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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山石微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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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山石微塵(5)

黃沙軟, 碧雲鮮,光陰滔滔莽莽。

三個月的時光不過小白狗兒蹦跶噠,轉瞬便從眼前蹦了過去。

雲安現下已真正將玉門大營當成了她的新家, 她對崔凝之的稱呼也從“將軍”變成了“師親”。

至於“師親”這稱呼, 內中也有一段緣由。

孔黑牛來提親那日,崔凝之說要認雲安做幹女兒,可誰知後來卻在如何稱呼上犯了愁。

叫“阿娘”確實溫馨又柔軟,但總感覺“阿娘”跟軍營裏的這種鐵血氛圍完全不搭邊。

崔凝之想了想,緩緩搖頭。

要不就叫“師父”?

崔凝之想也沒想, 狠狠搖頭。

本是娘子,因何以父稱呼?!

那……那要是叫“師娘”呢?

崔凝之這回直接把頭搖成了一道虛影。

倘若你管一個人叫“師娘”,旁人聽了必然會問,你師父是誰啊?瞧瞧, 不是又回到父上去了。

後來還是雲安充分發揮“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精神, 從“師父”和“母親”這兩個稱呼當中各挑一字,組成了一個全新的稱呼——師親。

崔凝之這才滿意地點頭, 不愧是我幹閨女, 就是聰明!

相處的時間長了, 雲安發現,崔凝之外表是個不茍言笑的冷面將軍,其實內心溫厚, 是個大氣磅礴的女人。

沒人知道她的過去究竟有何傳奇故事, 她也從不與旁人提及。但大家都知道的是, 她沒有成過親,更遑論生兒育女, 她是打算將此生一腔熱血全部傾註於玉門娘子軍身上。

與雲安同宿的馬蘭花、離婆依、蘇綰和孫蒲,都是崔凝之親自從募兵所領回軍營的, 聊起在軍營的日子,大家也總是崔將軍長啊崔將軍短。

小到募兵擇選,大到守備應戰,崔凝之事事都放在心頭。將軍府書齋的燈燭常常燃到夜半三更,主打的就是一個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幹得比驢多,吃得比貓少。

聽說曾有人私下問過崔凝之,你真就打算不成親也不生養,一輩子照顧這些毫無血緣關系的女娃子?

崔凝之指了指校場上英氣勃發的女軍,答道:“若以血緣論親疏,未免活得太狹隘了。你看這些姑娘,哪個不是好女兒?”

——哪個不是好女兒,好一句一語雙關!

也正因如此,她雖把雲安從姑娘堆裏撿出來給了個幹閨女的身份,卻也並沒給雲安比其他女軍更多的優待——雲安仍是住在低矮的營房裏,和大家一起練刀法、練膂力,每天忙得腳不點地。

唯一與其他女軍不同的是,崔凝之三不五時會把雲安叫到將軍府的書齋,扔給她幾卷兵書讓她仔細看。

雲安好學上進,很快就把用兵之道、詭詐計謀、寒戈冷器什麽的全都記下了。

崔凝之一高興,又給雲安投餵了幾卷。

雲安繼續啃,兔子啃胡蘿蔔似的,啃得樂此不疲。

因為這裏有喜歡的娘子軍和喜歡的師親,所以那些詭詐兵法和森寒武器也都隨之有了溫度,雲安心想。

——冷硬之中透出的溫柔,比單純的繞指柔更令人心慕神馳。

*

這日,申時的兵械操練結束後,女軍們回營用飯。

在軍營吃飯和在家中完全不同。

眾人經歷了一整天的勞累,各個饑腸轆轆,所以吃飯的時候沒人文縐縐細嚼慢咽,基本上都是一人抱著一碗羹湯呼嚕呼嚕三口兩口往嘴裏灌。

畢竟,灌得快些還能再吃一碗,灌得慢就只能幹看著了。

女軍們也不回營房,就在竈房外邊端著自己的粗陶碗席地而坐,埋頭苦吃。

正吃著,忽見有個矮個子女軍從遠處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丘小谷,幹啥去了?飯都快吃完了才來。”靠在墻邊的同袍沖她喊道。

那個名叫丘小谷的女軍氣還沒喘勻,手撐膝蓋呼哧呼哧地,好半晌才擡起頭,大聲喊道:

“將軍有令——”

眾人一聽是崔凝之的命令,趕緊放下手中正吃著的羹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丘小谷身上。

丘小谷:“將軍說,明日李太守要來,到時候咱們要操練給他看,希望諸位莫要丟人現眼。”

這話剛一說完,人群立刻“哄”地一聲炸開了鍋,嘰嘰喳喳的聲音宛如沸騰的滾水,熱辣辣地向外潑出去。

“李太守要來?!”

“他來幹嘛?”

“還要看演練?!”

“爺娘啊……”

“他以前從沒來過,怎得突然要來?”

“這誰知道啊。”

“不會出啥事吧?”

雲安站得離眾人有點兒遠,沒聽清那邊在說什麽,蘇綰原本站在她旁邊,這會兒好奇地過去打聽,打聽完又快步跑了回來。

“出什麽事了?”雲安問道。

“她們說,明日李太守要來,將軍會讓咱們操練給他看。”

李槧要來玉門大營,還要看女軍操練?!

雲安亦是驀然一驚,驚訝過後忽地又想到,既然李槧要來,那麽李翩……三個多月過去了,他的腿好了嗎?他回到家中,又是怎樣面對父親和繼母?三個月杳無音信,他究竟在想什麽?

那男子的姓名和樣貌,氣息和嗓音,都在剎那間浮現於雲安腦海,攪得她原本平寧的心忽地又煩又亂。

雲安用力甩甩頭,把李翩甩在了腦後。

次日清晨,太陽還背著偶像包袱吃力地往天上爬的時候,李槧已經帶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抵達了玉門大營。

崔凝之手下女軍有三千人,此刻無論曲長還是小兵,都已依軍令於校場集結完畢。

放眼望去,校場上烏壓壓全是戎裝英立的女子,倒是一種別處見不到的好景致。

人數雖多卻站得極為規整,二屯為曲,所有女軍以曲為基,各自組成方陣,幾十個方陣整整齊齊地排列於校場上。

現下已是孟冬,涼風拔地而起,比之烈日炎炎的夏天舒服了不少,練兵演武也不再那麽難熬。

女軍們頭戴兜鍪、身著盔甲,齊刷刷地望向對面夯土臺子上站著崔凝之和李槧。

雲安也站在女軍中間,她擡頭向夯土臺子看過去,只一眼,心跳便停了半拍。

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李翩。

他果然也來了……雲安忽然緊張起來,只覺兜鍪沈甸甸地壓在頭上,壓得她一陣頭昏腦熱。

李翩穿著裏三層外三層的寬袍大袖,內裏月白,外罩松花綠,整個人澈中有寒,耀外倨內,一眼望去高節如竹——是披著一身冷雨的青竹。

他長身英立於李槧身後,望著土臺下黑壓壓的女軍,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拄拐,這麽說,他的腿應該已經全好了吧?

他看見自己了嗎?

應該沒有,這麽多人都穿著同樣的衣衫,他恐怕認不出來。

他在看哪兒呀……他要是能認出自己就好了……

雲安正禁不住一通胡思亂想,忽聽得耳畔響起掌旗職志的大嗓門:“將軍有令,明日往西胡楊林田獵——”

掌旗職志策馬於女軍方陣中來回穿梭,邊跑邊繼續喊:“各曲曲長選派精兵——”

聲音漸遠,卻仍聽得清晰:“令其參備此次田獵,不可耽誤——”

軍隊的田獵並不是為了獵只兔子抓個野豬打牙祭,而是軍事訓練方式的一種,早在西周時期便已有之。因田野奔獵時的騎射及士兵之間的配合與戰場十分相似,故而無戰事時便以田獵活動作為練兵的補充。

原以為今日要在校場上為李槧演練戰陣之儀,誰知卻並未如此,而是突然傳令說要田獵,想也知道,這恐怕又是李槧一拍腦殼拍出來的餿主意。

掌旗職志傳令完畢,大家又在逐漸攀升的驕陽下站了一會兒,之後所有人依照自己所屬隊、屯、曲、校,各自列隊進行日常操練。

雲安雖已是軍正,卻仍跟著張棗兒訓練。

只是今日訓練的時候,她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總感覺有一道目光一直糾纏在自己身上。可當她四下望去,卻並未瞧見有誰在看自己。

“雲軍正,刀劍無眼,別走神啊!”同隊的女軍孫蒲拎著環首刀逼至雲安面前。

雲安趕緊揮刀抵擋。

“瞧什麽呢?瞧太守身後那位風流郎君嗎?”孫蒲邊說邊揮刀向雲安發起攻擊。

“不是。”雲安趕緊否認。

“別不承認,我都看見了。郎君俊美,娘子這是心動了吧?”

孫蒲再次一刀劈來,刀刃相碰,發出冷白透骨的撞擊聲。

“雲常寧,別犯傻,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孫蒲的聲音從刀鋒上滑過,波起陣陣寒意。

雲安剛才還疑惑,原本沈默寡言的孫蒲,為何今日如此話多?現下聽她這樣說,瞬間便懂了。

玉門大營裏的女軍們都知道,孫蒲有很重的心傷。

私下裏流傳的故事是,孫蒲她家在張掖,當年她跟人相好,那人家中不同意,二人便私定終身。原本約好要私奔的,可誰知那人卻臨時變卦,不僅變卦,還將孫蒲已失身於他這事抖了出去,至使孫蒲再無臉在張掖待著。但她也是個有主意的姑娘,不待就不待,遂收拾包袱直奔敦煌,加入了玉門軍。

這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孫蒲本人從來沒解釋過。但她確實是發自內心討厭男人,這一點大家都發現了。

結束了和孫蒲的對練,雲安收起環首刀。孫蒲面帶嫌棄地瞧了她一眼,眼神裏似乎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但也沒再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孫蒲走後,雲安仍是忍不住往夯土臺子那邊看,就見李槧還優哉游哉地坐在臺子上和崔凝之聊閑天,而李翩也仍舊英英亭亭地站在李槧身後。

他身姿頎俊,目視前方一動不動,高天長風從身側跑過時掀起寬大衣袖,讓他周身莫名地湧動著一股淩厲之氣。

雲安心裏忽地冒出一絲緊張。

李輕盈……他是不是變了?

憑著自己對他的熟悉,就只是這樣看過去,雲安感覺自己都能用肉眼看出,那人全身上下籠在一種頗為冷傲的氣息之中。

她努力想辨明李翩的臉色和情緒,可終究距離太遠,什麽也沒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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