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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愛欲燒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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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愛欲燒手(5)

李翩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頭暈腦脹地離開雲家的。

他努力讓自己顯得矜重、體面。

將雲安遞過來的那卷糙麻紙寫的細賬收入懷裏, 他挺直身板走向院門,過程中還時刻提醒自己,表情不要太僵硬, 態度不要太冷淡——不要讓彼此難堪。

剛走到院門處便遇見刷馬回來的雲識敏, 他甚至還妥帖地向雲先生問了好。

“小郎君不再待會兒?”雲識敏見自己剛回來他就要走,客氣地問。

“不了。”李翩扯起一個難看的笑容。

雲識敏瞧他面色慘白,表情也不大對,以為他身上不舒服,一把拉住李翩的胳膊, 追問道:“可是身體不適?”

李翩垂下頭,這回想再扯一個笑容都已經扯不出來了。

雲識敏一扭臉看見雲安站在正屋門口,低著頭動也不動地看著自己的鞋尖,忽地好像明白了什麽, 有些訕訕地松開了李翩的胳膊。

怕是小兒女拌嘴了, 雲識敏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輕輕咳了咳。

李翩被雲識敏放開, 原想再瞎編個體面的理由, 比如說自己家中有事或者要去拜訪友人等等, 可他張了張口,卻什麽理由都編不出來。雲安剛才說的話,一字一句都在他的靈魂上敲打著, 敲得他骨頭縫都是疼的。

臨出門的那刻, 李翩賭氣地想, 是個男子漢就硬氣起來,這輩子都別再跨進雲家一步!

可是坐上馬車回太守府的路上, 他卻再也挺不住筆直的身板,難受得把頭倚在車壁上, 整個人蜷縮成團。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被人拒絕,雲安是第一個拒絕他的人。

想到這兒,眼尾飛紅,原本就隱隱作痛的雙目這下更是疼得睜不開。

小時候宋澄合虐待他,他都沒覺得這麽疼過。

因為宋澄合折騰他、嫌棄他,他都不在乎,他只是覺得宋澄合可憐,但雲安不同……雲安對他的態度和感情,他怎麽可能不在乎啊!

——身體的疼痛再疼都有極限,心靈的苦楚卻根本沒有盡頭。

路太顛簸,馬車駛出雜石裏的時候,李翩的頭在車壁上狠狠磕了一下。他卻動也沒動,任由額頭上的疼痛傳遍全身,似乎想藉此掩蓋內心的痛苦。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還沒完呢,還有一件痛苦的事正在家中等著他。

*

馬車停在太守府門口,李翩才剛邁進府門,就見被安排照顧茸茸的婢女春蘭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在離他尚有幾步遠的地方,春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李翩心頭一緊——今天究竟是怎麽了,一個兩個都朝他下跪行大禮。

春蘭:“小郎主,不好了……”

“出什麽事?”

春蘭看著久未歸家的小郎主,忍不住開始抹眼淚,邊哭邊說:“……茸茸不見了,都是婢子不好,沒看住它,讓它跑了……”

剎那間,李翩只覺耳內又是一陣嗡鳴,眼前的景物不僅模糊,簡直已經開始上下顛倒。

他用力穩住心神,又問:“幾時跑的?去找了嗎?”

“跑了好些天了……四處都找過,沒找到……請小郎主責罰。”春蘭已經哭得滿臉是淚。

李翩轉身就要去廄院牽馬,打算騎馬出去找,可才走了兩步卻聽一個輕緩優雅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翩兒十日未歸家,才回來,這又是要去哪裏?”

宋澄合款步沿著回廊向他走來,身後跟著小娘子周柳。

李翩按捺住心頭焦急,上前行禮:“宋夫人,春蘭說茸茸不見了,我得去找它。”

宋澄合嘆了口氣:“傻孩子,你要去哪兒找啊。你道它為何不見?”

“為何?”

“你看這滿院的春柳春花,連人都止不住春心萌動,何況一只貓。你那貓兒早就到了發忄青時節,日日在家中大吵大叫,我實在是被吵得頭疼,讓人打開窗牖透口氣,誰知它逮著空隙就跑了。它呀,十有八九是聞著味兒跑去胡市給自己找如意郎君去了。”宋澄合慢悠悠地說。

李翩一聽這話轉身就走。

“站住!”宋澄合在身後叫他,“去哪兒?”

“我去胡市找茸茸。”

*

胡市設在羅城北邊,挺長的一條街衢,比之民市的整潔,這裏的最大特點就是淩亂。

一走進去就是直沖天靈蓋的香料味兒,緊接著聞到的是駱駝、獐子等動物身上散發出的臭氣,這裏出售各種打西邊運過來的奇珍異寶,以及各種假酒假藥假機靈。

“火浣布,火浣布,阿耨達山來的火浣布!”——詐騙。

“真珠篦,琉璃榼,珊瑚鞭,應有盡有!”——呵呵。

“返魂香,返魂香,郎君看看不,大宛送來的,絕對保真。”——扯淡不打草稿。

推開攔在面前兜售假藥的商賈,李翩急匆匆向前走著,鬢邊有汗水滴落衿上,可他連擦拭的工夫都沒有。

他現在完全沒心情關心這些奇珍或贗品,他只想找到茸茸,哪怕是知曉茸茸的去向都好。

然而,令人悵憾的是,胡市從南到北幾乎被李翩翻了個遍,卻連茸茸的影子都沒瞧見。

伽舍羅逝來的胡商操著一口蹩腳的漢話說:“補行,補行,現在擡冷,風沙大,弄補來,會撕,會撕在盧上。”

他以為這位一身貴氣的郎君是要出錢讓他再弄只貓兒來。

那種貓兒要從宿利城運過來,路途十分艱難,就算帶上十只出城,到頭來能活下來的可能也僅剩一只。伽舍羅逝緊挨著蔥嶺,與其帶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物,還不如多帶些香料、瑪瑙、琉璃和假藥更賺錢。

李翩比手劃腳地跟那胡商說不是讓他帶貓兒,是自己的貓兒跑丟,自己想找到它。

胡商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後哈哈大笑,混不在乎地告訴他,找不到了。

“發忄青,逃了,逃了就補會繪來了。”

直找到日入仍舊一無所獲,也許正如那伽舍羅逝大胡子所說,再可愛的貓兒都有它的本能和生存之道。他那樣圈著它,它的欲求得不到滿足,於是瞅準機會就逃跑了。

沒奈何,李翩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垂頭喪氣地回了太守府。

*

掌燈時分,李槧將李翩喚去書齋。

這位濃湯大老爺舒舒服服地倚著個三足幾,對正襟危坐其下的兒子說:

“你於聲聞寺讀經的這些天,為父已著媒人去宋家納采。宋家沒有異議,再過些日子就問名,待蔔了八字就可納吉,這些都不用你操心。納征之後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迎娶——六禮齊備,新婦進門。

李翩沒答話,但他想了想,想起自己其實是見過宋*7.7.z.l初凈的,印象裏那是個比他年紀小一些,特別溫順柔美的姑娘。

沒記錯的話,那是他去酒泉泮宮讀書之前,宋澄合做生辰,宋初凈的母親帶著女兒上門道賀。

小姑娘見了他,怯怯地笑著叫了聲:“表兄。”

那次生辰宴李槧故意弄了很大排場,來拜賀的人太多,故而筵席上布置的是二人連榻,他們兩個小的正好被安排在一起。

席間,不記得是哪個長輩忽然指著他們說:“瞧瞧這兄妹倆,多般配,最好將來做一對兒鶼鶼比翼,白頭到老,哈哈哈。”

“阿晚,你願不願意啊?”

宋初凈跪坐在他身旁,扭捏著低下了頭。他自己當時也被長輩說得十分窘迫,好半晌不敢看宋初凈。

可是很奇怪,他現在憶及這一出,腦海中浮現的面容卻並不是嬌柔可人的宋初凈,而是那個頂著一張被扇耳光扇腫的臉坐在他房間裏,懷裏抱著茸茸,不亢不卑地與他說話的女孩。

雲安……雲常寧……

那樣柔美的宋初凈他看不上,酒泉那些嬌弱艷麗的胡姬他也看不上,他不喜歡低眉順目唯唯諾諾的人,覺得沒意思,他就喜歡雲安那種跟他硬杠的。

他把雲安逼到墻角,雲安還能噙著一抹笑,擡眸直視著他;

他給雲安送貴重的瓔珞,雲安二話不說直接退回給他;

就連一罐小小的馬脂膏,雲安都能像記賬一樣記下來,說將來要還給他。

記賬……對,那張寫得滿滿當當的糙麻紙現在還可笑地揣在他懷裏。

可縱然如此,他卻仍被雲安拿捏著,什麽心啊魂啊都被她攥於股掌之中。

純!粹!就!是!賤!得!慌!

李翩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罵完卻覺得心更疼了。

雲安說:“夫棄婦,如棄敝履;婦失夫,如失性命。”

這是一道陷阱一片泥淖,他明白她沒說錯,所以他連反駁她都不知該如何駁,而他自己亦身在這泥淖當中,掙不脫,逃不掉。

那邊李槧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這邊李翩的思緒卻已是百轉千回,三魂失了七魄。

李槧瞧著兒子這副喪氣樣,忍不住眉頭緊皺:“跟你說這些並非征詢你的意見,只是告知一聲,你也好有個準備。”

李翩發出一聲低如蚊蚋的應喏。

“你這年紀,也是時候出仕了。待親事定下之後,你就去酒泉,別一天天的光顧著陪世子玩物喪志,屆時為父修書一封,懇請你大伯給你個一官半職。依為父看,世子洗馬或者東宮主簿都不錯,日後可直接擢為從事中郎……”

李翩麻木地垂首聽著,聽父親為自己安排人生大事,先安排了婚姻,又安排了職事,全都安排妥當了。

他卻突然很想逃跑,逃出這間令人窒息的書齋。

之後李槧又說了什麽,他再沒聽清半個字,腦子裏像被灌了泥漿,沈悶厚重的泥漿快要讓他窒息而亡,來來回回只剩一個念頭:雲安離開了他,茸茸也離開了他……他就像一只孤孤單單的可憐蟲,可悲又滑稽。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槧終於擺擺手讓兒子離開。

待得從書齋出來,還沒走多遠,李翩忽覺五臟六腑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那惡心感來得太快也太猛烈,他疾走兩步,扶著一株花木躬身嘔吐起來。

可笑的是,明明難受得五內如焚,吐了好半天卻什麽也沒吐出來,只將淚水淌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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