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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山石微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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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山石微塵(3)

三日後, 雲安的手臂雖還未完全恢覆,但她實在不想再一個人縮在營房裏跟螞蟻競走了,於是按照馬蘭花交待的, 主動跑去找崔凝之, 要求重新披掛訓練。

崔凝之不僅允了她的請求,還對她做了新的安置。

“雲常寧,大營裏眼下缺一個軍正。我思來想去,覺得你最合適。你讀過書、識大體,我看你很有自己的主張, 嘴皮子也挺利索,軍正一職正適合你。”

聽崔凝之這樣說,雲安唬得差點張嘴吃鯨——她是萬萬沒想到崔將軍竟然要提拔自己做軍正。

須知,軍正是軍營裏掌軍法、執刑罰的職官, 此職起源於春秋時期, 一直延續至今。現下雖已不再如漢時那般,擁有無須上報便可斬將軍的權力, 但仍舊是軍營中至關重要的職位之一。

校尉領兵, 軍正掌罰, 嚴格說來,軍正在軍營中的地位甚至還略高於校尉。

玉門軍也仿效舊制,專門設了軍正一職, 原本由一位名叫趙靨的女軍擔任, 但就在雲安加入玉門軍後不久, 趙靨身染重疾不治而亡,軍正一職也就空置下來。

“我……”雲安驚詫的心還沒平覆下來。

崔凝之望向她, 面容又肅又冷:“你是不願意,還是覺得自己沒這個本事?”

被崔凝之這樣嚴肅地看著, 雲安瞬間心頭一緊。她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很在意崔凝之對自己的態度,在意崔凝之如何看待自己。

崔凝之的冷肅讓她恐慌,卻也成為推著她向前走的助力,讓她身體裏那股犟氣攀著骨節,一節一節攀了出來。

片刻後,雲安俯身行禮,朗聲道:“蒙將軍提拔,雲安定不辱命。”

崔凝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忽地又問她:“傷恢覆得如何?”

“回將軍,已無大礙。”

“那就好,以後別再這麽魯莽。命只有一條,好好護著它。”

說這句話的時候,崔凝之面上的冰雪似乎融化了些,有一種名叫慈愛的細蕊,正萌生於冰雪之下。

*

雖然嘴上說著“定不辱使命”,可等雲安真的扛起軍正一職的時候才發現——這擔子確實是夠沈的。

她是個天生細膩敏感的姑娘,很容易害羞臉紅,可軍正最重要的職責之一就是要狠下心、拉下臉懲戒犯錯的女軍,光這一點就讓雲安著實為難了好大一陣子。

於是,大家隔一段時間就能看見雲軍正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蛋,用羞羞的聲音念著冷冰冰的懲戒文書。

眾人:Σ(☉▽☉"a

沒過多久,玉門大營聰明的女軍們就完全摸清了規律——但凡雲軍正臉蛋紅辣辣,聲音羞答答,一定是今天又有人要受~罰~啦~

不過話又說回來,懲戒其實並不難,只不過是不太適合雲安的敏感肌罷了,軍正職責中最難的其實是講肄,即將所有軍規法令一條條講解給女軍們聽。

講肄的地點設在軍營內的講令堂。

名叫堂,其實並沒有搭屋建頂,只不過用木籬笆圍了個空場子,場子中間用胡楊木壘了個高約六尺的圓形講壇,講肄之時女軍們全部盤膝圍坐壇下。

雲安第一次上講壇的時候,聽到有女軍私下議論。

“怎麽是她當軍正?她才來多久,夠資格嘛?”

“怎不夠,人家會背管管舅舅,你會嗎?”

她一邊向講壇走一邊在心裏犯嘀咕,管管舅舅是個什麽東西?

等到她跪坐於講壇上,望著壇下那一張張年輕容顏時才突然反應過來——哦,關關雎鳩啊!

但雲安很快就讓大家知道了,她不但能管管舅舅,她還能管管姐姐,管管妹妹。

“未依時至校場,鞭責,依其所誤時辰量刑。”

“偷盜,笞責,依其所盜財物量刑。”

“鬥毆,杖責,聚眾之人杖五十,餘者杖三十。”

“若臨敵,則須重,平居則輕,隨時裁定。”(註釋1)

……

結束了講令堂的集中講肄後,雲安仍是不能歇著。

絕大多數女軍都是沒讀過書的,大字不識幾個,那些軍令法條又全都是文縐縐的句子,念給她們聽她們都聽不懂,得掰開揉碎了給她們講。

更麻煩的是,因為不識字又聽不懂,許多人都是前腳說後腳忘,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弄得雲安抓耳撓腮,頭毛都快薅禿嚕。

後來雲安就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趁著講肄之後稍有的空閑時間開始教女軍們認字,能認一個算一個,能認兩個賺一個。

她白日要參與訓練,午後要講肄,晚上還要準備明日所講內容,整個人忙得暈頭轉向,但卻意外地感到日子充實。

看到許多原本兩眼一抹黑的姑娘們在自己的指點下漸漸能識得些許文字,這也讓她產生了以前從未體會過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同住一間營房的女軍蘇綰見雲安成日忙得腳不點地,就提出要給她幫忙。

“我雖然認不得許多大字,但我可以給你打打下手。”蘇綰笑道。

她長得可真美啊,雲安瞧著蘇綰,暗戳戳地想。

雲安總覺得自己眼睛太深、鼻子太挺,眼睛鼻子湊一起有種咄咄逼人之感,美則美矣,卻太鋒利了。

可蘇綰不同,蘇綰是那種江南清麗的美,眉毛細如柳葉,唇也小巧玲瓏,看上去軟嘟嘟的,像顆紅櫻桃。

後來雲安就帶著蘇綰一起,每次讀書識字結束的時候,雲安看著蘇綰嘿嘿一笑,蘇綰也看著雲安嘿嘿一笑。

“嘿嘿。”

“嘿嘿。”

“嘿嘿嘿。”

*

玉門軍中不僅有漢女,還有許多胡姬,給漢女講軍規、教文字還算簡單,給漢話都說不好的胡姬講,那才真是難如登天。

所有“天”裏面最難登的那個,便是和雲安同住一間營房、從伽舍羅逝來的胡姬——離婆依。

譬如此刻,這塊滑不溜手的“天”罩在幾近崩潰的雲安眼前,讓她欲哭無淚。

鑒於離婆依總是前腳說後腳忘,只靠集中講肄所講那點兒根本不夠,雲安便利用飧食用罷的空餘時間專門為她開小竈。

“不記了得,不記了得……忘了得……”

離婆依覷起眼睛訕訕地看著雲安,前些日子講過的東西她又不記得了。

雲安深呼吸幾次,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說:“沒事,我再給你講一遍。”

離婆依眨巴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乖巧地應了。

雲安翻開手中寫著軍規的卷冊,指著其中一條,念道:

“畏偄者,當斬。奔北者,當斬。失機敗事,其罪不可諒。畏偄的意思就是膽怯懦弱,奔北的意思是丟盔棄甲就逃跑。這一條軍規說得是,但凡上了戰場就不可以怯懦,倘若因為自身的膽怯和逃跑而導致戰事失敗,哪怕在戰場上僥幸留得命在,事後追責也同樣是要被斬首的。”(註釋2)

離婆依點頭。

雲安指著下面一句話,繼續念道:

“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生於狐疑。這句話的意思是,戰場上形勢瞬息萬變,所以不管是將軍還是士兵,都不可猶豫不前,倘若將軍有令,就該立刻聽令而行。”(註釋3)

離婆依再次點頭。

雲安還要繼續往下講,忽地覺得哪裏不太對,於是問道:“你聽懂了嗎?”

“聽得,聽得,聽得我……”

離婆依沖雲安甜甜地笑,笑容裏有一絲掩不住的尷尬。

雲安也跟著離婆依笑,笑容裏也有一絲掩不住的尷尬。

兩個人正在那兒大眼瞪小眼,卻見營房的氈簾被人一把掀開,馬蘭花慌慌張張跑進來,邊跑邊咋呼:

“常寧,常寧,你快去看看,快些去——”

雲安放下手中卷冊,疑惑地看向馬蘭花:“怎麽了?”

“有人,有人來提親!”馬蘭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現在都擱橫槊那兒呢,你快跟我過去。”

一聽有人來提親,離婆依漂亮的大眼睛“咻”地一下放出兩道精光,搶先問道:“提親?跟誰?”

馬蘭花指了指雲安:“還能跟誰!當然是跟她啊!”

雲安忽地感覺一把幹柴燒在臉上,燒得她剎那間滿面紅霞,心跳得太快,已經有些呼吸不暢。

是他來了嗎?是李翩嗎?

“楞著幹嘛!走啊!”馬蘭花直接動手去扯雲安。

“快走,快走,如意郎君,你的來了!”

剛才還生無可戀的這位伽舍羅逝胡姬,這會兒像只活過來的小鳥兒一樣,嘰嘰喳喳地又拍手又跺腳,可把她興奮壞了。

雲安被馬蘭花拽著從營房裏拽出去,沿著土路往崔凝之的將軍府跑。

轉過彎就見將軍府門前已經圍了好大一群女軍,府門敞開,女軍們全都抻長了脖子往裏瞅。

這會兒恰好用罷飧食,正是女軍們一天當中最有空閑的時刻,故而大家一聽說有人來大營提親,全都“呼啦”一下跑出來瞧熱鬧。

雲安和馬蘭花還沒走近就聽到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新郎君是哪個?”

“聽說就是個子很高的那個,就那個,站在後邊那個。”

“帶了許多聘禮啊。”

“哪兒呢?哪兒呢?”

“全擺在那邊,墻那邊,快看!”

“哎呀我的娘,真是發財了,有羊皮,衣裳,履子,爺娘啊,剩下的看不清……”

雲安忍不住咬緊下唇,感覺自己緊張得手心都開始冒汗,腳步也飄忽忽的,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李翩離開雜石裏的那天。

那天他神情冰冷,連一句體己話都沒留給她就走了,走得那麽倉促又果決,現在卻突然跑來提親,也不知是想給她個驚喜還是驚嚇。

他怎麽敢直接來軍營提親啊?!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不知羞不知臊!

真是個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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