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0章 父子同榜(三)

關燈
第090章 父子同榜(三)

“有病吧, 你家媳婦生娃讓男人看啊?”聽得百姓越說越不像話,化作貨郎的密探不得不加入討論中,咬重了音強調女營的核心功能, 聲音也大:“訓練出來的護衛,百裏挑一的那是去保護貴人的。其他力氣大一些,也是為了給穩婆打下手。”

突兀洪亮的一嗓子似寒冬臘月呼嘯而過的厲風,剮在人臉上生疼。暢想男子出息當護衛為官的眾人因此面色青青紫紫變化。有人喃喃穩婆冷靜下來了, 但也有人不服著, 滿臉肉疼, 甚至目光都頗為虔誠:“那也不用給獎勵啊!獎勵這些玩意多少錢啊?這些丫頭片子都命那麽好能夠免費學門手藝了,還能讀書認字,國公爺還是太客氣了些。”

還有人附和:“這倒是!一個丫頭片子不服打就行了。”

“…………”

瞧著又圍繞三瓜兩棗獎勵政策議論開來, 收集輿論的密探面色一僵, 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最後長嘆息一聲。

畢竟這些百姓都是自發的, 都有這種“樸素”的觀念:女子不配!所以稍微推測一下,也能知道朝臣肯定抗議是更為激烈了。

要知道屢屢落榜的崔恩侯可是在女營備考, 而後高中團榜。甚至歡欣鼓舞的感謝女夫子。

光這件事便是完完全全是在打所謂士大夫的顏面!

憂愁著, 密探推著貨郎車繼續走街串巷,朝讀書人愛去的茶樓, 繼續收集輿論。越收集, 他就感覺自己肩膀上的石頭越來越大, 最後仿若泰山一般壓在了脊背上,重的讓他一時間都有些喘息不過來了。

畢竟他覺得女營制度挺好的。

尤其是有同伴查到溺嬰等等草芥人命的事情。

作為曾經因為窮苦被家人賣掉的男孩, 以他最為樸素的感覺, 倘若有個女營制度,對窮苦人家而言都是生的盼頭啊!

密探想著, 屏蔽入耳的話語,目光帶著些希冀緩緩朝東方向盼望。

女營在東郊。

此刻東郊官道上。

作為女營的統帥,崔恩侯還是頗為積極的,給前來的眾人介紹道:“光選址上我們就經過精心討論的。交通便利,尤其是城外的百姓都能夠前來探望一二。且這塊地風水也不錯,占地廣,再安排幾萬人也不再話下。最為要緊是的是,環境好!青山綠水,鳥語花香……”

京城的公子哥聞言紛紛表示認同。的確是滿眼郁郁蔥蔥,光看* 著就視野開闊,心生豪邁。且毗鄰溫泉山莊,某個貴族回“家”小住也方便。

以及地價便宜。因上一代奪嫡留下的某些忌諱事情,沒人敢占領。以致於不少肥土都荒蕪了。眼下全都重新開荒,重新煥發了生機。

崔瑚略有些遺憾。他曾經看中風骨館的寶地啊!

不過當聽得讀書聲隨風傳來時,崔瑚還是止住了自己的遺憾,目光帶著些好奇,眺望女營所在地,問親爹:“現在也讀書嗎?”

“當然,都說了時時刻刻都讀書!”崔恩侯與有榮焉的驕傲著,下了車,昂首挺胸。

崔瑚見狀,倒是感覺自己心裏仿若有貓在撓癢癢一般,好奇的緊,迫不及待跟著下了車。

崔琇瞧著一馬當先“探路”的父子倆,小心翼翼瞄了眼帝王,認真恭請人下車。當然他也邁步緊跟著帝王率先下了車,雙眸帶著些震驚,看向眼前的景象:

軍營占地極為遼闊,帳篷綿延數裏。可放眼往去,卻宛若巨龍一般,飛旋在天。且離得越近,就能夠感受到迎面撲來的威嚴肅殺。

尤其是駐守營地大門口的,是穿著鎧甲的女兵。

看身形,卻不過八九歲的模樣。但眉眼間卻是充滿了炙熱忠誠驕傲的光芒。因此讓人能夠完完全全忽略了身高,去感受通身的氣派。

“很有氣場!”崔琇看著,克制不住跟著挺起胸膛,驕傲著。

這可是他大伯,他姐姐訓練出來的兵!

“那必須的,來看看我給你們認的妹妹們!”崔恩侯昂首挺胸,“各個站好,咱們規矩還是要的,戶籍路引沒帶,但也得登記一下。畢竟男女有別,免得某些文臣嘰嘰歪歪的。”

說這話的時候,崔恩侯還瞥了眼明德帝。

“登記!”明德帝言簡意賅。

“國公爺,我……我們……”文敬見帝王一副打定主意微服私訪的架勢,硬著頭皮湊到了崔恩侯身邊,小心翼翼開口:“我們這麽多外男直接進去,恐怕不妥吧?有道是七歲不同席!您先前也說了,還有朝臣對女營不滿啊!”

強調過後,文敬聲音都小聲了些,舉例說明朝中的暗流:“咱們這回跟隨來的,除卻相熟的各家子弟外,還有些……還有些我們都不認識的。萬一有拘泥古板的,到時候又掀些風波!”

去年崔家放榜日經歷了什麽,他雖然沒親眼撞見,可卻知道因此引發了軒然大波,以致於有了女夫子事件,甚至帝王是強制征“女夫子”!

為此祖父是揪斷了精心蓄養的胡須許久,跟親友熬著夜討論了三宿,才下定了決心——送所有適齡的姊妹過來擔任夫子,也叮囑所有姊妹都努力教導,莫要藏私!作為世家,他們文家無懼女子有才華!

可捫心而論,官場不少人還是秉承壓制寒門女子,也藏私的念頭的。比如張閣老一派!

崔恩侯瞧著人小白臉都皺成了苦瓜臉,擡手指指鐵了心要進女營的帝王:“放心,大伯有辦法。”

擡手拍拍文敬後,崔恩侯便神神氣氣拉起崔瑚的手,再一次開口傲然道:“來,看看爹給你認的妹妹們!”

文敬不解。

與此同時崔瑚吸口氣,拼命想給親爹使眼色。莫要忘記了他皇帝義父在身邊呢!把女營變成崔家親戚團,是不是太不好了?

就在眾人出於立場,各有各的焦慮時,守衛們雖然對崔恩侯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回來有些不解,但卻是鏗鏘有力,張口擲地有聲回應:“大伯好!”

甚至沖崔恩侯問好後,她們目光炯炯的看向崔瑚,似乎想要把人容貌烙印在腦子裏一般,定定看著。

崔瑚有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禿鷲盯上的肥肉,嚇得立馬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還雙腿一脈,往皇帝爹身後躲,緊張兮兮的打量著一群半大的女孩子。

崔恩侯完全不理會親兒子的言行,甚至還一副亢奮的模樣,字正腔圓,聲音洪亮至極,似能響徹山谷:“侄女們,喊瑚大哥哥!還有這我大侄子崔琮,小侄子崔琇!你們叫琮哥琇弟就成!”

將崔家崽一一引薦。

被點名的崔瑚努力微笑,不讓親爹在下屬面前丟臉。

崔琇聽得崔恩侯對女兵們的自稱,雖有些不解,但此時此刻也是微笑著。畢竟都喊了那麽多回,帝王真覺得有問題的話,早就制止了。

崔琮見狀,也努力微笑。

瞧著三個被鄭重介紹的哥哥們,守衛們是毫不猶豫,聲音鏗鏘有力,一一喊過去。

三人:“…………”

崔恩侯瞧著令行禁止的守衛們,頗為滿意的點點頭。而後他一擡手,將跟隨帝王而來的考生們也做了介紹:“這些也是你們的哥哥!甚至有些還是你們夫子的兄弟!所以四舍五入,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們不要拘束!”

邊說崔恩侯揮揮手示意文敬這個閣老孫子過來:“文家哥哥!”

迎著響徹耳畔的呼喊,一聲哥哥喊的殺氣騰騰的,文敬感覺自己腿肚子都在顫栗了。這……這叫什麽事啊!

“這是黎家……”崔恩侯幹脆撲棱一下文敬腦袋權當回應後,立馬再揪自己眼熟的崽。

被揪著的各家崽們:“…………”

其他跟隨而來的考生們瞧著這“手動”認親簡單粗暴大場面,眼角餘光控制不住的喵了眼帝王。

這……這要真按著結幹親的路子走,那……那四舍五入的皇帝也莫名多了好多幹女兒啊。

掃了眼小年輕糾結恍惚的眼神,崔恩侯翻個白眼。

他這個結幹親的喊法多棒啊——放眼望去,都是一家人!也符合皇帝作為娘家人為天下婦孺撐腰的出發點啊!

當然還有一點,他也是懶得跟老百姓家的閨女強調別像畜生一樣幹活不停歇,要勞逸結合這點了。因此當崔玥來了後,他靈機一動,就幹脆賦予了所有女兵戰神後代的榮耀身份。喊他崔恩侯大伯,這四舍五入的就成為大名鼎鼎戰神的孫女了!

不再是賤命一條!

不是賠錢貨!

自我感覺邏輯棒棒噠,崔恩侯沈聲發號命令:“去傳令廚房班,今年你們哥哥成器,榜上有名了!且你們大伯也成器,同樣榜上有名了。父子同科乃是千古難逢的大喜事!是喜上加喜,所以就在女營慶祝!”

崔恩侯越說越亢奮:“咱們殺雞宰羊的,好好大慶一頓!”

迎著這一聲比一聲亢奮的話語,守衛們也雙眸熠熠,與有榮焉的開心。但掃見一群男人,作為守衛隊的左右隊長倒是握緊了長、槍,逼著自己冷靜。默念三遍軍規後,左隊長黃大妞深呼吸一口氣,靠近崔恩侯。

抱拳行禮後,黃大妞小聲道:“大伯,這課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您忽然要大宴,恐怕夫子們會……”

聲音越說越輕,黃大妞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崔恩侯,最後戛然而止,只留給人理智冷靜的思考空間。

畢竟大伯很好超級好,可夫子們很厲害的,且軍營規矩很嚴格的。嬤嬤和夫子們都三令五申,不得違背,就連大伯都不能違背!

崔恩侯磨牙。但瞧著難得敢膽大提醒的眼熟守衛,力大如牛幹活超級麻利的守衛,他只能扭頭看明德帝。

都怪明德帝,把他家可可愛愛軟軟甜甜的玥玥帶壞了!

一直靜默的明德帝瞧著硬著頭皮出列的守衛,反倒是笑得開心,話語都帶著些讚賞:“知道按著計劃行事,還勇敢勸諫,很不錯。看來崔玥倒是比崔恩侯你這個大伯成器。”

讚許過後,明德帝瞅瞅都一臉委屈的父子倆,倒是顧念大喜日子。於是話鋒一轉,道:“不過,夫子們也要學會計劃被忽然打斷時,該如何在短時間內調動一切資源,籌備好宴會。”

明德帝視線看向守衛們,一字一字說得極為鄭重,甚至還瞟了眼崔恩侯,挑釁著:“你們的瑚大哥哥是皇帝義子,他縣試團榜有名,是大喜事!故此皇上也會慶祝。”

“大概一個時辰後,禦膳房會帶著慶祝的食材過來。”

“對女營而言,這回是個考驗!”

“傳令夫子們,讓她們迅速開會,擬定章程。”

守衛們瞧著開口的明德帝,望著人渾身帶著的威壓,身形一僵。可肉眼可見的有些畏懼,但除此之外也毫無任何行動。

周遭詭異的死寂。

守衛們察覺到某些哥哥們覆雜的眼神,於是她們目光帶著征求看向崔恩侯。

崔恩侯瞧著這一幕,差點笑出聲音來。但為了自家侄女們的前途考慮,他此時此刻還是頗為給帝王顏面的,理直氣壯:“哎喲,大伯我太興奮了,忘記接受這位大兄弟了。他家中也有姊妹在女營當夫子。”

女營在禮法上正兒八經是昌平公主領頭的!

看著壓根沒說到重點的崔恩侯,明德帝幹脆從懷裏拿出令牌,毫不猶豫舉起:“如朕親臨。本王乃是福王世子,奉命巡營!”

這一句,帶著身份的威壓,不亞於驚雷,震的所有人腦中空白一片。

知道帝王身份的眾人個個瞪圓了眼睛,一時間都不知自己該怎麽跪拜行禮。

勸諫崔恩侯的黃大妞看著威風凜凜又金閃閃的令牌,一個哆嗦,下意識的雙膝跪地,慌張道:“見過世子……”

崔恩侯瞧著成熟穩重的守衛都如此,再橫掃眼被個金牌嚇得六神無主的守衛們,頭疼無比,難得附和了一句帝王的話語:“看來突發情況還真訓練,否則也依舊小家子氣!”

邊說崔恩侯擡眸看向自家崽。但想想自己經歷的事情,他視線又看向了侄子們,最後望著崔琇,吩咐道:“琇琇,帶著姐姐們行禮。”

崔琇從身高上來說,都不會讓侄女們畏懼害怕,是目前來說最容易讓姑娘們冷靜下來,發揮出正常水平的崽崽了。

被點名的崔琇聞言深呼吸一口氣,而後沖守衛們和善的笑笑,試圖用人畜無害的微笑打破眼前的僵局:“姐姐們,沒事的。世子很好的,可以給我們機會學。”

明德帝見狀,也頗為耐心的笑笑,“沒錯,好好學。”

跟隨而來的子弟們垂首不語,認真叩拜。

另一邊,迎著言簡意賅的五個字,崔琇盡量簡單的訴說,順帶拍個馬屁:“《禮記·曲禮》雲介者不拜,為其拜而蓌拜。介者,就是穿甲胄的軍人。軍人因批掛在身,雙膝跪地行禮多有不便,帝王體恤將士們,便許將士們行單膝禮。”

一臉虔誠的朝帝王拱手後,崔琇繼續和聲道:“我們要保持左手持槍,姿態要穩,而後……”

黃大妞一行人竭力忽略齊齊跪地的“哥哥們”,忽略金閃閃的超級值錢的金牌,將視線集中到開口講解的弟弟崔琇身上。

瞧著崔琇話語有力,面容真摯,尤其是雙眸帶著光芒,甚至還有些耐心與鄭重。看向她們的眼神,沒有不耐與厭惡,反而透著些溫柔,似乎都還有些寵溺,仿若崔琇才是哥哥一般。

看著看著,黃大妞只覺自己渾身似乎充滿了蛻變的力量。

就好像玥夫子所言,她們是被君父選中的好姑娘;就像大伯所言,她們是戰神的孫女了,可以很驕傲的很有資格學習。

回想著自己到營地後的種種變化,黃大妞目光帶著些決然,頗為認真的跟著崔琇學習起來,邊學還給自己的同窗鼓勵:“想想大伯的話,我們膽大一些,世子爺都是瑚大哥哥。瑚瑚婦產科都是以咱們大哥名字命名的。”

所以哥哥不會像她的哥哥。

只會對她拳打腳踢,只會罵她為什麽不幹活,甚至還攛掇爺爺奶奶阿爹阿娘打她罵她,將她當做牛馬一樣大罵。

黃大妞光想想從前的待遇,想想自己現如今吃得飽穿得暖,還有書讀的好日子,就感覺自己像極了蜜蜂一樣。

只要夠勤勞,就能夠采摘到屬於自己的整整一大罐蜂蜜。

超級甜的密!

其他守衛們迎著黃大妞的話語,畏懼、惶然、害怕、敬畏等等情緒都漸漸化作了一抹決然,一抹灼烈的信念,再一次定定的看向崔瑚。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成為激勵人的榜樣,尤其是這些陌生的女孩子們目光熾熱到有些虔誠的可怕,崔瑚表情極其覆雜,下意識扭頭看看崔琮。縱觀他成長經歷,大哥這個詞賦予的擔當與責任,離他挺遠的。

崔琮鼓勵的回望崔瑚,也雙眸迸發篤定的決然的光芒。在他心理,崔瑚就是大周最最最好的大哥!

崔瑚:“…………”

崔瑚見狀,又扭頭看看崔琇。

就見崔琇教導的很認真,動作優雅,一舉一動間都帶著君子的風度,端得國公府的傲骨門楣。就連顫顫巍巍跟鵪鶉一樣的守衛們,在崔琇和聲的教導之下也漸漸理智起來,動作也算像模像樣了,單膝跪地雙眸寫著認真二字。

佯裝世子爺的明德帝瞧著不合行禮規矩的崔瑚,直接擡手撲棱了一下崔瑚腦袋,示意人好好跪地做表率。

崔瑚乖順垂首,帶著對如朕親臨令牌的恭敬。

明德帝滿意籲口氣,而後看著在崔琇帶領下,終於動作一致,行對禮的守衛們,和聲道:“不錯,三令五申這個典故你們學了嗎?”

此話一出,前來考生們瞳孔都帶著震驚,甚至有些人眼裏都帶著不屑。一群都不會行禮的無知民女,能認識幾個字都已經是帝王開恩了。怎麽可能會知道兵法知道歷史典故?

說句公道的話,皇上也的確太過憐香惜玉了!

倘若是他們,肯定沒這麽好的態度。一群愚民罷了,真要訓得聽話的話,肯定要有威嚴,要有威壓,哪能這麽和善客氣,仿若鄰家叔伯一般,還帶著耐心與細心,循循善誘的,仿若一群人真忠武公孫女一般,這……

察覺到某些人看向身後守衛們眼神帶著的傲然與不屑。崔琇見狀感覺自己心都噗通噗要跳出來了。

這些守衛們,恐怕是女營是否優秀的第一關!

暗暗琢磨著,崔琇大著膽子,側眸看向守衛們。

瞧著守衛們唇畔張張合合,似知道卻不敢說的模樣,他直接扭頭,目光定定的帶著鼓勵望著眾人,甚至頗為大膽的開口出聲:“姐姐們,不怕。”

“說錯了也沒事的。”

“大伯說了你們超厲害的,要向你們學習。”

迎著自家崽子一聲聲,溫柔又堅定的鼓勵,沒有任何世家子對平民百姓的傲慢。崔恩侯眼神都有些覆雜。

他們崔家難道真要出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吏?

出一個治世能臣?

震撼著,崔恩侯緩緩擡眸看眼明德帝。

明德帝側眸掃了眼跟隨而來的弟子。

見狀,崔恩侯權衡一瞬,便自己開口鼓勵守衛們:“我家琇琇說得對,不要怕。孩兒們拿出點本事給他們看看!說錯了怕什麽?有大伯給你們墊底呢。可你們想想玥玥她們說的蜜罐子理論啊。你們在軍營裏所學到知識都是自己的!只要展現出來,就會獲得讚賞,獲得獎勵!”

“你們超級優秀!你們以後都能靠知識賺錢的!”

聽得這聲聲鼓勵,被選為守衛隊長的黃大妞率先目光炯炯,恭敬的行禮回答:“回……回世子爺,我們學過。這個典故來自司馬遷《史記·孫子吳起列傳》。道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約束既布,乃設鐵鉞,即三令五申之。”

一口氣將典故來源背了一遍,黃大妞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像是握住了定海神針一般,是愈發有了勇氣,回答的都流暢了些:“《孫子兵法》的創造人孫子很厲害的,說兵法是不分男女的,只要能聽懂命令,都可以學。在宮中尊貴的貴人可以學,卑微的宮女也可以學得會。因此作為民女,我們被抽調進女營了,我們也可以學得會,做得到令行禁止!”

這聲簡單又適合民女心裏的話語響徹半空,明德帝聞言笑笑,側眸看向震驚的考生,“你們要努力了。看看你們姐姐妹妹,都開始帶學生了!還做得到因材施教,活用典故,很好!”

聽得帝王如此直白的讚譽,文敬一行人此刻如遭雷擊,扭頭看看將典故來源回答的精準無比的守衛們,甚至看相貌比他們還年輕的守衛們,震驚的都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尤其是先前面帶鄙夷的眾人更是感覺自己臉上似乎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一般。

有些人急的脖頸都粗大了。

但鑒於自詡的理智,自覺的聰慧,還是沒有人敢開口說出來。

在片刻的靜默後。

文敬作為首輔閣老的孫子,努力回過神來,讓自己不輸風度:“是,學生……學生銘記您的教導,妹妹們才華,我等自是佩服的。我們從今後自當發奮苦讀!”

瞧著有領頭羊開了口,其他魁首的子弟也跟著紛紛附和。

反正不管家裏父祖什麽態度,眼下他們肯定要順著帝王心意回答的,否則沒準都被“揍”一頓呢。

“都起來吧。咱們進去看看!”明德帝瞧著率先開口的文閣老孫子,眼眸閃閃,笑著道了一句。

等眾人起身後,他毫不猶豫邁步進營。

崔恩侯見狀示意黃大妞趕緊先帶崔琇跑進營,給崔玥通風報信,示意某個人“真實”身份。而後自己積極上前,拿出女營副帥的身份擔當來,努力客觀的介紹也保護自家侄女們:“福王世子爺,您先這邊請。每個營地上課內容不一樣呢,咱們這麽多男的,萬一誤入穩婆醫女班倒也不好。”

聽得這話語中夾著對女子的擔憂,明德帝腳步放慢了些,示意崔恩侯前頭帶路,邊問:“醫藥負責,朕……”

“咳咳。”崔恩侯翻白眼。

明德帝及時改口:“要是沒記錯的話,是王巧兒負責?”

“那必須的!我王大侄女聰明著呢!”崔恩侯說著聲音都低了些:“您什麽時候把老王弄回來啊?”

王神醫去北疆忙鼠疫了,連老王都一起去了。

說真的,沒人給他開假病假的日子還真難熬啊!

明德帝見狀立馬直接翻了白眼,字正腔圓強調:“王家父子倆都是太醫,要沖院判,要名垂青史的!你作為伯父,照顧好王巧兒,朕開啟女太醫制的人才!”

崔恩侯聽得這聲聲極高的榮耀,展望自己日後也能青史留名的好事,立馬替發小好友認真感謝,小聲:“吾皇萬歲!”

聽得這不值錢的四個字,明德帝瞥了眼喜形於色的人,沒好氣的遠離崔恩侯。他目光帶著些好奇,看向近在咫尺的雞舍。

小雞崽們倒是正可愛的時期,一個個毛絨絨的,湊成團,活像天空中飄移的雲團,帶著活潑的生機。

光看著,都讓人心情好不少。

“怎麽想養雞的?”明德帝問的有些覆雜。堂堂國公府被“霍霍”成田園風光,還可以理解為繼承人農學名士道路的需求,可女營到底也算軍營。所需一切物資,也算按著軍需份額分配的!

可一入內,竟然也是農家風格!

率先引入眼簾的居然是家畜營!

崔恩侯捏著鼻子,對此回答的卻是振振有詞,甚至還一副知道民生疾苦的架勢:“所有民女家裏都養雞,甚至來女營之前都沒吃過雞蛋。你們不知道,雞蛋竟然屬於葷菜。農家百姓竟然過年的時候才能吃一回!”

這話崔恩侯視線看向了跟隨而來的官宦子弟們,說得是那個認真。

果不其然,就看到了他想要的那種效果——不可思議!不敢置信!

被註目的文敬一行人目瞪口呆:“什麽?”

“這……這農家家裏不是養雞嗎?那怎麽不吃雞蛋啊?”

“…………”

瞧著一個個震驚的生瓜蛋子,崔恩侯止住回想自己當初被震驚到一蹦三尺高的場面,語重心長:“你們真是何不食肉糜啊!”

“我說沒效果,到時候讓那些優秀的學生給你們講講,講講普通小老百姓過的什麽日子。這天子腳下啊的百姓,大多數還只是溫飽有保障。所以農家都會把雞蛋攢起來然後賣掉。兩個雞蛋三文錢呢!”

望著崔恩侯豎起的手指頭,文敬瞳孔都瞪圓了,沒忍住脫口而出:“三……三文錢?那就算積少成多,一年也攢不下多少錢,為何不吃了雞蛋?我家祖上府醫說過雞蛋也算最為平價的養生之物!故此,我家仆從只要不做錯事挨懲罰,也有雞蛋做菜!”

“所以我也不解啊!”崔恩侯應的很理直氣壯:“說來也是你們家提及雞蛋不錯。我皇帝叔叔就規定成軍需,每個士兵基本每天都的吃。因此我也是按著這個標準給女營配備的。結果你們是不知道。一開始有些姑娘那個節約,把雞蛋捂著都孵出小雞仔來了!這還算好的,有些捂嗖了,哭的那個眼淚嘩啦啦掉!”

文敬徹底傻了。

其他世家公子哥也被震住了:“有……有必要嗎?”

也有些寒門子弟出身對此倒覺得理解。其中一個見帝王都有所思的模樣,大著膽子開口:“國公爺,學生鬥膽了。這事很正常吧。家父昔年還未高中秀才時,我們也是如此節衣縮食。說句粗鄙的話誰都知道雞蛋是最便宜的葷菜。因此對於我們家而言自然要緊著父親先用,至於其他雞蛋攢著換錢。三文錢三文錢的積攢,到年末時也能攢出幾吊錢來。用這些錢,我們做一套衣服,亦或是攢著給父親買筆墨紙硯用。”

掃了眼年歲還挺大的考生,國公爺扭頭看向帝王。

明德帝神色覆雜的點點頭:“看來朕也還得努力,當然你們這些年輕人,未來的朝廷棟梁們都得努力。”

目光帶著鄭重,他看向前來的考生們。

他“暴露”身份後,能來的考生們是全都帶過來了。

迎著帝王如此帶著厚望的目光,聽得句句帶著寄托的話語,前來的所有人這一刻都感覺自己是被帝王倚重的朝廷棟梁,是忍不住熱血沸騰,陡生無數豪情。

就連崔瑚也不自禁昂首挺胸。作為一個親自種田過的大少爺,只能把韭菜種活的世子爺,他眼下甚至都忍不住發表起自己的看法:“皇帝爹,我覺得耕讀或者耕武結合起來很有必要。為了風骨館的事情,我很認真翻過農學相關書籍的。當時看起來只覺得農學也很簡單,可今年我在家開辟了一塊地,自己一種腰酸背痛腿抽筋不說,種什麽死什麽!甚至刮風下雨都能把我的苗苗弄死了。”

“農民是真挺辛苦的!”

“咱們弄一塊地,一起種一下吧!”末了,崔瑚想到弟弟們賦予他農學名士,以及“春官”的賢差,愈發積極無比,連筆帶劃的表達農耕的重要性:“唐朝勞農節,帝王都親耕……”

明德帝瞧著雖然引經據典是有些磕磕絆絆,但說得發自肺腑,甚至還舉起手指展示自己因為握鋤頭玩鐮刀不甚弄傷的手指頭當做例子的幹兒子,含笑點點頭:“倒是有些像模像樣,風骨館的差事是很認真的執行。”

讚譽著,明德帝還拍拍崔瑚的肩膀:“不錯。等風骨館落成後,到時候開辟一塊農田。”

聞言,崔瑚雙眸一亮,感謝過後,從崔琮一挑眉。

還雖然不是很聰明的大哥,但絕對是聽勸,乖乖按著弟弟們道路走的好大哥!

崔琮看著滿臉似乎都會說話的好大哥,嘴角彎彎。

其他人瞧著這一幕,除卻感慨崔瑚簡在帝心外,也就只剩下激動了。畢竟風骨館的來歷他們是如雷貫耳,那一聲聲為民的話語至今還振聾發聵,為人津津樂道。

將年輕人顯露在臉上的激動盡收眼底,明德帝含笑著繼續行走,邊順著開口的官宦子弟問起進京趕考是否適應。

進京趕考的子弟們:“…………”

就在帝王慢慢悠悠閑聊時,因年齡問題也算能長驅直入進入女營核心訓練區的崔琇喘口氣,目光帶著訝然看向崔玥。

雖然他們因種種原因這一年了都沒來營地見過崔玥一回。可能通信的情況下,還是請錦衣衛密探帶過信件的。他崔琇自認為時間和距離沒有沖淡姐弟情誼。但……但客觀而言,今日的崔玥不像他記憶中的姐姐。

崔玥變得更為奪目耀眼了。

鎧甲在身,讓其更添了幾分威嚴霸道之氣,像極了傳說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將軍。甚至依稀間都有些崔千霆的模子,眉眼間都透著殺伐之氣,是真對得起戰神後裔四個字。

“姐……姐姐?!”

收到通報的崔玥瞧著有些呆的弟弟,嘴角一彎:“怎麽,不認識我了?”

“認識,就是感覺姐姐更加厲害了。”崔琇彎腰行過家裏後,便忙不疊道來要緊事,“瑚大哥哥和大伯高中了……”

崔玥直接一口茶噴出來:“等會,你說誰高中了?不是世子伯父來巡查嗎?”

“大伯!倒數第一名!”崔琇瞧著失態的姐姐,趕忙擲地有聲重覆一遍事情的起源,目光帶著鄭重望著崔玥:“第一名!”

“難怪你們都來了!瑚大哥哥高中了,以大伯的性子,都得去皇陵炫耀。這大伯自己高中了,那——”

崔玥話語一滯吸口氣,眼角餘光飛快看了眼守衛,意味深長道:“你……你不會告訴我,守衛班慌慌張張是因為大伯太過興奮了,把他好發小也拽過來了?”

話語到最後,崔玥特意將重音落在了發小一詞上。

崔琇瞧著呆楞一瞬,便直接相同關節所在的姐姐,佩服:“玥夫子神機妙算!”

崔玥呵呵一聲,都沒空管崔琇了,直接開口:“黃大妞,立刻去傳無課的所有夫子過來,開大會!”

“通知下去,所有學生們課後回生活營地穿好禮服。”

“…………”

崔琇目光帶著崇拜,看著發號施令的崔玥,感覺自己似乎都被感染到了。忍不住昂首挺胸,頗為積極問:“玥夫子,我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崔玥望著毛遂自薦的弟弟,沈默一瞬,立刻馬上回:“你回隊伍,幫著按住亢奮的大伯。千萬千萬不要讓大伯進行任何學習上的攀比!”

剛叮囑著,崔玥就聽見巡邏守衛來報:“玥夫子,這……這大伯吩咐說要選十名優秀的學生,等宴會的時候進行詩詞歌賦,還有翻跟鬥……不是,武術表演助助興。”

崔玥聞言看崔琇:“你趕快去拉住大伯,讓他千萬別吹牛了。”

“柏樹,這是我弟弟崔琇。你帶著他趕緊追上大伯。”崔玥趕忙對侍衛道:“大伯現在考試高中了,是開心不怕任何事的。可咱們要穩重,要穩住。”

侍衛抱拳領命。

崔琇也急急忙忙離開。

離開時,他撞見前來的夫子,也匆匆一頷首,權當行禮。

前來的徐鳳嬌腳步一頓,目光幽幽的看向火急火燎離開的崔琇。作為崔家前相看的對象,對於崔家所有人秉性,她也算知之甚深。

崔琇自打參加縣試考試後,形容他的話語少不了兩個字——早慧,穩重!

眼下這般匆匆忙忙,比七八歲狗嫌的熊孩子還不如,連見到她這個堂堂郡主都不行禮,唯有兩個可能。

第一,名不副實;第二這回崔恩侯帶回來的人,恐怕不是福王世子爺而是帝王。唯有帝王這個崔恩侯視作仇敵的人,崔家害怕兩人相處一言不合惹出事端來,才會無視其他只專註和稀泥。

琢磨著,徐鳳嬌進了所謂的副帥營帳,緩緩看向崔玥。

果不其然,崔玥面上帶著些焦慮,但禮儀卻還是周全的,先俯身朝她這個郡主行了禮,是頗為恭敬的開口:“拜見敏文郡主。”

“妹妹,你還是這麽客氣。”徐鳳嬌等人行禮後,含笑彎腰算還了軍中一禮。畢竟崔玥可是昌平公主指的帥,皇帝也算認可了。她們這群女夫子自然也只能認可。

崔玥聞言笑笑,寒暄兩句過後。

等其他空閑的六位夫子都入內後,她言簡意賅將信息覆述了一遍,包括明德帝微服私訪,目前以福王世子爺的身份進行考察,全都一五一十說出來。

夫子們:“…………”

營帳詭異的靜默了一瞬。

女夫子們互相眼神示意一番,最後看向文家小姐,示意人開口訴說。畢竟文閣老的嫡孫女,是她們目前論權利算最盛的,且也當過公主伴讀。身份資格都頗為合適。

文小姐瞄了眼徐鳳嬌,瞧著人也微笑望著她希冀她“拋磚引玉”的模樣。沈默一瞬,她斟酌著開口:“玥妹妹,這挑選優秀學生表演若是順遂還行,可若是學生一時膽怯,在帝王面前漏了怯,是不是顯得我等無用?畢竟我們前來,也是奉中宮懿旨前來。說句不怕你們笑話的玩笑話,朝廷認證的女秀才,我是想要當的!”

“哥哥弟弟們能擁有的公民與體面,我也想靠著才華擁有!”

論實力,非但是她,便是她們誰都不怕。畢竟才女之名,若是沒有些真材實料,光憑身世背景也無法聲名遠揚。

可她們獲得女秀才的途徑,不想男子單純只靠自己的本* 事便可,她們是得靠著一群民女,一群曾經目不識丁,言行粗鄙的民女。

“是這個理。”徐鳳嬌也緩緩開了口:“且如此匆忙情況下,如何挑選優秀學生?咱們也一時間無法定個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的標準。既是大宴,咱們要不琢磨人多力量大,靠著氣勢取勝?每個夫子領隊,帶五十名佼佼者?這樣劍舞表演,也能稱得上氣勢恢宏,詩歌吟唱,起碼一個人漏怯,其他聲音也大,可以遮蓋過去。”

“徐家姐姐這個主意我看行。但選擇最好圍繞女營以及帝王最初設立女營的目的,是源於娘家人心態……”

崔玥聽完眾人的看法後,拍案:“第一個節目所有夫子一起做一篇賦,讚譽女營以及帝後,當然略微歌頌女子也可以有才華。第二個節目我們武勳夫子帶著護衛們一同劍舞,揚女營軍營之名,第三個節目穩婆不好表演,便讓女醫班背誦藥材……”

徐鳳嬌瞧著安排的穩穩當當,算“一視同仁”的節目框架,眼底閃過一抹精芒。

本來,她作為最年輕尚書的獨生女兒,婚事應該極好,做皇子妃也都可。

可偏偏明德帝大手一揮給了婚姻暗示,結果又言而無信的毀了婚約。

哪怕有郡主之名,可到底無實實在在的權。

所以她能夠到最好的出路倒是……

徐鳳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微笑。

既然帝王如此輕而易舉的改變她的人生,那她琢磨著進後宮,而後以史為鑒努力做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鳳凰也行!

畢竟,明德帝也還年輕。

=======

明德帝捏了捏鼻子,止住忽然而來的瘙、癢,將所有課堂巡視一遍。而後端坐在開辟出來的超大練武場。

瞧著搬桌椅板凳的女孩子們,明德帝瞥了眼跟大爺一樣一動不動,任由女子自己搬動的崔恩侯,沈默一瞬,扭頭看看跟隨而來的小年輕。

小年輕們:“…………”

有機警的小年輕擡手戳戳崔瑚,低聲:“我們要不要幫忙搬啊?”

崔瑚一臉真摯:“我們不是客人嗎?客人需要跟著搬桌椅板凳嗎?”

崔琮擡手想要去捂嘴,悄聲:“你不是客人,你是哥哥啊。作為哥哥,咱們看著妹妹,最高都沒到自己肩膀的妹妹們幹活,是不是有點不好?”

“可這些活計在家都是婦孺辦的啊,有道是君子遠庖廚!”先前開口的寒門子弟瞄著崔恩侯優哉游哉端坐,看著眾人忙碌的場景,感覺自己都有勇氣表達出看法來:“且世子爺是何等尊貴身份?帝王昭告天下的義子!哪能幹這種粗鄙的活計?”

聽得這聲話語中帶著對身份推崇的傲慢,文敬大著膽子瞄了眼帝王。聯想著自家父祖聲聲叮囑,他看向崔琮,希冀人能夠堅持勸說崔瑚領個頭。

“我私以為琮弟說得有道理。咱們入營,是哥哥的身份。最為重要帝王先前多次叮囑啊。這些是民女,是帝王愛民皇上作為君父作為娘家人培養起來的。所以咱們這麽幹看著,我覺得是有些違背帝王愛民如子這一初衷。”

“可問題是,文大少爺你幹過這種粗活嗎?咱們萬一摔了桌子砸了茶盞怎麽辦?咱們皮糙肉厚沒事,世子爺出點事你負責?且如此時間急任務重,要是因為咱們耽擱了行程,影響了帝王用膳,誰負責?”

“咱們要不然吟詩作賦給妹妹們鼓勵?”

“…………”

作為武功還行,沒丟下的帝王聽得小年輕們的話語,按了按額頭青筋。他擡眸看著隨著燈籠掛起來,忙碌的女營學生。

每個學生臉上都寫著虔誠,寫著熾熱。

來來往往的所有學生,都對站立的一群人毫無任何看法,甚至眼神還頗為恭敬。

明德帝神色覆雜,端坐喝口茶。

瞧著跟著崔琇時刻盯著崔恩侯的守衛,幹脆含笑問出聲:“那些幹看著的小年輕,也是你們夫子的兄弟。你們夫子沒琢磨讓他們幫忙?”

迎著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黃大妞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崔恩侯打個哈欠:“怕啥啊,有話直說就行。”

崔琇也鼓勵的點點頭。

見狀,黃大妞小聲:“回……回世子爺的話,玥夫子除卻讓琇弟弟盯著大伯,說不要炫耀到打起來,就沒有任何吩咐了。”

明德帝聞言嘴角一抽,道:“讓崔玥吩咐他們搬桌椅,否則瞅著個個木頭樁子一樣。”

此言不亞於驚雷,黃大妞脫口而出:“這廚房的活怎麽能讓男人幹啊?”

明德帝看著似乎刻入骨髓中的理念,眉頭緊擰:“禦膳房的禦廚都是男人啊!”

聽得耳畔回蕩著自己都震驚的話語,明德帝緩緩籲出一口氣,擡眸看看夜色下忙碌的女營學生,再瞥了眼自顧嘰嘰喳喳私下各種討論卻沒有個正經主意的男人們,忽然間覺得自己都能夠切身感受到理念不同而後無能為力的狂躁感了。

捫心而論,對於所謂穿越者提及的男女平等,他是不屑的。

他的認知中權力大於性別。

權力是尊卑秩序的根基。

可通過女營讓他窺伺到了民間,看到了民間野蠻的規則:女嬰可以被毫不猶豫的溺殺;宗法可以等同皇權,毫不猶豫的逼死一個女人;同樣草民,女子是最卑微的草民當牛做馬甚至還各種心甘情願……

感受到帝王渾身似乎籠罩著無法形容的抑郁,崔琇小心翼翼的順著帝王的眼神看看他的子民們。

女性子民們,相比較而言依舊算瘦骨嶙峋,依舊算瘦弱的,卻三個人扛著一張巨大的圓桌,小小的身軀像是能夠爆發出巨大的能量。忙得是滿頭大汗,卻是井然有序的撐起宴飲的場所。

而男性子民們……

不提也罷。

畢竟對比太過觸目驚心了。

崔琇嘆口氣,飛速順著帝王先前脫口而出的話語想了想,而後眉頭緊擰成川,表示自己也想不通。

的確非但禦廚,就是國公府裏大廚都是男丁,廚娘只做些糕點為主。甚至聽說酒樓裏也是男性大廚為主。

所以若是按著書中所言按著所謂的民俗所言,君子遠庖廚,男人離竈臺,從邏輯體系上來說不對。

且君子遠庖廚是出自戰國時期的《孟子·梁惠王上》,是孟子勸誡齊宣王實行仁政。細細回想全篇文章,並不是從男女區分廚房到底是誰的活計。

是後人斷章取義,將廚房責任歸在女子身上?

瞧著自家侄子思忖著臉蛋都皺成苦瓜臉了,翹著二郎腿的崔恩侯沒好氣開口:“皇……”

迎著明德帝犀利的眼神,崔恩侯改口:“皇家規矩跟普通百姓人家一樣嗎?我都知道啊,男的力氣大,得下地幹活,女的力氣小,相比較之下圍繞竈臺轉悠容易。久而久之平民百姓就有這種男人遠離廚房的思想了。是從力氣這個角度進行區分,你們何必從國家大道理進行區分呢?”

“你們有本事跟牛犁田一樣,讓耕地輕輕松松,讓女人下田幹活跟男人一樣容易。否則天然力氣不一樣,選擇可不就不一樣?”

“朕……”明德帝吸口氣:“那閑下來幫著搭把手都不可以嗎?”

“幹活腰酸背痛要休息啊。”崔恩侯理直氣壯。

明德帝瞠目結舌,將崔恩侯從頭到尾打量一遍,最後定定望著人篤定的鳳眸,沒忍住新仇舊恨:“你皇帝叔叔怎麽容忍你這偷懶耍滑的玩意?想當年我們都是拼了命的幹活啊!得眼裏有活啊!不用催就得把事情辦得漂亮啊!”

一聲一聲的啊,帶著直敘胸臆的憤懣,以及顯而易見的委屈。

崔琇有瞬間感覺自己都跟帝王惺惺相惜了。上輩子他也如此,一心只讀聖賢書,一心想著各種討好父親母親,恨不得把所有事情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位。

“杵”著當木頭的眾人:“…………”

崔瑚急急忙忙沖上前。

與此同時,崔恩侯聞言,瞧著還敢提當年的謀權篡位的話,氣得一個鯉魚打挺,憤怒道:“你註意一下腦子!別公私不分!趁機報覆!”

“同樣是吃草,驢幹完活吃的草都比牛好!”

“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驢聰明,牛呢只會眼裏有活,活活累死自己。死了之後牛皮也沒多少錢可以賣,而驢皮還可以做阿膠膏美容養顏!”

“懂嗎?”

“作為帝王最疼愛的侄子,老子就是最好的!”

崔瑚拉著憤怒的親爹,勸:“爹,您冷靜!冷靜!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對不對?作為紈絝,您就是最棒的!”

說完,崔瑚示意崔琇和趕過來的崔琮趕忙拉住崔恩侯,他硬著頭皮看向帝王,朝人彎腰作揖:“爹,您別跟我爹計較。沒有國仇……”

默念了三百遍祖父救命,崔瑚瞧著殺氣騰騰的帝王,擡手拽著人胳膊示意借一步說話:“皇帝爹,我們雙喜臨門的日子呢,您不生氣好不好?我給您表演翻跟鬥?”

“你給朕考狀元!”

崔瑚毫不猶豫撒手:“你們吵吧!反正人生自古誰無死,我作為皇帝義子享受過人間富貴,也享受過帝王疼愛,也算活夠本了!死就死,十六年後,又是響當當的好漢!”

明德帝聞言臉都黑了:“崔瑚,作為皇帝義子,你是不是沒把朕的話放在心上?朕想要締造盛世,在女營上花了不少心血,也默認你爹說的侄女論,甚至可以說默認戰神孫女論,是想著打造一支女兵的。”

“結果你作為戰神唯一的孫子你在幹什麽?與國,你有點腦子嗎?”

“朕帶那麽多考生過來,你覺得來吃飯來給你慶祝嗎?”明德帝說到最後恨不得剝開崔瑚的腦子看看,到底裝的什麽玩意。

“牛無恙邸報課上了那麽久,牛無恙沒跟你們強調朝廷出現以女營為首的崔家黨嗎?”

迎著一聲又一聲恨鐵不成鋼的質問,崔瑚茫然無辜的眨眨眼:“那……那……那邸報課不是給琇琇上嗎?我不就是旁聽一下,免得給未來閣老當豬隊友嗎?”

“你是忠武公的嫡長孫,是朕的義子!”明德帝火氣都燃燒出來了:“朕有病嗎?讓你紆尊降貴當伴讀嗎?朕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忠武公的嫡長孫聞言只覺得自己是徹徹底底耳聾耳鳴了。

什麽都聽不到了,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跟火、蒺、藜一樣極具殺傷力。

“您對我寄予厚望?瘋……您國事為重啊!”崔瑚一字一字說得格外肅穆。他……他有腦子的,他對於邸報課是真聽不太懂!

“於國,風骨館是給你最體面的差事!”明德帝瞧著滿臉寫滿抵觸的崔瑚,氣得想直接揍人一頓,但為顯得自己理智,他還是咬牙切齒說出來:“朕琢磨讓你引出事業編。”

後世的事業編制,他覺得挺好的。

可以用來滿足大周朝人民文化、教育、衛生等需要,提升相關人員的工作福利。比如仵作和大夫。

繞過某些迂腐守舊的文臣,直接用事業編引導社會風氣,讓“工”這個階級有些體面。畢竟工業革命這個詞,他也懂的;未來大國基建也離不開工匠。

所以他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周盛世。

為了讓明德帝成為萬皇至尊,名垂史冊!

讓後人頂禮膜拜。

讓後人發自肺腑的佩服忠武公的慧眼識英雄!

“朕創事業編成功,他們這些獲利的人就必須保護你這個首位事業人員,你以後順順遂遂。”

自覺人生本來挺順遂的崔瑚眼神越發茫然,結結巴巴:“皇……皇帝爹,我……我的順遂跟您所認為的順遂可能不太一樣!”

“我……我前半生一直挺順的,唯一的超品國公世子爺呢,二叔也疼我。”

也就是被逼讀書後,整個人都憔悴了。

“那以朕的為標準!”明德帝擡手拍拍崔瑚腦袋,磨牙道:“與私,你給朕爭口氣行不行?就算你是吉祥物,你也別說旁聽兩個字。哪怕阿鬥呢,你也要拿出家主的能耐與氣場。舉個例子,諸葛亮再牛也是個臣子,懂嗎?”

明德帝邊說,側眸瞇著眼看向哄著崔恩侯的崔琇,意味深長:“趁著朕還英明,朕推心置腹跟你說,崔瑚你要做家主,你起碼明面上要讓你的天才弟弟聽你的話。”

“否則說句實在的,作為帝王,最忌諱臣子挾功自傲,甚至權臣挾天子令諸侯!”

聽得這聲聲似乎裹挾著拳拳真心的話語,崔瑚緩緩僵著腦袋,順著帝王的視線看向崔琇:“我……我……琇弟弟還是很聽話,也很尊重我啊!”

“那你上課做主位嗎?”

崔瑚嚇得額頭冷汗都出來了。

他不翹課都算對得起牛無恙了。

“好好想想朕的話,朕也不介意你跟崔琇他們好好聊聊,君臣得宜都得有個分寸。”明德帝看著顫栗的崔瑚,擡手將人攙扶起來,繼續低聲道:“你爹那種奇葩,歷朝歷代只有一個,你不能學他。”

聽得刻意落重音的君臣一詞,崔瑚緩緩的看向帝王。

就見帝王目光帶著殺氣,嚇得一個激靈,趕忙點頭若小雞啄米:“謝謝皇……”

“你是朕的義子。”

“謝謝父皇,兒臣……”崔瑚舌尖打轉了好半晌,才找到理智,開口:“兒臣會做好一個優秀的家主的,讓弟弟們都乖乖聽我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