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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愛欲燒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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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愛欲燒手(3)

索瑄也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但他驚愕的原因卻和陰善完全不同。

索瑄:“那你可得抓緊!像她這樣的年歲,一不留神就會被相中。說不準就咱們在這兒說話的功夫,她阿爺就已經把她許給別人了。”

李翩咬著下唇, 神情變得有點兒緊張。

“怎麽?”索瑄看他神色不對, 問道。

“我打算這次讀經結束之後就去看她,到時……”

陰善“哎喲”一聲,直接打斷了李翩的話:

“我說你這人啊,磨磨蹭蹭。我看你也別去跟她說三說四的了,直接叫你父親遣良媒去她家提親不就完了。你可是太守大人的長子, 咱們涼王的親侄,我還不信這敦煌城裏有哪個姑娘能拒絕你。”

誰知李翩被陰善這麽高高捧起非但沒得意反而更顯得喪氣:“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心裏沒底。”

索瑄奇了:“連你都沒底?”

陰善也奇了:“哪個世族千金這麽擺譜?宋家?令狐家?氾家?誰家有這麽大派頭?”

“都不是,你們別瞎猜了。”

李翩說完這話就想走, 誰承想卻被索瑄一把拉住。

他一回頭, 就見索瑄眸光炯炯地看著他,但那眼神之中卻並非探究, 而是關心。

李翩忽然明白, 索瑄這麽不依不饒地問, 確實好奇有之,但更多的其實是擔心他,是看到他剛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擔心自己的友人為情所困、為情所傷。

他心頭泛起一陣感動, 略做思忖, 終於坦言道:“她不是世家千金,她家是雜戶。”

陰善一聽這話立刻發出一聲嗤笑:

“我說, 李輕盈你可真有出息,一個雜戶的女兒就把你難住了, 哈哈哈哈。你家出點兒錢直接把她買下來不就行了嘛!你房裏不是還沒人嗎?這不正好。”

陰善的年紀比李索二人略長些,他家中已經為他納了一房侍妾,故而在這種男男女女的問題上,他總覺得自己見多識廣,其他人都是小雞崽兒。

目下索瑄雖也和李翩一樣沒有侍妾,但索家業已為他定下了令狐氏的女兒令狐錦為妻,過兩年就會娶進門。

三個人裏只有李翩不僅大婦還沒著落,甚至房裏連個小婦也沒有——純純一個光桿兒。

可陰善說要把女人買下來的話一出口,李翩的臉色卻變得又沈又僵。

不愧是好麗友,索瑄一看李翩驀然變了神色,突然間就全明白了,明白李翩說自己心裏沒底是個什麽意思。

太守家的小郎君相中了某個雜戶的女兒,這事簡直不要太好辦,要麽買來做婢,要麽納為侍妾,任憑她家想要多少錢,太守府還有拿不出的?

可問題是,倘若姑娘寧死不從,不願意為婢為妾呢?

倘若小郎君與姑娘真心相愛,想娶她做正室呢?

胡扯,簡直胡扯。

索瑄輕輕嘆了口氣,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他的父親是敦煌索氏之子,母親是個農戶家的閨女,當年他的父母也是真心相愛,但母親因出身低微便只能做侍妾,所以才有了他這個庶長子。再後來,他的父親依照家族安排,娶了安定張氏的女兒做大婦,也就是如今他的嫡母。

想到父母的那些事,索瑄也不似剛才那麽興奮了,他貼近李翩,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你難道是……想娶她做正室?”

李翩擡眸望向窗外,道:“我不想她受委屈。”

索瑄看著李翩的失落有些於心不忍,大手一揮道:“反正不管怎樣,你先去告訴她,看看她究竟是什麽想法。”

陰善卻還是沒明白這茬,在他看來,把雜戶的女兒買進家裏為婢為妾不是天經地義的嗎?真弄不懂李輕盈在糾結個什麽勁兒,是不是腦殼有包。

“把她買進來給你做妾已經是給她擡身份了,他家裏人恐怕牙都能笑掉,你還在這兒嘰歪啥呢?你打什麽主意?”

見李翩不應,陰善幹脆擺出一副諄諄善誘的樣子,湊到李翩耳邊,壓低聲音私語道:

“我教你怎麽把性子烈的美人兒弄到手,嘿嘿……你要……這樣……下點狠勁兒……弄住……管保就成了……”

陰善說得直樂呵,卻沒見李翩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陰善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厭煩地把頭別向了一邊。

陰善愈發不解:“你到底想咋樣啊,李輕盈?”

沈默許久,就在索陰二人都以為李翩不會答話的時候,他卻突然開口了。

“若我那樣對她,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她。”

李翩沈聲說。

*

雷良妹和牛二巧走後的那天夜裏,雲安起身給關在廄棚裏的小馬駒添了夜草,閂好院門回到屋內,和衣躺下。

酒勁兒剛退,頭還是有些暈乎乎的,但她神志卻很清醒,甚至有些原本想不明白或懶得想的問題,此刻全都浮出水面,小鴨子似的在腦海裏打圈圈。

她和李翩的關系其實談不上多親密,她受過李翩的恩惠不假,但李翩也受過她的幫助。

她是欠了李翩許多錢,但那些錢她都記著呢,將來一定會拼盡全力還給他。

李翩送她回雜石裏的時候跟她說,關於他們的將來,宋夫人給他出了個主意。

宋夫人究竟出了什麽主意李翩沒細說,但雲安想起那天她去李家的時候,宋夫人言笑晏晏地說:

“我們家小郎君很快就該娶親了,娶新婦進門之前房內沒人伺候可不行。別家丫頭我全都看不上,你是雲先生的女兒,能讀書會識字,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哦,想來宋夫人的主意便應該是讓她給李翩做小,將來伺候郎君和大婦。

雲安忽地又想起那天在太守府,她見到葉小娘子時的情景。

葉小娘子一直柔聲下氣地立在宋夫人身邊,宋夫人笑她也笑,宋夫人說話她趕緊幫腔,那麽乖巧聽話,又那麽可憐可悲。

雲臺仰面躺在土榻上,大睜雙眼望著黑黢黢的房間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成為雲小娘子,日覆一日像個沒靈魂的傀儡似的跟在主母身邊,到了夜裏,若是有幸就去侍奉李翩,若是沒那個幸運,就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想到這裏,雲安忽覺五臟六腑都痙攣在一起,難受得直犯惡心。

她不否認,她確實對李翩有些心動。

畢竟那樣玉樹臨風的郎君,誰能不心動呢?

可心動歸心動,雲安不糊塗。

現在郎君喜歡自己,怎知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郎君還喜不喜歡自己。

多虧了這些年跟著雲識敏讀書,學了許多東西,此刻她腦海中想起的不是什麽比翼雙飛情深似海的傳聞,而是青史裏如同一方帕子、一件衣裳那樣被拋棄的女人。

班婕妤說:“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卓文君說:“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還有蘇伯玉妻說:“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當治。”

想到那些女人和她們肝腸寸斷的詞句,雲安苦澀地笑了笑。

她承認自己是犟種,犟種若是想與命運抗爭,恐怕就必須當斷則斷,手腳麻利地砍掉那個他。

雲安一會兒惡心得想吐,一會兒又難過得想哭。她揉了揉自己泛紅的雙眼,扯起被子蒙住頭。

片刻後,被子裏傳出又輕又細的嗚咽聲。

*

旬日之後,一離開聲聞寺,李翩就去了雜石裏,甚至連家都沒顧得上回。

在聲聞寺的這些日子,大概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時日。

天天夜夜,李翩滿腦子都是索瑄那個烏鴉嘴說的:“你可得抓緊,說不準就咱們在這兒說話的功夫,她阿爺就已經把她許給別人了。”

確實,像雲安這個年紀還沒許人的姑娘,家裏基本上都已經很著急。有些人家為了趕在繳納五倍算賦之前把女兒嫁出去,甚至隨隨便便找個不三不四的一配就成了。

李翩相信雲識敏不會這樣,可又害怕雲識敏真的這樣。

雲安那麽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肯定已有許多人向雲識敏提親,雲識敏隨時都可能點頭應允。

越想越急躁,幹著急卻又沒辦法,整個人一天到晚滿頭包的樣子連竺因空都看不下去了,鎮日對著他連連嘆氣。

不過,旬日的煎熬也不是毫無用處,至少李翩在心裏想明白了一事——索瑄說得沒錯,不管怎樣,自己一定要先告訴雲安,先向她剖白心跡才行。

他想起那天雲安語氣堅定地對他說:“犟種的命,犟種自己去搏。”

從那時他就知道,雲安是與眾不同的。

所以,他絕不會也絕不能讓雲安給自己做妾,他要六禮齊備把雲安娶進門!

自己先前竟然還惦記著清名那種虛無的東西,實在蠢不可及。

竺上座讓他讀的明明是“愛欲燒手”,可他讀完之後卻霎時間頓悟了一個能把上座氣得七竅生煙的歪理。

——清名算什麽,相愛才是人間第一等妙事。

可是,如果家中不同意此事,該如何是好?

不同意也沒什麽,實在不行,帶她私奔好了。

那天在書齋裏,父親嘲諷他連宋氏的女兒都看不上,難不成是想娶江左謝氏?

這話雖是嘲諷,卻也在無意中提醒了他——大伯已譴使去了江左,把江左的晉朝奉為正朔。實在不行,自己可以帶著雲安直奔江左,在那邊安頓下來。反正男子漢志在四方,聽說江左的朝廷廣納賢才,其地又富貴繁華,不見得就比涼國差。

李翩思來想去,終於拿定了主意。

這會兒,馬車行進在去往雜石裏的路上,明明已經拿定主意的男子卻又莫名地焦灼起來。一路上不停地催促車夫快點快點再快點,好像再遲一步雲安就立刻成為別人的媳婦了。

馬車轉進雜石裏的巷子,李翩掀開車簾向外看,怎知這一看便看到雲家門前一片紅色。

紅色映入眼簾的那刻,李翩的心“砰”地一聲摔進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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