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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山石微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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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山石微塵(4)

將軍府的前院內, 一群來客將負手傲立的橫槊將軍崔凝之幾乎團團圍住。

當先一人是個年約而立的男子,手執羽扇,頭戴綸巾, 面上髭須修剪齊整, 這便使他從頭到腳都透著文雅之氣。

只見那人向崔凝之行禮道:“鄙人乃西域長史府門下掾,姓崔名籍,表字竹行,特來拜會橫槊將軍。”

“索大郎?他派你們來我這兒做什麽?”

西域長史統管西邊那些小國,其下有軍隊和屬官, 門下掾亦為長史府屬官之一。前文已述,目下西域長史府設在高昌,崔凝之稱呼的索大郎便是索瑄阿爺,乃現任西域長史。

“將軍前些日子遣女軍與長史所部一起剿了一幫羌匪, ”崔籍邊說邊將站在身後的一人拉了出來, 推到崔凝之面前,“此人乃長史麾下幢主, 名叫孔黑牛。鏖戰時不慎跌入沙湖, 差點兒被淹死, 多虧將軍手下女軍舍命相救。孔幢主回到高昌後,將此事稟報了索大人,求得大人應允, 今日特來向那名女軍提親。”

這孔黑牛是個十分魁梧的漢子, 膀闊腰圓, 身量也極高,往那兒一站比崔凝之還要高出大半個頭。

“見過橫槊將軍。”孔黑牛行禮。

崔凝之沈默地打量著面前這身強力壯的男人——原以為救起的只是個小兵, 孰料竟還是個幢主,也算得有為之人了。(註釋1)

“你連她姓甚名誰、家在何處都不知道, 就上我玉門大營來提親,未免太草率了。”崔凝之淡淡地說。

孔黑牛卻咧嘴大笑:“這咋能不知。崔大人已經幫著打聽過了,說她姓雲名安,家住敦煌郡城雜石裏,是個雜戶的女兒。她阿娘是個胡姬,許多年前就死了,是她阿爺把她拉扯長大,她和她阿爺相依為命。”

崔凝之不禁一楞,打探得可真夠細致,連人家爺娘的事兒都摸清了——不過這也正常,畢竟此人是幢主,索長史自然不會讓他娶個身家不明的女人。

崔籍看崔凝之神色凝肅,遂開始見縫插針地和她套近乎。

“將軍,籍聽家尊說過,當年曾有一批清河崔氏之人徙居河西,家尊便是其中之一。不知崔將軍本家哪裏?可也是清河崔氏?”崔籍笑道。

清河崔氏乃關東望族,郡望在清河武城,是當今天下世家著姓之一,比之隴西李氏也毫不遜色。

崔籍先說自己是清河崔氏,又問崔凝之是否“也是”,話語間便有兩層意思:一是在跟崔凝之套近乎,同姓一家親嘛;二是不著痕跡地給崔凝之擡身家——隱晦的奉承之詞。

怎知崔凝之卻絲毫不肯就坡下驢,直接答道:“我家是農戶。”

好家夥,非但不是清河崔氏,甚至連個芝麻粒大小的世家都不是,崔凝之卻毫不忌諱地說了出來。

向來能言善辯的崔籍被對方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給徹底噎住,心道果然是行伍粗人,連一點面子功夫都不會做,遂訕訕地笑,眼瞅著對話有些進行不下去了。

恰在此時,卻聽府門外響起好大一陣躁動。

“雲安來了。”

“雲軍正來了!”

“常寧,快來!”

“他們是來找你提親的,你快去看看!”

雲安才剛到將軍府門前,就被這群看熱鬧的女軍推著給推了進去。

待她邁進大門看見孔黑牛,一顆心瞬間便從狂跳一百八恢覆到了正常八十八。

——原來不是李翩。

是這個人,這人她記得,就是剿匪那日掉進水裏被她救起的兵士。

“將軍。”雲安先上前向崔凝之行了個禮。

崔凝之指了指孔黑牛,問道:“記得他嗎?”

雲安點頭:“記得。”

“他叫孔黑牛,是索長史麾下一名幢主,剿匪那日扮作兵士模樣。”

孔黑牛一聽雲安說記得自己,瞬間又高興又得意,大笑著對崔籍道:“雲妹妹果然還記得我,我就說嘛,哈哈哈。”

雲安聽得他如此親昵地管自己叫“雲妹妹”,心裏莫名生出些反感,但面上不好表現出來,又聽崔凝之說他是幢主,於是上前行禮道:“多日不見,不知孔幢主身體好些了嗎?”

孔黑牛見雲安關心自己,愈發高興:“好了好了,全好了。雲妹妹的傷好了不?那回是我大意了,連累妹妹。”

“勞煩掛心,雲安的傷早已無礙。”

崔籍見他倆你一句我一句還挺聊得來,便含笑言道:“我們今日是特來向雲女軍提親的。原本應該去雜石裏找你阿爺,但你現在歸屬崔將軍麾下,你跟我們走之前,須得先稟明崔將軍。”

雲安聽了這話,心頭不適之感愈發強烈,但她強壓下自己的情緒,恭敬地問:“為何找我提親?”

只聽孔黑牛豪爽地說:“上回多虧妹妹舍命相救,黑牛無以為報,思來想去,只有娶了妹妹,才能報此大恩。你跟我回高昌,你且放心,我孔黑牛定會讓你日日吃香的喝辣的,絕不受一點兒委屈。”

崔籍也順勢在一旁幫腔:“孔幢主乃長史麾下股肱之才,將來前途無量,雲女軍跟著他,不會委屈的。”

雲安聽得他們在那兒歡天喜地安排她嫁人,也不問她是如何想,也不問她究竟願不願意,心頭那股煩躁之氣已經快把七竅都堵了。

她看看崔凝之,又將目光移回高昌來的那些人身上,鄭重地說:“諸位恐怕是誤會了,雲安救人並非為了錢物或良緣,只是發自本心而已。這門親事,雲安不能答應,諸位還請回吧。”

話音甫落,孔黑牛和崔籍二人直接呆在了原地。

——竟然被拒絕了?!

孔黑牛的臉瞬間漲紅如豬肝,在聽到雲安不允的話之前,他是真的打死也沒想過自己會慘遭拒絕。

他是幢主,手下有大幾百號士兵,只要再立些戰功,下一步便可升為雜號將軍,屆時甚至可以跟崔凝之平起平坐——橫槊也不過是個雜號將軍罷了。

誠如崔籍所說,他孔黑牛是個前途無量的人,可如此鵬程萬裏的自己,今日竟被一名小小的女軍給拒絕了?!

這像話嗎?

這忒麽像話嗎諸位?!

崔籍瞅著孔黑牛神情不對,趕忙站出來打圓場:

“雲女軍畢竟是個大閨女,許是因為羞澀,自己不方便應承此事。依我看,不如崔將軍替她應了,她現下歸於崔將軍麾下,崔將軍便如其父母。父母替兒女應承姻緣大事,本就理所應當。”

雲安一聽要讓崔凝之替自己拿主意,心裏著急,趕緊說:“我並非因為羞怯才故意拿腔拿調,我在家中的時候已經許給了……”

誰知她這話還沒說完,直接被孔黑牛打斷。

只聽孔黑牛黑著臉大聲呵道:“少放屁,我們全都打聽過了,你根本沒有許配人家,少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粗言粗語剛說出口,崔籍就在他背後狠命拍了一巴掌,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太粗魯了,兵營裏養下的大老粗性格暴露無遺,遂又慌忙找補:

“我的意思是,我們已經打聽過了,雲妹妹並未許給旁人,跟了我不是正好?雲妹妹是雜戶出身,如此低微,攀不上什麽世家大族,就算攀上了也是給人做小,還不如跟了我孔黑牛,我定會讓你做大!”

世家大族……攀不上……只能做小……我讓你做大……

話是越說越離譜,雲安聽他說著,心內已經從煩躁變成了煩怒。

但她咬著牙沒發火,也沒急著說話,她在思忖究竟該怎麽辦。

也許崔籍說得沒錯,孔黑牛是個好人,但實在粗魯,又自視甚高。在他們這類人看來,“我願意娶你”,就是我給你的最高讚賞。

呵。

可話又說回來,其實他這想法也不算多錯。大多數,甚至絕大多數出身低微的女人,能被一位幢主聘去做新婦,都是幸事,是可以晚上捂在被子裏偷偷樂的大好事——可那是別人,不是雲安。

雲安又犟又硬,面前這些人都不知道,她可是個連武昭王親侄、太守親子都敢拒絕的人。

思至此,雲安不亢不卑地看著孔黑牛,朗聲道:“多謝孔幢主擡愛,但請恕雲安實在不能應承此事。雲安拜別家父,投入崔將軍麾下,是鐵了心要做出一番功業的,兒女情長之事,雲安暫不願思量。”

孔黑牛見這女人當眾拂他面子,幾個人輪番勸說都勸不動,真是塊糞坑裏的石頭,遂再也忍不下怒火,氣沖沖地說:“臭妮子,老子這是給你面子,你可別給臉不要臉。你是嫌聘禮少了是不?告訴你,老子有的是,說吧,你還想要啥?只要你說,老子都給你弄來!”

雲安聽他一口一個老子老子,腦海中剎那間便浮現出孫老三的模樣。孫老三也喜歡說老子、兔崽子、賤妮子這類粗鄙不堪的詞語。

雲安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按住胸腔內騰騰燃燒的火,正要繼續跟孔黑牛分辯,那邊一直沒說話的崔凝之卻突然上前兩步在她肩上拍了拍。

崔凝之沈默的原因其實是想看看雲安究竟能忍到何時,她的定力究竟有幾分。現在,連崔凝之自己都覺得那孔黑牛的話說得有些過分了,雲安卻仍能忍住不當場翻臉——看來自己沒看錯,這是個值得栽培的孩子,崔凝之心想。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著諸位了。她是我幹閨女,我打算過段日子就送她去酒泉。我崔凝之的閨女去酒泉護衛王上,應該不違禮制吧?”崔凝之目光轉向眾人,語氣裏滿是慈愛和驕傲。

話一出口,場中所有人俱不免瞠目。

雲安驚的是崔凝之突然說自己是她幹閨女,這是何時之事?送自己去酒泉護衛涼王又是從何說起?!

崔籍和孔黑牛驚的是——原來這女人竟是要獻給涼王的。

涼王李忻喜好胡姬的事幾乎整個涼國都知道,他們若是敢觸涼王的黴頭,那才真是活膩了,到時恐怕連索長史都護不住他們。

事情鬧到這程度,高昌來的那些人也不好再說什麽,幾個人面面相覷一番,看來這次是註定要無功而返了。

“大營外便是戈壁荒漠,夜裏行路恐遇見野獸,今日天色已晚,諸位先在此歇息,明日再啟程。”崔凝之發話。

崔籍:“多謝將軍。”*7.7.z.l

孔黑牛:“……謝……謝將軍……唉。”

崔凝之遂命幾個女軍領著這些高昌來的人去營房安歇。

一群人擡著那些聘禮,神氣活現地來,垂頭喪氣地走,這會子連聘禮都顯得喪裏喪氣。

*

所有人都走了,雲安卻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崔凝之正要轉身回房,卻聽雲安在她身後大聲說:“將軍!我不去酒泉!我不去侍奉王上!”

崔凝之腳步一頓,轉身看著雲安,疑惑道:“誰讓你去酒泉了?”

“將軍……剛才說……”雲安也被崔凝之的態度弄懵了,以為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聽。

“搪塞之詞而已,用不著當真。”崔凝之擺擺手。

雲安的眼睛忽地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囁喏地應了聲:“哦……”

“怎麽了?”崔凝之瞧她這風吹蠟燭似的神色,忍不住問道。

“沒事。”

“有事就直說,我最討厭吞吞吐吐。”

眼看崔凝之的眉峰已經蹙了起來,雲安趕緊立正站好:“將軍說送我去酒泉是搪塞之詞,那……將軍剛才說我是您的幹閨女,是否也是搪塞之詞?”

她說這話的時候緊張得不行,垂在腿邊的兩只手無意識地緊緊攥成拳。

崔凝之聽她這麽問,突然笑了。

一向嚴肅的面容上笑意盛開,眼神中似乎還帶著些嬉弄意味——這種表情雲安從未在崔凝之臉上見到過。

“你不願意?”

雲安不敢置信地望著崔凝之。

橫槊要認她做幹女兒……這是真的?!

崔凝之笑著上前,擡手在雲安耳朵上輕輕揪了揪:“給我當幹閨女,麻煩事兒多著呢,以後可有你受的。”

*

那天夜裏,雲安夢見了自己的親生母親——那個鄯善來的女人。

母親抱著她,過會兒在她額頭上親一親,過會兒又親一親,親不夠似的。母親日日幹活兒,身上有股汗味,可雲安卻一點也不覺得難聞,反而很喜歡,那味道讓她安心。

後來,母女倆依偎著坐在屋檐下,母親掏出幾顆沙棗給她吃。沒什麽甜味,吃到嘴裏只覺得又綿又沙,可她卻吃得很香很香。

那時候她還太小,小到整個人的記憶都是模糊的。

所以,當她擡頭去看母親的時候,明明離得那麽近,卻根本看不清母親究竟長什麽樣。

雲安瞪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也不知是不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嘿!還真被她看到了!

——可她看到的並非鄯善胡姬的姣美容顏,而是崔凝之溫和的面孔。

雲安忽地醒了過來,這一醒就再難入眠。

營房內的女軍們都安穩地睡著,耳畔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明明有些吵,卻又莫名地讓她覺得心靜。

黃昏的時候,崔凝之說要認她做幹閨女,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的親生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拋下她投井死了,可是現在,她何德何能啊,在玉門大營不僅有了許多好姊妹,甚至又有了一個母親!

雲安忽覺眼角一片濕潤。

“阿娘。”

她偷偷將這稱呼從心田最深處挖出來,拍去上面沾著的泥土,放在唇邊親了親。

她想,娘子軍真好,娘子軍比任何一個男人都好一萬倍。

夜已三更,月牙彎彎,雲安蜷在被子裏,把李翩這個名字在黑暗中捏圓搓扁,撕了又拼,拼了又撕。

最終,她擦了擦眼角淚痕,暗暗決定——她的死生挈闊只有娘子軍才配得上!

至於李翩……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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