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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嗜血劍(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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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嗜血劍(十三)

就在老皇帝身首異地之時,巨大的轟鳴聲襲來,時間仿佛靜止了般,將諸人定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之景支離破碎,化為無數閃爍不明的殘片,在空中無序漂浮旋轉著,形成了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

在意識泯滅的最後一刻,宋知蘊抱著秦雲瀾的手筋攣著,向下一移,用力扯下她腰間的一塊玉佩。

而後雙腿、軀幹、手臂……依次化為點點微光,融入這混亂不堪的時空狹縫裏。

大奉末年,遙遠樸素的小村莊裏,幾株老槐樹蒼勁而立,一座樸素的茅草屋裏,傳來陣陣痛苦的哀嚎。

不知過去了多久,滿身是血的孩子從婦人的腿間滑落,婦人緊咬下唇,汗水浸濕了全身。

她努力挺起身來,用刀砍去連接在孩子肚臍的紐帶,用力拍了下孩子的屁股,在微弱的啼哭聲下,她眼神空洞地盯著孩子缺斤少兩的下部。

“生了,生了。”屋外,扛著農具從地裏匆匆趕來的老漢一聽此音,渾身一激靈,興沖沖朝裏喊著:“是不是個大胖小子。”

屋內寂靜了一會,傳來婦人虛弱的聲音:“是個丫頭。”

老漢一聽此言,拿起農具重重砸向地面,怒目圓睜道:“又是個丫頭,真是晦氣。我怎麽娶了你這麽個婆娘。養不起了,將來還得給兒子蓋房嘞,趕緊把她給我,我扔進井裏。”

屋內傳來孩子微弱的哭聲 ,房門依舊緊閉,沒有半點動靜。

老漢不耐煩地吼了幾遍,扔下農具,就將踹門而入。

村口忽而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慶祝聲:“將軍家得了個大胖小子,將軍家得了個大胖小子。”

老漢聞言,頓時喜笑顏開,也顧不上家裏的那點糟心事,朝村口那堆人裏擠去。

“那可是將軍的嫡長孫啊。”

“是啊,求了好多年才求來的,將軍還在外打仗呢,聽到此消息想必高興壞了。”

“咦,秦二你婆娘不是也快生了,得了個小子沒”

秦二一聽此話臉都黑了,他臭著張臉冷硬道:“又是個丫頭片子。”

發起此話的人尷尬地安慰了他幾句,周圍的人瞬間四散而開,不敢去討他的晦氣。

與秦二相熟的人憐憫望著他,瞧著眼前熱鬧非凡的場景,他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道:“你那丫頭不是跟將軍家的小子同日生嗎,指不定能粘上什麽好運,為你家帶來個小子。”

秦二一聽此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打消了將她淹死的念頭,嘴裏小聲嘟囔道:“罷了,也就是個丫頭片子,吃不了家裏幾頓口糧,養著就養著吧。”

就這樣,她活了下來。

初日微升,雞打著鳴,五六歲的孩子身著破舊且寬大的衣衫,空蕩蕩地掛在瘦小的身軀上。雙臂瘦如柴枝,卻吃力地拉著比她還高的柴火一步步朝家裏走去。

小小的臉蛋消瘦凹陷,皮膚粗糙蠟黃,身上處處是淤青和擦傷,一雙眼眸也黯淡無光。

她喘著粗氣將柴火運進了屋裏,躺在椅子上納涼的秦二嫌棄地掃了眼她,呵斥道:

“你娘快要生了,別讓我發現你靠近她,聽到沒有免得把晦氣傳給她。”

二丫蹲在地上拾著柴火,頭也不回一下。

秦二隨手從身旁撿起一根木頭就朝她砸去:“啞巴嗎?我怎麽養出你這麽個丫頭,連聲爹都不會叫。要不是還有點用,早就被我打死了。”

鮮血順著頭頂滑落,滴落在孩童的眼裏,她微顫了下,依舊沒有動靜。

婦人痛苦的嚎叫再次響徹了整個房屋,秦二難得焦急地在門外轉著圈圈,嘴裏不斷念叨著:一定要是個小子,一定要是個小子。

一日一夜過去了,屋內婦人嘶吼的聲音越來越弱,隱約傳來孩子虛弱的啼哭。

秦二在外喊了幾遍見裏面也沒傳來什麽聲音,只得忍著晦氣入了產房。

抱起血泊裏的孩子一探,頓時欣喜若狂,高興地大叫道:“是個大胖小子,是個大胖小子。我老秦家有後了。我老秦家有後了。”

唯有躲在房門外小心翼翼往裏看的二丫瞧著婦人身下止不住的血。

二丫跌跌撞撞地朝婦人跑去,婦人最後望了眼秦二手裏的孩子,撒手咽了氣。

二丫無措地跪在婦人的身側,吼出她來這個世界的第一句話:“娘,阿娘。”

可惜,無人在意,秦二欣喜地抱著孩子四處炫耀,打算大操大辦,無人想起產房裏死了的婦人。

唯有二丫沈默地清洗著婦人身上的血跡。

春來秋往,一轉眼二三年又過了,二丫被秦二以幾貫錢賣進了如今已經今非昔比的將軍府裏。

“進去之後好好做事聽到沒。大將軍如今可是管著好大一片領地,連朝廷都奈何不了他,若不是我曾經和他祖上有點關系,至於輪到你嗎?日後這都是你弟弟的門路。”

在將軍府做丫鬟數月後,二丫跟一群丫鬟規規矩矩地站成了一排,一個管事嬤嬤叉腰指著她們吩咐道:

“你們這群丫頭命好,剛好趕上了小公子選貼身丫鬟的時候。小公子是誰不用我說吧。一個個給我挺起腰來,小公子要來了。”

七八歲的小公子身著一襲月白綾羅長袍,頭戴墨玉冠,生得白皙如玉,他雙眸似如星辰閃爍,溫和地掃視著她們。

原本趾高氣揚的嬤嬤如今諂媚地低頭對小公子一個個介紹道:“小公子,您看。這個是吳管家的閨女,這個是陳執事的孫女……這個,村口秦二的丫頭,不提也罷。”

二丫垂著頭看著地板期盼時間早點過去。哪知,那雙白鞋徑直闖入她眼中。寂靜的空氣下,她恍惚擡起頭,小公子笑意盈盈地望著她,溫潤如玉。

小公子居然選中了她。

“這丫頭命真好,快,給小公子磕頭領命。”二丫還在茫然中,被人暗中壓著磕頭領了命。

就在一幫丫鬟羨慕的眼神下,她被小公子領走了,帶入他的屋內,貼身伺候著。

小公子脾氣好,性情溫和,不打人也不罵人,待她也是十分優厚的。

他會在無人時對她招招手,暗中教她識幾個字。他會在她被丫鬟孤立欺負時,為她挺身出頭……那是她過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二丫躺在一群丫鬟堆裏,耳旁傳來陣陣丫鬟們壓低的討論聲。

“你們知道嗎?小公子有個姐姐,還是個將軍,聽說打贏過不少場戰呢。”

“將軍這世上豈有女子能做將軍的”

“是真的嘞,我阿娘也跟我講過。她還跟我說千萬不要學她,軍裏都是男的,說出去對名聲不好。”

“也就是因為她是大將軍的孫女,指不定打仗都靠大將軍呢。命真好。”

“哪裏好了,二十快三十了還不嫁人,不知道圖啥。”

“都那樣了,哪裏還嫁得出去啊。”

二丫眨了眨眼,小公子還有個姐姐

短短五六年的時間,小公子從公子變成了皇孫,進而又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太子。

圍在他身旁的人地位越來越高,唯有她,太子殿下的貼身婢女,地位依舊穩如泰山。

世人皆道她命好,明明就是鄉野出身,不識字,不貌美,不聰慧,也能獨得太子的恩寵。

二丫乖順地替太子殿下掛上玉佩,穿上太子服飾,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這些日子,她的腦海裏總浮現出另一張臉,一張與太子殿下格外相似卻又不同的臉。

那張渾身浴血肆意張揚的臉與太子殿下白皙皎潔溫潤如玉的臉不斷在她腦海裏交錯閃現著,晃得她頭疼。

她自幼就清楚她是個怪人,她出生時就記了事,手裏就抓著一塊鳳型玉佩,但除了她,竟無人能夠看到。

她似乎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明明軀殼早就已經臣服在這個世界的規矩下,聽話乖順。靈魂的某處卻還在不斷叫囂著。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哪裏不對呢,二丫思索了許久,想到腦袋隱隱作痛,她也沒想出所以然來。

許是她的錯覺吧。

那日,宮外傳出消息稱大公主難產,太子殿下心系長姐,特地派她前去探望。

她終於見到了她夢裏的那個女子。

記憶中肆意張揚的女子早就變了樣,她秀麗的黑發高高挽起,被汗水打濕了。

她虛弱地躺在床上,大大岔開了腿,捂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聲聲淒慘的喊叫刺入二丫的耳裏,她就這麽楞楞地站在門口,看著丫鬟們端著血水進進出出。

不知過去了多久,屋內忽而傳來孩子的哭啼,在丫鬟們激動地叫著:“生了,生了,是個小公子,是個小公子,駙馬終於有後了。”的時候。

二丫僵硬地向內望去,那個女子精疲力盡地倒在床榻上,偏執又溫柔地望著渾身是血的孩子。

跟她阿娘死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冷意順著毛孔直轉心底,二丫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直打著顫,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她忽然覺得很冷很冷。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溫潤如玉的太子殿下滿臉笑意地握著她的手,欣喜道:“孤求了母後許久,母後終於答應孤納你為妾室了,孤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了。”

她身披紅衣,在一幹人等羨慕的表情下,被一臺小轎從偏門擡了進去。

耳旁還有嬤嬤高聲念著:“太子仁善,允許你從側門擡進,望日後柔順謙卑,早日為殿下生兒育女。”

“娘娘的命真好啊,竟在太子妃未過門前便被太子納入府裏,日後再生個一兒半女的,後半生就都有著落了。”

身旁的奴婢用羨慕到幾乎嫉妒的語氣說著,身著紅衣的二丫全然沒有反應,她楞楞地望著溫潤謙和,一步步向她走來的太子殿下。

太子屏退眾人,溫柔地掀開她的蓋子,眉開眼笑道:“孤終於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放心,孤一定會對你好的,待日後有了郡王郡主,孤便向父皇請命升你為側妃。”

他眼中星辰閃爍,盡是對未來的展望。孩子承歡膝下,身旁佳人作陪……

二丫輕輕點了點頭,不知為何,腦中全是她阿娘和大公主渾身是血的影子,她們尖叫嘶吼著。

“是個大胖小子”

“是個大胖小子。”

二丫擡起頭來,沖太子笑了一下。太子見狀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蛋,閉著眼睛俯下身。

二丫瞧著近在遲尺的俏臉,原本狂跳的心突然平靜了。

在太子低頭俯身的那一刻,她手裏死死攥著從頭上取下來的發簪,狠戾地捅入他的胸膛。

一下又一下,原本顫抖的手越來越穩,噴濺而出的血跡濺在她的臉上,她迎著血燦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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