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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不能見如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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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不能見如來(7)

自那夜之後, 雲安就被關在了興樂宮裏,說是養傷,其實是軟禁。

興樂宮很大, 這裏畢竟是涼王後的居所, 從窗外的雕梁畫棟到屋內的起居擺設,一應皆是上嘉。

進了宮門就是正殿,再往北走就到了王後寢殿。除此之外,宮內還仿漢制建了座椒房。在椒房的最北邊,緊挨著宮墻的位置有個游魚弋弋的漪池, 漪池畔築起一座雅致安靜的水閣。

目下這座水閣便成為雲安的軟禁之處。

那天夜裏,李忻不僅接受了胡綏兒的主意,還“大發慈悲”給了雲安三天時間,叫她“慢慢考慮”。

臨走的時候, 李忻特意停下腳步, 語重心長地對李翩說:

“輕盈,你身邊至今沒有女人伺候, 難免容易為其所騙。孤作為兄長, 須得告誡你——女人都是天生薄情寡義的玩物罷了。你對她用情至深, 她卻只會為自己打算。你若不信且等著瞧,看她究竟會選哪條路。”

李忻夠殘忍——他逼著她,讓她自己選, 他要親眼看著她跟自己的情郎反目成仇。

雲安把臉埋在手心, 淚水從幹燥的指縫間慢慢滲出, 像龜裂土地上湧出的淚泉。

第一條路,她絕不選!

成為涼王的後宮嬪妃之一, 哪怕甘食麗服恩寵不倦,甚至是擁有專為自己所置僅次於王後的婉儀之位, 她全都不稀罕!

李忻以為她只是個卑微低賤的女軍,必然禁不起如此誘惑,可李忻大錯特錯。就算她心裏沒有李翩,她也不會甘願被囚禁在這深宮之內,從此再無天高海闊。

第二條路,她不願選。

李忻說要把娘子軍就地遣散,而她則“滾出玉門關”,“這輩子不得再踏入關內半步”。

出了玉門就是浩闊的流沙和戈壁,或許她可以一路向西,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綠洲。

可那樣,她便徹底告別敦煌和養父,拋開家園,拋開了她那麽珍視的姊妹們,這世上也再無玉門大營和娘子軍。

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

——不!

至於第三條路,她……肝腸寸斷。

和胡綏兒換心,這樣就能保住娘子軍,甚至李忻還說要封自己為將軍。如此一來,她就能順利接替師親的位置,重振玉門軍。

可換心之後,她會徹底失去作為一個正常人所應有的愛與恨、悲與喜,或者更直白地說,她會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對李翩的愛。

不是兩斷,勝似兩斷。

想到這裏,雲安感覺自己心裏疼得已經哭都哭不出來,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像是馬上就要窒息,可清新的空氣卻並沒有進入心肺,她感覺自己呼吸到的全是汙濁,骯臟,穢氣。

一陣劇烈的喘息之後,雲安徹底失去了知覺。

*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半下午。

水閣裏擺了個沈箭銅漏壺,雲安瞧了瞧時辰,申時過半。

恰在此刻,她似乎聽到門外響起一陣動靜。

果然,不一會兒水閣的門就被打開了,但見一個小宮婢抱著兩只漆篋,手裏還拎著個食盒,頗為費力地走進屋內。

“娘娘,您已經兩三天沒吃東西了,婢子給您拿了吃食和衣物。”

隨著她這聲“娘娘”喚出,雲安猛地打了個哆嗦。

這些地位低下的宮婢們不清楚那天夜裏寢殿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她和涼王同睡一榻,便以為她必然已被臨幸,成為內宮妃嬪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故作聰明,用“娘娘”來稱呼她,指望能提前討好一二。

雲安沒跟她解釋,她現在已經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宮婢將其中一個漆篋放在雲安面前,說:“這裏面是衣物,娘娘挑揀可心的換上吧。”

說完這話,她忍不住偷偷往雲安身上瞄了一眼。

雲安這才意識到,她身上仍穿著那件被李忻撕得幾乎無法蔽體的中衣,來水閣之後,除了將右臂傷口重新包紮外,什麽也沒換。胡綏兒拿了件寬大的帔衣給她罩在外邊,她現在就是這麽一身可憐又怪異的打扮。

雲安強打起精神,伸手去拿漆篋中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忽然,她發現衣裳裏面有東西。

那是一張寫了字的白色絹帛,被人揉成團胡亂塞在衣襟裏面——由此可見,塞這絹帛的人必然內心十分慌張。

在看到此物的瞬間,她就明白這是誰給她的,她迅速將絹帛抽出,緊緊攥在了手心裏。

待那小宮娥擺好食碟又放下衣物離開之後,雲安這才將那塊絹帛展開,借著窗外陰郁昏沈的日光,細細地看。

她猜的一點兒沒錯,這絹帛果然是李翩塞在衣裳裏偷遞給她的。

李翩說讓她選第二條路——出走玉門。

去鄯善或者去龜茲都可以,他會安排人手一路保護她,到了那邊安頓下來,過個兩三年,等到李忻已然對她失去興趣的時候,他就立刻去接她回來。

看起來是個頗為完美的安排……可是,娘子軍呢?

娘子軍李翩也安排了,絹帛上他繼續寫道,娘子軍可以暫時先散了,之後再另做打算。

雲安眼神怔忪地盯著絹帛,看了半天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盯些什麽。腦子也渾渾噩噩地捋不清楚,這“另做打算”四個字,究竟該如何做打算?

玉門大營的那些女兒們幾乎都是窮苦出身,是這人間最最卑微的人。其中有好些都是根本活不下去了,是原本打算上吊投井的人,來到玉門大營才又活了過來……現在,將軍戰歿,就再無人能庇護這些女兒了嗎?

她們只能再次回到壓抑的、窒息的黑夜裏,被黑夜拆骨剝皮吞下肚去嗎?

不……不要……

雲安感覺眼前又是一陣陣發黑,胸口悶重,好像整個人摔進了一團瘴氣中。

瘴氣有毒,要她慢慢地死。

死?

要她死?

雲安咬著自己的舌尖,直到口中漫溢出濃濃的血腥味。

——要她死,她偏不死!

想到死,忽地又想,要不幹脆找機會殺掉李忻,或者跟他同歸於盡。

可殺了他又能如何呢?能保住娘子軍嗎?

答案很明顯,不能。

不僅不能,甚至整個娘子軍都會被拉來陪葬——就因為她是橫槊的幹女兒,娘子軍的雲軍正。

那些早就看娘子軍不順眼的人,正好可以借此機會把玉門大營連鍋端掉。

倘若她敢動李忻一根寒毛,娘子軍就會立刻被扣上謀反的帽子。到時,所有無辜的女兒們,全都得屈辱致死。

殺了李忻或者同歸於盡,無異於上趕著給別人遞刀子。

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雲安忽然面無表情地笑了一聲,笑聲被細細密密的小刺纏著,生刮耳朵。

守著水閣的宮娥聽得房內這笑聲,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只覺後背也驀地長出一層細細密密的小刺。

窗外的天陰得厲害,雲層厚重,看不見陽光。

*

此前修築漪池的時候,為了方便引水入池,特意將其建在了緊挨宮墻的位置。

再後來武昭王李暠看這位置清凈雅然,便又築了個水閣給當時的王後尹氏游賞閑居之用。

水閣緊挨著漪池,隔著一堵紅墻便是宮道。

這條宮道與朝陽門那邊的不同,這裏偏僻卻可直通掖門,昔日恭懿王後宋蔓合行將就木的時候,曾召李翩入興樂宮交代後事,那時李翩走的便是這條宮道。

現在,他又一次站在了這條宮道上。

他在等,等雲安做出選擇。

從小宮娥提著漆篋過來,他借口查驗漆篋而將寫給雲安的書信塞進去的時候,他就開始在心裏等著。

從陰雲密布的午後一直等到愈發昏暗的黃昏,又從黃昏一直等到夜色降臨,直等到他的右腿再次隱隱作痛。

終於,下雨了。

雨滴淅淅瀝瀝地落下,春雨貴如油,春雨亦如哭。

可李翩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知道雲安若是順利拿到絹帛,就一定會給他遞個消息。至於這消息是什麽、怎麽遞,他猜不到,所以他就站在宮墻後等著。

他不知道雲安會作何選擇,但他的心意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想讓雲安選擇流放關外,他會安排人一路照顧她。

剛來酒泉的時候他曾向李忻奏請,待過個三兩年他就會主動放棄王都的飛黃騰達而返歸故鄉敦煌。這事李忻已經同意了,至遲明年就會讓他回敦煌去做郡丞。他想,到時或許就可以找機會把雲安偷偷接回來。

他自認為這個計劃已然十分周密,可他現在拿不準雲安,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拿準過她。

她從來都在他的意料之外,讓他神魂顛倒,也讓他死去活來。

煎熬,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次喘息都是煎熬。

就在李翩的右腿已經疼得幾乎站不住的時候,他聽到宮墻內傳出一陣哭聲。

那哭聲先開始時細細的,像此刻頭頂飄落的細密冷雨;而後逐漸變得淒厲,聲嘶力竭,倒不像哀哭,更像是慘叫;再之後連呼吸都被卡住了似的,喑啞枯澀,還伴隨著幹嘔的動靜……又過了一會兒,哭聲又恢覆到初時的細弱,只是這回卻變得綿長,幽幽淒淒,仿佛那哭泣的女子恨不能用淚水淹死整個人間,淹死這殘忍的人間。

哀哭像一把利刃,把李翩的心一刀刀割開,鮮血橫流。

李翩驀地想起小時候他偷聽到的宋澄合的哭聲,那會兒他躲在迎娶新婦所搭的青廬外,聽著宋澄合在青廬內痛哭。

那是他整個少年時期的夢魘,而現在,宮墻內雲安的哭聲也許會成為他下半輩子的夢魘。

怪只怪李輕盈和雲常寧心有靈犀,在哭聲響起的瞬間,他就聽明白了,知道他的心上人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再也站不住,身體猛然歪斜著撞在宮墻上,一點點滑坐在地,牙關咬緊,將絕望的淚水咬死在唇齒之間。

*

次日清晨,雲安喚來宮婢幫自己梳洗,又換了身幹凈衣衫,待一切收拾妥當後,她說要見涼王。

李忻在仁政殿,她自然不能去那裏,所以只能等在水閣內,等著李忻移駕興樂宮來見她。

大約午時三刻的時候,李忻來了。

他面上是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快步走入水閣,看著面前這胡姬容顏淒美,瞬間又有點心癢難耐。

“咳咳,選好了?”李忻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問。

雲安跪在李忻面前,從容地向他行了個大禮——她記得雲識敏說過的話,不管何時何地,禮數都不可缺。

禮是撐起人心的支柱,是無論輸贏都必須秉持的氣骨。

“稟王上,雲安已經選好。”她回答道。

李忻挑了挑眉,笑問:“選了哪條路?”

雲安低著頭沒說話,李忻也不催促她,就那麽皮笑肉不笑地瞧著面前女子,似乎在看一件新奇又好玩的物什。

過了一會兒,雲安像是在心裏為自己蓋了棺一般,猛地擡眼看向李忻。

她用沈穩莊肅的語氣對李忻說:“請王上授我玉門大護軍之職,並將軍封號,讓我統領玉門大營。雲安願意與胡才人換心。”

李忻表情奇怪地笑起來:“呵,想不到雲兒竟然願意斷情絕愛……果真女中豪傑。好,孤授你玉門大護軍之職,再封你……封你……婉儀將軍,你看如何?”

婉儀將軍,多麽諷刺的封號。

李忻在聽到她的選擇時就知道自己輸了,堂堂涼王竟然輸給了一個小女子。所以,他明知自己從頭到腳都不如她,卻仍要在最後再辱她一辱。

他等著看雲安繼續痛苦,可雲安卻沒說二話,婉儀就婉儀,她直接應承。

“謝王上!”雲安再次鄭重施禮。

李忻徹底被她給噎住,片刻後氣悶地說:“好,好,雲軍正,你很好。孤這就命通事舍人張孟雀起草敕書,不日宣達。”

*

第二天夜裏,胡綏兒帶著雲安走進了興樂宮的正殿。

這大殿陰暗又空闊,宋蔓合還活著的時候最不願意來的就是這裏。

可胡綏兒卻偏偏選擇在此地換心。

她想,多虧佛陀和菩薩給予她的力量,她很快就能體會到什麽是愛情了,可阿姊卻一生都沒體會過。所以,她要去一個阿姊不願去的地方,以免阿姊在天有靈知道了會難過。

月上中天的時候,興樂宮正殿那扇沈重黢黑的宮門緊緊地閉上了。從外邊看,那扇門就像是通往無間地獄。

緊閉的門內有一個女人和一只赤狐,沒有人知道她們究竟如何換心,也許只有諸天神佛知曉。

那個夜晚似乎特別黑,後半夜還起了霧。

夜濃如死,好似世間所有活物都已在這濃霧之中死得透透的,簡直不像話。

長夜過後,宮門打開,胡綏兒笑盈盈地走了出來,獨留跪在大殿深處,面無表情的雲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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