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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 嗜血劍(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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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嗜血劍(十四)

一座高門大院的屋內,穩婆婢女來來回回忙活著。屋外,一眾奴仆屏息以待。剛從軍營裏匆匆趕回來的副將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身旁三個小子亦緊緊盯著產房。

最小的那個緊張地扯了扯和副將一同從軍營裏趕回來的大哥,輕聲道:“大哥,我好緊張啊,我想要這個妹妹很久了,一定要是個妹妹啊。”

大哥一巴掌拍在三弟圓滾滾的腦袋上,篤定道:“三弟定能達成所願。”

一旁飛速搖著扇子的小子瞧著大哥豪邁的動作,不讚同地搖了搖頭,嚇著他的妹妹怎麽辦。

不知過去了多久,終於傳來一聲啼哭,穩婆抱著一皺巴巴的嬰兒高聲報喜道:

“恭喜副將,夫人誕下了一位小姐。”

副將聞言喜笑顏開,他暢快地大笑道:“老夫生了三個臭烘烘的小子後終於有個香香軟軟的女兒了。老夫終於兒女雙全了。* ”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繈褓中的孩子,難得放軟聲音哄著。

“她叫明珠,秦明珠,我們老秦家的掌上明珠。”

身旁三個小子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湊過頭來瞧著還沒睜眼的妹妹。

“哇,妹妹好小一團,好可愛啊。”

“你們三個,身為秦家的男嗣,日後保護好妹妹,聽到沒?”

他們認真地點了點頭:“自然,誰敢欺負妹妹就揍死他。”

副將府上敲鑼打鼓,與生了小公子的將軍府一樣,所有人都在為她的出生歡欣鼓舞。

六七年後,嬤嬤拿著書端正地坐在其上,一句句向膝下端坐的女童講解著女子的各種禮儀。

那女童不過六七歲,生得粉雕玉琢,雙眸如同星子落入清泉,清澈明亮且靈動有神。

她身著一襲淡粉色的錦緞羅裙,不服氣地鼓著嘴拉長語音跟著嬤嬤念。

“人倫之規範,德行之表也。當正身直軀,首昂胸挺。足成丁字,手垂於側。溫婉自顯。”

念完幾遍後,嬤嬤拿著棍子踱步而下,一一示範給女童看,擺弄著女童並不標準的姿勢。

明珠眉頭一皺,終於受不了了,一把把她推開,撒腿就往外跑。她的身後,一群婢女焦急地邊追著她跑邊喊著。

“小姐,小姐,慢點跑,小心摔著。”

從軍營歸來的副將一見,一把將她抱起,溫聲細語問道:“我的囡囡怎麽了?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明珠眨了眨眼,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忽而瞄見副將身後垂頭喪氣因為不好好讀書被揍了一頓的三哥,眼睛一亮,脆生生指著他道:

“阿爹,我不想學那個。我想和三哥一起,讀書習武。”

副將聞言一楞,而後被孩童天真無邪的樣子逗到,他寵溺地點了點明珠的鼻子,隨口就應承了下來。

匆匆趕來的婦人一聽此言,瞪了明珠一眼,而後嗔怪地對副將道:“夫君,您會把囡囡慣壞的。囡囡現在不學這些,日後走出去就會叫人笑話,到時候哪個男子敢娶她啊?”

副將聞言頓時吹鼻子瞪眼道:“老夫的女兒豈能由他們說三道四。有我和三個小兔崽子在,沒人敢欺負囡囡的。再說了,囡囡還小,就讓她跟小三玩會,再過一兩年小三該入仕了,她自然就消停了。”

半大的男孩身後從此跟了個小尾巴,竟奇跡般讓他認真了許多。

武學課上,孩童認真地朝三哥抱了下拳,揮舞著拳頭朝他胸膛去。

就在她的拳頭砸到他胸膛的那一瞬,男孩竟飛出去了幾米遠,他浮誇地倒在地上,對明珠豎起了個大拇指:“哇,妹妹真厲害,三哥居然敗了。”

明珠望了望自己白皙幼小的手掌,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湧出,她張大嘴哇哇大哭,很傷心很傷心。

副將一聽動靜,拿起藤條就往男孩屁股抽,邊抽邊罵道:“秦小三你幹什麽,居然欺負妹妹。”

“啊啊啊,爹我錯了,妹妹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最終,以秦小三屁股開花為結局。

夜,秦小三一瘸一拐地溜進明珠房裏,眼巴巴望著雙手抱膝的明珠。

“妹妹,三哥錯了。”

明珠沈默地搖了搖頭,她擡起眼眸,點點繁星碎在其中,清澈透亮。

“三哥,為什麽明珠和三個兄長都不一樣?”

“文學課上,明珠學不學,學到什麽程度都不會被夫子責罰,三哥讀錯一個字都會被打手板。武學課上,明珠紮馬步紮不久,師傅就叫我休息,三哥要是少一點就會被加練……”

秦小三楞了一下,妹妹居然在想這事啊,他溫柔地摸了摸明珠的腦袋,輕聲道:

“明珠當然跟兄長不一樣啦,明珠可是妹妹,我們的掌上明珠。讀不讀書習不習武都沒關系,就算妹妹什麽也不會,三個哥哥都會永遠護著你。”

春來秋往,又是幾年的時光,明珠呆呆地望著天空。

三哥也跟著爹出門辦差事了,府中是越發得冷清。

“囡囡,想要什麽,爹給你帶。”

“明珠,這可是大哥去皇城辦差特地帶回來的,明珠一定喜歡。”

阿爹,大兄、二兄、三兄都可以自由進出府,她不可以。

“外面世道亂,賊人多。囡囡身嬌體柔的,要是碰到什麽受了傷爹會心疼的。想要什麽,讓兄長們給你帶。”

一陣稀稀疏疏的聲音從墻外襲來,明珠疑惑地轉了個頭,朱門高墻上,竟探出一個腦袋。

他一見到明珠,竟楞了一下,而後眉角眼梢皆是笑意,他激動地朝明珠揮著手。

“我是隔壁將軍府家的小公子,妹妹可要記住了,過幾日我再來找妹妹玩。”小公子笑時宛若春風拂過湖面,翻起陣陣漣漪。

自此以後,明珠身側就跟著一溫潤如玉的小公子。

“明珠,那就是我嫡親阿姐,軍中的主帥,酷吧。”小公子拉著明珠的手,兩人爬上軍營門外的大樹,小公子指了指正中央拿著槍訓話的女子。

哇,明珠張大了嘴巴,雙眸閃爍著無數小星星。

晨曦肆意散落,女將軍肩披火紅披風,手握赤羽長槍,威風凜凜地屹立在最前方,戰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明珠恍惚了許久。

從總角之宴到及笄及冠,小公子總是這般溫柔地望著她。

哪怕小公子從公子變成了皇孫,進而成為太子,也初心依舊。

那日,月輝灑入庭院,公子與明珠並肩而立。他靜靜望著月光下皎潔無暇的容顏,難得紅了臉。

衣袂隨風輕舞,公子溫潤如玉,他一雙杏仁眼幽深得似藏著千年的墨韻。

他身輕似燕地從樹上摘了朵花,遞給了她。

“明珠,自初見後,孤就對你動了心。此間情意,非言語所能盡速。願已餘生伴卿左右,護卿周全。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孤已經向父皇母後求了旨,不日將會下達。你是孤唯一的太子妃。”

“孤在此對天發誓,日後只娶明珠一人,永不納妾,永不變心,終老一生。”

明珠望著少年眼中赤忱灼熱的愛意,不由晃了神。

她又想起年幼時見到了那個持長槍的女子。

再一次見到她,不是在軍營裏,而是在公主府上。

女子身著華麗的服飾,秀發高高挽起,溫柔地望著身旁的男子。

四周婢女竊竊私語的聲音不斷傳進她耳裏:“沒想到素來揮刀舞槍的大公主也有一日會墜入愛河啊。心甘情願地卸下軍權,只為與他長相廝守。”

“駙馬容貌俊美,性情溫和,待大公主是極好的,大公主喜歡上駙馬自然是不奇怪的。”

“大公主解甲歸田,為所愛之人洗手作羹湯,實乃一代佳話。”

那雙渾身長繭的手抹上了胭脂,拿針下廚,彈琴作畫,與駙馬琴瑟和弦。

明珠忽而頭疼欲裂,太子殿下和大公主的臉在她腦子不斷交疊,她為何再也找不到那雙桀驁不馴肆意張揚的眼眸呢?

“阿爹,明珠不想嫁。”少女面無表情地跪在如今已經是國公的阿爹身下。

國公難得對明珠沈了臉,“囡囡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聖旨已經下了,其他事情你任性點爹都可以縱著你,唯獨此事不行。”

見明珠的臉色越發的蒼白,他和緩了臉色,輕聲勸道:“是太子殿下惹你生氣了吧。太子畢竟是太子,囡囡可不能使你那小脾氣。一次兩次就算了,次數多了太子也會心煩的。”

“囡囡乖,這是阿爹為你尋來的世上最好的夫君。他自幼就對你有情義,又會寵著你縱著你,如今上哪找個這麽好的夫君。這些年爹娘都看在眼裏。”

“更不用說是太子殿下,未來的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囡囡嫁過去就是太子妃,未來更是一國之後。”

“再生個一兒半女的,日後的太子之位也會是囡囡的子嗣,我們老秦家未來可都在囡囡的一念之間。”

“況且囡囡也不用怕,爹是輔佐先皇的國公,大兄是立下戰功的大將軍,二兄是深受陛下信任的文臣,三兄是如今太子的心腹,哪怕是太子也不敢欺負囡囡的。”

明珠沈默地跪在地上,默默不語。

敲鑼打鼓聲下,處處張燈結彩,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東宮出發。太子騎在高頭大馬上,神采飛揚。

“太子和太子妃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日後定能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太子妃的命真好啊,自幼千嬌百寵的長大,夫君是太子殿下,父親和兄長皆是朝中的重臣,日後誕下的子嗣說不定也會是繼承太子的衣缽。”

世家貴女羨慕的話語一句接一句傳入明珠的耳裏,她抿了抿嘴。

是啊,她的命真好。阿爹阿娘很愛她,兄長們也很愛她,所有人都很愛她。

她到底在不滿在憤怒什麽呢。

怕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她是天底下命最好的女子,尋常窮苦人家的女子衣不蔽體,艱難求生。世家女子盲婚啞嫁,不得寵愛……

她的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

不對,不是的,不應該這麽比較。

為什麽她總拿自己跟那些女子比。

太子殿下,生來就擁有皇位,不用上戰場殺敵,只需坐在屋內熟讀聖賢書即可。

她的阿兄們,生來就傳承了阿爹的衣缽,讀書習武,繼承阿爹的一切。

哪怕最貧苦人家的男子也比女子多了不止一條的出路。

可是,為什麽他們都沒有意識到呢?

他們沒錯了嗎,沒錯,每個人都是這麽想的。她錯了嗎,沒錯,她所想的都是事實。

那是誰錯了呢。

迷迷糊糊中,明珠從東宮跑了出來,她站在高高的城墻上,笑意盈盈地瞧著追在她身後怒目圓睜的諸人。

太子妃身著一襲紅衣,自高墻一躍而下,血濺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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