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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善惡業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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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善惡業緣(4)

李翩的屋子在內院西側, 從後花園穿過角門之後再順著游廊向前走不遠便是。

一進房間,雲安這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女孩就再次驚呆了。

敦煌城內大部分民居都是沙土混著紅柳、白草夯砌而成,屋頂普遍低矮, 窗框窄小, 整個房屋樣式往好聽了說是質樸稚拙,往難聽了說就是灰不拉幾、土裏土氣。

可李翩的房間卻不一樣——或者應該說,是這太守府邸與普通民居完全不一樣。

木架構的屋頂又高又敞,窗牖也很大,襯得屋內空間十分通透。縱然現在已是深夜, 可一進房間仍有種暢快明朗之感。

從窗戶望出去,只覺階前夜涼如水,月光沿著回廊向自己漫了過來。

再看房內,擺設並不十分華麗, 卻處處都透著雅致。

一幅山水畫屏將房間分隔成內外兩部分, 內裏隱約可見一張懸掛青綾承塵的臥榻和幾個木制衣奩,外邊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茶案, 案旁鋪著供人坐臥的錦褥。

茶案後邊的墻角處立著一個高高的書櫝, 上面擺滿了青簡與書冊。

整個房間素雅又華貴, 明窗凈幾,不染纖塵。

從小到大只住過土房子的雲安,乍一進入這樣的地方, 一時之間連腳都不知該往哪兒踩。

李翩點上燈燭, 將搖曳的連枝陶燈置於茶案, 又指了指旁邊的錦褥,說:“坐吧。”

雲安還沒弄懂他葫蘆裏到底賣什麽藥, 但此刻好奇心已經戰勝了逃跑欲,於是聽話地在錦褥上跪坐下來, 打算看看李翩究竟想幹嘛。

“茸茸,”李翩對著內室喊了一聲,沒聽到動靜,片刻後又喊了一聲,“茸茸?”

雲安以為他在喊婢女,心裏正疑惑這房內哪有第三人的時候,就見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畫屏後邊探了出來。

“貓兒?!”

雲安簡直又驚又喜,驚的是李翩居然養了只貓,喜的是這小貓也太可愛了!

茸茸許是有些怕生,只敢躲在畫屏後邊探頭向外看,卻不敢出來。

“茸茸不怕。”李翩說著走過去抱起小貓,跟哄小孩兒似的。

待他把茸茸抱出來,雲安這才看清,這貓通體雪白,眼睛碧藍,跟城外戈壁灘上亂跑的那種土褐色山貓完全不同。

李翩將小貓遞過去,問她:“你要抱嗎?”

雲安很想抱,畢竟女孩子怎會不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呢……但她有點不敢。

不敢的原因不是她怕貓,而是她再沒見識也知道這貓極其金貴,之前聽人說過,胡市上有西域商賈販賣這種小貓,一只就值一個大金餅——如此金貴的東西要是抱壞了,十個她也賠不起。

“沒關系,它不嬌氣。”

李翩似乎看懂了雲安的猶豫,猜到她在想什麽,笑著將茸茸遞了過去。

雲安小心翼翼接過茸茸抱在懷中,貓兒的身體又軟又綿,和她從前抱過的小羊羔、小馬駒都不一樣。

小貓知道此刻抱著自己的是個陌生人,慫手慫腳縮成個毛團,甚至連頭都不敢擡!

雲安忍俊不禁:“它可真膽小。”

李翩也笑:“別被它騙了。生人面前畏手畏腳,熟人面前敢想敢幹。等你跟它熟了就知道,它平時都是橫著走的。”

小貓的出現,讓二人之間尷尬緊張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雲先生還好嗎?”李翩在雲安對面那片錦褥上坐下,開口問她。

雲安溫柔撫摸小貓的手兀然頓住。

她轉過頭,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李翩,眼中情緒覆雜,既有恐懼又有著防禦性的威脅。

李翩安撫地笑了笑,說:“你別怕,我不會告訴別人你是自己偷跑來的。我剛才跟宋夫人說的都是實話,雲先生從前確實教過我識字,算是我的啟蒙之師。那次在涼風門外,還要多謝你陪著我。我當時看到你跟雲先生在一處……是他收養了你?”

“他收養了我……你怎麽知道?”雲安聲音很輕。

“我猜的。”

雲安低下頭沒再說話。

見她突然沈默,李翩又問:“雲安姐姐還好嗎?”

話一出口,雲安的身體整個僵住,面容頹敗,連呼吸都凝滯。

縱是瞬息而過的凝滯,卻也沒逃出李翩的眼睛,他恍惚意識到,雲先生家也許是出了什麽事。

好一會兒之後,雲安再次開口,明明聲音發顫,語氣卻無比堅定。

她說:“我就是雲安。”

“你……”

李翩只說了一個“你”字便剎那間全明白了。

他和從前那個病懨懨的雲安雖然一點兒不熟,但雲識敏當年在府內供職之時他也曾見過她,那人絕不是面前這個貌若胡姬的女孩。

可是現在,面前這人先說自己是被雲識敏收養的,又說自己就是雲安,那麽答案只有一個——從前那個雲安姐姐已經死了,雲先生把親女兒的名字給了養女。

亂世螻蟻,朝生暮死,甚至連留在世間的名字也屬於另一個女孩了。

可這對於活著的女孩來說,不知究竟算憐憫,還是不公。

想到這兒,李翩一時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雲安似乎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她為什麽要拿炭火熏你眼睛?”

適才進門之後,李翩已經用帕巾將面上的淚痕和煙灰簡單地擦了擦,灰是擦掉了,雙眼卻仍舊紅腫不堪。

“我沒事。”李翩說。

“我在窗外全都看到了,你明明很難受,她會把你眼睛弄瞎的!”雲安說著說著便有些忿忿不平,“她不是你阿娘嗎?為何那樣對你?”

李翩挑了挑唇角:“她不是我阿娘。”

“誒?”

雲安疑惑,她剛才明明聽到那婦人一口一個阿娘阿娘。

“宋夫人是我父親的續弦,我母親已經不在了。”

他說這話時神態平靜,頗有種少年老成之感,可雲安卻感覺自己的呼吸驀地又滯了一下,一大片悲傷像漲潮一樣湧過心頭。

——原來他和我一樣,我們都是沒娘的人。

雲安再開口的時候,語氣裏已不再是單純的憤懣,更多的是同情。這一浪同情的潮水推著她,把她往李翩身邊推近了些。

“你怎麽不反抗?太守大人知道嗎?”

聽她這樣問,李翩坐直了身子,持重地反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子?”

雲安被這問題噎住了……呃,確實有點兒。

此刻,少年郎面上再無稚色,他沈默地坐著,思索片刻,輕輕說了句:“沒關系。”

這三個字不是說給旁人,而是說給他自己。

不反抗的緣由他無法對任何人解釋。

並非他也想驗證自己的慈悲心能達到什麽程度,亦並非他懦弱、愚孝、不敢反抗,而是……每每宋澄合虐待他,他感受到的都並非憤怒,而是可憐,極其可憐。

直到現在,有時午夜夢回,他似乎還能聽到當年宋澄合撕心裂肺的哭聲,哭得慘烈,哭得天地失色。

那哭聲像淩遲一樣刮著他的靈魂,刮得生疼,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幾乎成為他的夢魘。

他聽懂了,在那哭聲中,宋澄合已然死去。

那是個只比他大八歲的女子——他應該管她叫阿姊而不是阿娘,卻受到那樣可怕的對待……思及此,他就恨不起來。

他也知道宋澄合為什麽那麽熱衷於把他的頭往炭盆裏按。因為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讓她體會到一絲絲覆仇的快感。

但這些話,這些舊事,他無法對任何人說,包括面前這女孩。

雲安反應過來自己許是問了不該問的話,勾起了他難言的悲哀,遂有些訕訕地半垂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懷中貓兒以緩解尷尬。

片刻後李翩卻忽然笑了,又恢覆了少年郎該有的明亮,只見他快步走向裏間,從臥榻旁的矮幾上拿了個小小的琉璃瓶出來遞給雲安。

“你瞧,我有這個。”

雲安接過一看,裏面裝著大半瓶清澈液體,燭光下也辨不出究竟是什麽顏色,只知道能裝在如此珍貴的琉璃瓶中的,必然不是什麽井水河水。

“這是?”

“是陳醫官給我的藥液,用羯布羅香、菊花、珍珠粉熬制,將這種藥液滴入眼中,我的眼睛就沒事了。”

李翩說這些的時候終於不再是老成持重的樣子,面上顯出一種年輕的富家公子特有的驕矜。

雲安笑著說:“真好。”

李翩看了雲安一眼,忽地又跑去裏間,拿出一個小罐子遞給她。

“給你。”

雲安接過,剛打開罐子就聞到一股撲鼻藥香:“這又是什麽?”

李翩擡手在他自己的臉頰上指了指,說:“消腫的,十分好用,你拿去。”

雲安瞬間明白過來——李翩是看到她被掌摑而紅腫的臉,所以贈藥給她。

她不用攬鏡自照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肯定很醜。挨打的地方有種火辣辣的燙感,不消說是腫起來了,搞不好現在已經整張臉腫成豬頭。

雲安並不是那種大大咧咧萬事無所謂的粗心人。恰恰相反,她心思細膩,所有感情在她心裏都能一分為二,成倍放大。所以,李翩贈藥本是出於好心,卻讓她萬分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的窘迫。

“多謝,我該走了。”

雲安說著就要起身,但她懷中抱著貓兒,使了個力卻沒能站起來,身子歪斜還把茸茸嚇了一跳——原本就窘迫,現下更窘了。

哪知李翩卻將手按在她肩上,不讓她起身。

“先別走。”

雲安擡頭看向李翩,不知他是何意。

“雲先生是不是身體不好?”李翩問她。

雲安一楞,隨即點了點頭。

“你等等。”

說完這句,李翩又開始在裏外間跑進跑出,像只躍躍欲試打算拆家的二狗子。

看著李翩翻箱倒櫃找東西,雲安不知他在找什麽,也不好隨便問,只得繼續坐在錦褥上幹看著。

好一會兒之後,他終於捯飭完畢,將一個四方形描金漆匣遞給雲安。

雲安認出這是個錢匣,趕忙擺手拒絕。

“你今晚來這兒不就是為了它?”李翩道。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也並無責備之意,卻讓雲安的臉霎時間漲得通紅。

李翩說得沒錯,她今晚從狗洞爬進來就是為了偷東西,隨便偷點什麽都好,偷了之後拿去換些錢,然後就可以買糧和藥。

——這樣不堪的事突然被人說破,真是難堪極了。

雲識敏時常跟她說,人可以窮,志不可短。可她現在這樣子何止志短,簡直已經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李翩見雲安楞神,抓起雲安放在茸茸背上的一只手,將錢匣塞在她手裏。

“拿去給雲先生醫治,病人耽誤不得。”李翩說。

錢匣沈甸甸的,不打開也知道裏面裝了不少,剛才李翩翻箱倒櫃的時候她聽見了五銖錢嘩啦啦的聲響。

雲安看著錢匣,只覺案上燭火已經燒在了臉上,燒得她無地自容:“我不能白拿你的……我……”

李翩打斷她:“你急用就別推辭了。你要是不想白拿,日後再還我也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隱約顯出些快樂。

一個什麽都不缺的人,看到一個什麽都缺的人,非但不厭煩,反而十分高興地把自己的東西贈與她。

——因為他什麽都不缺,所以什麽都不擔憂,也什麽都不在乎。

雲安明白,這叫施舍,是高貴之人擁有的特權。

但李翩說得沒錯,她急需這筆錢,確實沒法拒絕。

“你拿著錢匣子走夜路不安全,馬上就天亮了,等日出你再走。”

李翩說著又回到茶案對面的錦褥上坐下,拿起案旁茶盞,倒了盞熱茶放在雲安面前。

“好。”雲安低聲應道。

茸茸剛才被雲安抱著,抱了一會兒就不慫了。不慫了就開始犯困,擰著身子掙脫了雲安的懷抱後自己偎在她膝旁的錦褥上。

這會兒小貓已經睡著,團成個胖球,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夜很靜,雲安和李翩相對茶案坐著,都不再說話,二人之間隔著一座高高的、透明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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