是作為爵爺，作為皇權的附庸，我們是要講究嫡長子繼承制的！崔千霆就算在能耐，是崔鎮帶在身邊手把手教導的，可崔鎮也不敢廢長立幼啊！”
“座位在你們眼裏是小事，但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就比天還大。想當年我就算翹課，可太子伴讀的位置空著，其他伴讀也不敢也不能坐上去。”
“這就是名分，就是本分。”
“你坐上去就是僭越！”
“就是有不臣之心！”
三人震驚。
崔琇更是倒抽一口氣，反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畔，憋住“那您還坐龍椅”的質問。想當年，他和崔千霆嚇得都能夠見崔鎮了！
小命都快沒了！
等等，龍椅不能坐，那按著帝王的思維，的確他坐主位，是在無視朝廷冊封的世子爺，實在無視他的義子？
聯想著，崔琇心跳都克制不住加快跳動了起來，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炯炯的望著崔恩侯。
“你們要出門宴會了，就要註意這個本分問題！”崔恩侯瞧著崔琇整個人都寫滿了緊張一詞，是愈發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字，字正腔圓：“如何跟上峰相處，是一門學問懂嗎？這門學問你們得向我請教！崔千霆這個書呆子教不了你們！”
末了，崔恩侯還神神氣氣道：“我可是武帝爺的寵侄，橫行多少年了！能帶著你們富貴體面活著就是本事！”
崔琇昂頭看著眉眼間帶著篤定自信的崔恩侯，感覺自己這一刻腦子都要炸裂了。人情世故這門學問他也在學啊。
“嬤嬤教導我們如何送禮，如何迎來送往。牛伯父也專門上過課，以太子冊封為例，教導我們作為崔家人怎麽給皇上、皇後、太子賀喜，怎麽給太子妃娘家賀喜。大伯，宴會排座次的規矩，我們也在接觸了。可到底學習的時候是私下啊，皇上為何忽然間這麽鄭重其事提出來？”
“就是！我們甚至還要學給承恩公賀喜呢！咱們跟承恩公一家壓根沒任何交情，也要積極送禮。”崔瑚聞言也有些情緒激動著，“爹，我們學得可認真了，腦仁學炸裂了都還要死記硬背！這其中很多門道很多狗屁的學問！可我打聽過了，你……你都不學這些的！”
說著崔瑚眼圈都紅了，控訴：“你不學！”
“大伯，您知道人情世故，知道禮法規矩，那您還當眾沖撞帝王？”崔琮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迎著崔家未來棟梁苗苗們委屈的小眼神，崔恩侯理直氣壯：“我是武帝寵侄啊！牛無恙給你們講過吧？這朝堂有文臣、武將區分，有世家、清流區分，也有帝王黨、地方派等等派系劃分，而我崔恩侯最獨樹一幟，乃是投胎派！”
“這麽說吧，這些派系不是有實力就是有能耐，甚至實力和人情世故都有。可我崔恩侯就只有投胎。”
“因此我任性是理所當然的，我不任性明德帝才不放心。他需要我的囂張來襯托他的英明神武。”
眾人如遭雷擊，但想想崔瑚先前轉述的話語，明德帝只容忍崔恩侯一個人，又覺得崔恩侯的話也挺對。
紅花也需要綠葉來襯托。
“他先前關心舞弊，決心調查舞弊，其實道理也一樣，對他有利。崔千霆屢屢落榜，讓人早年間所獲得的文武雙全讚譽都成了笑話。因此他必須調查。崔鎮寄予厚望的兒子不行，是不是就說明崔鎮眼光不行？崔鎮眼光不行，就說明崔鎮當初在宣武圍場的選擇不行！”崔恩侯瞧著似乎有些頓悟的崽們，慢條斯理給人再強有力的一擊：“簡言之，有損帝王的利益了！”
“你祖父能耐，咱們跟明德帝就徹徹底底捆在同一條線上，是沒法拆分的。因此明德帝就算再恨得牙根緊咬咬，明面上他也不能動崔家分毫！因為我們就是他的禮法代表！”
篤定的結論，擲地有聲，鏗鏘有力，恍若天籟一般，在屋內徘徊，久久不曾散去。
崔瑚徹底懵了：“爹，您既然那麽游刃有餘，一針見血，你咋不蔭庇為官啊？”
“我蔭庇為官那叫找死。明德帝只給咱們禮法上的優待啊！作為一個皇帝，你自己想想，要是有手下人因為理念不同，就自己選擇擁立帝王。你生氣嗎？想想你被逼讀書的日子。你能說皇帝是惡意嗎？他也是為你好。可這種好，你要嗎？”
迎著這一聲似乎發自肺腑咆哮，崔瑚想想自己苦讀的日日夜夜，腦袋搖晃成撥浪鼓：“我明白他說給我風骨館的差事了。可是，琇弟弟他也培養啊，為什麽忽然間要敲打弟弟啊？就因為書房座位嗎？”
崔瑚表示自己真不解：“牛無恙是奉命要教導崔琇，不是來教導我。為什麽要我坐最中間啊？”
聽得這聲困惑，崔恩侯眉頭一挑，目光定定看向崔琇。
崔琇迎著自家大伯忽然間銳利，泛著精芒的視線，沈默一瞬。他謹慎的開口回答：“大伯，是因為帝王害怕我們在家習慣了，出門宴會時被嘲諷了？畢竟這世上還是有嫡庶觀念的。尤其是文臣圈子，是不是？”
最後一句話，崔琇雖然帶著些困惑的用詞，但表情卻是十分篤定的。
畢竟他想到了自己上輩子。
作為科舉世家的庶子，他是被鄙夷的。尤其是像他這種生母出身不好的庶子，就代表了家主的醜聞，代表了這個世家門庭風氣不好。
“畢竟很多清流，對外放出的家規是三十無子方可納妾。不像武勳世家三妻四妾都擺在了臺面上！”
“且按著律法，能納妾的，那都是有品級規定的。所以很多家庭後院，雖然有姨娘有通房丫鬟的區分，可在戶籍上，卻都沒有體現出來。”說著，崔琇眼皮猛得一跳，“像……像我生母，雖然府內叫姨娘，恐怕戶籍上都……都是丫鬟吧？”
聽得崔琇連律法規定都想到了，崔恩侯雙眸帶著佩服，“琇琇不愧是琇琇，還真是拿捏為臣的精髓了。作為臣子謹守律法應該。但咱們從派系來說是皇權附庸，所以這種姨娘小妾數量的問題，可以不去想的。”
“不然我早就被攻訐了。”崔恩侯說著都不好去回想自己到底幾個姨娘了，只板著臉強調：“你以後當官要切忌切忌這一點。你自己可以遵紀守法，但你不能拿律法規定姨娘數量來攻擊你的政敵。”
“因為這是官場集體的潛規則。且也沒有任何辦法杜絕的。畢竟丫鬟賣身契都在主人家手裏，畢竟丫鬟也就是物件。寵幸把玩一個物件，於情於理都沒有任何錯處！”
崔琇聽得這聲強調，耳畔不由得回想起先前入營前聽得朗朗讀書聲，不由得回想起營地裏的女兵分工協作，每個人雙眸都洋溢著燦爛的回想，不由得……有太多的畫面讓他無法再開口說一句物件。
因為這比人命如草芥一詞還恐怖。
“多謝大伯指點，我一定會銘記於心的！”崔琇雙眸帶著鄭重，彎腰行禮。
事以密成這個詞，他現在懂了！
有些事情，要慢慢的去改變，而不能眼下咋咋呼呼說出來。
看著彎腰行禮，十分正經的崔琇，崔恩侯滿意的籲口氣，而後回答自家崽子的問題：“因為牛無恙是臣，你是皇子義子也算半個君了。”
“牛無恙秉承世家大伯秉承帝王命令教導你們，結果真把你這個皇帝義子忽視了？那他以後呢？是不是真把太子當自己女婿，把未來皇長孫當自己孫子了？”
“君臣兩個字，是不需要提醒就要懂的。”
崔瑚瞳孔都瞪圓了。
崔琮也倒吸一口氣。
崔琇更是反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畔。
這……這特麽的……這麽的想好遠了。
不過大伯能夠坐龍椅而活著，他選擇相信大伯！
瞧著被嚇傻的三人，崔恩侯反倒是震驚了：“這種最基本的道理你們沒學啊？那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浩蕩，學過嗎？”
三人不約而同，小心翼翼點點頭。
聞言，崔恩侯一拍大腿：“崔瑚你學偏了，你自信一點，身份膨脹一點，把自己擱宗親，想象自己是吉祥物，純富貴。”
“崔琮還有崔琇，尤其是崔琇，你要記住自己是臣。你要做純臣，你首先要明白一點，不管日後皇位上是誰，你都要對大周百姓負責。所以你不用太過長袖善舞，你只要有實力，給你百姓民生有關就行。”
“再說一點。就好像女營，這些來自老百姓的丫頭片子，有八成以上就認為自己是丫頭是命賤兮兮的。你不按著她們的理論，讓他們結幹親，給他們戰神孫女的身份，她們甚至都沒膽子拿書，認為自己不配。”
“所以改革最為穩妥的辦法，也一樣。我皇帝叔叔說了，就是用邏輯互相攻訐，讓他們自己內部四分五裂！”
“我看皇帝是鐵心要改革的，搞出女營還有什麽事業編，聽起來就大刀闊斧的。”崔恩侯眉頭緊擰，目光帶著擔憂望著崔琇：“崔琇，皇上提醒你，你記得抽空去感謝皇帝。畢竟歷來改革的大臣沒幾個有好下場。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五馬分屍叫商鞅！”
崔琇嚇得摸了摸自己手腕，點頭若小雞啄米：“多謝大伯指點，我……我會去感恩帝王的。”
“爹，不對啊！是皇上要改革，又不是琇琇要改革，為什麽要琇琇去謝明德帝啊？”
崔恩侯迎著親兒子愚蠢又純粹的眼神，默默躺在床上，自己默默蓋上被子。
崔瑚見狀，氣鼓了腮幫子。
崔琇低聲：“瑚大哥哥，您別生氣。是因為先前我想做制度的擁護者，不想做武勳的代言人。當然作為享受那麽多資源的人，作為崔鎮的孫子，我也想幫助百姓的，想要讓百姓吃得好穿得暖，做百姓的民臣。”
“我這個志向，跟皇上目前改革方向相吻合啊！”
“因此我要去感謝帝王給我這個機會，甚至帝王先前還考慮我的年齡，讓我踏踏實實先學保護自己小命的技能！”
“說句膽大的話，咱們想想女營，女營建設到現在，即便昌平公主出錢為主，朝堂上依舊有反對的聲音。地方上甚至還有各種謠言遍布。那些守舊派系，各種汙蔑，只為毀掉女營！”
“本全國招兵的，可都過去兩年了，還只有直隸能夠管得住。根據邸報顯示，其他地方都是磨磨蹭蹭的。”
“因此在我弱小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謹遵禮法，是錯不得一步！”崔琇說到最後，格外認真。
崔家的氛圍太好了，哥哥們又太過隨意，以致於讓他都忘記了長幼有序這四個字。更別提他還是庶子，那就應該做到嫡庶有別。
聽完這一連串的解釋後，崔瑚捂著自己腦袋，直接坐在床邊，幽幽道：“爹，您要不再生一個吧。感覺好難啊！”
“那我接下來風骨館怎麽辦啊？我想著琮弟還有琇弟弟一起幫忙出謀劃策啊！”
“從建築開始，就歸我管。”
“再生一個也聰明不了。”崔恩侯睜開眼，瞅著自家崽，道：“你皇帝爹都說了阿鬥！諸葛亮辦事，你擔個名義就好。你只要表面上發號施令就行。還有別以為真讓你辦事你就埋頭辦事了。你往宮裏跑勤快些，完成一個階段就匯報一個階段。反正你也能夠上奏折，你就用奏折的行事，給自己留足夠書面的證據。”
“證明你是請示過皇帝的，是按著皇帝命令辦事的。”
“這叫為臣之道。”
說著崔恩侯聲音小了些：“這道理，崔鎮教我的！你們也記住啊！經手的事情，最好都要留書面證據。寫清楚時間地點人物。但凡能夠有敲公章的，你們就厚著臉皮追著要敲公章！沒有公章，私印也行。”
“反正就要有證據！”
“免得日後翻舊賬。皇帝礙於崔鎮的壯舉不敢翻。可下一代咱們說不準。因此先小人後君子！”
崔琮聽得這番正兒八經，甚至凝聚著家族幾代官場鬥爭經驗的話語，緩緩的垂首看了眼崔琇，唇畔一張。
可想到勸諫人做個富貴閑人的話，在撞見崔琇虎口處的傷痕時，戛然而止。
傷痕很淺，只是一道道破皮的痕跡罷了，只是崔琇爬樹鍛煉手卻被樹皮磨破了，只是崔琇揮舞著鐵鎖訓練自己沒把握好力道，只是崔琇趴在地上淬煉專註力無意碰到了石頭，只是崔琇揮舞木槍訓練時不甚受傷了，只是崔琇握著鋤頭嘗試老農心酸時被草割破了皮，只是……
只是這些點點滴滴構成了崔琇，構成了一個小小年紀就立下志向，構成了一個言必行的崔琇。
所以也做不到輕飄飄的開口，讓崔琇因此放棄。
夢想的道路縱然千難萬阻，縱有重* 重關隘，可以崔琇的心智，以崔琇日覆一日耐得住的枯燥的心性，定然也可以“遇山開山，遇河搭橋”無人可阻！
作為兄長，他崔琮能夠做到的，也就是支持！
崔琮想著，目光帶著鼓勵望著崔琇。
崔琇迎著親哥鼓勵的目光，嘴角彎彎。
多年後步步穩打穩紮成為首輔大人的崔琇面對民間強調的神童一詞，都頗為耐心仔細的解釋，自己自己成功的緣由。天賦縱然為他添了一分底氣，可成功也離不開崔琇日覆一日的苦學，更加離不開長輩們的細心教導，離不開同輩兄長們的支持助力，也離不開崔家的底蘊。
此為後話，眼下崔琇昂首挺胸，“大伯您放心，我會牢牢記住的！從今後謹小慎微，先讓自己悄悄長大！”
看著雙眸清明，甚至更加堅毅的崔琇，崔恩侯嗯了一聲，而後慢慢擡手：“扶我起來，咱們還得去看熱鬧！”
崔瑚不想攙扶：“爹，咱們要不別去參加宴會了。反正又是借著我們的名義帝王處理政事。還不如我們私下自己慶祝一番呢！”
崔琮輕咳了一聲，倒是擡手去攙扶崔恩侯起來：“大哥，你想考狀元嗎？否則趁著皇上開心，咱們趁著宴會提出開大門，光明正大開大門才是要緊事啊！您馬上就要娶媳了，我們已經好久沒參加過宴會，也就意味著好多宴會道理都只停留在理論上。”
“接下來我們要多多實踐，才能夠摩挲出適合自己的定位啊！”
崔琇也頗為積極：“大哥，開心一些。等回去後，咱們再慶祝。您現在琢磨慶祝，小心接下來還有第幾場考試，皇上也讓你去參加！”
聞言崔恩侯都顧不得崔瑚了，直接一個挺身端坐起來，自己穿鞋：“走走走，趕緊去慶祝啊！老子不想考試！”
眾人：“…………”
兩炷香時間後，明德帝掃了眼雙眸帶著感恩，就差將情緒寫臉上的崔琇，再瞥眼恭恭敬敬行禮的刺頭，滿意的籲口氣。
等崔家三人落座後，明德帝示意開宴。
收到指令，崔琇帶著王巧兒有條不紊的安排菜肴，畢竟帝王飲食乃是重中之重。她們得負責檢查。
“歌舞讓文姐姐和徐姐姐安排。”
其他夫子對此也沒有異議，核對完最後流程後，便想去人座。
但也有人面大躊躇，小心翼翼：“我……我……咱們到底年歲大了些，要不然還是別出去了？畢竟帝王帶了不少官宦子弟。”
正夾著菜的崔琇差點筷子都丟地上了：“張姐姐，今日也是我大伯高中大喜日子，是謝師宴！你們也算他半個師父了。哪有師父不入座的道理？！”
“可我也沒教什麽，我不……”
“姐姐！您的刺繡是一絕！”王巧兒瞧著相熟的崔家姐姐面色一沈，趕忙搶先道：“崔大伯的護膝都是您帶著秀班做出來的。這難道不是功績啊？”
“對啊。咱們憑本事做女夫子，大伯這回更是榜上有名了！說句實在話，那都是給咱們漲臉面呢！張六娘，你擡頭挺胸有點底氣！”
“想想你祖父也是閣老。你什麽都不缺的，怎麽就這麽溫順呢？”
“你這性格不行的，不被男人都會被小妾們欺負！”
崔玥深呼吸一口氣：“你去擡頭挺胸端坐，從婚嫁來說，那也是擡你的身價，放心你祖父他們不會罵你的！甚至帝王給你賜婚都有可能。你趁著這個節骨眼，也看看哪一個好！”
張六娘聽得這聲聲鼓勵的話語，眼圈一紅，聲若蚊蚋：“謝謝你們！”
瞧著臉都有些紅起來的張六娘，有女夫子就打趣道：“怎麽？家裏有安排了？”
“沒……沒有，你們別打趣我了。”
“好了。這時間都差不多了。你們趕緊去。”崔玥催促道：“先用點餐，等會咱們還得去換班呢。”
眾人聞言也認真起來，急急忙忙去宴會地。
“見過世子。”牛家小姐領頭行了禮：“拜見國公，世子爺。”
明德帝聞言揮揮手，“諸位女夫子也辛苦了。入座吧。”
“多謝世子。”
明德帝嗯了一聲，眼角餘光瞥了眼在他身側幾座坐的官宦子弟。就瞧著有些子弟神色從容，有些捂著袖遮臉一副非禮勿視的模樣，更有甚者竟然小聲嘀咕——“竟然連屏風都撤掉了，真是有辱斯文！”
對此種種反應，明德帝氣得倒杯酒，自顧一口悶。
他不算好人，但也不算太惡。
女子有證明自己有價值，那他就高看一看。
眼下這群女夫子也算把崔恩侯教導成材了，那他就把人視作正兒八經的夫子。
是夫子，做主位，享考生家長的敬意，理所當然。
而某些落榜的呢？
到現在還一口一句有辱斯文。
仿若短時間籌辦晚宴，完全不值得一提。
甚至連最基本上行下效的規矩都沒有！
心中帶著惱意，明德帝聽得點將臺上整齊劃一的步伐，才慢慢將註意力集中回來。
迎著帝王的註目，徐鳳嬌緊張的抽口氣，而後慢慢鼓勵自己上前一步，垂首行禮，將自己優雅的體態展現在帝王眼前：“世子爺，今日乃是謝師感恩大宴。我們才疏淺薄，只能絞盡腦汁湊幾個節目為宴會添一些雅趣。這第一個節目便是《自打來了女營後》。”
原本想要展現才華，但無奈時間緊急，女營優秀者就算緊急排練，也不能出口成章，流暢又順遂。因此她們也就精心組了一段直白朗朗上口的話。
想著，徐鳳嬌止住心中的遺憾，大著膽子，擡眸望了眼帝王。
明德帝手指握緊了杯子，眼角餘光掃了眼崔恩侯。
果不其然就見到了崔恩侯那兩眼珠子賊亮，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亮！
崔恩侯迎著帝王的刀子眼，也依舊目光炯炯，恨不得直接好艷福誇出聲來。畢竟，他什麽都不懂，這種小眼神賊懂啊！想當年，他出趟門那都是桃花遍地開，那個旺盛。
崔瑚不明所以，使勁拽拽親爹，示意人這種看熱鬧的表情收斂一下：“爹，看節目！”
崔琇昂頭，看了又看。
感覺很正常。
女孩子們整齊劃一，飽含深情的朗誦著：“從前雞鳴起床要洗衣做飯餵豬草外加挨打，因為我們是女孩，是賠錢貨；現在起床醒來讀書認字明白做人道理，因為我們是女營的兵，是大周的子民……”
又一次聽得強調忙碌的各種活計，挨罵挨打甚至賣為奴婢是常有的事情，崔琇都“懶得”去理會兩位大佬又在眼神廝殺什麽，是雙手緊緊捏成拳，只覺自己心中燃燒著無限的熱血與能量。
他也挨打過，疼到要了命！
他也卑微討好過父母，結果父母都視他為工具，甚至待他都不如畜生。
他崔琇沒有太大的能量，但是想要解決某些女孩子苦難，還是知道辦法的。比如眼前的女營，有兵權支撐的女營有金錢支撐的女營！
因此，他要努力成長努力用自己的力量，來維持女營制度，來讓女營制長長久久，變得更好！
就在崔琇小小年紀愈發明晰自己人生道路，施政理念時，崔恩侯拍掌瞅熱鬧：“不錯，將入營前後生活對比，思想蛻變寫的清清楚楚。也寫出了帝王的英明神武，也說明了你們的感恩！”
“很好，誰寫的？！”
明德帝隱晦的翻個白眼。
果不其然就見徐鳳嬌上前幾步，再一次一副那啥啥的矯揉造作的動作。客觀而言，他有瞬間覺得這小女孩子是傻逼。他們這些皇子，甚至皇子伴讀，那都是把床笫之事當做課程來學習的。
且他又沒武帝的愛好，琢磨把後宮當珍寶閣，要集齊各種各樣古董的愛好。
眼下對他而言，事業才是最好的興、奮、劑。
“能根據侄女們的特性，創造詩歌又配樂，倒也的確稱得上才女。”明德帝說了句場面話，也就略過徐鳳嬌了，擡眸看向表演的女兵們：“戰神的繼承人大義認親。你們既被許了這一分榮光，那就要繼承學習戰神的品質。”
“忠武公從不以男女區分才華。昔年北疆大戰，他為死守城門的婦孺也請誥命！首創了女子為自己贏榮光的事情。”
“你們日後發揮才能，或許也能靠自己爭榮光。”
女兵們聞言都驚訝的瞪圓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就連跟隨而來的官宦子弟聞言也嗡得一聲，有人甚至議論開來，脫口而出：“皇上，您這不公平！”
此言不亞於往沸騰的油鍋裏倒入一滴水，瞬間整個營地都炸裂開來了。女兵們喃喃：“皇……皇上？”
明德帝斜睨了眼開口的宦官子弟，而後和善對女兵們道：“朕今日微服私訪，也只純粹來給自家義子祝賀。”
“不過既然身份被揭穿了，那朕就發號施令說兩句。”
明德帝話鋒瞬間一轉，帶著令人畏懼的寒意：“女營於公彰顯朝廷愛民如子，於私也是彰顯我司徒皇族作為天下女子娘家人的底氣！又恰逢榮國公認了親。咱們就親上加親，這娘家人也少不了頂門立戶的兄弟。”
“作為男人，作為官宦子弟，你們這些人總不會像民間那些仗著男子身份，威逼可憐女子的男人一樣吧？”
“所以從今後成為定例，每月初一到初五，五天時間，四品以上嫡長子來女營協助幹農活！”
“皇子龍孫更以此為表率！”
這命令一出，偌大的宴會場所詭異的安靜片刻。
但下瞬間，又熱鬧起來。因為有人開始抗議了。
崔瑚表示自己真有瞬間討厭嫡長子這個詞了：“父皇，這……這不公平！科考可是糊名，不看嫡庶不看長幼的。您的朝堂您的文武百官也不是看嫡長子選出來的。只有爵爺才看嫡長啊！所以要幹活的話，那也得以年齡為標準。比如說十歲以上的一起幹活！”
崔恩侯瞅眼自家崽，有瞬間想問問親爹是不是把大孫子摔地上腦袋摔壞了。明德帝這逮著機會發了火，那肯定有所圖的！甚至以人這種算計的心眼子，連後續如何收尾都想好了。
所以崔瑚完全沒必要強調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德帝瞧著建議認真的義子，靜默一瞬後，拍掌：“對，瑚兒說得對！還是年齡為標準才公平！”
“瑚兒不愧是先帝賜名的好孩子！”
崔恩侯默默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只覺自己被惡心的不行。
崔琇雖然不解，但表示自己可以瞪大了眼睛，默默學習！
其他官宦子弟見狀，暗暗推了一把文敬，示意人趕緊帶頭行禮。可不能在因帝王一句話，他們變成每日耕作啊！
文敬迎著小夥伴們和善的眼神，甚至某些仇敵還無聲張口“首輔閣老”的提醒音。他硬生生的磨著牙，借著夜色垂首遮掩好自己的表情，跪地：“學生多謝皇上指點！學生定然好好學習，爭取能夠做女營的頂梁柱，做朝廷的棟梁！不負皇上您的厚望。畢竟民以食為天！我等學習農耕學習農學，亦也是學習如何為民奮鬥。”
其他子弟聞言雙眸一亮，也跟著跪地。
明德帝瞧著陸續開口發表心聲的各派魁首子弟，覆雜的點點頭。
而後示意眾人起來，示意宴會繼續。
全場所有人：“…………”
宴會過後，明德帝也幹脆在營地休息。他趁著享受某個幹兒子孝敬時，垂首看眼跟著跑腿的崔琇，問：“知道為什麽文敬在這，知道為什麽次次文敬領頭了吧？”
崔琇聽得這聲質問，恭敬垂首跪地：“多謝皇上指點，草民明白！”
“明白什麽？”
“文敬是文閣老的嫡長孫，他這兩年次次來大興向貢院守著榜單，甚至都回回提前到達，也是因為文閣老授意。”崔琇聞言，緩緩訴說自己的分析：“文閣老作為文官之首，他害怕大興縣縣試出榜單時有意外頻發，故此便派孫子過來。”
說真的，若是文敬自己的心意，那恐怕就是離他們崔家考團遠遠的！
他可沒忘記第一回參考，文敬拉著當時的首輔閣老孫子蘇瑾毅快點遠離他們一家呢！
所以閣老的孫子，派系魁首的孫子也不好當啊！
得謹慎的陪著笑臉！
崔琇想著，都有些唏噓了：“跟文閣老一樣心思的還有派系的嫡長一派。這些人基本都是各家繼承人。他們私下或許爾虞我詐，但在沒有徹底撕破臉的情況下，都會客客氣氣給首輔閣老都有顏面。因此不管如何，都是文敬率先開口回話。”
“其他家族子弟開口，也是按著各家明面上的官位來。因為官位是最為直白的階級秩序！”
說到最後，崔琇話語肅穆了幾分，字字鏗鏘有力，訴說自己的心得總結。
“最後一句倒是有點腦子了。”明德帝滿意點點頭：“朕派牛無恙教你，也是對你給予厚望，但你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是，草民謹記！”
“你接下來宴會，知道分寸怎麽把握了？”明德帝不急不緩問道。
崔琇聞言心跳都加快跳動了兩分，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若是老親故舊武勳宴會，盡量才華顯露，讓眾人明白我崔家後繼有人。若是文臣宴會，維持佼佼者的水平，不冒尖當然也不能名次太低，讓先前公審的印象被毀了。”
崔瑚聽得這話，雙眸佩服無比。
“知道自己有才華容易，但收放自如，控制好自己的才華卻很難。”明德帝滿意：“你眼下學會控制，來日也就知道什麽叫知進退，守分寸，也知道什麽時候該功成身退。不要像蘇華一樣，落得個老年無所依，名聲盡毀，還連累家族的地步。”
聽得話語中的告誡和希冀，崔琇認真無比跪地行禮：“多謝皇上教導，草民定然會引以為戒。”
“私下相處，也不用口口聲聲草民。好歹朕也算教你，你也算朕眼皮底下長大的。日後等你出息了，朕說一句天子門生，那也是值得驕傲的。”
“回皇上的話，草民想要用六連元來回報您，故此草民、學生這些自稱，草民私以為現如今得遵守律法規章制度。等來歷，等黃榜揭曉的那一刻，草民在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稱一聲學生。”
崔琇說得頗為虔誠，目光帶著敬儀望著帝王。
明德帝聽得這話，沈默一瞬，嘴角一勾：“行。您這話倒是順耳，又結合了你大伯教導的為臣本分還拿著律法做文章。”
“倒是有些小狐貍的架勢了，不錯！”
迎著這聲聲就差他話語分析出各種意思的帝王，崔琇再一次叩首：“皇上，此乃學生的心裏話，亦也是學生的目標。”
明德帝瞧著崔琇雙眸迸發的鄭重，這才將思緒落在六連元上。喃喃了一聲後，他擡眸橫掃了眼崔瑚。
崔瑚已經徹底傻了。
瞥了眼繡花枕頭，明德帝緩緩籲口氣：“行。朕不看你說什麽，你有目標你給朕拿出實實在在的本事去奮鬥就行。”
“現在先出去休息，好好養精蓄銳，明日你展現一下使用鋤頭的能耐，讓某些頑固不化的蠢貨知道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聽到自己的命令，崔琇行禮過後，認真退下。
崔瑚見狀，小聲：“皇帝爹，那兒臣……”
“你給朕閉嘴！崔恩侯不學無術的德行，父皇帶在身邊幾年，都有些腦子了。朕也收你做義子好幾年了，你怎麽就不長腦子？”明德帝問的直白，絲毫不遮掩自己知道崔家人的談話。
崔瑚驚駭的嘴巴都能塞得下鴨蛋：“我……我……我十六歲考中縣試了，我爹十六歲連皇家狀元郎那都是武帝爺特封的。父皇，您就算攀比，也不能這麽找對照物啊！我已經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聽得背後響起“神仙”對話，崔琇邁腿的間距都大了些。
一等退出帝王營帳後，他甚至邁腿直接跑起來。
別找他！
他可是臣子！
以後不負責某些家務事和稀泥的！
氣喘籲籲跑了好幾步，崔琇確定自己安全後，狠狠籲口氣。剛想回自己的營帳，他忽然間腳步一頓，看向迎面走來的徐鳳嬌。
下意識的垂首，行禮：“拜見郡主。”
徐鳳嬌垂首看了眼崔琇，含笑嗯了一聲：“琇弟弟何須如此客氣？快起來。”
“多謝郡主。”崔琇挺起腰板，卻也是垂首。
“你是從帝王營帳出來？不知可否幫忙通傳兩句？這下令女兵休憩，哥哥們勞作。那該如何安排？是否要安排農夫教導這些？咱們都得請示一二，不然明日倒是鬧了笑話，墜毀了營地威名。”
聽得這話，崔琇警鈴大作。
他雖然跟京城世家，尤其是文人世家相處不多。可這題皇上剛考過啊！
看官位！
營地內，名義上官位最大的夫子是崔玥！
女夫子之首是文家小姐！
徐鳳嬌雖然因某種原因得了郡主封，有些體面。可要是徐鳳嬌來請示的話，那……那也得帶著文家小姐一起來。
畢竟女孩子還得考慮一件事——男女之防！簡言之年紀大了要避嫌啊！
這回皇上是“突發奇想”留宿女營。雖有錦衣衛奉命而來，護衛帝王。但洗漱這些事，卻是……卻是皇帝義子伺候著。這對崔瑚而言也算盡孝。
當然崔瑚大手一揮，拉著他們堂兄弟一起伺候。
因此從這因果邏輯上來說，他崔琇也不能直接傻啊。暗暗腹誹著，崔琇腦袋彎得更低了些：“回郡主的話，按律無詔不得入內！草民是先前奉命前來給皇上送茶盞的。眼下該回去伺候大伯洗漱了。”
徐鳳嬌聽得這話，表情變了變，聽得身後響起的腳步聲，和氣讚譽了崔琇兩句有孝心後，便看向了崔玥一行人。
“姐姐們好。”
崔玥嗯了一聲，揮揮手示意弟弟回去。她清清嗓子站在帝王營帳外揚聲求見。
崔琇見狀心中愈發困惑，緩緩回到營帳。
他們是另外搭建了帳篷，倒是離崔恩侯的營帳有些遠。因此他也只能小聲將困惑說給自家哥哥聽。
“徐家養子今日沒有出現。按理來說他們也算地緣一派，甚至算寒門子弟中強有力的一派了。若是京城世家排擠寒門，感覺又不像。寒門清流之一的張家嫡長孫也在。就連江南那邊寒門代表也在。”
“今晚郡主跟姐姐們又不是一同來的。”
“總感覺哪裏怪異。”
崔琮聽得這話，倒是表示理解：“畢竟徐家人少！郡主可能要強，想要得頭籌吧。更別提這郡主身份怎麽來的，各家基本也心中有數。可能其他閨秀也因此不服她。”
崔琇聞言，想想徐鳳嬌崇拜的宋若昭，想想大名鼎鼎的《女論語》眉頭一挑，帶著了然：“也對！才女要強的！”
“好了，別想了，咱們明日還得帶頭幹農活呢。”崔琮說著，示意崔琇趕緊洗漱休息。
崔琇點點頭。
吹滅了蠟燭後，他側眸看著近在遲尺的哥哥，沒忍住有些擔憂，當然也有些好奇：“大哥，您給父親端茶送水，伺候過嗎？”
“當然沒有了。咱們家就算窮的沒有仆從，爹也會自己動手啊。又不是七老八十。”崔琮到最後聲音小了些，問：“你是擔心咱們瑚大哥把洗臉水砸了？”
“萬一水燙了些怎麽辦？”崔琇聽得入耳的話，聲音更小了些：“咱們九族可都在瑚大哥哥手裏拿捏了。”
崔琮聞言，吸口氣：“沒事沒事，有兩免死金牌呢。”
“大哥也不會蠢到那種地步吧。”
“別想了別想了，咱們睡覺！”
崔琇努力默念祖父保佑，倒是漸漸陷入夢鄉中。天微亮，他聽得整齊劃一的讀書聲：“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一個挺身起來，崔琇雙眸還帶著震驚：“都……都到《孟子了》？”
教學一般都是從三千百啟蒙開始的。
而後是儒家最最經典的《論語》。
等《論語》倒背如流後，夫子們才開始教導其他四書五經。
女營成立滿打滿算才兩年時間，課程有多，目前能學到《孟子公孫醜下》一篇，也真是刻苦好學，勤奮典範了。
崔琮也醒來了，聽得聲聲鏗鏘有力的話語，甚至仿若軍號一般，喊得撕心裂肺，震耳欲聾的，吸口氣：“這……這要是日日如此，那我倒是信大伯能夠被迫讀書了！”
這鋪天蓋地來襲，從四面八方來襲啊！
“可聽起來也的確很流暢，不像是作假啊！再說了要是檢查才華，直接出道題考一考就有數了。我想姐姐們都沒必要為了彰顯女營的才華，故意來這麽一出。”崔琇聽得崔琮話語中蘊含的擔憂——應和帝王，故意造假，趕忙寬慰道。
“嗯。”崔琮掀起被子：“咱們趕緊起來洗漱吧。另外還得將洗漱工具提前準備好。我昨晚說實話做了半宿噩夢，就害怕世子爺一個激動，把水潑床上了。”
崔琇趕忙爬起來，洗漱。
嫻熟無比洗漱完，他嫻熟無比給自己紮馬尾時，嚇得一顫，“哥，咱們世子爺會……會梳頭發嗎？”
崔琮幹脆反手摸了摸自己脖頸。
於是崔琇也嚇得護著自己滿頭秀發，和崔琮躡手躡腳到崔恩侯營帳，悄然稟告了自己對崔瑚小命的擔心。
被崔玥直接拉起來的崔恩侯還想回籠覺。豈料聽得如此勁爆的消息，他摸了摸自己烏黑亮麗的秀發，哈哈哈大笑一聲，而後積極大手一揮：“趕緊傳嬤嬤，伺候本國公梳洗。”
崔琇聞言，擡眸看了眼的確若瀑布一樣柔順又黑亮的秀發，對嬤嬤一詞便是理解。就大伯的德行，也的確不像是能學會自己動手的。
所以真的好擔心龍體啊。
絕對不是看熱鬧哦！
兩炷香時間後，崔琇在崔恩侯的帶領下倒是進了營帳。他當即大著膽子瞄了眼帝王，就見帝王簡單的束發，此刻正在吃早膳。
而伺疾的崔瑚卻不知所終。
“皇上，末將鬥膽，瑚兒呢？”崔恩侯直接問出聲。
“還好意思提你兒子？朕讓他守夜也算彰顯他孝順是不是？然後呢？從床邊貴妃榻直接掉下來還滾到營帳外了。”明德帝沒好氣著：“朕為了在一群妹妹們面前給他這個當哥的一點顏面，讓他睡床。他倒是能耐的，還能把朕踹下來。”
崔家三人：“…………”
崔恩侯吸口氣：“敢問皇上，忠武公的嫡長孫，那千畝地裏唯一的苗苗呢？”
聽得話語中帶著的求饒意味，明德帝冷笑一聲：“朕想殺了他早就殺了！派他回城接皇子還有宗親們過來。”
崔恩侯籲口氣：“皇上好涵養。”
崔琇和崔琮也垂首恭維：“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對於這些恭維皇上懶得上心。用過膳後，他瞧著前來的皇子皇親們，負手帶著人跟官宦子弟匯合。
迎著郎朗讀書聲，他看向破土而出的嫩苗。雖然不知道是什麽苗，但目前迎風而出，帶著綠意，倒是顯得有幾分生機與活力。
“農耕的重要性，你們夫子也教導過。”明德帝直接道：“自古以來帝王親耕更是重要節日。”
將崔家尋找到有關農耕禮的典故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明德帝又加重了音調：“朕的皇位也是從知道五谷雜糧，知道百姓為重而來！”
聽得這聲強調，目前在京的三皇子趕忙帶著弟弟叩首：“父皇推己及人，愛民如子，乃是兒臣學習的榜樣。”
官宦子弟們也跟著匍匐跪地。
文敬一行人甚至想要套麻袋將昨日某個沒腦子的人揍一頓！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所以你們下田耕種。”明德帝吩咐道：“朕讓人找了農學最好的女兵們帶頭給你們示範鋤頭要怎麽用，要怎麽翻土耕種！”
說罷，他便橫掃在場所有人。
眾人聞言自然個個精神抖擻狀，含笑應了一聲是後，便積極拿起鋤頭下田了。
掃過下餃子一樣被“趕”往田地的未來大周棟梁，明德帝瞇著眼看了眼許翎。
四喜有數垂首悄聲稟告著昨日的相關動態，尤其重點稟告了許翎以及徐國棟相關的交流：“徐大人雖然罵了一句因小失大，卻還是跟許翎聊了聊如何利用林家，利用這些寒門對崔家的怨念，來壯大聲勢。且也想抓著義子的母系的身份做文章，要張家的藏書。”
“畢竟崔千霆雖然只有舉人功名，可到底也算有些功勞了。徐大人害怕崔家把藏書這些資源給崔千霆做資源。”
“這樣一來崔家就能在文臣中站穩腳跟了。倘若崔千霆站穩腳跟後，那世子爺這一輩也就徹底武轉文了。”
“江南有儒商支持的官吏，再來一派武勳支持的官吏，那他們這些真正的寒門子弟想要出頭就難上加難。”
聽得這聲聲似乎在緊扣“寒門”一詞，暗暗訴說沒有背景小可憐面對強敵艱難求生的話語，明德帝唇畔劃過一抹冷笑。
他昨日之所以寧可讓崔瑚盡孝，還不是提防某些人昏聵到賣女求榮，想要借著裙帶再進一步。
說來徐國棟也是太順了，順遂的忘記了自己的初心！
說來忠武公也真是厲害！
他這些年謹小慎微，也不敢忘記自己的初心。便是因為時時刻刻有道詛咒在身側，讓他寢食難安，讓他居安思危，讓他甚至時時刻刻琢磨著如何逼著自己強大起來。
否則他恐怕都被“功成名就”這個詞忽悠了，昏聵了，甚至驕傲自滿，昏招頻出！
自我告誡著，明德帝擡眸看向泥土與哀嚎齊飛的場面，嘖嘖感慨了一聲：“把那幾個手握著鋤頭還扭扭捏捏，仿若逼著他去死的人，給朕查清楚那幾家！朕的義子揮舞鋤頭那麽嫻熟呢，都不知道好好學學，還一臉泥腿子的模樣，簡直找死！”
四喜聞言垂首應下，而後朝身側的侍衛使個眼神。
渾然不知帝王對某些人都帶著殺心了。
文敬咬著牙發現自己很難將鋤頭拔、出來，而一側眸，就能夠看到崔瑚動作迅猛矯健，翻土的姿勢優雅的像是在捕獵一般，是那個快準猛。崔琮也一樣，仿若天生的農家老手，比崔瑚還麻利兩分。就連崔琇，揮舞著鋤頭，也頗為嫻熟，連泥都老老實實的。一鋤頭下去，完全不會把泥土都掀起來，飛躍半空，而後落下。
甚至好幾個武勳子弟，也是握著鋤頭，幹的起勁。
相比之下，他們文臣子弟，沒幾個能夠拿得出手的。就連先前自爆過是農家出身的，也不是很嫻熟。
文敬：“…………”
其他文臣子弟們：“…………”
如此對比，太過觸目驚心了。
文敬回眸看了眼左右，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心意——一定要給文臣們爭口氣。於是眾人咬著牙，憋著氣，有樣學樣，努力翻土。
但隨著一次次的揮舞鋤頭，文敬就覺得自己胳膊都擡不起來了，甚至腰也疼得厲害，甚至喉嚨都火辣辣疼得難受了。可偏偏太陽卻漸漸升起，將熱量毫不客氣的噗灑大地，噗灑到他腦袋上，他身上，熱得他汗水都滴答滴滴答，化作黃豆大了。
有那麽一瞬間，文敬都想認輸了。
畢竟他祖父說了，進退有度就挺好。
因此他也沒必要把自己身體弄跨了。
又一次揮舞鋤頭，文敬發現自己連土都對不準後，幹脆放下鋤頭，揉揉自己酸痛無比的腰。
正在喝水的崔琇瞧著哼哧哼哧，跟老黃牛一樣喘著氣的文敬。想想人先前也算屢次三番示意好，於是示意自家哥哥將水端給文敬，也算給人賣個好。
崔瑚反手指指自己：“我？”
崔琇篤定無比：“秩序！”
一開始除卻皇子龍孫外，其他人都堅持著。但見文敬這個領頭羊休息了，才有人放下鋤頭，直接毫無形象癱坐在地了。
因此這件事也能說明一個道理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在京城這個權勢核心圈子混跡，弱小時後還是先遵守游戲規則。
“您給皇上說一聲後老大送，我們做弟弟的給其他弟弟們送水。”
崔瑚聽得這話，表示自己聽勸。
於是他扭頭喊了一聲皇帝爹，表示要勞逸結合後，才示意眾人喝口水歇一歇。將水一視同仁送給皇子們後，他也完全不顧人什麽態度，直接扭頭迫不及待給文敬送了一杯。
都累得喘氣了，文敬也懶得想其他了，直接端起碗來一飲而盡。
喝完後緩過氣來，文敬揉揉自己泛酸的胳膊，再看看精神奕奕的崔瑚，沒忍住好奇著：“世子爺，您真種過？”
“那當然了。我們先前在崔家，可親手種了韭菜！”有武勳子弟聽得這話，當即驕傲滿滿的開口道。
崔瑚倒是沒什麽“三六九等”必須領頭羊開口的觀念在。瞧著相熟的子弟們得意洋洋的* 模樣，他也與有榮焉的開心：“沒錯！種田說實話也挺好玩的！習慣後比讀書簡單多了！”
迎著如此篤定的話語，文敬嚇得臉色都唰白了。唯恐明德帝是從崔家來的經驗，他嚇得哆嗦著開口：“我……我雖然沒有下過田，卻也是看過農田風光，祖父帶著我閑暇時候看過民生的。眼下既是翻土的時節，為何不用牛？牛犁田那不是輕而易舉嗎？咱們女營難道連牛都沒有嗎？”
“牛應該有吧。咱們體驗自然要體驗農民的辛苦啊！”崔瑚聞言，篤定道：“農民要幹整整一天的，像咱們才幹了一個時辰呢就個個累到了。”
“才一個時辰？”文敬抽口氣，昂頭看看天：“我……我都覺得幹了快一天了。”
度日如年，我現在明白了！
祖父我像您啊！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也明白了！
文敬感覺自己都要崩潰了，但為了閣老的顏面，他不能將自己的心緒顯露在臉上。因此他只能一本正經的將希望再一次寄托在農具上：“可咱們體驗了農民的辛苦後，那不是應該琢磨如何讓農民少受一些辛苦嗎？而不是去強調百姓辛苦啊。比如多培養些耕牛？這樣一來，牛的價格便宜了，百姓買得起牛了，那樣百姓耕作的時候是不是就可以輕松一些了？”
與此同時送完水回來的崔琇聽得文敬一聲聲的提問，感覺自己被當頭一棒，被徹徹底底打通了任督二脈，是徹底覺醒了。
從上輩子到這輩子，他知道天賦不夠，還得要靠勤奮。因此從來都是踏踏實實，迫不及待的學習在學習，甚至恨不得偷摸在被窩裏也學習一會兒。畢竟崔家的課程安排對經歷過上輩子苦讀的崔琇而言實在太輕松了。
可現如今文敬的一句話，或許就是旁觀者清，恍若利刃一般尖銳的指出了崔琇固有思維中的錯誤。
刻苦是好品質，但學會思考，學會換個方向減緩百姓的“苦難”才是正經事。
反思著，崔琇顧不得自己先前所學的“秩序”姿勢，朝文敬行了一禮，而後帶著些迫切訴說自己的此時的困惑：“可是文兄，牛只能在耕作犁田的時候用啊。除了耕作之外，還有犁地、播種、澆水施肥、鋤草、滅蟲、灌溉收割等等流程，這使用鋤頭是農民最為基本的技能。為了一項流程，百姓是舍不得十幾輛買牛的！”
文敬雖然不太懂流程，但迎著崔琇望過來的崇拜目光，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強調：“那鋤頭也不是一開始就有啊！這工具是不是也是經過歷朝歷代改進的？所以我覺得應該從改進農具開始。比如灌溉我還是知道的，有水車後是不是就讓百姓稍微可以松快些了？”
邊說文敬再一次揉揉自己酸痛的腰，道：“我三叔說適當的思考，然後學會偷懶技能很有用，比如我三叔被罰抄，就自己研發印刷覆印的辦法，抄一百遍我祖父都看不出端倪來。”
舉例說說明著，文敬默默給自己三叔道個歉。
畢竟死道友不死貧道啊！
皇帝要是琢磨種田，那真不如琢磨改進農具！
崔瑚聞言雙眸熠熠，崇拜無比：“咱三叔厲害啊！文敬，你三叔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不是，世子爺這……”
崔琇也雙眸炯炯：“文兄，能否厚顏去您府上拜訪啊？”
好厲害啊！
不愧是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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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嚇得心肝脾肺腎都顫抖起來了, 崔瑚趕忙拉著崔恩侯道歉：“我爹這迷了心竅，跟範進中舉一樣，還沒緩過神來, 故此口不擇言，還望您見諒。”
崔恩侯望著自家小臉唰白的獨苗苗，唇畔張張合合半晌，最終順著臺階, 直接表演昏迷。
明德帝：“…………”
圍觀的官宦子弟們：“…………”
女營的侄女們：“…………”
崔瑚示意崔琮和崔琇幫忙攙扶崔家家主回營帳, 他硬著頭皮幹巴巴的編出一連串話。自覺也勉強算個收尾模樣了, 崔瑚紅著臉也不去看其他人什麽表情，急急忙忙轉身離開，去盡孝了。
等到達崔恩侯的營帳後, 崔瑚瞧著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怨念狀的親爹, 他重重冷哼了一聲。但想想自己被告誡的要緊事，還是打起精神來。飛速腦袋轉了三圈, 確定周圍說話安全後，崔瑚語速都有些飛快, 將帝王暗暗告誡他的話語重覆了一遍。
崔琇聞言心中咯噔一聲。
崔琮也有些心驚。明德帝也是個偏心眼吧？都讓牛無恙教崔琇邸報課了, 卻還琢磨著座位問題？
崔恩侯眉頭緊擰，在自家兩大侄子身上掃了一圈, 又扭頭看看急得額頭都冒出豆大汗珠來的崔瑚。
而被關註的崔瑚瞧著崔琇也被嚇得小臉發青, 愈發焦慮的恍若熱鍋上的螞蟻：“怎麽辦啊？二叔怎麽還不回來？”
“爹, 您以後還是別跟皇上鬧了。咱們到底小命第一。我種過田了，很累的！要是以後真抄家流放了, 您也要自己幹活。要不然我們養不起您啊！”
邊說崔瑚視線忍不住看向自家親爹所居的營帳。
按理來說, 營帳是臨時性所居，擺設都是以簡單實用為主。可崔恩侯的營帳仿若金屋打造的一般, 是那個金碧輝煌。精雕細琢功能齊全的架子床，與漆木雙面彩繪屏風相得益彰，營造出家的溫馨與大氣。地面鋪設的是紅地錦花紋裁絨地毯，一看就是獻上的貢品，還有……
簡言之，養崔恩侯真的超級貴啊！
隨著崔瑚這一聲聲不安的話語，尤其都舊事重提抄家保命法則，愈發讓屋內的氛圍凝滯壓抑，甚至裹挾著幾分死氣。
被重點關註的崔琇更是緊張的手捏緊成拳，又松開，又捏緊成拳。如此反覆的，想要借著指尖掐在掌心的疼痛，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冷靜的思考對策。
將自家崽子們的慌張眼神盡收眼底，崔恩侯沈默一瞬，反倒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明德帝說這話，反倒是真有些把你們當自己人的架勢了。”
此言不亞於驚雷，崔琇一行人全都駭然的看向崔恩侯。
崔恩侯老神在在的，“知道什麽叫嫡長子繼承制嗎？我先前不就是跟你們說過了嗎？皇家可以不講禮法，但是作為爵爺，作為皇權的附庸，我們是要講究嫡長子繼承制的！崔千霆就算在能耐，是崔鎮帶在身邊手把手教導的，可崔鎮也不敢廢長立幼啊！”
“座位在你們眼裏是小事，但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就比天還大。想當年我就算翹課，可太子伴讀的位置空著，其他伴讀也不敢也不能坐上去。”
“這就是名分，就是本分。”
“你坐上去就是僭越！”
“就是有不臣之心！”
三人震驚。
崔琇更是倒抽一口氣，反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畔，憋住“那您還坐龍椅”的質問。想當年，他和崔千霆嚇得都能夠見崔鎮了！
小命都快沒了！
等等，龍椅不能坐，那按著帝王的思維，的確他坐主位，是在無視朝廷冊封的世子爺，實在無視他的義子？
聯想著，崔琇心跳都克制不住加快跳動了起來，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炯炯的望著崔恩侯。
“你們要出門宴會了，就要註意這個本分問題！”崔恩侯瞧著崔琇整個人都寫滿了緊張一詞，是愈發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字，字正腔圓：“如何跟上峰相處，是一門學問懂嗎？這門學問你們得向我請教！崔千霆這個書呆子教不了你們！”
末了，崔恩侯還神神氣氣道：“我可是武帝爺的寵侄，橫行多少年了！能帶著你們富貴體面活著就是本事！”
崔琇昂頭看著眉眼間帶著篤定自信的崔恩侯，感覺自己這一刻腦子都要炸裂了。人情世故這門學問他也在學啊。
“嬤嬤教導我們如何送禮，如何迎來送往。牛伯父也專門上過課，以太子冊封為例，教導我們作為崔家人怎麽給皇上、皇後、太子賀喜，怎麽給太子妃娘家賀喜。大伯，宴會排座次的規矩，我們也在接觸了。可到底學習的時候是私下啊，皇上為何忽然間這麽鄭重其事提出來？”
“就是！我們甚至還要學給承恩公賀喜呢！咱們跟承恩公一家壓根沒任何交情，也要積極送禮。”崔瑚聞言也有些情緒激動著，“爹，我們學得可認真了，腦仁學炸裂了都還要死記硬背！這其中很多門道很多狗屁的學問！可我打聽過了，你……你都不學這些的！”
說著崔瑚眼圈都紅了，控訴：“你不學！”
“大伯，您知道人情世故，知道禮法規矩，那您還當眾沖撞帝王？”崔琮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迎著崔家未來棟梁苗苗們委屈的小眼神，崔恩侯理直氣壯：“我是武帝寵侄啊！牛無恙給你們講過吧？這朝堂有文臣、武將區分，有世家、清流區分，也有帝王黨、地方派等等派系劃分，而我崔恩侯最獨樹一幟，乃是投胎派！”
“這麽說吧，這些派系不是有實力就是有能耐，甚至實力和人情世故都有。可我崔恩侯就只有投胎。”
“因此我任性是理所當然的，我不任性明德帝才不放心。他需要我的囂張來襯托他的英明神武。”
眾人如遭雷擊，但想想崔瑚先前轉述的話語，明德帝只容忍崔恩侯一個人，又覺得崔恩侯的話也挺對。
紅花也需要綠葉來襯托。
“他先前關心舞弊，決心調查舞弊，其實道理也一樣，對他有利。崔千霆屢屢落榜，讓人早年間所獲得的文武雙全讚譽都成了笑話。因此他必須調查。崔鎮寄予厚望的兒子不行，是不是就說明崔鎮眼光不行？崔鎮眼光不行，就說明崔鎮當初在宣武圍場的選擇不行！”崔恩侯瞧著似乎有些頓悟的崽們，慢條斯理給人再強有力的一擊：“簡言之，有損帝王的利益了！”
“你祖父能耐，咱們跟明德帝就徹徹底底捆在同一條線上，是沒法拆分的。因此明德帝就算再恨得牙根緊咬咬，明面上他也不能動崔家分毫！因為我們就是他的禮法代表！”
篤定的結論，擲地有聲，鏗鏘有力，恍若天籟一般，在屋內徘徊，久久不曾散去。
崔瑚徹底懵了：“爹，您既然那麽游刃有餘，一針見血，你咋不蔭庇為官啊？”
“我蔭庇為官那叫找死。明德帝只給咱們禮法上的優待啊！作為一個皇帝，你自己想想，要是有手下人因為理念不同，就自己選擇擁立帝王。你生氣嗎？想想你被逼讀書的日子。你能說皇帝是惡意嗎？他也是為你好。可這種好，你要嗎？”
迎著這一聲似乎發自肺腑咆哮，崔瑚想想自己苦讀的日日夜夜，腦袋搖晃成撥浪鼓：“我明白他說給我風骨館的差事了。可是，琇弟弟他也培養啊，為什麽忽然間要敲打弟弟啊？就因為書房座位嗎？”
崔瑚表示自己真不解：“牛無恙是奉命要教導崔琇，不是來教導我。為什麽要我坐最中間啊？”
聽得這聲困惑，崔恩侯眉頭一挑，目光定定看向崔琇。
崔琇迎著自家大伯忽然間銳利，泛著精芒的視線，沈默一瞬。他謹慎的開口回答：“大伯，是因為帝王害怕我們在家習慣了，出門宴會時被嘲諷了？畢竟這世上還是有嫡庶觀念的。尤其是文臣圈子，是不是？”
最後一句話，崔琇雖然帶著些困惑的用詞，但表情卻是十分篤定的。
畢竟他想到了自己上輩子。
作為科舉世家的庶子，他是被鄙夷的。尤其是像他這種生母出身不好的庶子，就代表了家主的醜聞，代表了這個世家門庭風氣不好。
“畢竟很多清流，對外放出的家規是三十無子方可納妾。不像武勳世家三妻四妾都擺在了臺面上！”
“且按著律法，能納妾的，那都是有品級規定的。所以很多家庭後院，雖然有姨娘有通房丫鬟的區分，可在戶籍上，卻都沒有體現出來。”說著，崔琇眼皮猛得一跳，“像……像我生母，雖然府內叫姨娘，恐怕戶籍上都……都是丫鬟吧？”
聽得崔琇連律法規定都想到了，崔恩侯雙眸帶著佩服，“琇琇不愧是琇琇，還真是拿捏為臣的精髓了。作為臣子謹守律法應該。但咱們從派系來說是皇權附庸，所以這種姨娘小妾數量的問題，可以不去想的。”
“不然我早就被攻訐了。”崔恩侯說著都不好去回想自己到底幾個姨娘了，只板著臉強調：“你以後當官要切忌切忌這一點。你自己可以遵紀守法，但你不能拿律法規定姨娘數量來攻擊你的政敵。”
“因為這是官場集體的潛規則。且也沒有任何辦法杜絕的。畢竟丫鬟賣身契都在主人家手裏，畢竟丫鬟也就是物件。寵幸把玩一個物件，於情於理都沒有任何錯處！”
崔琇聽得這聲強調，耳畔不由得回想起先前入營前聽得朗朗讀書聲，不由得回想起營地裏的女兵分工協作，每個人雙眸都洋溢著燦爛的回想，不由得……有太多的畫面讓他無法再開口說一句物件。
因為這比人命如草芥一詞還恐怖。
“多謝大伯指點，我一定會銘記於心的！”崔琇雙眸帶著鄭重，彎腰行禮。
事以密成這個詞，他現在懂了！
有些事情，要慢慢的去改變，而不能眼下咋咋呼呼說出來。
看著彎腰行禮，十分正經的崔琇，崔恩侯滿意的籲口氣，而後回答自家崽子的問題：“因為牛無恙是臣，你是皇子義子也算半個君了。”
“牛無恙秉承世家大伯秉承帝王命令教導你們，結果真把你這個皇帝義子忽視了？那他以後呢？是不是真把太子當自己女婿，把未來皇長孫當自己孫子了？”
“君臣兩個字，是不需要提醒就要懂的。”
崔瑚瞳孔都瞪圓了。
崔琮也倒吸一口氣。
崔琇更是反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畔。
這……這特麽的……這麽的想好遠了。
不過大伯能夠坐龍椅而活著，他選擇相信大伯！
瞧著被嚇傻的三人，崔恩侯反倒是震驚了：“這種最基本的道理你們沒學啊？那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浩蕩，學過嗎？”
三人不約而同，小心翼翼點點頭。
聞言，崔恩侯一拍大腿：“崔瑚你學偏了，你自信一點，身份膨脹一點，把自己擱宗親，想象自己是吉祥物，純富貴。”
“崔琮還有崔琇，尤其是崔琇，你要記住自己是臣。你要做純臣，你首先要明白一點，不管日後皇位上是誰，你都要對大周百姓負責。所以你不用太過長袖善舞，你只要有實力，給你百姓民生有關就行。”
“再說一點。就好像女營，這些來自老百姓的丫頭片子，有八成以上就認為自己是丫頭是命賤兮兮的。你不按著她們的理論，讓他們結幹親，給他們戰神孫女的身份，她們甚至都沒膽子拿書，認為自己不配。”
“所以改革最為穩妥的辦法，也一樣。我皇帝叔叔說了，就是用邏輯互相攻訐，讓他們自己內部四分五裂！”
“我看皇帝是鐵心要改革的，搞出女營還有什麽事業編，聽起來就大刀闊斧的。”崔恩侯眉頭緊擰，目光帶著擔憂望著崔琇：“崔琇，皇上提醒你，你記得抽空去感謝皇帝。畢竟歷來改革的大臣沒幾個有好下場。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五馬分屍叫商鞅！”
崔琇嚇得摸了摸自己手腕，點頭若小雞啄米：“多謝大伯指點，我……我會去感恩帝王的。”
“爹，不對啊！是皇上要改革，又不是琇琇要改革，為什麽要琇琇去謝明德帝啊？”
崔恩侯迎著親兒子愚蠢又純粹的眼神，默默躺在床上，自己默默蓋上被子。
崔瑚見狀，氣鼓了腮幫子。
崔琇低聲：“瑚大哥哥，您別生氣。是因為先前我想做制度的擁護者，不想做武勳的代言人。當然作為享受那麽多資源的人，作為崔鎮的孫子，我也想幫助百姓的，想要讓百姓吃得好穿得暖，做百姓的民臣。”
“我這個志向，跟皇上目前改革方向相吻合啊！”
“因此我要去感謝帝王給我這個機會，甚至帝王先前還考慮我的年齡，讓我踏踏實實先學保護自己小命的技能！”
“說句膽大的話，咱們想想女營，女營建設到現在，即便昌平公主出錢為主，朝堂上依舊有反對的聲音。地方上甚至還有各種謠言遍布。那些守舊派系，各種汙蔑，只為毀掉女營！”
“本全國招兵的，可都過去兩年了，還只有直隸能夠管得住。根據邸報顯示，其他地方都是磨磨蹭蹭的。”
“因此在我弱小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謹遵禮法，是錯不得一步！”崔琇說到最後，格外認真。
崔家的氛圍太好了，哥哥們又太過隨意，以致於讓他都忘記了長幼有序這四個字。更別提他還是庶子，那就應該做到嫡庶有別。
聽完這一連串的解釋後，崔瑚捂著自己腦袋，直接坐在床邊，幽幽道：“爹，您要不再生一個吧。感覺好難啊！”
“那我接下來風骨館怎麽辦啊？我想著琮弟還有琇弟弟一起幫忙出謀劃策啊！”
“從建築開始，就歸我管。”
“再生一個也聰明不了。”崔恩侯睜開眼，瞅著自家崽，道：“你皇帝爹都說了阿鬥！諸葛亮辦事，你擔個名義就好。你只要表面上發號施令就行。還有別以為真讓你辦事你就埋頭辦事了。你往宮裏跑勤快些，完成一個階段就匯報一個階段。反正你也能夠上奏折，你就用奏折的行事，給自己留足夠書面的證據。”
“證明你是請示過皇帝的，是按著皇帝命令辦事的。”
“這叫為臣之道。”
說著崔恩侯聲音小了些：“這道理，崔鎮教我的！你們也記住啊！經手的事情，最好都要留書面證據。寫清楚時間地點人物。但凡能夠有敲公章的，你們就厚著臉皮追著要敲公章！沒有公章，私印也行。”
“反正就要有證據！”
“免得日後翻舊賬。皇帝礙於崔鎮的壯舉不敢翻。可下一代咱們說不準。因此先小人後君子！”
崔琮聽得這番正兒八經，甚至凝聚著家族幾代官場鬥爭經驗的話語，緩緩的垂首看了眼崔琇，唇畔一張。
可想到勸諫人做個富貴閑人的話，在撞見崔琇虎口處的傷痕時，戛然而止。
傷痕很淺，只是一道道破皮的痕跡罷了，只是崔琇爬樹鍛煉手卻被樹皮磨破了，只是崔琇揮舞著鐵鎖訓練自己沒把握好力道，只是崔琇趴在地上淬煉專註力無意碰到了石頭，只是崔琇揮舞木槍訓練時不甚受傷了，只是崔琇握著鋤頭嘗試老農心酸時被草割破了皮，只是……
只是這些點點滴滴構成了崔琇，構成了一個小小年紀就立下志向，構成了一個言必行的崔琇。
所以也做不到輕飄飄的開口，讓崔琇因此放棄。
夢想的道路縱然千難萬阻，縱有重* 重關隘，可以崔琇的心智，以崔琇日覆一日耐得住的枯燥的心性，定然也可以“遇山開山，遇河搭橋”無人可阻！
作為兄長，他崔琮能夠做到的，也就是支持！
崔琮想著，目光帶著鼓勵望著崔琇。
崔琇迎著親哥鼓勵的目光，嘴角彎彎。
多年後步步穩打穩紮成為首輔大人的崔琇面對民間強調的神童一詞，都頗為耐心仔細的解釋，自己自己成功的緣由。天賦縱然為他添了一分底氣，可成功也離不開崔琇日覆一日的苦學，更加離不開長輩們的細心教導，離不開同輩兄長們的支持助力，也離不開崔家的底蘊。
此為後話，眼下崔琇昂首挺胸，“大伯您放心，我會牢牢記住的！從今後謹小慎微，先讓自己悄悄長大！”
看著雙眸清明，甚至更加堅毅的崔琇，崔恩侯嗯了一聲，而後慢慢擡手：“扶我起來，咱們還得去看熱鬧！”
崔瑚不想攙扶：“爹，咱們要不別去參加宴會了。反正又是借著我們的名義帝王處理政事。還不如我們私下自己慶祝一番呢！”
崔琮輕咳了一聲，倒是擡手去攙扶崔恩侯起來：“大哥，你想考狀元嗎？否則趁著皇上開心，咱們趁著宴會提出開大門，光明正大開大門才是要緊事啊！您馬上就要娶媳了，我們已經好久沒參加過宴會，也就意味著好多宴會道理都只停留在理論上。”
“接下來我們要多多實踐，才能夠摩挲出適合自己的定位啊！”
崔琇也頗為積極：“大哥，開心一些。等回去後，咱們再慶祝。您現在琢磨慶祝，小心接下來還有第幾場考試，皇上也讓你去參加！”
聞言崔恩侯都顧不得崔瑚了，直接一個挺身端坐起來，自己穿鞋：“走走走，趕緊去慶祝啊！老子不想考試！”
眾人：“…………”
兩炷香時間後，明德帝掃了眼雙眸帶著感恩，就差將情緒寫臉上的崔琇，再瞥眼恭恭敬敬行禮的刺頭，滿意的籲口氣。
等崔家三人落座後，明德帝示意開宴。
收到指令，崔琇帶著王巧兒有條不紊的安排菜肴，畢竟帝王飲食乃是重中之重。她們得負責檢查。
“歌舞讓文姐姐和徐姐姐安排。”
其他夫子對此也沒有異議，核對完最後流程後，便想去人座。
但也有人面大躊躇，小心翼翼：“我……我……咱們到底年歲大了些，要不然還是別出去了？畢竟帝王帶了不少官宦子弟。”
正夾著菜的崔琇差點筷子都丟地上了：“張姐姐，今日也是我大伯高中大喜日子，是謝師宴！你們也算他半個師父了。哪有師父不入座的道理？！”
“可我也沒教什麽，我不……”
“姐姐！您的刺繡是一絕！”王巧兒瞧著相熟的崔家姐姐面色一沈，趕忙搶先道：“崔大伯的護膝都是您帶著秀班做出來的。這難道不是功績啊？”
“對啊。咱們憑本事做女夫子，大伯這回更是榜上有名了！說句實在話，那都是給咱們漲臉面呢！張六娘，你擡頭挺胸有點底氣！”
“想想你祖父也是閣老。你什麽都不缺的，怎麽就這麽溫順呢？”
“你這性格不行的，不被男人都會被小妾們欺負！”
崔玥深呼吸一口氣：“你去擡頭挺胸端坐，從婚嫁來說，那也是擡你的身價，放心你祖父他們不會罵你的！甚至帝王給你賜婚都有可能。你趁著這個節骨眼，也看看哪一個好！”
張六娘聽得這聲聲鼓勵的話語，眼圈一紅，聲若蚊蚋：“謝謝你們！”
瞧著臉都有些紅起來的張六娘，有女夫子就打趣道：“怎麽？家裏有安排了？”
“沒……沒有，你們別打趣我了。”
“好了。這時間都差不多了。你們趕緊去。”崔玥催促道：“先用點餐，等會咱們還得去換班呢。”
眾人聞言也認真起來，急急忙忙去宴會地。
“見過世子。”牛家小姐領頭行了禮：“拜見國公，世子爺。”
明德帝聞言揮揮手，“諸位女夫子也辛苦了。入座吧。”
“多謝世子。”
明德帝嗯了一聲，眼角餘光瞥了眼在他身側幾座坐的官宦子弟。就瞧著有些子弟神色從容，有些捂著袖遮臉一副非禮勿視的模樣，更有甚者竟然小聲嘀咕——“竟然連屏風都撤掉了，真是有辱斯文！”
對此種種反應，明德帝氣得倒杯酒，自顧一口悶。
他不算好人，但也不算太惡。
女子有證明自己有價值，那他就高看一看。
眼下這群女夫子也算把崔恩侯教導成材了，那他就把人視作正兒八經的夫子。
是夫子，做主位，享考生家長的敬意，理所當然。
而某些落榜的呢？
到現在還一口一句有辱斯文。
仿若短時間籌辦晚宴，完全不值得一提。
甚至連最基本上行下效的規矩都沒有！
心中帶著惱意，明德帝聽得點將臺上整齊劃一的步伐，才慢慢將註意力集中回來。
迎著帝王的註目，徐鳳嬌緊張的抽口氣，而後慢慢鼓勵自己上前一步，垂首行禮，將自己優雅的體態展現在帝王眼前：“世子爺，今日乃是謝師感恩大宴。我們才疏淺薄，只能絞盡腦汁湊幾個節目為宴會添一些雅趣。這第一個節目便是《自打來了女營後》。”
原本想要展現才華，但無奈時間緊急，女營優秀者就算緊急排練，也不能出口成章，流暢又順遂。因此她們也就精心組了一段直白朗朗上口的話。
想著，徐鳳嬌止住心中的遺憾，大著膽子，擡眸望了眼帝王。
明德帝手指握緊了杯子，眼角餘光掃了眼崔恩侯。
果不其然就見到了崔恩侯那兩眼珠子賊亮，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亮！
崔恩侯迎著帝王的刀子眼，也依舊目光炯炯，恨不得直接好艷福誇出聲來。畢竟，他什麽都不懂，這種小眼神賊懂啊！想當年，他出趟門那都是桃花遍地開，那個旺盛。
崔瑚不明所以，使勁拽拽親爹，示意人這種看熱鬧的表情收斂一下：“爹，看節目！”
崔琇昂頭，看了又看。
感覺很正常。
女孩子們整齊劃一，飽含深情的朗誦著：“從前雞鳴起床要洗衣做飯餵豬草外加挨打，因為我們是女孩，是賠錢貨；現在起床醒來讀書認字明白做人道理，因為我們是女營的兵，是大周的子民……”
又一次聽得強調忙碌的各種活計，挨罵挨打甚至賣為奴婢是常有的事情，崔琇都“懶得”去理會兩位大佬又在眼神廝殺什麽，是雙手緊緊捏成拳，只覺自己心中燃燒著無限的熱血與能量。
他也挨打過，疼到要了命！
他也卑微討好過父母，結果父母都視他為工具，甚至待他都不如畜生。
他崔琇沒有太大的能量，但是想要解決某些女孩子苦難，還是知道辦法的。比如眼前的女營，有兵權支撐的女營有金錢支撐的女營！
因此，他要努力成長努力用自己的力量，來維持女營制度，來讓女營制長長久久，變得更好！
就在崔琇小小年紀愈發明晰自己人生道路，施政理念時，崔恩侯拍掌瞅熱鬧：“不錯，將入營前後生活對比，思想蛻變寫的清清楚楚。也寫出了帝王的英明神武，也說明了你們的感恩！”
“很好，誰寫的？！”
明德帝隱晦的翻個白眼。
果不其然就見徐鳳嬌上前幾步，再一次一副那啥啥的矯揉造作的動作。客觀而言，他有瞬間覺得這小女孩子是傻逼。他們這些皇子，甚至皇子伴讀，那都是把床笫之事當做課程來學習的。
且他又沒武帝的愛好，琢磨把後宮當珍寶閣，要集齊各種各樣古董的愛好。
眼下對他而言，事業才是最好的興、奮、劑。
“能根據侄女們的特性，創造詩歌又配樂，倒也的確稱得上才女。”明德帝說了句場面話，也就略過徐鳳嬌了，擡眸看向表演的女兵們：“戰神的繼承人大義認親。你們既被許了這一分榮光，那就要繼承學習戰神的品質。”
“忠武公從不以男女區分才華。昔年北疆大戰，他為死守城門的婦孺也請誥命！首創了女子為自己贏榮光的事情。”
“你們日後發揮才能，或許也能靠自己爭榮光。”
女兵們聞言都驚訝的瞪圓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就連跟隨而來的官宦子弟聞言也嗡得一聲，有人甚至議論開來，脫口而出：“皇上，您這不公平！”
此言不亞於往沸騰的油鍋裏倒入一滴水，瞬間整個營地都炸裂開來了。女兵們喃喃：“皇……皇上？”
明德帝斜睨了眼開口的宦官子弟，而後和善對女兵們道：“朕今日微服私訪，也只純粹來給自家義子祝賀。”
“不過既然身份被揭穿了，那朕就發號施令說兩句。”
明德帝話鋒瞬間一轉，帶著令人畏懼的寒意：“女營於公彰顯朝廷愛民如子，於私也是彰顯我司徒皇族作為天下女子娘家人的底氣！又恰逢榮國公認了親。咱們就親上加親，這娘家人也少不了頂門立戶的兄弟。”
“作為男人，作為官宦子弟，你們這些人總不會像民間那些仗著男子身份，威逼可憐女子的男人一樣吧？”
“所以從今後成為定例，每月初一到初五，五天時間，四品以上嫡長子來女營協助幹農活！”
“皇子龍孫更以此為表率！”
這命令一出，偌大的宴會場所詭異的安靜片刻。
但下瞬間，又熱鬧起來。因為有人開始抗議了。
崔瑚表示自己真有瞬間討厭嫡長子這個詞了：“父皇，這……這不公平！科考可是糊名，不看嫡庶不看長幼的。您的朝堂您的文武百官也不是看嫡長子選出來的。只有爵爺才看嫡長啊！所以要幹活的話，那也得以年齡為標準。比如說十歲以上的一起幹活！”
崔恩侯瞅眼自家崽，有瞬間想問問親爹是不是把大孫子摔地上腦袋摔壞了。明德帝這逮著機會發了火，那肯定有所圖的！甚至以人這種算計的心眼子，連後續如何收尾都想好了。
所以崔瑚完全沒必要強調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德帝瞧著建議認真的義子，靜默一瞬後，拍掌：“對，瑚兒說得對！還是年齡為標準才公平！”
“瑚兒不愧是先帝賜名的好孩子！”
崔恩侯默默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只覺自己被惡心的不行。
崔琇雖然不解，但表示自己可以瞪大了眼睛，默默學習！
其他官宦子弟見狀，暗暗推了一把文敬，示意人趕緊帶頭行禮。可不能在因帝王一句話，他們變成每日耕作啊！
文敬迎著小夥伴們和善的眼神，甚至某些仇敵還無聲張口“首輔閣老”的提醒音。他硬生生的磨著牙，借著夜色垂首遮掩好自己的表情，跪地：“學生多謝皇上指點！學生定然好好學習，爭取能夠做女營的頂梁柱，做朝廷的棟梁！不負皇上您的厚望。畢竟民以食為天！我等學習農耕學習農學，亦也是學習如何為民奮鬥。”
其他子弟聞言雙眸一亮，也跟著跪地。
明德帝瞧著陸續開口發表心聲的各派魁首子弟，覆雜的點點頭。
而後示意眾人起來，示意宴會繼續。
全場所有人：“…………”
宴會過後，明德帝也幹脆在營地休息。他趁著享受某個幹兒子孝敬時，垂首看眼跟著跑腿的崔琇，問：“知道為什麽文敬在這，知道為什麽次次文敬領頭了吧？”
崔琇聽得這聲質問，恭敬垂首跪地：“多謝皇上指點，草民明白！”
“明白什麽？”
“文敬是文閣老的嫡長孫，他這兩年次次來大興向貢院守著榜單，甚至都回回提前到達，也是因為文閣老授意。”崔琇聞言，緩緩訴說自己的分析：“文閣老作為文官之首，他害怕大興縣縣試出榜單時有意外頻發，故此便派孫子過來。”
說真的，若是文敬自己的心意，那恐怕就是離他們崔家考團遠遠的！
他可沒忘記第一回參考，文敬拉著當時的首輔閣老孫子蘇瑾毅快點遠離他們一家呢！
所以閣老的孫子，派系魁首的孫子也不好當啊！
得謹慎的陪著笑臉！
崔琇想著，都有些唏噓了：“跟文閣老一樣心思的還有派系的嫡長一派。這些人基本都是各家繼承人。他們私下或許爾虞我詐，但在沒有徹底撕破臉的情況下，都會客客氣氣給首輔閣老都有顏面。因此不管如何，都是文敬率先開口回話。”
“其他家族子弟開口，也是按著各家明面上的官位來。因為官位是最為直白的階級秩序！”
說到最後，崔琇話語肅穆了幾分，字字鏗鏘有力，訴說自己的心得總結。
“最後一句倒是有點腦子了。”明德帝滿意點點頭：“朕派牛無恙教你，也是對你給予厚望，但你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是，草民謹記！”
“你接下來宴會，知道分寸怎麽把握了？”明德帝不急不緩問道。
崔琇聞言心跳都加快跳動了兩分，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若是老親故舊武勳宴會，盡量才華顯露，讓眾人明白我崔家後繼有人。若是文臣宴會，維持佼佼者的水平，不冒尖當然也不能名次太低，讓先前公審的印象被毀了。”
崔瑚聽得這話，雙眸佩服無比。
“知道自己有才華容易，但收放自如，控制好自己的才華卻很難。”明德帝滿意：“你眼下學會控制，來日也就知道什麽叫知進退，守分寸，也知道什麽時候該功成身退。不要像蘇華一樣，落得個老年無所依，名聲盡毀，還連累家族的地步。”
聽得話語中的告誡和希冀，崔琇認真無比跪地行禮：“多謝皇上教導，草民定然會引以為戒。”
“私下相處，也不用口口聲聲草民。好歹朕也算教你，你也算朕眼皮底下長大的。日後等你出息了，朕說一句天子門生，那也是值得驕傲的。”
“回皇上的話，草民想要用六連元來回報您，故此草民、學生這些自稱，草民私以為現如今得遵守律法規章制度。等來歷，等黃榜揭曉的那一刻，草民在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稱一聲學生。”
崔琇說得頗為虔誠，目光帶著敬儀望著帝王。
明德帝聽得這話，沈默一瞬，嘴角一勾：“行。您這話倒是順耳，又結合了你大伯教導的為臣本分還拿著律法做文章。”
“倒是有些小狐貍的架勢了，不錯！”
迎著這聲聲就差他話語分析出各種意思的帝王，崔琇再一次叩首：“皇上，此乃學生的心裏話，亦也是學生的目標。”
明德帝瞧著崔琇雙眸迸發的鄭重，這才將思緒落在六連元上。喃喃了一聲後，他擡眸橫掃了眼崔瑚。
崔瑚已經徹底傻了。
瞥了眼繡花枕頭，明德帝緩緩籲口氣：“行。朕不看你說什麽，你有目標你給朕拿出實實在在的本事去奮鬥就行。”
“現在先出去休息，好好養精蓄銳，明日你展現一下使用鋤頭的能耐，讓某些頑固不化的蠢貨知道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聽到自己的命令，崔琇行禮過後，認真退下。
崔瑚見狀，小聲：“皇帝爹，那兒臣……”
“你給朕閉嘴！崔恩侯不學無術的德行，父皇帶在身邊幾年，都有些腦子了。朕也收你做義子好幾年了，你怎麽就不長腦子？”明德帝問的直白，絲毫不遮掩自己知道崔家人的談話。
崔瑚驚駭的嘴巴都能塞得下鴨蛋：“我……我……我十六歲考中縣試了，我爹十六歲連皇家狀元郎那都是武帝爺特封的。父皇，您就算攀比，也不能這麽找對照物啊！我已經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聽得背後響起“神仙”對話，崔琇邁腿的間距都大了些。
一等退出帝王營帳後，他甚至邁腿直接跑起來。
別找他！
他可是臣子！
以後不負責某些家務事和稀泥的！
氣喘籲籲跑了好幾步，崔琇確定自己安全後，狠狠籲口氣。剛想回自己的營帳，他忽然間腳步一頓，看向迎面走來的徐鳳嬌。
下意識的垂首，行禮：“拜見郡主。”
徐鳳嬌垂首看了眼崔琇，含笑嗯了一聲：“琇弟弟何須如此客氣？快起來。”
“多謝郡主。”崔琇挺起腰板，卻也是垂首。
“你是從帝王營帳出來？不知可否幫忙通傳兩句？這下令女兵休憩，哥哥們勞作。那該如何安排？是否要安排農夫教導這些？咱們都得請示一二，不然明日倒是鬧了笑話，墜毀了營地威名。”
聽得這話，崔琇警鈴大作。
他雖然跟京城世家，尤其是文人世家相處不多。可這題皇上剛考過啊！
看官位！
營地內，名義上官位最大的夫子是崔玥！
女夫子之首是文家小姐！
徐鳳嬌雖然因某種原因得了郡主封，有些體面。可要是徐鳳嬌來請示的話，那……那也得帶著文家小姐一起來。
畢竟女孩子還得考慮一件事——男女之防！簡言之年紀大了要避嫌啊！
這回皇上是“突發奇想”留宿女營。雖有錦衣衛奉命而來，護衛帝王。但洗漱這些事，卻是……卻是皇帝義子伺候著。這對崔瑚而言也算盡孝。
當然崔瑚大手一揮，拉著他們堂兄弟一起伺候。
因此從這因果邏輯上來說，他崔琇也不能直接傻啊。暗暗腹誹著，崔琇腦袋彎得更低了些：“回郡主的話，按律無詔不得入內！草民是先前奉命前來給皇上送茶盞的。眼下該回去伺候大伯洗漱了。”
徐鳳嬌聽得這話，表情變了變，聽得身後響起的腳步聲，和氣讚譽了崔琇兩句有孝心後，便看向了崔玥一行人。
“姐姐們好。”
崔玥嗯了一聲，揮揮手示意弟弟回去。她清清嗓子站在帝王營帳外揚聲求見。
崔琇見狀心中愈發困惑，緩緩回到營帳。
他們是另外搭建了帳篷，倒是離崔恩侯的營帳有些遠。因此他也只能小聲將困惑說給自家哥哥聽。
“徐家養子今日沒有出現。按理來說他們也算地緣一派，甚至算寒門子弟中強有力的一派了。若是京城世家排擠寒門，感覺又不像。寒門清流之一的張家嫡長孫也在。就連江南那邊寒門代表也在。”
“今晚郡主跟姐姐們又不是一同來的。”
“總感覺哪裏怪異。”
崔琮聽得這話，倒是表示理解：“畢竟徐家人少！郡主可能要強，想要得頭籌吧。更別提這郡主身份怎麽來的，各家基本也心中有數。可能其他閨秀也因此不服她。”
崔琇聞言，想想徐鳳嬌崇拜的宋若昭，想想大名鼎鼎的《女論語》眉頭一挑，帶著了然：“也對！才女要強的！”
“好了，別想了，咱們明日還得帶頭幹農活呢。”崔琮說著，示意崔琇趕緊洗漱休息。
崔琇點點頭。
吹滅了蠟燭後，他側眸看著近在遲尺的哥哥，沒忍住有些擔憂，當然也有些好奇：“大哥，您給父親端茶送水，伺候過嗎？”
“當然沒有了。咱們家就算窮的沒有仆從，爹也會自己動手啊。又不是七老八十。”崔琮到最後聲音小了些，問：“你是擔心咱們瑚大哥把洗臉水砸了？”
“萬一水燙了些怎麽辦？”崔琇聽得入耳的話，聲音更小了些：“咱們九族可都在瑚大哥哥手裏拿捏了。”
崔琮聞言，吸口氣：“沒事沒事，有兩免死金牌呢。”
“大哥也不會蠢到那種地步吧。”
“別想了別想了，咱們睡覺！”
崔琇努力默念祖父保佑，倒是漸漸陷入夢鄉中。天微亮，他聽得整齊劃一的讀書聲：“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一個挺身起來，崔琇雙眸還帶著震驚：“都……都到《孟子了》？”
教學一般都是從三千百啟蒙開始的。
而後是儒家最最經典的《論語》。
等《論語》倒背如流後，夫子們才開始教導其他四書五經。
女營成立滿打滿算才兩年時間，課程有多，目前能學到《孟子公孫醜下》一篇，也真是刻苦好學，勤奮典範了。
崔琮也醒來了，聽得聲聲鏗鏘有力的話語，甚至仿若軍號一般，喊得撕心裂肺，震耳欲聾的，吸口氣：“這……這要是日日如此，那我倒是信大伯能夠被迫讀書了！”
這鋪天蓋地來襲，從四面八方來襲啊！
“可聽起來也的確很流暢，不像是作假啊！再說了要是檢查才華，直接出道題考一考就有數了。我想姐姐們都沒必要為了彰顯女營的才華，故意來這麽一出。”崔琇聽得崔琮話語中蘊含的擔憂——應和帝王，故意造假，趕忙寬慰道。
“嗯。”崔琮掀起被子：“咱們趕緊起來洗漱吧。另外還得將洗漱工具提前準備好。我昨晚說實話做了半宿噩夢，就害怕世子爺一個激動，把水潑床上了。”
崔琇趕忙爬起來，洗漱。
嫻熟無比洗漱完，他嫻熟無比給自己紮馬尾時，嚇得一顫，“哥，咱們世子爺會……會梳頭發嗎？”
崔琮幹脆反手摸了摸自己脖頸。
於是崔琇也嚇得護著自己滿頭秀發，和崔琮躡手躡腳到崔恩侯營帳，悄然稟告了自己對崔瑚小命的擔心。
被崔玥直接拉起來的崔恩侯還想回籠覺。豈料聽得如此勁爆的消息，他摸了摸自己烏黑亮麗的秀發，哈哈哈大笑一聲，而後積極大手一揮：“趕緊傳嬤嬤，伺候本國公梳洗。”
崔琇聞言，擡眸看了眼的確若瀑布一樣柔順又黑亮的秀發，對嬤嬤一詞便是理解。就大伯的德行，也的確不像是能學會自己動手的。
所以真的好擔心龍體啊。
絕對不是看熱鬧哦！
兩炷香時間後，崔琇在崔恩侯的帶領下倒是進了營帳。他當即大著膽子瞄了眼帝王，就見帝王簡單的束發，此刻正在吃早膳。
而伺疾的崔瑚卻不知所終。
“皇上，末將鬥膽，瑚兒呢？”崔恩侯直接問出聲。
“還好意思提你兒子？朕讓他守夜也算彰顯他孝順是不是？然後呢？從床邊貴妃榻直接掉下來還滾到營帳外了。”明德帝沒好氣著：“朕為了在一群妹妹們面前給他這個當哥的一點顏面，讓他睡床。他倒是能耐的，還能把朕踹下來。”
崔家三人：“…………”
崔恩侯吸口氣：“敢問皇上，忠武公的嫡長孫，那千畝地裏唯一的苗苗呢？”
聽得話語中帶著的求饒意味，明德帝冷笑一聲：“朕想殺了他早就殺了！派他回城接皇子還有宗親們過來。”
崔恩侯籲口氣：“皇上好涵養。”
崔琇和崔琮也垂首恭維：“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對於這些恭維皇上懶得上心。用過膳後，他瞧著前來的皇子皇親們，負手帶著人跟官宦子弟匯合。
迎著郎朗讀書聲，他看向破土而出的嫩苗。雖然不知道是什麽苗，但目前迎風而出，帶著綠意，倒是顯得有幾分生機與活力。
“農耕的重要性，你們夫子也教導過。”明德帝直接道：“自古以來帝王親耕更是重要節日。”
將崔家尋找到有關農耕禮的典故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明德帝又加重了音調：“朕的皇位也是從知道五谷雜糧，知道百姓為重而來！”
聽得這聲強調，目前在京的三皇子趕忙帶著弟弟叩首：“父皇推己及人，愛民如子，乃是兒臣學習的榜樣。”
官宦子弟們也跟著匍匐跪地。
文敬一行人甚至想要套麻袋將昨日某個沒腦子的人揍一頓！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所以你們下田耕種。”明德帝吩咐道：“朕讓人找了農學最好的女兵們帶頭給你們示範鋤頭要怎麽用，要怎麽翻土耕種！”
說罷，他便橫掃在場所有人。
眾人聞言自然個個精神抖擻狀，含笑應了一聲是後，便積極拿起鋤頭下田了。
掃過下餃子一樣被“趕”往田地的未來大周棟梁，明德帝瞇著眼看了眼許翎。
四喜有數垂首悄聲稟告著昨日的相關動態，尤其重點稟告了許翎以及徐國棟相關的交流：“徐大人雖然罵了一句因小失大，卻還是跟許翎聊了聊如何利用林家，利用這些寒門對崔家的怨念，來壯大聲勢。且也想抓著義子的母系的身份做文章，要張家的藏書。”
“畢竟崔千霆雖然只有舉人功名，可到底也算有些功勞了。徐大人害怕崔家把藏書這些資源給崔千霆做資源。”
“這樣一來崔家就能在文臣中站穩腳跟了。倘若崔千霆站穩腳跟後，那世子爺這一輩也就徹底武轉文了。”
“江南有儒商支持的官吏，再來一派武勳支持的官吏，那他們這些真正的寒門子弟想要出頭就難上加難。”
聽得這聲聲似乎在緊扣“寒門”一詞，暗暗訴說沒有背景小可憐面對強敵艱難求生的話語，明德帝唇畔劃過一抹冷笑。
他昨日之所以寧可讓崔瑚盡孝，還不是提防某些人昏聵到賣女求榮，想要借著裙帶再進一步。
說來徐國棟也是太順了，順遂的忘記了自己的初心！
說來忠武公也真是厲害！
他這些年謹小慎微，也不敢忘記自己的初心。便是因為時時刻刻有道詛咒在身側，讓他寢食難安，讓他居安思危，讓他甚至時時刻刻琢磨著如何逼著自己強大起來。
否則他恐怕都被“功成名就”這個詞忽悠了，昏聵了，甚至驕傲自滿，昏招頻出！
自我告誡著，明德帝擡眸看向泥土與哀嚎齊飛的場面，嘖嘖感慨了一聲：“把那幾個手握著鋤頭還扭扭捏捏，仿若逼著他去死的人，給朕查清楚那幾家！朕的義子揮舞鋤頭那麽嫻熟呢，都不知道好好學學，還一臉泥腿子的模樣，簡直找死！”
四喜聞言垂首應下，而後朝身側的侍衛使個眼神。
渾然不知帝王對某些人都帶著殺心了。
文敬咬著牙發現自己很難將鋤頭拔、出來，而一側眸，就能夠看到崔瑚動作迅猛矯健，翻土的姿勢優雅的像是在捕獵一般，是那個快準猛。崔琮也一樣，仿若天生的農家老手，比崔瑚還麻利兩分。就連崔琇，揮舞著鋤頭，也頗為嫻熟，連泥都老老實實的。一鋤頭下去，完全不會把泥土都掀起來，飛躍半空，而後落下。
甚至好幾個武勳子弟，也是握著鋤頭，幹的起勁。
相比之下，他們文臣子弟，沒幾個能夠拿得出手的。就連先前自爆過是農家出身的，也不是很嫻熟。
文敬：“…………”
其他文臣子弟們：“…………”
如此對比，太過觸目驚心了。
文敬回眸看了眼左右，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心意——一定要給文臣們爭口氣。於是眾人咬著牙，憋著氣，有樣學樣，努力翻土。
但隨著一次次的揮舞鋤頭，文敬就覺得自己胳膊都擡不起來了，甚至腰也疼得厲害，甚至喉嚨都火辣辣疼得難受了。可偏偏太陽卻漸漸升起，將熱量毫不客氣的噗灑大地，噗灑到他腦袋上，他身上，熱得他汗水都滴答滴滴答，化作黃豆大了。
有那麽一瞬間，文敬都想認輸了。
畢竟他祖父說了，進退有度就挺好。
因此他也沒必要把自己身體弄跨了。
又一次揮舞鋤頭，文敬發現自己連土都對不準後，幹脆放下鋤頭，揉揉自己酸痛無比的腰。
正在喝水的崔琇瞧著哼哧哼哧，跟老黃牛一樣喘著氣的文敬。想想人先前也算屢次三番示意好，於是示意自家哥哥將水端給文敬，也算給人賣個好。
崔瑚反手指指自己：“我？”
崔琇篤定無比：“秩序！”
一開始除卻皇子龍孫外，其他人都堅持著。但見文敬這個領頭羊休息了，才有人放下鋤頭，直接毫無形象癱坐在地了。
因此這件事也能說明一個道理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在京城這個權勢核心圈子混跡，弱小時後還是先遵守游戲規則。
“您給皇上說一聲後老大送，我們做弟弟的給其他弟弟們送水。”
崔瑚聽得這話，表示自己聽勸。
於是他扭頭喊了一聲皇帝爹，表示要勞逸結合後，才示意眾人喝口水歇一歇。將水一視同仁送給皇子們後，他也完全不顧人什麽態度，直接扭頭迫不及待給文敬送了一杯。
都累得喘氣了，文敬也懶得想其他了，直接端起碗來一飲而盡。
喝完後緩過氣來，文敬揉揉自己泛酸的胳膊，再看看精神奕奕的崔瑚，沒忍住好奇著：“世子爺，您真種過？”
“那當然了。我們先前在崔家，可親手種了韭菜！”有武勳子弟聽得這話，當即驕傲滿滿的開口道。
崔瑚倒是沒什麽“三六九等”必須領頭羊開口的觀念在。瞧著相熟的子弟們得意洋洋的* 模樣，他也與有榮焉的開心：“沒錯！種田說實話也挺好玩的！習慣後比讀書簡單多了！”
迎著如此篤定的話語，文敬嚇得臉色都唰白了。唯恐明德帝是從崔家來的經驗，他嚇得哆嗦著開口：“我……我雖然沒有下過田，卻也是看過農田風光，祖父帶著我閑暇時候看過民生的。眼下既是翻土的時節，為何不用牛？牛犁田那不是輕而易舉嗎？咱們女營難道連牛都沒有嗎？”
“牛應該有吧。咱們體驗自然要體驗農民的辛苦啊！”崔瑚聞言，篤定道：“農民要幹整整一天的，像咱們才幹了一個時辰呢就個個累到了。”
“才一個時辰？”文敬抽口氣，昂頭看看天：“我……我都覺得幹了快一天了。”
度日如年，我現在明白了！
祖父我像您啊！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也明白了！
文敬感覺自己都要崩潰了，但為了閣老的顏面，他不能將自己的心緒顯露在臉上。因此他只能一本正經的將希望再一次寄托在農具上：“可咱們體驗了農民的辛苦後，那不是應該琢磨如何讓農民少受一些辛苦嗎？而不是去強調百姓辛苦啊。比如多培養些耕牛？這樣一來，牛的價格便宜了，百姓買得起牛了，那樣百姓耕作的時候是不是就可以輕松一些了？”
與此同時送完水回來的崔琇聽得文敬一聲聲的提問，感覺自己被當頭一棒，被徹徹底底打通了任督二脈，是徹底覺醒了。
從上輩子到這輩子，他知道天賦不夠，還得要靠勤奮。因此從來都是踏踏實實，迫不及待的學習在學習，甚至恨不得偷摸在被窩裏也學習一會兒。畢竟崔家的課程安排對經歷過上輩子苦讀的崔琇而言實在太輕松了。
可現如今文敬的一句話，或許就是旁觀者清，恍若利刃一般尖銳的指出了崔琇固有思維中的錯誤。
刻苦是好品質，但學會思考，學會換個方向減緩百姓的“苦難”才是正經事。
反思著，崔琇顧不得自己先前所學的“秩序”姿勢，朝文敬行了一禮，而後帶著些迫切訴說自己的此時的困惑：“可是文兄，牛只能在耕作犁田的時候用啊。除了耕作之外，還有犁地、播種、澆水施肥、鋤草、滅蟲、灌溉收割等等流程，這使用鋤頭是農民最為基本的技能。為了一項流程，百姓是舍不得十幾輛買牛的！”
文敬雖然不太懂流程，但迎著崔琇望過來的崇拜目光，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強調：“那鋤頭也不是一開始就有啊！這工具是不是也是經過歷朝歷代改進的？所以我覺得應該從改進農具開始。比如灌溉我還是知道的，有水車後是不是就讓百姓稍微可以松快些了？”
邊說文敬再一次揉揉自己酸痛的腰，道：“我三叔說適當的思考，然後學會偷懶技能很有用，比如我三叔被罰抄，就自己研發印刷覆印的辦法，抄一百遍我祖父都看不出端倪來。”
舉例說說明著，文敬默默給自己三叔道個歉。
畢竟死道友不死貧道啊！
皇帝要是琢磨種田，那真不如琢磨改進農具！
崔瑚聞言雙眸熠熠，崇拜無比：“咱三叔厲害啊！文敬，你三叔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不是，世子爺這……”
崔琇也雙眸炯炯：“文兄，能否厚顏去您府上拜訪啊？”
好厲害啊！
不愧是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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