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6章 諸心非心(3)

關燈
第026章 諸心非心(3)

一番叮鈴咣當的折騰過後, 日頭已然西斜,終於熬到了酉時。

酉時一到,女軍們就可以回營房開開心心吃飯了。

李翩和李謹夜裏都會下榻在將軍府, 故而也要在府裏用飧食。

今日將軍府竈房打理飧食的時候, 北宮茸茸也跑去打下手——是雲安讓她去的。

別看茸茸平常總是有些笨手笨腳,但她鼻子好,嗅覺靈敏,菜的鹹淡,肉的鮮腐, 飯的生熟,這些旁人都要嘗了才能知曉,可她只要隨便一聞就馬上知道了。

小涼公用飧食的地點安排在中堂,竈房卻在後院, 北宮茸茸一整個下午是竈房跑中堂、中堂跑竈房, 忙得腳不點地。這會兒跟著廚娘一起確認了所有菜肴都已準備無誤之後,終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當婢女可真累啊。”

她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舒舒展展地伸了個懶腰。

懶腰才伸到一半, 就聽外邊有女軍喊:“茸茸, 小涼公來了, 快過來。”

北宮茸茸忙收了懶散模樣,快步走出府門,準備恭迎小涼公。

哪知前腳剛邁出門檻, 後腳就驚呆了。

——她看見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

烈陽終於收了午時的怒火, 懶洋洋地斜掛天邊, 倚著雲霞,像個醉成一灘爛泥的紅臉漢子。

小涼公一行人正從西邊驅馬行來。

背著光, 身後的落日餘暉讓所有人都變成了剪影,看不清容顏也瞧不清衣飾。

但就是在這朦朧混沌的剪影中, 卻有一人讓北宮茸茸覺得格外熟悉。

這種熟悉感並非來自於身形或者舉止,而是氣度——過目難忘的出塵風儀,讓她剎那間便想起了她的那位故人。

於是小丫頭傻呆呆地站在那兒,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碧藍眼睛,看著那人身騎白馬越走越近,直到經過她身邊,翻身下馬,將馬匹交給上前牽馬的女軍,之後不徐不疾地邁步進了將軍府。

但是沒理她。

但是沒關系。

北宮茸茸已經看清了,那人仿佛十分怕冷似的穿著裏三層外三層寬袍廣袖,最外邊還罩了一件紅色觳紗輕衫。

他整個人裹在這一團紅色裏,目不斜視,氣度不凡之下又有種若隱若現的威懾感。

——像一棵行走的毒蘑菇。

突然,站在她旁邊的女軍推了推她,壓低聲音說:“你作甚?!”

“啊?怎麽了?”北宮茸茸打了個機靈,回過神來。

“你剛才一直盯著涼州君看,嚇死我了,還好他沒發火。”

“涼州君……原來他就是涼州君啊。”北宮茸茸喃喃低語。

涼州君,李翩,李輕盈。

在姑臧的時候就聽說過此人,他是市井謠言的主角,茶餘飯後的談資。

“奇怪吧,”女軍仍舊把聲音壓得很低,面上卻浮著一抹揶揄,“大男人穿一身紅紗衣,走路還慢悠悠晃蕩蕩,有啥毛病似的。”

“你討厭他?”北宮茸茸問。

女軍輕嗤一聲:“討厭倒是談不上,不過你去咱玉門軍問一圈兒,看看有幾個待見他的。若說相貌,我是覺得他長得確實好看,但若論人品,實在是奇差無比。他動不動就欺負咱們將軍,虧得咱將軍大度,不跟他一般見識。”

“他……人品奇差嗎?”

驀地,北宮茸茸又想起當年自己被人拎著後頸皮扔進水裏的情景。

“那可不,這人心術不正,又奸又狠,你要小心點,”女軍說完扯了扯茸茸的衣袖,“走了,進去候著。”

“你先去,我馬上來,我想等小郎……林記室。”

那女軍想起北宮茸茸是和林嬌生一起來的,知道他們關系匪淺,也就沒再多問,自己先進府裏去候著了。

*

除了照料生病受傷的女軍之外,雲安不允許玉門大營中有任何“服侍”行為。

她自己和五校尉的日常生活全都是自己動手,甚至連小涼公和涼州君來了,也不過隨便安排了兩個女軍在一旁稍加照應。

李翩對此沒有意見,但李謹實在不習慣,所以每次都會自己帶個侍婢,比如剛才被割破手掌的龍煙。

入了中堂,仍是李謹為尊,其次李翩,剩下的雲安、蘇綰、毌丘憐和林嬌生都是陪同。

此刻,一行人落座,布菜,吃飯,整個過程可說是無聊無趣。

玉門大營的飧食跟須羅齋的筵席比起來,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裏。

所有人吃的都是胡餅配鹽菜,只有小涼公和涼州君的案上還各有一碟野彘肉做成的五味脯,再加一小碟八和齏佐餐。

另外,李謹的食案上還比旁人多出一碗羊酪與一碗榆錢羹。

那羊酪十分新鮮,乳白柔滑,盛在一只黑色陶土碗內,黑白相襯,看上去頗為誘人。

榆錢羹更是清爽至極。

榆錢雖不是什麽山珍海味,卻是春風吹開的時令之物,經過仔細烹飪後,將一碗青綠盛於碗中,讓人還未品嘗就先被這滿目青春勾了魂。

李謹並不是第一次在玉門大營用飯,但無論吃多少次,他都不喜歡這裏的吃食。

從小在酒泉享受著錦衣玉食生活的他,就算如今退歸敦煌,也仍舊被照料得十分妥帖。日常飯食就連精心烹制的鹿臛、羊缹、魚腤,甚至胡炮肉,他全都不稀得,更遑論這些難以下咽的胡餅、鹽菜、榆錢羹,故而每次在玉門大營用飯都讓他覺得難受。

可是今天卻與以往不同。

李謹吃著吃著就發現了一件好玩兒的事。

那個姓北宮的將軍府清客不知是出於什麽目的,一個勁兒地往自己小叔身邊湊。甚至剛才還借故斟茶,直接走到小叔旁邊,整個人都快扒拉到小叔身上了,鼻子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聞什麽。

還別說,這小胡姬雖然看起來楞頭楞腦,容貌卻是真的好,就算與胡綏兒相比也毫不遜色。

看她這樣子,怕是存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吧?

難道是看小叔身邊沒人服侍,便想趁機攀上這棵大樹?

嘿嘿,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

只是小叔的興趣約莫跟普通人不太一樣,他現在身邊親近的只有那個叫雲行之的男人,倘若他對美眷佳女感興趣的話,房中侍妾恐怕早就排隊排到大門口了吧。

這胡姬的小心思,還是太幼稚了點兒。

李謹在心裏琢磨著,圓圓的眼睛滴溜溜轉了轉,打定主意要看這場笑話。

當北宮茸茸再次借著斟茶的名義往李翩身邊湊的時候,場上終於有一人忍不住開口了。

雲安:“北宮女郎。”

北宮茸茸正一邊倒茶一邊沈湎於那熟悉的氣味當中。

她第一次湊過來的時候只是在辨識,現在已經可以十分肯定了。

涼州君身上的味道,旁人聞不出,但她聞得出,不僅聞得出,還特別熟悉。

分辨開塵土、陽光、熏香這些雜亂的部分,還剩下一味最重要的,就是——敦煌下雪的味道!

每年冬天,當敦煌城一場接一場大雪落下來,天地間便都是這種又冷又凈的味道,冷清之餘還帶著些許苦澀。

——她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絕不會懷疑自己的鼻子。

沒錯,是他,一定是他!

此刻,北宮茸茸幾乎是無意識地抽著鼻子,整個人離李翩越來越近,簡直快要貼上去了。正聞得高興,被對面的雲安一叫,這才倏然回過神來。

北宮茸茸:“啊?”

她這一回神就見滿屋子的目光都像粘在自己身上似的,終於意識到自己這行為的不妥之處,霎時間滿面羞紅。

中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她,就算她再神經大條,這會兒也覺得那些目光萬分灼人,尤其是其中還有好些絕非善意——有的厭惡,有的玩味,有的責備。

林嬌生在所有人裏地位最低,仍被安排在最下手的位置,此刻遠遠看著北宮茸茸被堂內所有人的目光捆住,困在了李翩身邊,心裏有些著急——除了著急還有點兒生氣。

他雖離得遠,但茸茸剛才的古怪舉動卻也都看到了。

他不是旁人,旁人或許都以為這漂亮的小胡姬是想用美色討好涼州君,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當他看到那小丫頭“呼呼呼”地抽著鼻子聞來聞去,聞完了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時,心頭瞬間便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是吧,茸茸要找的那位故人,不會就是李翩吧?!

佛說人生八苦之一乃“怨憎會”,真是太對了,此刻林嬌生簡直有種癩蛤蟆爬到腳面上的感覺——不咬人,惡心死人。

這感覺使得他對李翩的討厭又雙叒叕上了個臺階。

那邊,李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一雙鳳眼斜斜地打量著北宮茸茸,語氣輕佻地問:“聞出什麽了?”

北宮茸茸還沒答話,上座的李謹突然拍著手笑起來,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

“這位女郎可是瞧上我小叔了?我聽說你們胡姬跟漢女完全不同,你們都是瞧上誰就直接跟他回家,什麽媒妁六禮全都不管的。你也是這樣嗎?”

李謹說完,茸茸瞬間變得更加窘迫,臉紅得就像撿起了門外紅彤彤的落日一把抹在上面似的,整個人怔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謹還在笑:“小叔,你可真招人。”

李翩面上浮起一絲薄薄的厭倦,似乎為了表示自己雖然“缺廉恥”,但也並非隨便來個投懷送抱的他都看得上,故意把身體向旁邊移了移,離北宮茸茸遠了些。

恰在此時,卻聽食案設在李翩對面的雲安再次開口:“北宮女郎,你過來。”

她這話語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場中許多人已經忍不住替北宮茸茸捏了把冷汗。

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聽過一些有關李雲二人的流言蜚語,知道雲安曾和李翩好過。

現在將軍在座,將軍的清客卻當著她的面公然去勾搭她的舊情人,這不是在變著法子向將軍挑釁嘛。

北宮茸茸聽見雲安叫她,趕忙低著頭走了過去。

“坐這兒。”

雲安指了指鋪在自己身後的一張草褥,聲音仍舊聽不出是怒還是喜。

北宮茸茸一言不發地跪坐雲安身後,她此刻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開始發懵。

她曾在腦海中設想過許多次,要如何翻遍全城找尋那位故人,找到之後要如何痛罵他不仁不義,或者抱著他嚎啕大哭,盡訴別離之情。

就是他,明明說好了要一直陪伴,卻展眼又把自己扔了,扔在宕泉冰冷的水裏,扔在千佛洞枯冷的夜裏。

可即便是差點兒淹死,活過來後又過著渾身臟臭的流浪日子,她也並不恨他,甚至仍舊很想他。因為,他真的曾對自己很好很好。

現在,那個讓她愛恨不能的人竟然毫無預兆地就出現在面前,再次殺她個措手不及。

她垂頭跪坐著,越想心裏越亂,漸漸地連呼吸都亂了,頰上潮紅也愈發明顯。

旁人看過去,都以為她是因自己當眾勾搭失敗而羞臊不堪,也許還在悄悄盤算著雲將軍等會兒會不會罰她。

雲將軍平日裏確實從不公然發火,可女軍當中倘有犯錯者,她罰起人來卻也是絲毫不留情面的。

北宮女郎,危。

但北宮茸茸此刻已沒心情在乎那些時不時向她投來的目光了,她心裏徹底攪成一鍋粥。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感覺一個熱乎乎的東西按在了自己置於膝邊的手上。

低頭一看,是雲安的手。

雲安將一只手藏在身後,穩穩地按在了北宮茸茸有些發抖的手背上。

手心挨著手背,手背貼著手心,那種感覺,溫柔至極,也溫暖至極。

北宮茸茸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