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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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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三年

文敬一開始沒膽應下來, 可隨著日覆一日的勞作,他也覺得自己思考方向很對——要學會利用工具偷懶,於是就揉著破皮的手, 打算回家請外援了。

崔瑚知道後,積極獻計獻策,表示自己超會在叔叔面前賣慘。還友情貢獻了紗布和口脂,把文敬的手精心的包紮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乍一看, 十分觸目驚心。

崔琮感覺自己心跳都噗噗加快了:“瑚大哥哥, 這……這是不是騙人?”

“這叫戰術!兵不厭詐!文敬, 我認你這個兄弟啊,你最好把你叔叔騙過來,讓他耕作一回他或許就聰明了知道怎麽制作偷懶的工具。”崔瑚拍拍文敬的肩膀, 甚至還低聲威脅道:“要是你叔不答應的話, 我就找我皇帝爹哭!”

“把他也加入進來。”

文敬瞅著自己被流著“血”的傷口,再看看一臉豪氣沖天的崔瑚。權衡一瞬, 他還是抵不住內心蠢蠢欲動的好奇心,開口了問出來:“世子爺, 您是怎麽活這麽大啊?這樣假裝受傷賣慘, 您父親不管嗎?”

“我爹教我的啊。”

文敬:“…………”

“我二叔管過兩回,後來就叫我兵法三十六計了, 說別人問起來, 就叫兵不厭詐, 就叫美人計。”崔瑚昂首挺胸:“畢竟我長得還好看,哭起來不醜, 會讓老一輩心軟的!”

文敬瞧著說得理直氣壯, 還一點不壓低聲音,不遮掩的崔瑚, 沈默片刻,他目光帶著決然,感覺自己懂為何祖父逼著他來跟崔家人打交道,也能夠領悟“老狐貍”的必備技能了——跟著崔家人在一起,臉皮真的會變厚!且可以達成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臉不紅氣不喘的!

於是懷揣學習之心的文敬捂著自己手上的手,回了家。而後躡手躡腳到達自家祖父書房,他怯怯的伸出自己因為勞作都有些漆黑的手,眼神倒是有些不敢看自家祖父,硬著頭皮道:“祖父,您……您不是說政局詭譎嗎?要不咱們還是辭官榮歸故裏吧。我……我陪您回老家!”

文閣老掃了眼眼神躲閃的孫子,冷笑一聲,開門見山,一針見血:“以進為退,這招不好用!”

冷不丁聽到這話,文敬一楞,昂頭看向文閣老,嚇得都有些結巴:“您……您……您怎麽知道?”

辭官這個膽大包天的要求肯定是不行的,那麽文閣老或許就會思量,就會答應另外一個退而求其次的要求:讓文家三子不去書院偷懶搞工具研發!

客觀而言,對於這個“狗膽包天”的套路,他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可萬萬沒想到崔琮都敢提出來,甚至崔瑚都敢要求他照辦!否則就用世子爺身份去書院搶人。

因有世子爺當“靠山”,所以他才鼓足勇氣想要老虎頭上拔毛一回。但萬萬沒想到做了千萬的設想,結果祖父一語道破訣竅?

“你什麽性情我這個當祖父的不知道?”文閣老瞧著面帶躁紅的嫡長孫子,就差從小帶再身邊手把手換尿布的孫子,他表情和緩了兩分,還有些傲然的一挑眉:“我沒點能耐,能從武帝朝順順遂遂混到現在?”

“雖說首輔閣老並非我本願,但我也算勉勉強強坐穩了首輔的位置!”文閣老口吻倒是頗為謙遜,還幽幽補充完整。

但當垂首掃見的確有些粗糲破皮的手,文閣老還是克制不住帶著一絲心疼。

他乖孫的手,是拿筆的手啊!

現在肉眼可見的有毛刺,甚至肉眼可見還有些勞作過的黑,被太陽曬出來的黑印。

壓住心疼,文閣老板著臉沈聲道:“想想皇上怎麽登基的。你,你們這些世家公子哥知道點民生也好。再說了,不就是種田嗎?連皇子龍孫都要跟蹤,所以也別嬌嬌氣氣的。”

“這種田,向來跟我種蘭花也差不多。他們圖個養活,我也求個活!”

因是最為疼愛的嫡長孫,所以文閣老思來想去,最後還舉例鼓勵說明。但萬萬沒想到自己例子一出,原本羞紅的文敬倒是理直氣壯了,就連脖頸都高昂了兩分,振振有詞道:“祖父,您……您……您也是不知民間疾苦的!這種蘭花和種地完全不是同一個步驟!您不知道嗎?鋤頭都不一樣!”

“我們一開始連鋤頭都不會用,且翻土都有講究的,這土壤肥沃……”

瞧著滔滔不絕,似乎還想連筆帶劃訴說的文敬,文閣老震驚過後,表情變了變。

的確,他們文家是世家。且還是有傳承的世家,是會檔案管理的世家!

《史記》記載:諸將皆爭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禦史律令、圖書藏之。從中便可窺見漢朝初期便有檔案的管理體系。從漢到眼下的大周,歷朝歷代發展不斷完善,這檔案管理重中之重便是戶籍管理。

更別提他們還跟算學大家互有聯姻,互相學習進步。

所以哪怕從前沒有登高到首輔的位置,但卻也是代代朝中有人為官。故此,作為世家子弟,他從小學的便是世家之能,就算愛好種植蘭花,那也是品為上。

因此還真沒下過農田。

恐怕整個文氏家族,文敬倒是成第一個下農田,還親力親為耕種的人了。

從前在戶籍上留下的一筆一劃,在奏折中哀民生之難,在文家餐桌上叮囑後輩粒粒皆辛苦,從……這些畫面隨著文敬的訴說,好像更加鮮活了些。

文閣老想著,靜靜等人說完。

文敬感受著屋內的寂靜,後知後覺的感覺自家祖父似乎有些不太對勁。他小心翼翼藏好自己被偽裝過的手,才鼓足勇氣開口:“祖……祖父,是不是孫兒說錯了做錯了什麽?您……您別看著我。您罰我!”

“我……我是膽大了些。可……可世子爺……世子爺他們看起來很隨意,又……又皇上壓著。我……我一個膽大……”

瞧著結結巴巴,口吻中還透著些對崔家子弟羨慕的文敬,文閣老捋了捋自己的胡須,緩緩道:“這回你倒是沒做錯什麽。你所言的不歌頌苦難,去思考如何幫助百姓。光這點,讓祖父都很欣慰。”

萬萬沒想到自己能夠得到讚譽,文敬一楞:“您……您真誇我,不是……不是氣糊塗了?”

“咱們文家靠什麽發家?靠算靠數靠從浩瀚的檔案分析歸納,總結異同點。這些思維理念,就註定了咱們不會單調的重覆再重覆,而是學會經驗總結!”文閣老瞧著震驚的孫子,倒是頗為慈愛,耐心的解釋自己為何不生氣,反而開心的緣由:“所以這些理念也早已貫穿你的日常生活中。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那些百姓,他需要一個個銅錢數過去,才知道自己一年積攢了多少錢。可咱們學什麽?咱們知道一個銅錢的重量,而後將所有銅錢都稱一遍,簡單做個算術,便能夠得出多少錢來。”

文敬聞言點點頭:“是。”

“所以下一回,你遇到了崔瑚他們,你就得跟他們強調這一點,強調你的家學淵源,而不是說你觀察到你三叔如何偷懶!咱們好歹也是世家,要有文雅。”文閣老手把手教導自家孫子如何增加自家在明德帝心目中的份量:“更為簡單些,你跟他們解釋曹沖稱大象!”

文敬聽得這話,想想家喻戶曉的典故:曹沖很聰明。有一次他爹曹操得了一頭巨象。曹操想知道這大象的重量,便詢問他的屬下有什麽辦法在保證大象活的情況下,知道大象的重量。下屬們面對如此龐然大物,都表示無能為力。但曹沖想出了辦法——把象放到大船上,在水面所達到的地方做上記號,再讓船裝載其它東西,稱一下這些東西,那麽比較下就能知道了。後來用這種方法,果真稱量出大象的重量!

飛速捋了典故後,文敬眉頭一擰,倒也是不懂就問:“祖父,孫兒愚昧。這故事不是誇曹聰聰慧嗎?跟農具這件事有關聯嗎?”

“不要鉆牛角尖,被習慣性的思維給框定住了。讓你稱大象,就傻乎乎的看著秤砣發呆。你要眼見開闊。像你這回就很好。咱們一般而言知道農民辛苦,會唏噓感慨哀民艱難,然後呢?”

“像百姓學習刻苦鉆研嗎?還是說免稅?作為官吏,咱們不能誇誇其談,能不能同情心泛濫,做出不切實際的瞎許諾。而你,倒是琢磨從工具,給百姓輔助,去減緩百姓的疲勞……”

文敬聽完之後,認真鞠躬:“多謝祖父指點,孫兒是……是誤打誤撞,其實是想自己偷懶。”

“要誇你的第二點便是偷懶。咱們作為人,要學會偷懶!”文閣老笑著道,將書房肅穆的氛圍都添了些溫馨之氣:“不學會偷懶,怎麽會有紙張的出現?竹子做書有多重?雕版印刷術怎麽會出現?”

“但是咱們作為官吏,作為官宦子弟,不能把偷懶這個詞放在明面上說。尤其是在帝王面前,咱們是要把七分的苦勞都化作十二分的辛苦。”

文敬恍恍惚惚,表示自己受教了。

“不過看你先前形容,耕作一事對你,對咱們也有好處。從今後,在文家也開辟一塊農田,給文家子弟耕種!尤其是在文家私塾也開一畝地。以後多加耕種的課程。”

文閣老不容置喙的開口說完,話鋒一轉:“但你該罰還是得懲罰。在外不夠謹慎。尤其是在涉及第三方,哪怕是你親爹,你也要鄭重再慎重。咱們閑來無事的情況下,你讓他琢磨,他疼你這個大侄子,或許也就真瞎琢磨一二,就算琢磨錯方向了也無事。可你是在他在上學在備考會試時期提出,甚至還當著帝王的面提出……”

“不不不,沒有當著帝王的面。”

瞧著連連澄清的孫子,文閣老深深嘆口氣,問:“皇上沒有微服私訪嗎?”

文敬瞬間像是被掐住脖頸的小雞仔,失了掙紮辯解的能力。

“還有日後記住,跟崔瑚相處,要謹言慎行。崔瑚他缺心眼,他甚至是個傻子,你都不能糊弄他。因為他是忠武公嫡長孫!”說著,文閣老表情更加濃重了兩分,以致於書房內溫馨的爺孫教導氛圍都變得有幾分階級森嚴的冷硬。

文敬下意識的彎腰稱是。

但腦子裏猝不及防的回想起哼哼唧唧的崔瑚,以及雙眸亮晶晶十分有好學精神的崔琇,他來回反覆思忖半晌,還是開口問出了聲:“還望祖父指點。這……這嫡長孫就那麽重要嗎?忠武公的孫子,崔琮崔琇也是啊!且孫兒鬥膽,我私下觀察著,崔琇聰慧,又機警,十分護著崔瑚。崔琮看著默不吭聲的,卻也是處理周全的人物。他們看起來,更像哥哥!”

聞言,文閣老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文敬,一字一字:“你也是嫡長孫!你以後會繼承文家起碼七成的家產,會擁有文家數代積攢的藏書,會成為文家的族長。當然你也要學會進退有度,學會擔負起文家的傳承的榮光!”

聽得這一聲聲都算有些老調重彈的話語,文敬倒是覺得自己有點委屈了:“這京城世家,哪怕武勳,也沒有一家像崔瑚這樣的嫡長孫繼承人吧?”

“這就是你要學會的,咱們文家也要學會的,退!”

“忠武公進了,忠武公太上進了,所以崔恩侯這一代要退,所以崔瑚這一代還要退!”文閣老道:“蘇華就是學不會退,所以蘇家成不了世家!”

“甚至說句傲慢偏見的話語,朝堂上那些寒門子弟為何不成氣候?為何祖父這一代能力卓絕,但其他人一代比一代差?”

文閣老道:“比如張閣老。這張閣老他是個人物,有天賦又刻苦,從個農家小子一步步成為閣老。可張家二代三代呢?窮人乍富外,他們這些家族沒有立身的根基,他們這些家族崛起是靠著祖宗十八代冒青煙出了個文曲星。”

“文曲星的天賦是天生的,是無法傳承的。”

“甚至像張閣老這樣的文曲星,他為了更進一步,不會慢下來,慢下來教導自己的孩子,慢下來想想家族的規劃。”

“沒把家族規劃走好,他們家目前看著人丁茂盛,但張閣老一走,這個因文曲星而盛的家族或許就要落敗。”

文敬聞言仔細想了想:“祖父,您的意思是崔家已經學會進退有度這個詞了,崔家會跨過五代而斬的咒語,成為官宦世家?”

雖然話語還帶著些小心翼翼的求證,但大抵還是能夠把握住談話的精髓。文閣老想著,滿意的點點頭:“對!崔家知道進退有度這個詞,甚至崔家還給崔瑚安排了一條富貴體面的農學名士道路。這條道路,從未有人走過,所以崔家有成為吃螃蟹的第一人!因此崔家不出十年,就會有人崛起,重新站在朝堂的核心圈子裏。”

“因此你可以跟崔家他們交往,琢磨些農具改進百姓勞動之苦,可以!”文閣老道:“你三叔也的確喜歡研究那些旁門左道。若是有所研究,你三叔也算有了自己的立身根本。哪怕日後考不中舉人,倒也還算有份體面的活計,不至於跟你這個侄兒打秋風。”

“祖父!”文敬聽得自家祖父中有埋汰三叔不成器,還挺替自家三叔鳴不平的:“您是不知道!榮國公都縣試團榜有名了!若是三叔還不學習的話,那咱們下一回幹脆讓三叔也報名去當夫子好了。起碼也算孟母三遷,耳濡目染了!”

“聽你這麽說這女營倒也還行。”文閣老喝口茶,潤潤嗓子,“女營這件事帝王是鐵了心的。咱們也沒必要忤逆帝王,你且記得,日後出門在外若是聽到有人鄙夷女營,你也要端起自己做哥哥的架勢去護衛女營,知道嗎?”

一下子有了那麽多妹妹,文敬懨懨點點頭:“是,孫兒謹記!”

“知道為什麽祖父欣賞崔家嗎?這崔家厲害就厲害在這一點,賦予了女營女子們新的身份,用民間都認同結親的辦法賦予了女子新的身份!”文閣老說著聲音低了些:“明德帝若是不訓練女兵,那麽這些戰神的孫女們回家後也有自己的體面。日後行醫治病救人,亦或是賣繡花手帕這些,也有一份底氣。倘若明德帝要一批女兵,戰神的孫女們就能夠頃刻間成為戰神!”

“女……女兵?”

“不是真刀真槍的女兵。而是指這些女子思想上把帝王當做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會毫不猶豫聽從帝王的號令。這些女子以後為母了,他們教導孩子就會教導孩子忠君愛國!且說句惡意的揣測,這些女兵日後知道枕邊人貪汙犯罪的話,她們大多數人肯定不會同流合汙,反而是毫不猶豫揭發告狀。”文閣老目光帶著些銳利,一字一字說的極其篤定:“因為他們是戰神的孫女!”

“帝王口口聲聲忠義的宣傳,在民間在百姓心目中那是守望家園的神,就差化成城隍了!”

城隍,乃是道教的守護神,甚至在道教的理念中各地的城隍由不同的人出任,還可以是由當地的老百姓自行選出,選擇的標準是殉國而死的忠烈之士,或是正直聰明的歷史人物。

“因此這些女兵自然也會虔誠的跟著戰神的標準走。”

文敬表示自己懂了:“那培養女兵挺好的!”

文閣老聞言沈默一瞬,倒是沒有繼續教導下去了。畢竟有時候孩子還是要有些天真的純粹,有些事情慢慢教導。

他又不會想蘇華那樣,老了老了舍不得到手的權利。

“你去找你三叔吧,我去找本農學看看。省得明日朝會皇上忽然提問,我不會回答。”文閣老說著緩緩起身,邊吩咐還邊問:“這鋤頭跟我用來除草的小鋤頭用法都不一樣嗎?老林……”

瞧著祖父呼喊長隨,文敬趕忙上前,頗為積極當賢孫:“當然不一樣了!祖父要不我先教您用鋤頭吧?我還學了翻土和撒種!”

看著還想表現一番的孫子,文閣老含笑應下:“行!”

另一邊,明德帝拿到了文家爺孫兩交流的密信。一目十行掃過後,明德帝輕笑了一聲。比起某些人來說,跟世家老狐貍打交道也有好處。

比如說曹沖稱象一出,他懂!

於是他招來昌平公主,跟人商討世家和寒門之間的區別。

像文家這種有所謂的底蘊還聽話的,跟張家這種,還有蘇家到底差在哪裏。

昌平公主聽得帝王叨叨叨兩個時辰,不停歇的絮叨,她思來想去沒忍住:“你是哪裏覺得本宮臉上寫著睿智兩個字?”

“你不是要逼宮篡位嗎?”明德帝說的還挺理直氣壯的:“這些不考慮嗎?都是禦下治理的一個環節!”

昌平公主定定的看著明德帝,迎著人閃亮真摯的大眼珠看了片刻。最終她緩緩籲出一口氣,回答的頗為認真:“皇上,您聽過暴、君嗎?”

“打服就行!”

明德帝反過來死死盯著自己親姐片刻,最後磨牙:“你覺得武帝是暴君嗎?”

“崔鎮負責打服!他負責給一顆甜棗!”昌平公主想了想,還挺真誠的總結:“您想想崔家在文人之間的名聲!在想想咱們皇帝老爹在文臣間的名聲。”

“管理,大道至簡!”

“當然也是他們生的時代好,有戰亂。皇上,本宮誠心誠意勸一句,莫要以戰養戰!”

“朕想當明君,當萬皇至尊!才不屑幹這種事情!”明德帝強調過後,覺得跟昌平公主還真是沒什麽話可聊的。

但其他人他又放心聊。

於是就只能揪著幹兒子聊聊天。

聊如何成為世家!

崔瑚腦仁疼:“皇上,世家這個詞儒家不是最好的解釋嗎?那衍聖公,我未來岳父不就是屹立千年不到的世家嗎?他們家考儒學,所以琮兒他們就給我農個農學!想讓我當農學名士!”

對於崔瑚而言,這就是大著膽子的一句埋汰吐槽罷了,但明德帝聞言卻感覺自己腦子小火花亂竄,瞬間就想起了後世所言的文化影響力是深遠持久的,是潛移默化的,甚至還有某某理論某某思想。

想著,明德帝頗為慈愛的擡手揉了揉崔瑚腦袋:“朕發現,你還真有給朕當兒子的潛質!”

崔瑚:“???”

崔瑚聽不懂,最後拎著莫名其妙得到的賞賜,開心回家。

將賞賜大方的跟弟弟們分了,又留了一份給崔玥後。他就帶著崔琇去監督風骨館建設了。

因為有查抄出來的大批貪汙銀子,又整頓過工部了。因此作為工部新官們上任的第一把火——大周風骨館,這些官吏們是比崔瑚這個主事還更為認真和上心。是恨不得將任何細節都打磨的完美無缺。

崔琇看著眼前的燙樣(為方便將建築圖形呈送給帝王預覽,故此能夠巧匠們用紙張制作出精巧的模板。甚至可以揭開看裏面的結構空間,還可以看內外的彩色!)就感覺自己眼睛都不夠用了。

原來除卻儒家經典外,這些墨家這些機關術這些工程,也蘊含著那麽多學問!

好想學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厲害啊!”崔琇對著前來介紹工部左侍郎,真誠誠意的讚譽:“太厲害了。裏面竟然小座椅都能制作出來!”

說完之後,崔琇都有些不好意思紅了紅臉。

他學了那麽多錦繡文章,最後竟然誇……誇人竟然如此直白了!

“我……我……我是真很佩服您,您別覺得我誇簡單了,我想文章好好……”

瞧著到最後還滿臉通紅,不好意思的崔琇,新上任的柴大人倒是笑得開心:“我能夠感受出來的您對我的作品喜歡,這就足夠了!這一句頂得上千萬言語!”

聞言崔琇愈發不好意思的紅了紅臉。

可偏偏越想,他腦子裏就白茫茫一片,想不起來太多讚譽工匠的話。畢竟工匠是歸下等行業的。他能夠張口就來的好像都是文人間的互誇。

“這小鳥送您”看著崔琇真絞盡腦汁細細琢磨的模樣,柴大人本想都逗兩句。但聽得有下屬呼喊自己,只能含笑的擡手拿過一只小鳥遞給崔琇:“您旋轉一下這按鈕,這木鳥就能夠撲棱翅膀飛起來,不過只能飛十來下。就會徐徐落下。”

“您拿著玩。”

因也算跟崔恩侯相熟,所以柴大人把木鳥塞給崔琇,也就自顧忙去了。

崔琇過了好半晌,望著手中的木鳥才緩緩回過神來。他瞧著雕琢十分精致的小鳥,紅著臉去找崔瑚,小聲稟告自己好像一不留神接了一個很貴重的禮。

崔瑚看了眼小鳥,嫻熟無比指點崔琇怎麽玩。

“你看,這樣飛起來了。”

崔琇望著真撲棱翅膀飛向半空的鳥,震驚:“這……這不是木鳥嗎?真能飛起來?”

“好像裏面有什麽齒輪轉動之類?”崔瑚道:“琇弟弟,都說了你要多去我爹玩具房多玩玩嘛。你大伯那匹巨大的木馬也是會動的。好像也是柴大人他們研究弄出來的。”

“反正有很多好玩的。”

“你要是好奇,把這個拆了自己看看也行!”

崔琇聞言昂頭看向徐徐撲棱翅膀慢慢落地的小木鳥,帶著些心疼與鄭重:“我……我不拆。我就是想學,這技術好厲害啊!”

原來玩具都有那麽多技巧嗎?

看來先前的崔琇真是有些坐井觀天了!

“弟弟啊,你要冷靜啊!別看見什麽都想學!咱們要因材施教要發揮自己所長!同時也要給別人留條活路!”崔瑚幽幽強調:“好了,我契約都簽的差不多了。咱們時間還有早,去天橋玩吧。我帶你去看噴火人!”

崔琇聞言仔細想了想自己所長,抱緊了小鳥,昂頭帶著些撒嬌:“哥哥,你能帶我先去看看書鋪長什麽樣子嗎?”

崔瑚瞧著雙眸亮晶晶的,跟小奶狗一般,帶著嗚嗚哀求之意的崽,當即都心軟得不行,恨不得連天上星星都能摘下來,更別提去書坊了。

於是三炷香時間後,崔琇便來到了全京城最大的書坊翰墨院。

還沒進門,崔琇便被占地面積極廣的書坊給震撼到了,“這……這是私人的?”

“宗正寺旗下的生意。”崔瑚小聲交代了一句:“你放心,這裏的書肯定是最全的。你慢慢看啊。”

邊說崔瑚喊了一聲小二,指指崔琇:“我家琇弟弟。你帶著他逛一逛科考這些書籍。我去樓上雅間喝茶。還有把最新的話本給爺送過來。”

“世子爺,難怪一大早掌櫃邊說喜鵲在叫呢,原來是貴客臨門。”小二一見崔瑚倒是彎腰行禮,而後對著崔琇也行了禮。

崔瑚直接丟了一錠碎銀子,而後又叮囑了崔琇兩句便放心上樓。

對於如此安排,崔琇反倒是也覺得自在。他隨著小二的介紹,穿梭在比自己人還高的書櫃邊,一一掃過目錄。

除卻書籍外,還有各種經典名家的註疏,也包括先前明德帝朝百姓公布的皇家版本四書五經。另外歷年科考的官方考卷刻印版本,以及各有優秀的答卷都有。

帶確定科考書籍跟自己記憶中還是差不多後,崔琇就懶得在今日圍繞科考打轉了。他最後看了一眼站在書櫃前小心翼翼翻著書籍的學生們,輕聲問:“地方志這些有嗎?”

他好想好想知道大周有多大啊!

“地方志?”小二雖然震驚,但也乖順引著崔琇去,小聲的開口回答:“琇三爺,您受累這邊請。地方志這些鮮少有人問及,故此都放在後面兩排。不像科考四書五經這些,到底是科舉士林必考書籍。”

崔琇點點頭,表示理解:“我哥哥他們愛看的話本,我能看嗎?有像開國七星將這樣的話本嗎?等會我也想看看。”

“這話本倒是有。說來還是托了您的福,先前您公堂上說自己練字從《七星將》中學來的辦法,所以啊這話本購買的不少。且因為某些話本不是被禁了。”因也是因為崔家人被禁的,小二倒是解釋的仔細些,唯恐崔琇好奇要些鶯鶯燕燕的話本。

“所以現在讀書人寫英雄傳奇的有不少呢。例如《冠軍侯》這些,結合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將軍傳奇,購買的人數還不少。”

崔琇雙眸一亮,表示自己等會也想看冠軍侯。

這若是以封狼居胥大將軍霍去病為原型寫的,那絕對絕對精彩啊!

正跟小二聊著天,崔琇一個轉彎,忽然間就聽得一句帶著尖銳刻薄的話語:“還說書籍齊全,翻來覆去還不是這些書籍。真正的名家經典書籍還不是被那些世家壟斷在手裏。”

聞言,崔琇眉頭一擰。

這話語過於狹隘了。可以指責書籍可能貴一些,但基本上圍繞科舉的考試書籍,這書坊是具備的。

可以他觀察來看,前來看書的貧窮農家也有不少。這小二一路行走,也沒有驅趕這些動作。

且大家都是輕輕開口的,免得打擾到其他人。

這人張口就如此洪亮,不是無禮就是有所圖!

暗暗點評著,崔琇擡眸瞥了眼穿著倒是素凈,只是面色都有些猙獰的學子,搖搖頭。這老話說的相由心生,他今日是再一次領悟到了。

這書生本* 長得還行,面貌清秀,但因為心中藏著嫉恨,以致於整個人都十分陰郁,仿若臭水溝的老鼠一般,讓人乍一看就覺得十分不面善。

就在崔琇暗暗點評時,也有人不虞的跟著附和了一句:“要是光是世家子弟學習就罷了。聽說啊,某些人進藏書還給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學習。這些女人家學著學著,倒是讓所謂的國公爺,讓紈絝子弟回頭是岸了,也因此就有了功績。”

“雖說不是呢?聽說那女兵營地是整天在燒錢!結果還要繼續開!”

“真不知道學那麽多有什麽用?一開始只是說學醫當醫女而已!結果現在倒好了,什麽都教。叫不怕以後牝雞司晨!”

“…………”

崔琇聽得一聲接一聲的議論聲,擡眸冷冷掃了眼吠吠的眾人。

小二看著忽然面色一沈的崔琇,嚇得一顫:“琇三爺您放心,奴馬上派人把他們趕出去!”

“把他們趕出去也沒用,嫉恨在心裏,在哪裏他們都只會盯著自己的得失去議論。就好像同樣讀書,有人能夠考狀元,有人卻是次次名落孫山,其實思來想去道理都是一樣的。”崔琇自覺沒說錯什麽,也因此同樣不隱藏自己的聲音,甚至字正腔圓:“讀書第一階段是認字,第二階段是明禮,第三階段是明德,是尊德!”

“德行這種事沒法能分男女,他們又只會抽抽噎噎斷章取義用孔夫子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來顛倒黑白。因此對某些人而言,讀書只是他們的工具,他們彰顯自己也算有錢人的工具罷了。”

“哪來的黃毛小兒竟然……”

崔琇都懶得聽人吠吠,留下一個決然冷酷的後腦勺,自古邁步去看地方志。豈料某道尖銳的聲音倒是如影隨形。

崔琇感受著身後來襲的戾氣,身形一閃,剛想擡手以手肘為刃自我保護時,就聽得淒厲一聲疼的呼喊。他擡眸望過去就見偷襲他的書生倒是被制服了。而制服的人,竟然……竟然是一個女子。

瞧著人一身武袍英姿颯爽,崔琇垂首行禮:“多……多謝姐姐。”

“不用客氣。本官倒是見不得某些小人行徑。”

聽得人自稱,崔琇沒忍住震驚:“本官?”

被挾制住的書生聞言帶著些驚駭,甚至眼神帶著些鄙夷看向開口之人的胸脯。

“放肆!”在人身側的女捕頭冷喝了一聲,高聲答:“鄭大人在江南破獲大案,因功被皇上特封為從六品大理丞!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輕重!”

“毫無科考根基竟然從六品……”

瞧著愈發身形扭曲的書生,崔琇帶著鄙夷瞥了眼人一眼後,橫掃著或明或暗打量的眼神。沈默一瞬,他認真跪地叩首,行大禮:“草民拜見大人,多謝鄭大人救命之恩!”

說著他聲音都帶著些哽咽:“都……都謝大人,要不然……要不然不過張口說幾句話而已,我恐怕都要被狠狠打一頓了。聽說外面還有拍花子的,嗚嗚嗚好恐怖啊,還不如在家閉門讀書。我現在明白皇上為什麽要崔家閉門苦讀了。”

“外面好危險啊,都不能開口說一句話。”

鄭大人瞧著說著眼淚汪汪,看著好不可憐的崔琇,唇畔張張合合半晌。她作為今日新封的官吏,實則是奉命巡邏各大書坊,傾聽收集某些所謂的書生心意。

但沒想到遇到崔家子弟。

還是會哭會鬧的。

“崔家子弟?你是崔家崔琇?便是昔年被狀告的那位神童?”鄭大人開口邊說,邊彎腰攙扶人起來,權衡一瞬就立馬開口跟著加重崔琇的委屈:“我記得你在當被告時還侃侃而談,還頗為積極的,也分享自己從七星將中得來的學習經驗。按理說對寒門也頗為友好,怎麽忽然間有人要偷襲與你?”

崔琇聞言立馬想要給鄭大人鼓掌叫好。於是他邊起身,邊解釋緣由。說完後,他耷拉下腦袋,嘆口氣:“說來我也是不懂了,有道是貪多必失。若是科舉,這最基本的書籍都有,為何還會學不會啊?我都還聽過歷史典故,叫半部《論語》治天下。說宋朝開國功勳趙普所學的書籍,除了《論語》之外,沒有別的了。卻是以此佐太、祖定天下”。

此話一出,原本跟著附和的書生們表情也都跟開了染坊一般,精彩至極。這崔琇是明晃晃罵他們心比天高,結果是半桶水晃蕩,肚裏沒才學。

鄭大人橫掃過某些書生,笑了笑:“也對,想我鄭家掙棺材之名響徹今日,我也是依靠仵作驗屍之法才破格提拔。”

“賤業之人也敢……”

女捕頭聞言直接高喝一聲汙蔑六品官,按律杖則三十。

聽得響徹書坊的律法聲,其他人聞言嚇得幽幽一顫。

崔琇卻是跟著與有榮焉昂首挺胸。反正這種狹隘的男人,跟上輩子那個爹一樣,醜陋,下作,該打!

崔琇瞧著說打就打的一幕,越發佩服。

鄭大人慢條斯理橫掃全場:“諸位要是跟我論律法,歡迎來辯!否則你們一群連功名都考不上的人,是真不配跟本官對話!”

說罷鄭大人擡眸看向跑下來看戲的崔瑚,“世子爺,崔琇還是個孩子,得看好。”

崔瑚一楞。

聽完前因後果後,崔瑚急急忙忙跑出去看了眼被丟出書坊刑罰的書生。定定看著人白皙修長的手,他狠狠松口氣:“嚇死我了。結果就這種雞爪子手?手無縛雞之力的?鄭大人多謝您擔心,不過您放心我們家武將出身,琇弟弟雖然年紀小了些,但自我保護還是有的。”

崔琇聞言頗為自豪:“多謝大人關心。不過我的確可以保護自己。”

看著眉眼間神采奕奕的崔琇,鄭大人倒是放心了。她朝世子爺行過禮後,就繼續帶著女捕頭傲然巡街。

望著人離開的背影,崔瑚點點頭:“這鄭家還真是出人才啊。一個女的也當……”

話語一頓,崔瑚雙眸一亮,“這……這女孩子也能當官了?”

崔琇瞧著一驚一乍,現如今才回過神來的崔瑚,小心翼翼:“瑚大哥哥,這……這女子有才當官也正常,是吧?”

想仵作也是破案的關鍵一環啊。

原先他也不知道,可是通過父親的家書,他是了解到不少從前從未關註的事情。所以他覺得只要有才華,對百姓有利的技術,都是能夠當官的。比如仵作,比如工匠!

“對啊!以後妹妹當官了,就跟先前姓宋的,叫什麽女論語,一模一樣的!姐姐妹妹成器了,也能帶我發達啊!”

還以為崔瑚不喜的崔琇:“…………”

算了,算我瞎擔心了!

於是崔琇倒是繼續看書,也不管周圍竊竊私語的議論聲。他鄭重選了兩本話本,以及一本介紹江南風土人情的地方志,而後鄭重的自己雙手從荷包裏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崔瑚也挑了好幾本帶圖的畫畫,說自己先前讀書眼睛讀傷了,眼下正好補一補。

兩人挑選好書籍慢慢悠悠回家。

等回家吃飯後,又開始了邸報課。

“今日講女官。”牛無恙的聲音都還有些飄,“皇上朝會時直接提拔了鄭家一個小姑娘為官。說實話,這姑娘若是男兒身,都能因功到五品了。可惜是女兒啊。”

目前坐在最最最中間的崔瑚迎著牛無恙過於震驚的唾沫,非常不滿捂著腦袋:“牛大伯,牛大未來爵爺,女孩子當官,只要有實力當官就當官嘛。”

邊說崔瑚還將自己依稀有些印象的女論語又講了一遍。

“您看看。咱們這樣的人家爵爺,那叫皇權的附庸!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成器,那都是為家族爭光爭顏面的。您什麽時候怎麽講男女了?說來最近您的名號最響亮的叫太子妃之父吧?”

太子妃之父緩緩看看自己的得意門生。

崔琇鞠躬行禮,“牛大伯,琇也認為有能力有實力比較重要。雖然琇不能舉太多例子說明,可我家姐姐就很厲害啊,她若是男兒身,恐怕都是秀才公了!因此科舉說起來還是保護咱們男子的制度。”

“且我聽家中長輩們也提及過。昔年最為艱難刻苦的時,北疆婦孺都上戰場了,也是英勇殺敵的。甚至好些有功勞的,都是憑借自己殺敵之能為自己爭到了誥命夫人,也守護了家園。”

聞言,牛無恙籲口氣:“這……哎,說來跟咱們武勳也沒什麽大關系。目前能夠當女官的,也像鄭大人這種。仵作屍檢,女仵作檢查屍體還是比較仔細認真的,還有像女醫這些。若是弄個女子科考,恐怕才會大鬧。”

“現在反抗者應該也少。”

“現在不應該更多嗎?”崔琇聽得這話,反倒是不解了:“大伯說趁著病要他命啊!我覺得道理差不多。女子有才的還是少數,像鄭大人應該也有家傳的淵源。因此男人們要反對,不是輕而易舉的可以掐斷嗎?甚至還可以將目標對準女營?”

“你覺得男人們會團結嗎?”牛無恙看著雙眸因思忖亮晶晶的崔琇,再看眼自己正前方端坐愚蠢純粹的崔瑚,來回默念三十遍君臣之別,才止住換座位的沖動。他想了想目前朝堂的動向,反倒是問的認真。

“會團結吧。畢竟絕大多數男人害怕自己的利益受損。”崔琇說著,小心翼翼看了眼崔瑚,覺得自己評價挺客觀的:“像我瑚大哥哥這樣的,到底算少數。”

“男人自身利益更看重。因為封女官,讓寒門黨派看到了世家掌握的資源。秉承得不到就一起毀掉的念頭不少。所以某些寒門黨派今日過後就齊齊支持女營了。畢竟女兵中的佼佼者也可以培養成女仵作!寒門女當仵作,就是在搶司法世家的資源,對他們寒門而言就是血賺!畢竟咱們除卻文曲星外,其他人大多還是靠資源培養出來的。”

崔琇點點頭,表示理解。但想想面帶傲然的鄭大人,他一時間又覺得替人可惜:“那……那鄭大人就是靶子?”

“作為靶子,她也願意。對她而言也是機遇!”牛無恙說著都不知該用什麽表情才能表達自己的某些震驚。

“我知道崔玥也是有主意的。但於公於私,我都得說一句,你們崔家最近十年,還是安分一些。畢竟崔鎮那……那宣武圍場一事還是有人盯著的,是不是翻出來提一句。尤其是皇上想要在北疆請封崔鎮為城隍!”

“城隍?”崔鎮的三個孫子都傻了:“這……這不是神?”

“什麽啊,是鬼!是冥府裏的鬼。”崔瑚氣憤不已:“我話本看了那麽多,絕對沒看錯。”

牛無恙直接揪著崔瑚耳朵:“話本話本!這是正統的神,是道教中的守護神……”

聽到城隍的解釋後,崔瑚掰著手指算了算,小聲:“北疆一個夠嗎?那沿海不得也來一個啊?那我祖父不是跟媽祖娘娘搶香火了嗎?”

“崔瑚你是比崔恩侯能氣人的。”牛無恙磨牙:“這件事你們心中有數就行。我已經去信給崔千霆了。”

“崔千霆算算行程,也該快回來了。”

正說說,牛無恙就聽得外頭一聲驚呼:“二……二爺,您回來了?”

“哎喲,二爺您到底吃了多少苦啊,怎麽瘦成這樣!”

俞嬤嬤帶著心疼的呼喊十分響亮。頃刻間崔瑚就立馬坐不住了,扭頭就要往外跑。崔琇和崔琮看了眼牛無恙。

牛無恙瞧著屁股都離開的某個皇帝義子,再默念一遍君臣之道,也會揮揮手,“我也想看看崔千霆到底成什麽樣了。”

聞言崔琇籲口氣,行禮後,便也飛快跟著往外走。

沒兩步他就見到了崔千霆,當即眼睛都瞪圓了。甚至他還有些不敢信,踮起腳尖,試圖讓自己站得高看得更清楚。

當然也因此,崔琇發現自己真沒老眼昏花,看錯了。

崔千霆倒不是瘦了,而是黑了些,精、壯了些。身上那種憂郁之氣倒是更濃烈了兩分,將人原本銳利的眉眼都襯得柔和了起來。也因此讓人乍一看倒是越發好奇越發想要探究崔千霆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爹,您……您到底經歷了什麽啊?”崔琇想著,聽得聲聲二叔的哭喊,像是有了勇氣,也跟著問了出聲:“您是不是在外受苦了?”

崔千霆迎著孩子們的呼喊,再看看眉眼間帶著些好奇的鄰家大哥。想想這位大哥的經歷以及大哥目前響當當的身份,他還是開口說了出來:“也沒什麽苦。我就是逼著自己花一兩銀子從江南回到京城罷了。”

所有人都攫取到了關鍵詞,不由得訝然:“一兩銀子?”

“二叔,您是瘋了嗎?咱們抄家流放,也沒那麽苦啊!我爹可厲害了,他跟大理寺衙役們關系搞得可好了!以後咱們牢房都有人。”

“崔恩侯都考中縣試了,還琢磨牢房有人?”崔千霆聞言,搖搖頭,而後朝牛無恙一抱拳,示意進屋詳說。

等眾人到了屋內落座後。崔千霆倒也沒藏著掖著,直接道:“游學真有益處!”

牛無恙對此倒是頗為滿意,“瑚兒今年倒是高中了。對咱們武勳子弟都有益處。我跟帝王商談好了。在武學院上了兩年課程後,可以按著規劃好的四條路線,去看看民生。”

聞言,崔瑚表情一跨。但想想自己今年已經高中,他還是傲然挺胸。他也算積極為武勳子弟們掙來了一定程度的自由,於是他目光炯炯的望著崔千霆。

“瑚兒是很棒。”崔千霆讚譽過後,娓娓道來:“我本思忖著,我也看了不少話本,到時候窮了,文能寫話本武能扛沙包,不會餓死自己。”

“結果因為銀子餓著了?”牛無恙瞧著一板一眼,打小也算格格不入的將軍子弟,不像他們算爵爺子弟的崽,含笑開口問道。

崔千霆緩緩籲出一口氣:“一兩銀子,買不起寫話本所需要的筆墨紙硯,我就去扛沙包了。扛沙包倒是簡單,但那個客棧下等大通鋪,那味道……”

拋去國公子弟的光環,戰神兒子的光環,崔千霆發現自己有時候而已真是個普通人,束手無策的普通人而已。

“而且短工也有好有壞,那……短短一個月,讓我也算見到了人間百態。”崔千霆喝著大紅袍,感覺記憶中的那一月苦難,仿若昨日。其實身體上的磨難倒不是最痛苦的,最為要緊的是心靈上的折磨。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夠知道民生疾苦了。

畢竟他小時候戍邊,是看過颶風,是為救援跑過腿,是會照顧傷病的,是很能幹的將軍兒子!

可沒了將軍兒子的光環,他才能見到真正的民間。

“打短工的基本是周邊農家百姓趁著農閑出來掙點家用的。結果有人來第一日就去暗娼,是還沒掙錢就把家裏的錢先花個精光了。也有人力氣大的女子偽裝男兒來扛沙包的。”

“什麽?”

“因為來錢快。沙包是按著件數給的。這女子累死累活賺了三兩銀子,是供他丈夫苦讀的。我因對方堅韌倒是偷摸去看了對方丈夫一眼。這丈夫文采華而不實,甚至還不專心練習。恐怕極難高中。”

牛無恙聞言吸口氣:“二啊,你……您老沒幹什麽樂於助人樂善好施的事情吧?對了,你長這張臉,那些……那些人不好奇?”

崔千霆的崽們也瞬間吸口氣。

他爹那個桃花還挺多的!

“我直接臉上摸黑了。作過偽裝再去的。”崔千霆解釋完正經問題,聲音冷了兩分:“我長得很像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嗎?”

“對方死心塌地,我為何要插手管理?這種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情,我管的過來嗎?”

牛無恙聞言狠狠松口氣:“您繼續。”

“我打工攢夠了錢,買了最便宜的筆墨紙硯,開始寫話本。”崔千霆停頓了片刻,緩緩開口:“靠著寫話本賺了足足一百兩銀子!”

崔琇崇拜無比:“爹,您好厲害啊!”

“不對,二叔的眼神有殺氣。”崔瑚小心翼翼:“琇弟弟,等會再誇。”

崔琮也點頭,邊問:“爹,您不會被書商給坑了吧?”

“沒有,我只是進牢房了。”

眾人震驚。

崔千霆磨牙:“我總不能寫我爹是吧,寫其他將軍也害怕被人日後斷章取義內涵。所以我幹脆就把崔恩侯寫成了嫡長女!”

“然後呢?她是不是成為女孩子受苦了?”崔瑚聞言還頗為期待,開口問道。

崔琇也頗為好奇:“爹,您不會給他寫門當戶對的婚姻吧?”

那啥,他可還記得大小姐和帝王的悲劇!

牛無恙小聲:“你寫了違禁內容?”

“沒有。我寫嫡長女女扮男裝撐起富商門楣。我把背景淡化成商賈,寫嫡長女經商成首富!”

“在江南,也有不少拋透露面的小攤販是女子。所以經商環境還是有的。”崔千霆覺得自己的話本是很貼合實際情況的。

“那您老為什麽進監獄?”

“我給富家女安排了八個入贅候選人。”崔千霆磨牙:“其中一號贅婿和二號贅婿的支持者打起來了,利用家世逼我寫死對方的支持的贅婿。”

全場所有人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問:“您怎麽出獄的?”

“那兩千金翻到我的小說結尾。富商生意做大了,被帝王直接一刀砍了。她們就活活氣哭了,逼著我改,我不改。”

“折騰兩三回後,我也學會毫無背景的窮苦書生要怎麽哄人,所以就忽悠她們患難見真情,誰出價高,就的贅婿就能陪著女主歷經磨礪。然後她們給了我盤纏,我連夜翻墻出了城,跑了。”

眾人:“…………”

牛無恙倒是膽大:“能否拜讀一下您的大作?”

這江南的暢銷話本為什麽沒流傳到京城來啊?

“被禁了。”崔千霆咬牙一字一字,還頗為怨念道:“錦衣衛禁了。”

牛無恙:“你不會那麽沒規矩吧?”總不會以皇帝來個原型,寫個青梅竹馬吧?

“我要是膽敢寫青梅竹馬,八個都不夠!”崔千霆低聲:“光崔家幫牛家班子弟多少人啊?”

“那你哪來的八個贅婿?”牛無恙震驚。

“照著我哥後院那些有點來歷的鶯鶯燕燕!別說八個,十八個都能寫。”崔千霆淡然介紹自己靈感來源。

崔恩侯的後院,堪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白道混江湖的,他國暗探本國美人計也都有。家道中落淪落風塵,都叫俗氣了!

所以寫話本,他是真算靈感不缺的。

牛無恙聞言唏噓一聲:“爹成器的好處啊!”

“那皇上為什麽要禁啊?我爹要是知道肯定哈哈哈大笑,不會介意啊。”崔瑚還有些遺憾,他都還沒見過商業女強人版的爹。

雖說經商有些……有些身份低了些。

“帶歪風氣。別的話本都寫世家千金和貧窮書生,了不起也就是高中狀元後娶公主。我這小說寫女子偽裝男子,拋透露面經商不提,還挑三揀四。”

“不少人都以為是昌平公主為原型。”到最後,崔千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當初忙著“虐”崔恩侯,忘記了崔恩侯某些德性跟昌平公主差不多。

被念叨的昌平公主捧著被禁的話本哈哈哈哈大笑:“沒想到崔二幻想的崔恩侯得這麽多才多藝,還得機敏善辨,還得智如諸葛亮。”

明德帝無視嘎嘎嘎的笑聲,冷聲道:“朕找你過來是說正經事。”

“說。”

“武學院,按著門檻崔琇不夠。你出面把崔琇塞進去。”

昌平公主笑聲一滯:“崔琇去武學院?他不是文曲星嗎?”

“去學武,鍛煉身體。”

“行。”

“另外鄭大人那邊你也照拂一二。難得扒拉出來有意志力有技術有家世還能打的女千金。”明德帝道:“最多再等個三五年,第一批女兵畢業了,世人享受到醫術,也就知道女營制的好了。”

聽得帝王話語中似乎還有些仁愛的胸襟,昌平公主看了眼明德帝,沈默一瞬。倒是難得沒開口說些風涼話,只問了一句沒事後,她需要找崔千霆要專屬話本了。

明德帝聞言嘴角抽抽:“去提醒崔千霆一句,忙著幻想親哥厲害時,別忘記他自己還有一個超厲害的媳婦。”

昌平公主沈默了一瞬:“媳婦,他……”

想了又想,實在想不起來崔千霆繼室是誰,“本宮依稀記得是個有錢的商賈女兒。這出什麽事了?忽然間又消失了?”

“朕沒空關心他的家務事,讓他自己去處理。你想知道八卦也自己去問他。”明德帝涼涼道。

“那您的八卦呢?我去見崔恩侯恭喜他高中,你猜他跟我說了什麽?”

明德帝斜睨眼昌平公主,視線緩緩停留在人握著的書籍上,“崔恩侯想做女人嗎?再多嘴,閹了他!”

聽得最後帶著真真實實殺氣的話語,昌平公主止住打趣,難得乖巧行禮,然後抱著話本,轉身就走的飛快。

瞥了眼離開的長姐,明德帝慢慢靠在龍椅椅背上,緩緩籲出一口氣。

做帝王,孤家寡人啊。

昔年的看中的左膀右臂,小心思是真的越來越多!

可現在不是收拾人的最好時候。

最多再等三年!

時光就在帝王的隱忍蟄伏中慢慢流逝。

被帝王覬覦厚望的崔琇也在慢慢成長。

基礎是打的緩慢而又堅固。

三年後,大興縣縣試再一次放榜。

崔家人依舊以崔恩侯為看榜核心,直接仗著爵服殺進第一排。

“琇弟弟,今年藍榜沒你,你終於答全了?”

崔琇聞言,笑著點點頭:“對!”

七年了,我崔琇終於可以參加縣試第二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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