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8 ? 風雲起(四十七)

關燈
98   風雲起(四十七)

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上,一男子手持著劍,急匆匆地在樹林裏穿梭著,原本全副武裝的盔甲早就不知所蹤了,只穿了一件簡樸的單衣,衣上沾滿了血,左腹下部鮮血仍潺潺直流著。

四周十幾個士兵也皆全身帶傷,疲憊地拱衛在他的四周,護著他艱難地前行。唯一沒有受傷的就是他身旁的一白衣女子。雖狼狽不堪,但在他的守護下毫發無損。

不知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了多久,見身後終於沒有那群急匆匆的腳步,他這才放慢速度,保險起見又走了一刻鐘,下令原地休整。

他茫然地望著這十幾個始終追隨在他身後的士兵,一時不知該去向何處,何處又是他的歸途。

哈薩雷頓緊握著拳,憤恨地拿劍砍了一旁的樹數下,一雙眼眸被血色淹沒了,他胸膛急劇起伏,不斷噴出熾熱的鼻息。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阿娘殺了父汗,我不信,我不信。”

“明明阿娘已經答應我了,只要我在戰場上立下戰功,她就能跟著我一起享福了。”

為什麽?哈薩雷頓始終想不明白他阿娘刺殺父汗的動機,明明在他嶄露頭角之後,父汗就再也沒有虧待她們娘倆,只要再忍一下,再忍一下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就算阿娘是被從中原掠奪過來的,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有他了,不應該認真過好如今的日子嗎?

如今不僅賠上了自己的性命,還賠上了他的。她殺父汗的時候有想過她這個兒子的感受嗎?

一劍一劍的重擊之下,皺巴巴的樹皮被砍出數道白色的痕跡。

許澤蘭靜靜站在哈薩雷頓的身側,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容扭曲,幾近發瘋的哈薩雷頓。

眼中嘲諷之色一閃而過,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描述下未來美好的一切只是你的一廂情願。你問過你的阿娘了嗎?你問過她想不想生下你,想不想在那個人間煉獄生活一輩子。

你所謂的立功是建立在屠殺你阿娘族人的屍骨上,你所謂的從未虧待,是因為你身上流著那個可汗的血,她並沒有享受到。

自此那個可汗死在那夜又沒有留下任何一封立繼承人的詔書之後,整個外族就亂了起來。

所有可汗成年的有野心的王子都騷動起來了,召集自己的母族,調動自己手上全部的軍力,相互攻訐,勢要殺出個可汗之位。

外族大本營打得個底朝天,還分散在前線的外族士兵哪還有打仗的心思,都被調動出境打道回府,為他們身後的勢力做貢獻。

若是從前的話,身為混血的哈薩雷頓現在應該是各王子拉攏的對象,但是在其母刺殺可汗成功之後,哈薩雷頓就被各方列入了必殺的名單之上。

他們一邊相互搶地盤,一邊也沒閑著,派兵屠殺哈薩雷頓,勢要將他的頭顱率先放在可汗的墓前,以彰顯自己才是可汗心目中的繼承人。

若不是哈薩雷頓有著驚人的警覺感,在他們動手的前一刻率先逃了出來,如今恐怕就要下去陪他的阿娘了。

憑什麽那些廢物都能搶可汗之位他不可以,就憑他阿娘是個低賤的漢人嗎?若他此次能活著回去,他定奪了那可汗的位置,將他們碎屍萬段,以消心頭之恨。

哈薩雷頓整理好心情後,轉身對著一旁侯著的許澤蘭安撫一笑,卻沒漏過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嘲弄。

哈薩雷頓疑惑地一頓,就聽樹林旁細微的簌簌聲襲來,他瞳孔巨震,大喊道:“敵襲。”

但已經來不及了,數道寒芒自叢中射成,四周休整的士兵還未拿起武器,就被利箭穿透,斷了氣喪生在了箭下。

哈薩雷頓見狀,手持利劍,下意識上前一步擋在靜靜矗立在原地,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的許澤蘭的身前,警惕地望著四周。

四周蔥郁的樹叢寂靜無聲,奇怪得再沒有一絲動靜。哈薩雷頓的表情更加嚴峻了,他深吸一口氣扯著許澤蘭的胳膊,剛想朝其中一個方位跑時。

就見身後傳來一陣嘲弄的低笑聲,許澤蘭幽幽地擡起頭來,人畜無害地對著他的背影笑了下,卻從衣袖裏掏出一把匕首,狠辣地朝他傷口刺去,直接穿透他的腹部。

哈薩雷頓虎軀一震,猛地吐了口鮮血,深入骨髓般的疼痛令他難以站立,砰地一聲巨響,他顫抖著身體單膝跪地,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劍勉強支撐起自己將倒未倒的身軀。

許澤蘭使勁拔出那把匕首,血肉橫飛下,哈薩雷頓的血濺了她一臉,她居高臨下地站立在她面前,原本溫和柔美的面容在殷紅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酷。

一進一出之下,哈薩雷頓全身難以抑制地抽搐了起來,被折磨地張著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仿佛從水裏撈出來般全身浸濕了。扭曲的面龐上青筋交錯覆雜跳動著。

他僵硬地擡起頭來,血絲盤旋纏繞在他的眼白之上,異常地恐怖,他努力調動著臉上痛得已經麻痹了的神經,斷斷續續道:

“為什麽……為什麽是你。”

“明明……”我那麽喜歡你。鮮血不斷從他嘴裏溢出,染紅了他的白牙,也染紅了他的全世界。

許澤蘭疑惑地歪了下頭,輕眨了下眼,頗為不解他如今為何做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

她施舍般彎下腰,低頭拿起沾滿他血的匕首,認真地將匕首上的血重新塗抹在他的臉上。

將匕首清洗幹凈後,許澤蘭溫和地對他彎了彎嘴角,清澈透亮的瞳孔裏總算倒影出哈薩雷頓的身軀。在許澤蘭幾近羞辱的折騰下,瞳孔裏的哈薩雷頓格外的狼狽,道道血痕毫無規律地糊在他的臉上。

眼前的女子似乎非常滿意自己的傑作,似往常般親昵地揉了揉哈薩雷頓蓬松的頭發,笑著喃喃道:“怎麽?短短數日之間,竟讓十殿下對本官生出些許情意來了是嗎?本官真是榮幸至極。”

許澤蘭在他怒目圓瞪的表情下,蹲下身體與他平視,勾起嘴角對他莞爾一笑,一如他們的初見,和煦似春風。

“十殿下,重新認識一下,本官是此次圍剿行動的軍師……許氏澤蘭。”

介紹完畢後,許澤蘭重新直起腰來,朝樹林裏招了招手,陣陣簌簌聲下,一隊裝備精良的中原士兵有序地從樹叢裏鉆了出來,恭敬地對著許澤蘭行了一禮。

“參加大人。”

許澤蘭溫和地擺了擺手,沈聲發出了一系列命令。

哈薩雷頓被一波波黑影遮蓋住了視線,他努力掀起眼皮,想要將她的身影死死地刻在腦海裏。

在昏迷的最後一刻,恍惚中,天地間唯一的一抹色彩便是她。白衣黑發,背脊挺拔,被四周的士兵團團簇擁在了最中心,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從她嘴裏脫口,仿佛她天生就該如此。

哈薩雷頓楞楞仰視著她,連身上的劇痛都感知不到了。盯著她的嘴唇不斷上下起伏著,唯一能入耳的便是那句:“除他外周圍不留一個活口,帶走。”

所以,她心裏還是有我的是嗎?昏迷的最後一刻,他竟什麽都沒想,只烙下了這個問題。

宋知蘊落下最後一個字,毫無包袱地直接癱倒在椅子上,這幾日城中的事總算都大抵解決了,就待澤蘭回來後,收個尾,就可以寫書面戰報送回京城了。

此戰大捷的消息已經八百裏急報先送回京城了,想到京城得知此消息後會是何等的轟動狂喜,宋知蘊臉上就不由綻放出絢爛的笑容來,怎麽壓也壓不下去。

這也有她大半的功勞呢。

宋知蘊難得驕傲地哼著無旋律的小曲,連腳丫子都嘚瑟地跟著節奏抖動著。

馬上就能班師回朝受賞了,就是此等喜事不能跟師傅一同共享著實是有些可惜。

待她經歷完那場大戰,派兵回城打算接師傅入武威城之時,師傅連帶著她的手下竟早已人去樓空,半點蹤跡也沒有了。

只通過縣令給她留下一封書信,鎮重地囑咐她:關於她的一切切不可告知於她人,若是快的話,她不日後便會在京城與她相見。

宋知蘊疑惑地撓了撓頭,頗為不解。難道是因為師傅是明將軍手底下不能見人的勢力?所以此戰結束後就不能露面了?

說起這個,她總覺得明將軍也有幾分古怪。當她將此戰的計劃全盤托出,詢問她師傅的身份時,明將軍當時的表情就異常地奇怪,帶著三分不解,四分恍然,五分欣喜,像極了她前世網文裏寫的那個人臉扇形圖。

就因為此事,連帶著明將軍看她的眼神也十分的奇怪,不對,應該在這之前,明將軍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她臉的時候,表情就十分的古怪。

宋知蘊疑惑地用手扯了扯自己有彈性的臉皮,她的臉到底有什麽跟別人不一樣的嗎?當時太傅葉箏和丞相許岱也是那個表情,只不過她當時沒怎麽在意罷了。

就因為這事,她連明將軍竟將武威城中的事宜都交給她處置都沒覺得有多怪。畢竟哪怕明將軍身負重傷不便處置,她身邊也有專門負責此事的文臣,怎麽看也輪不到她一個朝堂派下來的五品小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