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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無明暗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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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無明暗覆(1)

李翩再如何運籌帷幄,也只是個權臣罷了,現下敦煌城最尊貴之人仍是涼王李忻之子——小涼公李謹。

故而,李謹上座,坐北面南,他下面右手第一的位置才是李翩。

從林嬌生的審美來看,李翩並不像傳言中那麽醜。

非但不醜,甚至還是個特別俊的人。

看來市井傳言真是不能盡信,林嬌生暗想。

李翩一雙鳳眼,眼尾上挑,笑起來頗有種神儀明秀之感。

這會兒他正看著坐在對面的林瀚,笑道:“林大人遠道而來,著實辛苦。今日這筵席便是為大人接風洗塵。不知坐中諸位林大人可都認得?”

林瀚用他那雙黃不溜秋的眼睛把什麽索瑄、劉驂、令狐峰的掃了一圈,清清嗓子,端起巡檢令的架子慢悠悠地答:“多謝小涼公、涼州君美意,適才雲將軍已為本巡檢逐一薦介。”

“在座諸位皆在敦煌城擔任要職。日後林大人回了姑臧,還請大人在河西王面前多多美言才好。”李翩仍是笑容滿面。

“小叔,讓大家開宴吧,孤快餓死了。”上座的小涼公沒跟林瀚說客套話,直接沖著李翩撒起嬌來。

聽了這話,林嬌生收回一直放在李翩身上的目光,轉而往李謹那邊看去。

李謹長著一張娃娃臉,不僅臉圓,鼻子眼睛都帶著稚氣,眼角眉梢俱是天真,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樣。

他還未加冠,滿頭黑發用一條青金石串的繩子松松地挽在腦後,繩尾還垂著兩只小銀鈴。

銀色與藍色相得益彰,襯得他愈發爛漫。

只能說,這是個從小就在錦繡富貴中養著,一直被保護得很好的少年。

李翩溫柔地看著李謹,應了聲“好”,便吩咐婢女準備上菜。

這時,李謹突然轉頭問林瀚:“孤聽說林大人與雲將軍有親眷關系,是真的嗎?”

林瀚聽這小屁孩哪壺不開提哪壺,簡直忍不住想翻白眼,但他用自己四十幾年的人生定力硬是按住了眼珠,中風似的撇著嘴角應道:“呃……啊……正……是。”

李謹開心地拍著手說:“這可太好了。你們可以多敘敘舊啊。雲將軍如今統領整個玉門大營,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林瀚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語帶輕蔑地問雲安:“適才進內城的時候路過募兵所,看到許多女人擠在那裏礙事。那些女人也是去投軍的?”

“對,”雲安並沒因這輕蔑而惱怒,平靜地應著,“她們是想投入玉門大營,鄙人麾下。”

“簡直胡鬧!”

雲安話音剛落,林瀚便顧不得小涼公和涼州君都在場,決定擺出自己“河西王親派巡檢令”的架子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便宜表妹。

“你可知如今世道大亂,天下烽煙四起,爭戰不休,男人要扛起家國重任,已是萬分辛苦。女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卻要去投軍,是還嫌男人身上的麻煩不夠多嗎?!三從四德都不修之人,只會敗壞軍紀罷了!”

此言一出,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雲安。

其實,允許女人投軍這件事,敦煌城的官員們本就是有人讚同有人反對。

只不過此事並非雲安開的先例,而是在武昭王李暠還未遷都之時就已經有了,故而現今這敦煌城的達官貴人們就算再心懷不滿,平日裏也不好說什麽。

今天見姑臧來的巡檢令當席呵斥婉儀將軍,席面上便有人心中大快,只等著看雲安怒火中燒,顏面掃地,出醜丟人。

哪知雲安卻仍舊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只是目光毅然地看著林瀚,朗聲說:“表兄此言差矣。”

“不知表兄可見過先民所繪伏羲女媧畫作?家嚴喜好繪畫,雲安有幸見過。在那畫作上,伏羲和女媧既糾纏牽繞,又昂首獨立。畫作上的他們望著對方,不高不低,不亢不卑。先民早就已經告訴我們,這蕓蕓眾生的誕育和壯闊,正是伏羲女媧平等地目視對方才有的結果,如今卻要女媧俯首低眉、三從四德,表兄,你不覺得可笑嗎?”

林瀚冷哼一聲:“那些沒用的女人怎能同女媧娘娘相提並論。況且,自古男女有別,女媧能和伏羲平起平坐,不也是因為織布和狩獵並無貴賤高低之分嗎?既無貴賤高低,就該各司其職,怎可舍了自身之職而去就他人的。”

“表兄所言甚是,保家衛國與采桑織布皆是百姓職分,並無高低貴賤的區別。但既然這些勞作沒有貴賤之別,那為何男子不願在家中養蠶織布、相妻教子呢?還請表兄賜教。”

“這……那是因為……因為男人不合適!”

“不合適的意思是男人無用嗎?”

“放屁!”林瀚怒吼一聲。

他原本想在雲安面前擺擺架子,誰知這會兒卻感覺自己要被這黃毛丫頭給繞進去了。

努力平覆了一下心頭怒火,林瀚又開口道:“倘若男人無用,那麽女人就更是贅瘤。男人不織布,乃因男人要從軍報國,不能躲在家中刺繡紡織,倘若他們真的織布,決不會比女人差。”

雲安輕輕點了點頭:“表兄此言極有道理。男子不織布,只是因為他們要從軍報國。反之亦然,女子不從軍報國,乃是因為她們被強迫只能織布。方今天下大亂,兵燹連年,恰是因為生逢亂世,人人皆應為自己的家園盡綿薄之力。這些來投軍的女子,都是極有勇氣之人,若是上了戰場,她們也不比任何一名男子差。”

林瀚見自己的話又被雲安不動聲色地堵了回來,只覺怒從心起,厲聲斥道:“倘若女人都去投軍報國,那麽誰來持家,誰來教子?!”

“自然是那些願意織布的男人。”

雲安話音剛落,只聽“砰——”地一聲重響,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原來是林瀚一掌拍在了食案上。

“好!好!本官且問你,女人從軍,可有做出過什麽英勇之事?!”

雲安語帶疑惑地問:“表兄不記得《項王本紀》了嗎?”

林瀚嗤了一聲:“你想說虞姬?她就是個隨軍的媵妾罷了,縱使舉劍自刎,也不過是因為項王窮途末路。”

哪知雲安卻搖了搖頭:“我要說的這些女子,她們都沒有在史冊中留下姓名,但她們的忠烈英勇,卻不輸任何人。”

“表兄應該還記得,當年項王曾在滎陽包圍了漢高祖,高祖危在旦夕之際,紀信帶領兩千女兵,披甲執銳,夜出滎陽東門,直接投進了楚軍的擊殺圍內,這才使得高祖能夠順利從西門逃出滎陽。後來,紀信為項王所殺,女兵亦悉數戰死。我想表兄不會沒讀過這段。”

“不過這也怨不得表兄想不起來。史書上記載男子,洋洋灑灑幾千字,記載女子,往往只是寥寥數語,一筆而過。況且……若雲安所料不錯,表兄讀書之時,若看到男子奮戰殺敵之事,必然捬操踴躍,歡欣鼓舞,但若讀到女子忠烈英勇之行,大概只會隨意翻過,從不往心裏去。”

“簡直胡攪蠻纏!”林瀚高聲斥道。

他被雲安一語說中,頓覺怒不可遏,原本正襟危坐於食案後的他,此刻直接站了起來,狠狠瞪了雲安一眼,又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李翩,怒氣沖沖地說:“我河西男兒皆是英武大丈夫,怎能讓女人騎在頭上拉屎?!”

李翩見林瀚說不過雲安突然向自己發難,那雙好看的鳳眼下意識地瞇了起來,輕笑道:“林大人這話說的,未免有些過了。”

“哪裏過了?!”林瀚氣得原本黃裏透黑的面皮又泛出姨……一抹紅。

這邊李翩還沒答話,那邊雲安也站了起來,卻仍舊是心平氣和、從容不迫的樣子。

“表兄,女子奮勇便是騎在男子頭上拉屎這話,恕雲安實在不敢茍同。事實上,女子一往無前,非但不會令真正的英雄兒郎難堪,反而更能成為得意之力。”

“男女都活在這天地之間,如果一方被剝奪了長風破浪的機會,只能蜷縮於方寸之地,做些微不足道之事,表面上看另一方似乎因此而受益,但事實上,這是將所有重擔無形地壓在了另一方身上,這對另一方是否亦是不公?女子投軍,從來都不是要與男子比出個誰高誰低,而是在家國天下面前,人人皆願出一份力。至於出力方式,該是由心意決定,而不是由生身決定。”

“倘若哪位英雄兒郎見到女子卓著便覺羞恥難堪,一定是因為那兒郎自己並非什麽英雄,不過是只狗熊罷了。”

“你——!!!”林瀚擡手指著雲安,全身都在哆嗦,簡直氣得要當場腦溢血。

李謹一看情況不好,趕緊出來打圓場:“哎呀……林大人,雲將軍,你們都坐下嘛。筵席上就不要說這些煩人的事了,孤不愛聽。況且,雲將軍最近似乎精神不大好,還是說點高興的吧。你覺得呢?雲將軍。”

他半歪著頭,一雙天真的眼睛望向雲安。

雲安還沒來得及答話,卻聽李謹身邊一名女子“噗嗤”發出一聲輕笑。

這笑聲一出,場中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了這個適才並沒有被在意的姬妾。

她是跟著李謹一起進來的,一直綴在李謹身後,待李謹落座,她便也在李謹身旁的錦裀上跪坐下來。

此刻,林嬌生也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向她。

這姬妾的年紀應該比李謹大,估摸著有二十出頭。看容貌就知她也是胡姬——頭發並非漢人的黑色,而是一種似金非金、似紅非紅的顏色,眼珠隱隱也帶著一層金輝,鼻子嘴巴都小巧機靈,眼角眉梢全都透著一股嫵媚,那嫵媚之中似乎還著些狡黠的味道——這也是個實打實的美人,怪不得李謹寵她。

“胡綏兒,不得無禮。”李謹佯嗔。

胡綏兒掩口笑道:“雲將軍精神不好的原因妾知道。春天來了,萬物都要情/動了。”

說這話時,她那雙嫵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李翩。

李謹趕緊去扯胡綏兒的袖子,想讓她別亂說。

哪知胡綏兒分明恃寵而驕,並不承李謹的情,唇角噙著一抹狡猾的笑,繼續說:“雲將軍這番慷慨陳詞,妾亦是女子,聽了覺得甚為感動。只是嘴上說得再好,什麽女子頂天立地,巾幗不讓須眉。可就算英姿颯爽如雲將軍,在男人面前也是哭啼啼的呢。”

此言一出,李翩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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