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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善惡業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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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善惡業緣(1)

十三歲的雲安憑借黑夜的掩護, 費了半天勁兒才從後花園內的一個狗洞爬進了太守府邸。

她是來偷東西的。

太守府邸在子城西邊,已經快要靠近敦煌西門陽禾門。

敦煌城是一個大腸包小腸,不是, 大城包小城的半包圍結構, 整座城池有七個城門。北門、南門、東門都是羅城子城各一,唯獨西門,卻只有這一個陽禾門。

據說這種建構是為了方便居於子城的達官貴戚們在敵軍攻城之時能火速抱頭鼠竄——噓,這可不興說。

從陽禾門進城,走不遠就是時任敦煌太守的李槧之府邸。

距離那次敦煌大饑疫已經過去了三年, 當時城中餓死不少人,開春之後雪融路通,從酒泉來的糧車終於抵達敦煌城下。

至此,人們更加堅信茍且偷生確實是有用的。

偷得一時算一時, 哪怕這偷來的殘生終究要在未來的某時某地連本帶利還回去。

可罪孽不會隨時光流逝, 只會變成身體裏一樹又醜又僵的枯枝,直到戳破原本筆直的脊梁。

□□過後, 雲識敏整個人由內而外地垮了。

早年一身傲骨, 最喜竹林七賢, 也算是個清雋秀逸之人,可三年前親女兒死在自己手裏這事,讓雲識敏痛不欲生, 每每想起便心如刀割。

心傷太深以至於影響了身體, 時常咳嗽不止, 又總覺得精神萎靡,遍身傲骨碎了滿地都是。

起初他養著孫家女孩, 也許只是因為不想再死一人、再造一孽,可後來卻發現孫家女孩十分聰慧懂事, 他就幹脆把她認下作為養女,想用她填補雲安留下的永夜。

三年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小女孩兒一天天長大,雖然仍舊瘦小幹癟,總歸沒有小時候那麽面目可厭了。

那雙眼睛仍是深不見底,只是內裏卻已不再有當初那種爬滿惡鬼似的嚇人的光,尤其是在教會她讀書識字之後,女孩眼中的光芒變得愈發柔和清婉,像一朵花兒發自內心想要綻放。

也許這才是這孩子原本的樣子,當初那種狠戾只是被逼出來的,雲識敏想。

自己的雲安已經死了,自己這身病骨眼看著也撐不了多久,終究是要剩下另一個雲安在這世間踽踽獨行,雲識敏又想。

報應啊,一切都是報應,雲識敏垮著脊梁想了一晚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院子裏徹夜不眠,為自己的罪孽而悔恨之時,另一個雲安也偷偷地陪著他睜眼到天亮。

雲安是夜裏醒來之後偶然發現了雲識敏的自我消磨。她看見養父坐在院子裏,耷拉著腦袋,像一棵馬上就要被壓垮的枯樹。

——壓垮這棵樹的不是大雪,而是命運。

於是雲安也不睡了,踩著夜色躡手躡腳溜過去,躲在窗戶下面,沒讓雲識敏發現。

父女倆隔著一堵夯土爛墻,一個在墻內一個在墻外,就那麽靜靜地枯坐,陷在一場生離死別的噩夢裏。

陷著陷著,陷得養父身體越來越差,家裏也越來越窮。到最後,雲安翻遍了家中大大小小所有箱櫃,已經連抓藥的錢都翻不出來了。

雲識敏是雜戶,在敦煌沒有土地,平日裏是靠著代寫家信或者替富貴人家作畫而謀生。現在他的身體和精力都越來越差,有時甚至連筆都提不起來,寫信作畫自然也是不能夠。

雲安嘴上不說,其實已經看出養父隱有死意,心裏急得不行。

當年雲識敏非但沒殺她,還將她留下,哪怕自己忍饑挨餓也要分她一口吃食。倘若那時雲識敏不留她,以大饑疫的悲慘景況,不出三日,她一定會橫死街邊。

雲識敏不殺她已是一恩,把她養大又是一恩。如此大恩大德,縱使結草銜環,恐怕也報不完。

這些時日雲安一直在琢磨,究竟怎麽做才能弄些錢來,為此甚至想過把自己賣了。

可是……她探頭往水盆裏照了照,自己長得這麽醜,賣身恐怕都賣不掉吧。

她真的很想弄點兒錢。

如果她有錢,她就能去民市給養父買些肉,熬成肉羹補一補,再去抓些藥,日日按時服用的話,身體也許就能好起來了。

某天,雲安打水的時候無意中聽到裏閭婦人們閑談,說雲識敏早年並不這麽窮。

“聽說你阿爺剛來敦煌的時候被太守大人叫去辦差呢。能天天進出太守府,那得多氣派。”牛大姐不無羨慕地說。

“進了太守府,大小得算是個官兒了吧?是官就有錢啊。”趙二娘接話。

“那可不!”牛大姐對此非常篤定。

裏閭間的婦人分不清官和吏的區別,以為只要邁進那朱門貴戶就是人上人了。

“怎得走了呢?”雲安問。

“你阿爺沒跟你說?”

雲安搖頭。

牛大姐把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聽我男人說的,估摸著是雲先生脾氣太差,開罪了太守大人,被趕出來了。若非如此,也不會跑到咱這窮巷子,跟咱們這些窮得掉渣的雜戶住一起。唉,沒有富貴命啊。”

“太守很富嗎?”雲安又問。

趙二娘輕輕戳了戳雲安的額頭:“你這丫頭見識也忒短了。太守跟涼王是一家子,現在是咱們敦煌城最大的那個,那話咋說來著?擡起一個巴掌就能把天給遮住的人,哪能沒錢呢。我告你說,他家裏可全是錢。”

其他內容雲安渾沒在意,只一句話她聽進心裏去了,趙二娘說——太守家裏全是錢。

*

雲安爬進狗洞之後,四下看去,並無惡犬在旁,心裏略微松了口氣。

多虧她長得又瘦又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才能縮手縮腳從狗洞鉆進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小時候被孫老三虐待那會兒沒少鉆狗洞偷吃的,在這方面確實已經很有一套嫻熟技巧。

——過去鉆過的狗洞,都是為日後攢下的經驗。

此刻,雲安貼著墻根慢慢往前爬,邊爬邊在心裏把太守府邸的布局又回憶了一遍。

聰慧如她,當然不會冒冒失失就來偷東西。萬一被抓住,不僅自己會被打死,甚至還會連累到養父,這道理她懂。所以,在正式決定做個梁上君子之前,雲安已經把太守府裏裏外外的情況都打探過了。

她先是裝作對高官貴胄所居大宅產生了強烈好奇,向雲識敏套問太守府邸的布局。

那天,雲安一邊將剛熬好的榆錢羹餵給雲識敏一邊說:“阿爺給我講講吧,趙二娘笑我沒見識呢。”

雲識敏吃過熱羹,精神好了許多,便讓雲安扶他下榻,坐在矮幾旁鋪著的草褥上,用手指沾上清水在矮幾上畫圖,讓雲安好好地漲了個見識。

依照雲識敏所繪,這太守府著實是個奢華的宅院。

正院總共有四進,左右還各綴兩個偏院,整座府邸的房間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幾十個,前後還各有一個很大的花園。

府門面南,進門轉過一個影壁便是前院。

那是個窄長如案幾的院子,左右廊廡各四間房,再加四間倒座,共計十二間。這些房屋是太守府屬官們日常辦事之所,當年雲識敏被李槧征辟之時也是在這裏寫寫畫畫。

沿著游廊往中門走就進入中院,往角門走則到側花園。

中院是李槧日常起居、理事之所,也是整個府邸最重要的地方。中間是正堂,左右廊廡下也各有四間房,分別是李槧的書齋、會客堂、議事堂等處。

穿過中院再往後走就是內眷們的居所了,雲識敏也不知道裏面具體是如何布置,只知李槧的妻兒及妾室都住在內院。

綴在正院旁邊的兩個偏院,其中一個原本是李槧母親的居所,他母親過世後現下空置著;還有一個是供佛的地方,宋澄合經常去那裏燃香奉花。

府邸外沿著西墻搭建了一處飼養馬匹的廄院,夯土圍墻,烏頭門,廄院前邊還有八個小房間,是專供家丁奴婢們居住的。

“後邊那個花園呢?”雲安問。

雲識敏搖頭:“平日裏若是陪太守清談,也只在側園,不去後邊。聽說那兒比側園要大很多,花木扶疏,柴房和雜房也都在那裏。”

雲安邊聽邊在心內默默記誦,而後又不動聲色地問雲識敏:“府裏那些家丁平時都在那兒?不會一整天都待在廄院吧?”

她最關心的除了房屋布局之外便是護衛的分布。

太守府一定安排了許多護院,不然的話,想去那兒偷東西的人肯定不止她一個,豈不日日都要遭賊。

雲識敏又用手指沾了些清水,在前門、中門、偏門附近等處點了點,道:“宋夫人喜歡清凈,厭煩宅子裏有太多人,除了前院的家丁外,其他人皆分散於這幾處。”

“噢……”雲安乖巧地應了一聲。

光打探布局完全不夠,怎麽混進府內也是個大問題,看來還是得自己親眼去瞧一瞧。雲安扶著雲識敏回榻上躺下,心內暗自琢磨著。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著裏巷收糞的趙大伯一起進了子城。趙大伯是去收糞的,她是偷偷摸摸去踩點。

這一踩還真給她踩出東西來了。

太守府果然和敦煌城普通民居不同,一般的民居都是夯土矮墻,縱身一跳,扒拉著墻垣翻過去就行,但太守府的墻居然有那麽高,就她這小身板兒絕對跳不上去。

但上邊不行下邊行——雲安仔細觀察之後發現,廄院後邊有個狗洞可以通進府內。

那狗洞不過一個籮筐口那麽大,大人肯定是鉆不進去的,但對於她這個細瘦的女孩來說足夠了。

踩點過後的第三天夜裏,雲安悄無聲息地爬進了府邸內的後花園。

夜太黑,看不清園子裏究竟有什麽,只覺四下皆是影影幢幢的感覺,很嚇人。定睛細看才發現那些搖來晃去的影子都是花木,但這仍舊讓雲安提心吊膽。

她不知道後園通往內院的門究竟在哪兒,也不敢走太快,只能貓著腰尋了條道兒,小心翼翼往前走。

轉過一棵榆樹,忽地瞧見前邊有個亮著燈燭的小屋子。

屋子不稀奇,夜裏亮著燈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從那邊隱約傳來一陣呻/吟,像是有人咬緊牙關在忍受著什麽,實在忍不住了才發出幾聲抽噎。

雲安的好奇心瞬間被提了起來。

反正找了一圈也沒找到通往內院的門在哪兒,這園子太大,轉得人頭暈眼花,幹脆先去看看那小屋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麽,隨機應變,見機行事。

這麽想著,腿比腦子快,轉瞬已經摸到了屋門口。

走近了才發現屋門外堆著幾摞柴禾,窗戶是直棱,也沒糊窗紙,這麽看的話,應該就是個柴房了。

雲安想著,小心翼翼地扒拉著窗縫往屋內瞧去。

誰知這一瞧,瞬間被嚇得一激靈。

柴房裏,一個少年郎被兩個婢女扯著,其中一婢正將他的臉往面前燃燒著的炭盆裏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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