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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無明暗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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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無明暗覆(2)

胡綏兒驚天動地的發言一出,席間諸人的反應各有各的精彩:

——林瀚像是終於出了口惡氣似的,從鼻腔深處驕矜地哼了一聲。

——索瑄一口酒嗆在嗓子裏,咳了個昏天黑地。

——劉驂有些尷尬地端起酒碗,借此擋住了自己的臉。

——宋淺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冷笑。

——張元顯覷了雲安一眼,又趕緊把眼睛移開,神情古裏古怪。

——李見書一張大圓臉上硬擠出個十分難看的笑。

——令狐峰扭頭看著上座的胡綏兒,眼中是說不出的厭惡。

而李翩,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隱隱發白的臉色讓人忍不住懷疑,是否他心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狠厲地嚙噬心房。

李謹見勢不對,趕緊沖著胡綏兒大喝一聲“放肆”,轉而又對李翩說:“小叔,綏兒不懂事,你千萬別生氣。”

“主公言重,席間話語皆閑聊罷了。”李翩輕輕抿唇,語氣依舊溫柔。

當事人雲*7.7.z.l安卻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從容地坐下,自斟自飲了一杯酒。

場中氣氛十分尷尬,眾人都覺如坐針氈之時,打破尷尬的人終於來了。

那是個年輕男子,看起來也是方及弱冠,長得算不上多好看,卻給人一種明亮暢快之感。

他穿一身黑色緊身獵裝,滿頭大汗地從門外跑進來,先沖李謹草草行了個禮,之後便走向李翩。

但卻沒坐李翩旁邊專門為他留的錦裀,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李翩的錦裀上,跟李翩緊緊貼在一起。

林嬌生趕緊擡手托住下巴,生怕自己的下巴殼子又掉下來——沒猜錯的話,這大概就是傳說中那個極受涼州君寵愛的嬖人了。

“又去狩獵了?”李翩問他。

“嗯,今天收獲可多了,等會兒帶你去看,打了只那麽大的獐子。”年輕男子興奮地用手比劃著,眼睛一閃一閃,狗裏狗氣的。

“雲行之,正經場合,坐要有坐相。”李翩推了推他,想讓他坐直。

這個叫雲行之的嬖人也是個忒不要臉的東西,非但沒有坐直,反而嘟囔著一路跑過來太累了,直接把頭搭在李翩的手臂上,“呼呼呼”地喘著粗氣,半張開的口中隱約可見兩顆小尖牙,真跟只叭兒狗似的。

在場眾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開了目光,似乎不忍直視。

——破案了,這人不是來打破尷尬的,他是來讓所有人都更尷尬的。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零碎的腳步聲,原來是幾個婢女擡著食案將第一道菜奉了上來。

“要布菜了!”李謹高興地說,順勢將剛才的冷場和尷尬都揭了過去。

婢女們將食案放在進門處,其他人都退走,只留下一個年紀小的,端正地跪坐於食案後,拿起一柄利刃開始為眾人布菜。

誰知第一道菜又出了麻煩。

*

其時王公貴族啖肉食,江南主要吃鴨、魚等水物,江北則多食彘、鹿等林物,至河西則以牛、羊為主。

這些肉類各有其特點,有人喜歡這個,有人喜歡那個,但唯獨牛肉,卻受到幾乎所有貴人們的青睞。

牛肉既無腥膻之氣,又口感上佳,無論炙、炮、燉、燴哪種做法,皆美味可口,這其中尤以“牛心炙”為最。

剛炙好的牛心,以利刃將之切片,再佐以豉、鹽、蓽茇、蔥白和胡麻,簡直是人間最上乘的美味。(註釋1)

漢時不允許隨意宰牛,隨意殺牛者須以命相抵。無論是殺自己的牛還是殺別人的,一旦被發現,多半會受到“棄市”這樣嚴厲的懲罰。

但到了如今,天下到處亂哄哄,誰管那麽多。況且,河西地區在飲食方面又深受胡人影響,喜愛牛羊之炊,故而對宰牛食牛一事並沒有禁行法令。

原本敦煌此地的達官貴人們皆喜食牛心炙,可自從去年涼州君回到敦煌後也不知發哪門子的瘋,以小涼公的名義頒行律令,嚴禁屠宰耕牛。

律令禁止敦煌的世家貴族殺牛吃牛,若想吃肉,只能以羊、獐、驢等代替,可羊肉膻、獐肉柴、驢肉軟,哪比得上牛肉又有嚼勁又美味。

這道禁令一出可把大家給憋屈壞了。

這不,幾個月來,城內豪門著姓都抻長脖子瞪大眼睛,隨時等著抓涼州君的把柄——行啊,我們可以不吃,你李翩和李謹也要以身作則,大家都別吃,端看你們能不能忍得住。

哪知自律令頒行以來,李翩和李謹還真是一口牛肉都沒吃過。

不管是無為居還是鹿脊居,居所內每日送出的穢汙簍子都快被人偷偷翻爛了,楞是沒翻出一根牛骨來。

但今天,在為林瀚接風洗塵設下的筵席上,第一道菜居然就是——牛心炙!

*

“這是什麽?”

小婢女剛拿起切肉刀準備分牛心,便聽到前方傳來一聲問話。

那聲音清潤好聽,卻很冰冷,有種山雨欲來的寒涼。

小婢女擡頭一看,問話的人正是李翩,於是恭敬地說:“回涼州君,是牛心炙。”

李翩沒再說話,但他慢慢地從錦裀上站了起來。

他身量頗高,那雙姣麗的鳳眼不笑之時,瞬間就能從溫柔轉為淩冽。

此刻,席中眾人都坐著,他這一站起來就有種強烈的壓迫感向著眾人當頭襲來,如同佛殿中尊身赤紅的天王毗留博叉。

再加上他一言不發,神情冰冷,任是多麽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涼州君動怒了。

甚至連一直坐沒坐相的雲行之,也趕緊端端正正坐好。

小婢女自然也感覺到了不對,丟下手中正在分肉的刀,膝行兩步上前,哆哆嗦嗦地說:“涼……涼州君息怒……”

“誰讓你們做這道菜的?”李翩問那小婢女。

他這話一問出來,坐在上座的李謹極不自然地動了一下,耳朵慢慢地紅了。

沒錯,今日讓庖廚做牛心炙的人正是小涼公李謹。

李謹饞這牛心炙已經饞了大半年,卻日日被小叔管著,根本吃不到。今日的筵席可是他好不容易才逮到的機會。

早幾日聽說河西王派來的巡檢令快到了,他就偷偷吩咐庖廚,今天的第一道大菜必須是牛心炙。

“是誰?”李翩從案幾後走了出來,一步步走向小婢女。

小婢女被這氣場壓得俯在地上不敢擡頭,哆哆嗦嗦,話都已經說不囫圇:“是……是……”

李謹突然覺得很委屈。想他自打出生,何時有過這種情景。他在酒泉的瓊樓玉宇之內長大,從小到大要什麽沒有,所有人都寵著他,對他千依百順,可自從母親病逝、父親戰死,他跟著李翩回到敦煌,現在已經淪落到連吃口牛心炙都要偷偷摸摸找機會、戰戰兢兢看臉色的地步。

想到這裏,李謹拿牙緊咬下唇,感覺心口處長出一根名叫“怨恨”的藤蔓,那藤蔓正沿著“委屈”的枝杈緩慢地向身體的每個角落爬去。

跪在地上的小婢女已經嗚咽著哭了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涼州君禁止宰牛食牛,所以前兩天剛領到小涼公之令的時候大家也都疑惑了一下。

那時候正巧涼州君不在城裏——春耕已始,他親自去城外勸課農桑了。但說來說去,李翩權力再大,小涼公李謹才是真正的主公。主公說筵席要做牛心炙,下人哪有不聽從的道理。

可是現在,那個始作俑者的主公卻坐在高位上一言不發,完全沒有要承認此事的意思,這可讓她如何是好。

小婢女俯身把頭磕在地上,又偷偷抹了把淚,心道反正橫豎都要挨打,幹脆把小涼公供出來算了。

就在她哆嗦著準備開口之時,卻聽頭頂傳來一個英氣的女聲:“是我。”

*

李翩轉頭看向雲安,眼中是一道窮崖絕谷。

“你讓他們做的?”

“對。”雲安也站了起來,坦然地看著李翩。

“你知道我為何不許世家權門食牛。”他這句話並非疑問,他的語氣是肯定的。

“我知道。”雲安也給了肯定的回答。

“那你還要如此?”李翩的眼睛再次瞇了起來,語氣也變得更為森寒。

“河西王出身於匈奴盧水胡,素好牛羊。我聽說,他本人最愛的一道菜也是牛心炙。表兄是河西王親派的巡檢令,跋涉千裏才從姑臧來到敦煌,卻在接風洗塵的筵席上連一口牛肉都吃不到,涼州君就不怕這事傳出去被有心人做文章,說小涼公薄待林大人乃是對河西王不敬。涼州君想過沒有,這又該如何收場?”

雲安不亢不卑,絲毫沒有被李翩語氣裏的陰冷嚇到,有條不紊地闡述了理由,繼而又轉向林瀚,語氣鄭重地說:

“表兄,小涼公雖有令,敦煌城上至勳貴下至黎民皆不可殺牛食牛,但今日願意為您破這個例。小涼公一番苦心,既是因您,更是因河西王。”

林瀚被這番話說得直叫個身心暢快,剛才跟雲安慪的那股氣立馬不見了蹤影。

只見林瀚面露笑容,得意洋洋地說:“承小涼公之美意,待老夫回到姑臧,定會為諸位美言。”

一直一言不發坐在那兒卻已經連耳朵根都紅透的李謹,這會子也肉眼可見地舒了口氣,面上微帶笑意——雲安不僅把事情都攬到了自己身上,還把他捧得這麽有遠見,李謹真是高興。

但他還算有分寸,得意歸得意,不至於忘形。

他又看了李翩一眼,見李翩的臉色依舊冷硬,便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叔,你別生氣……孤覺得,雲將軍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李翩看著雲安,雲安也看著李翩,兩人眼中都藏著深不可測的幽海。

就在二人僵持之時,卻見胡綏兒突然起身向擺在進門處的食案走去。食案上放著那一大盤正待切分的炙牛心,大概有十幾個。

胡綏兒款款行至食案後,笑著拿起案上那柄用來分肉的刀。

眾人都以為她是好心想幫仍叩首在地的小婢女解圍,打算自己來布菜。

哪知胡綏兒把刀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看,忽而擡頭沖李翩一笑。

“今日設宴,本是樂事,卻有人將氣氛破壞成這樣。先是與巡檢令爭吵,繼之又是滿口難聽的大道理。此人矜誇淩上,壞了涼州君的心情,實在討厭。”

李翩瞇起眼睛看向胡綏兒,表情有些覆雜,問她:“你想怎樣?”

“要我說,涼州君既然這麽討厭她,不如殺了算了!”

話音甫落,胡綏兒猛然翻手一擲,那柄用來切肉的利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著雲安的眉心紮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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