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7章 愛欲燒手(4)

關燈
第057章 愛欲燒手(4)

待馬車走近些可算是看清, 原來那紅色並非婚嫁迎娶的紅,而是門前插著好大一束紅柳。

李翩揉了揉眼睛,自嘲地笑了。

自己這雙眼睛, 小時候被炭煙熏過許多次, 以前大大咧咧沒覺得有什麽,可隨著年歲漸長,現在經常會覺得目痛和視物不清,必須長期使用羯布羅香、菊花、珍珠粉熬制的藥物才能有所緩解——終究是落下了病根。

瞧瞧,眼睛看不清就算了, 怎麽連頭腦也蠢了,竟忘記昨日是寒食節,門前插柳正是寒食習俗之一,有辟邪氣、求清凈之意。現下並非紅柳盛開的時節, 河灘上也只零零星星開了些, 雲家門前插這麽一大束,顯見得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收集到的。

看清是紅柳的那一刻, 李翩摔進谷底的心終於又被拉了出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又站在雲家門外穩了穩心神, 這才上前扣響院門。

“砰砰砰——”

“來了——”

雲安來應門的時候挽著袖子,雪白小臂露在外邊,乍暖還寒的春三月卻只穿一件淡黃色粗布衫, 面頰微紅, 額頭上還沁了層薄汗。

見門外站著的人是李翩, 她面帶羞赧地將袖子放下來,將衣衫弄整齊。

看著她這一身熱氣氤氳的樣子, 不知為何,李翩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跟著熱起來, 就仿佛雲安身上的熱度通過某種看不見的媒介過給了他似的。

“你來了。”

雲安打開院門將李翩讓進來,自己轉身往屋內走,邊走邊說:“我剛拾掇完屋子,現下幫阿爺弄包袱,阿爺去高家子渠那邊刷馬了,晚些才回來,你隨便坐。”

李翩跟著雲安走進正屋,輕車熟路地在窗邊的草褥子上落座。

“那日送你回來之後我又急忙趕去城外,本想祓禊之後再來瞧瞧你,可當日雜事實在太多,就給拌住了。姐姐這些天過得可還好?”

“挺好的。”

這回應明明淡如春水,卻連春水也驚蕩。

雲安跪坐於李翩對面的草褥上,面前攤著個包袱皮,上面胡亂扔了幾件衣服,她正一件件地疊整齊。

“這是做什麽?”李翩問。

“過幾天阿爺又要去千佛洞給你們家畫壁畫,我幫他收拾收拾。”

李翩輕輕地“哦”了一聲——是了,眼見著已經開春,崖土不再凍得邦硬,工匠們遂陸續回到神沙山開始了新一年的活計,他家石窟內的壁畫估摸著還得好些時日才能全部畫完。

想到這兒,他忽然說:“雲先生去了千佛洞,家裏便又是只剩姐姐一人。”

誰知雲安卻笑著搖了搖頭,道:“二巧馬上就要嫁人了,嫁人前她打算來陪我住些日子。”

“嫁去哪兒?”李翩隨口問道。

“不遠,就是旁邊的雜沙裏。她的郎君是個醫工,不過聽人說脾氣不大好,她心裏害怕。我想著正好阿爺不在,就叫她住過來,我陪她說說話。”

聽雲安慢聲細語地講著女伴的事,李翩卻驀地被她口中的一個詞語撩撥了心緒——“她的郎君”。

他突然很想聽她喚自己一聲“郎君”。

須知“郎君”與“小郎君”雖只一字之差,含義卻大不相同。

“小郎君”只是個普通的尊稱,是因李槧健在故而如此稱呼李翩,並非是說他年紀小,卻也著實沒什麽特別之處。

可“郎君”不一樣。

“郎君”不僅僅是個尊稱,還有一層意思是婦人喚她的夫君。

這個稱呼從女子口中喚出,帶著一種旖旎甜香,婉轉又纏綿,是情人之間偷偷交換的暧昧,也是心上人心上的坦誠。

——若是“郎君”二字能泊在雲安舌尖,而後再停於自己耳畔,該是怎樣的蕩魂攝魄啊。

李翩簡直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七拉八扯揉來攪去的思緒了。

雲安見李翩突然不說話,她疊衣服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轉而問李翩:“小郎君今日來,是有什麽打緊事嗎?”

李翩搖頭:“沒有。”

搖完又覺得不對,他今天明明是來找雲安剖白的,剖白還不算大事嗎?

剖白必須是最大的大事!

於是乎趕緊改口:“有!”

雲安擡眼看著李翩,柔聲說:“這可巧了,恰好我也有件大事想告訴小郎君。”

李翩被雲安這麽一看,瞬間緊張起來,感覺胸腔裏那顆心發瘋似的左沖右撞。

他鼓足勇氣不讓自己眼神躲閃,聲音發緊地問:“姐姐是何事?”

“小郎君是何事?”

話到嘴邊,李翩卻覺得自己已經緊張得手不是手嘴不是嘴,莫名地就想再拖一拖,於是舌頭燙牙一般推脫道:“雲姐姐年長,應啊該雲姐姐先先說。”

聽他這樣說,雲安放下手中衣物,道了聲“小郎君稍待片刻”便出了房間。

李翩心內疑惑,不知雲安是要幹嘛。

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雲安還沒回來,他心裏的緊張感不降反升,實在坐不住了,遂起身在這略顯昏暗的房間裏走過來走過去。

正走著,就見雲安裊裊婷婷地回來,手裏還拿著一張被仔細卷起來的糙紙。

此刻,雲安臉上已沒了剛才的溫柔笑意,而是變得十分恭敬,那恭敬中又有著掩不住的疏離。

她走到李翩面前,二話不說突然跪下,俯身向李翩行了個頓首禮。

頓首禮乃“九拜”之一,屬同輩之間所行大禮,往往帶有請罪和懇求之意。

“姐姐這是做什麽?”

李翩被她這忽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趕緊彎腰去扶,誰知雲安頓首之後卻仍舊跪著不肯起來。

“這是此前小郎君給雲家和雜石裏花費的所有銀錢細賬,請小郎君過目。”

雲安說著,將那張糙紙雙手捧著遞給李翩。

李翩滿心疑惑地接過糙紙看了一眼,只見紙上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末尾甚至還有雲安的手印。

他不知雲安這是做什麽,但在看到賬目的那一刻,他立時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也許有什麽自己不想聽到、不想看到的事即將發生。

果然,雲安接下來的話讓李翩徹底如墮冰窟。

她說:“這份細賬我已畫押,今後定會一筆筆悉數歸還小郎君,雲安絕不抵賴。還請小郎君收下細賬,從今往後莫再踏入雲家半步。”

如同一聲驚雷炸響耳畔,李翩只覺得自己耳內嗡嗡作響,緩了好半天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為何?……為何突然這樣?”

“那天小郎君送我回來的時候,我在車裏並沒有睡著。”雲安平淡地說。

李翩的臉霎時間從耳根直紅到眉心,頓覺羞不可當。這麽說,那天他偷親雲安,後來又脫了雲安的步履,這些事雲安都是知道的……而現在,雲安這意思是要讓彼此懸崖勒馬,一刀兩斷。

“你,討厭我,是不是?”

這幾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拉扯著心腔鈍刀切磨般的疼。

雲安卻搖了搖頭:

“小郎君出身高貴,雲安身份卑微,你我二人天壤之別。雲安能得小郎君垂憐,實是三生有幸。”

“那你這又是為何?你是害怕那些人的閑言碎語?”李翩語氣焦灼。

“雲安並不是一個在乎尊卑貴賤的人,也並不在意旁人如何說……”

李翩忽然彎腰雙手扶著女子的肩,急促地打斷了她:

“常寧!我不會讓你做侍妾的!我會去跟父親爭,倘若爭不過,實在不行我們就私奔。我都想好了,我們走蜀道可直抵江左,大伯遣派的使節便是這樣走的。我們去江南投靠司馬氏,去那裏安家立業。”

誰知雲安聽了這話卻笑起來,笑得那麽溫柔,又那麽冷艷。

“私奔這話,聽來誘人,實則世道對女子不公不義,前路雖寬廣,夫可以選,婦卻無可選。夫棄婦,如棄敝履;婦失夫,如失性命。如此不公平,雲安不願。”

“我決不會棄你!你相信我!”

“其實小郎君誤會了,雲安在意的並非妻妾之事。”

“那你……”

“我是經歷過生死的人,在鬼門關前打過幾次轉兒,後來蒙雲先生大恩,將我撫養長大。我從活過來的那一刻便在心裏立誓,決不能一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我仔細想過了,無論是像我母親那樣做個每日以淚洗面的農婦,還是像您家的葉小娘子那樣做個衣食無憂的侍妾,這些我都不接受。此前我曾說過,我想去投軍,投崔將軍麾下,像所有叱咤四方的男兒一樣守衛家國,您可能並未在意,覺得我只是說著玩玩罷了。今日雲安便鄭重告知小郎君,雲安要做一個頂天立地不輸男兒的女人,一個站著的女人。”

說到最後一句時,隨著話音,雲安突然站了起來!

李翩的身量比雲安高出足有一頭多,平時他們每一次對視的時候,雲安都要仰著臉才行。

可現在,就在她站起來的這一刻,他們二人竟像等身齊高了似的——她的膽魄、風骨和傲氣,在剎那間為她補足了身量上的差距。

從今天起,她不再仰望他,她要與他平視。

看著雲安站起來,眼神堅毅地望著自己,李翩莫名想到一事。

雲識敏在雲安十五歲的時候依照讀書人家的規矩為她取了字,他們二人相熟之後,他有時就不再客客氣氣地叫她雲家姐姐,而是親昵地稱呼她的字——常寧。

可雲安……雲安對他卻從沒叫過任何一個親密的稱呼,她從沒叫過他“輕盈”,甚至連“李翩”都沒叫過,從相識到現在,雲安對他的稱呼從來都是恭謹又疏遠的——小郎君。

剎那間,李翩全明白了。

其實他該知道的,雲安縱然再怎樣敏感豐沛,也完全不曾像旁人家情竇初開的女子那樣,將什麽兒女情長、如意郎君時時記掛在心上,她有自己的想法。

也許,她永遠不會纏綿悱惻地喚他一聲“郎君”,也永遠不會望眼欲穿地倚門待君歸。

她是風,風怎能被人鎖住。

她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去闖一番功業,就算沒有橫槊將軍崔凝之,她也一定會去找周凝之、劉凝之、趙凝之。

而自己,錦衣玉食優哉游哉的自己,正是她完成自我的坎壈長路上一塊令人難堪的絆腳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