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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不能見如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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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不能見如來(8)

雲安從興樂宮出來的時候看到宮門外站著一個小男孩。

瞧模樣也許不到十歲, 生著一張胖乎乎的娃娃臉,頭發用一條青金石串成的發繩束於腦後,樣貌倒是十分討喜。

令人不解的是, 這樣可愛的孩子卻用一雙又黑又圓的大眼睛死死瞪著雲安, 眼中泛起惡狠狠的兇光。

但雲安沒心思搭理這些,她並不認識這男孩,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惹了他,現下也沒興趣知道。

她感覺自己胸前變得空茫茫的,什麽愛啊恨啊悲啊喜啊全都不見了。當那些沈重的情緒全部消失之後, 就只剩下一片輕飄飄。

這回真的像雲一樣了,她想。

她繞過擋在面前的男孩繼續往前走,沒走兩步,卻聽那男孩在她身後咬牙切齒地說:“你休想霸占我母後的位次!”

雲安停下腳步, 有些疑惑地回頭看著男孩。

“宮人全都告訴我了!你勾引我父王, 想讓他封你做王後。你想都別想如果你真敢這麽做我一定會找人殺了你哪怕父王不要我也沒關系我也一定要殺了你我要讓你死!!!”

這番話幾乎是一口氣喊下來的,氣都沒喘, 仿佛已經在他心裏憋了好些天, 現在終於能像章魚吐黑水一樣全吐出來。

“你誤會了, 我不想當王後。”雲安淡淡地說。

“不想當王後為何會住進興樂宮?!興樂宮是我母後的居所!”男孩憤怒地繼續沖她嚷著。

雲安搖搖頭,並未辯解是李忻硬把她關在這裏的——沒意思,向聽不進去的人辯解是最沒意思的事。

“你鳩占鵲巢, 你不要臉!”男孩仍在罵。

雲安卻不再搭理他, 她現在沒心情搭理這個不知從不哪兒冒出來的對自己有這麽大敵意的男孩, 她現在只想趕去靈堂再看一看師親和那些戰死沙場的姊妹們。

雲安轉身繼續向前走去,誰知那男孩卻突然沖上來, 照著雲安背後推了一下。雲安未曾提防,被這孩子推得一個踉蹌, 摔倒在地。

緊接著,男孩開始發瘋一般對著她拳打腳踢。

他打得毫無章法,純粹就是洩憤似的又踢又扯,可他年紀小力道卻不小,一腳踢在雲安腹部,踢得雲安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可雲安卻完全沒生氣,除了覺得這男孩攔著自己去見師親,實在有點煩人之外,也沒感覺到心內有其他情緒。

她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喘氣的時候忍不住想,其實這種什麽情緒都感覺不到的狀況也挺好的。

——沒有悲傷和怒火,也就不會再有痛苦。

*

數日之後,由涼王李忻擘劃,給橫槊將軍崔凝之發喪,賜謚“榮幗”,追贈玉門縣侯,賞朝服一具、衣一襲、錢十萬、布百匹,安葬之地選在祁連山麓。

下葬前須先停靈數日以供諸人吊唁。

依禮制,要於停靈之處搭建可遮風擋雨的簡陋棚屋,喪主居於棚屋內跪守靈柩,睡稻草,枕土石,三日不可進食——是以孝子身體上的疲累來告慰長輩在天之靈的苦行。

崔凝之並無子嗣,但她本家有個名叫崔閔的侄子。

崔閔原是不樂意來酒泉守靈的。

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姑母,憑什麽要去為她受那份活罪,他想。

可再一聽傳令之人所說,崔凝之是為救涼王而死,不僅追贈官爵,還有大量賞賜。

“錢十萬,布百匹”這六個字把崔閔的眼睛徹底點亮了,於是他日夜兼程趕到酒泉,哭天搶地要給崔凝之做孝子。

原本定的喪主是雲安,但雲安只是崔凝之口頭認下的幹女兒,並無血緣關系。崔閔一來,朝中眾人都覺得崔閔更合適,遂令他取代了雲安的位置,為崔凝之守靈扶棺。

對此,雲安倒是覺得沒什麽——師親已經去了,她只想送師親好好走完這人間的最後一程,至於什麽賞賜什麽追贈,她都不感興趣。

於是便有人在靈棚內看到了這樣奇怪的一幕:

那個身穿大功的喪主總是趁人不註意就跑去一邊歇著,而那個身著齊縗的女子卻整日整夜跪在靈柩前,好像根本不知疲累。(註釋1)

*

雲安原以為自己見了師親的靈柩一定會嚎啕大哭痛不欲生,可真等她身披齊縗跪於靈棚內的時候,卻並沒覺得悲傷。

她想,師親走了,她好不容易才擁有的母親,又一次永遠離開了她。她們相處的時間那麽短暫……難道說,“母親”這個詞,就意味著短暫?

她想,她的師親是這世間最壯闊的女人,這個爛糟糟的紅塵,根本配不上師親。

她想,師親走了也好,師親這麽好的人,一定會去往阿彌陀佛的凈土,不必再受六道輪回之苦。

托胡綏兒的福,換心之後沒了良多覆雜情緒,她反而覺得身體輕快,思路也變得無比清晰——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冷靜和清明。

她現在必須要做的就是趕快回到敦煌,那裏有崔凝之留給她的娘子軍殘部,她答應過師親要重振娘子軍,要繼承師親遺志,要讓這世間窮苦悲慘的姑娘們都有活路。

她跪在靈柩前,開始冷靜地在心中規劃娘子軍的未來。

娘子軍一共只有三千兵馬,金塔之戰損失太半(不是蟲),等自己回到敦煌,要重新征募才行。

只在敦煌一地募兵恐怕不會有太好效果,最好是能將募兵範圍擴大至廣夏、涼興、晉昌等地。

金塔這一戰雖然損失慘重,但也讓自己看明白了娘子軍的弱點。今後女軍們不能只以守備軍的要求來訓練,必須既能守備亦可野戰。說到底,能上戰場對敵鏖戰才是軍隊的必備實力。

可姑娘們確實在體力上不如男兒,所以訓練方式也要改進,要找到最適合女子的操練形式。

揚泉校尉張棗兒也不幸戰死沙場,現在揚泉校尉的位子也空了下來,校尉所擔職分之重,其實並不亞於將軍。

職分……想到職分,忽地又想起一事。

那是在她們離開敦煌,馬不停蹄趕赴酒泉的時候。一路上,崔凝之見縫插針地向雲安傳授自己領兵打仗的經驗。

“常寧,我問你,一支軍隊想要打勝仗,可不可以失去將軍?”

雲安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不能。”

誰知崔凝之聽了她的回答卻笑著搖搖頭。

“你錯了,可以。”

“可以?”

“凡所有能征慣戰之軍,皆可在將軍戰歿情況下仍行止有度。”

“這要如何做到?”雲安疑惑地問。

“以輔成相繼的矩矱和職分便可做到。恰如你身上這襲甲胄,倘若其中一環斷了,它會徹底散落嗎?”

雲安低頭看了看身上這套魚鱗細鐵穿起來的盔甲,搖頭道:“不會,別的還綴在一起。”

崔凝之頷首:“這便是矩矱和職分。大軍之中,自上而下每個人都應明確自身之責,從將軍至裨將,裨將至校尉,校尉至曲長、百夫長、伍長,合則環環相扣,分則有的放矢。這樣一來,無論將軍還是校尉,任何人戰歿都不會影響大局,其他人仍能同心協力。”

“諸人應守其位,應循其職,如此方不至因一人之亡而成盤底散沙。雲常寧,你明白了嗎?”

雲安想,自己現在明白了,師親說得不錯,娘子軍重建之後,要汲取從前的教訓,或者可以確立五校尉之制,自上及下,讓一切都更明晰。

師親,您放心,雲安一定會替您守住娘子軍。

*

夜已深,吊唁的人已經全部離開,就連原本應該不眠不休守靈的喪主崔閔也不見了蹤影。

此刻的靈棚內,只餘雲安一人。

她仍身穿粗麻齊縗,動也不動地跪在靈柩前的爛席子上,粒米未進卻也不覺得餓。

一整個白天她都在想該如何重振玉門大營,現下腦海中已基本有了方向。倘若依照新的規制,她有信心在三五年內將娘子軍擴增至五千兵馬,要讓更多女兒們橫刀躍馬,狠狠活著,如此一來或可告慰師親在天之靈。

正想得入神,忽聽靈棚內響起了腳步聲,有人正一步步向她走近。

這麽晚了還有誰來?雲安驚訝。

她下意識想要擡頭看過去,哪知頭擡了一半卻剎地頓住。

她聽出來這是誰的腳步聲了。

那人慢慢走近,在她面前停住。她低著頭,感受著一股壓迫性的氣息當頭襲來。

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從前竟然一直沒發覺,他怎麽這麽高,站在面前冷著臉,怪嚇人的。

空氣像凝固了似的,兩個人誰也不動,也誰都不說話,一個居高臨下,一個靜默垂首。

夜風藏身於靈棚內,窺見燭火曳動,一片鬼影幢幢。

“擡頭。”

好半晌之後,李翩終於開口。

聲音冷極,凍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雲安卻沒動。

她不是故意要違抗他的,就是突然覺得頭變得特別重,這重量綴得她只能低著。

“擡起頭。”

李翩又說了一遍。

雲安還是沒動。

這會兒她又在胡亂想,若是擡頭的話,該用怎樣的眼神去看他呢?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忽然間,只覺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鉗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極大,讓她下頜生疼。

她被那只手鉗著,被迫擡起頭來。

這一擡頭,正對上李翩的目光——是混雜著痛楚、疏離、冷怨和決絕的目光。

若是從前,看到李翩這樣的目光,自己大概會痛不欲生吧?雲安想。可是現在,她好像並沒有難過的感覺,只是想說,你別這樣看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這是你第三次拒絕我。”李翩垂眸,眸色晦暗,言語亦晦暗。

第三次?有這麽多嗎?雲安感覺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在雜石裏的時候,你拒絕與我私奔江左。在須曼那湖畔,你拒絕跟我來酒泉。現在,這是第三次……你下定決心走你自己的路,是嗎?”

他從沒有用這樣陰郁晦暗的語調跟她說話,可現在,他卻說了。

——她變了,在她*7.7.z.l變了的同時,他也變了。

“三次,三次……我想了好些天,今夜終於想明白了。你拒絕的不是去或留,你是拒絕我愛你。”

雲安被他鉗著下巴,說不出話,只能含混地唔了一聲,自己也不知自己唔了個什麽。

李翩沒再說話,卻也沒松手,他的手很穩又很涼,貼在雲安的肌膚上,是一種強勢的冰冷。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看了好半晌,忽地啟唇說了他們這些年來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明明面上並無怒容,可他的聲音卻讓人不寒而栗。

他說:“雲常寧,從今日起,你我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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