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2 ? 風雲起(十一)

關燈
62   風雲起(十一)

一渾身臟兮兮的太監匍匐在地上,整個人蜷縮了起來,四周圍著一群兇神惡煞的太監。

他們獰笑著,飛起一腳腳重重踹向了他破舊的衣服上,邊踹邊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這麽跟我們講話,你不過就是這宮中最下等的太監,來,給雜家打。”

拳腳相加下,他咬著牙悶哼了幾聲,蒼白的手指死死揪住了地上的泥土。

待他們氣喘籲籲終於打夠了,這才紛紛朝他吞了幾口口水。他依舊頭深埋在地裏,蜷縮著瑟瑟發抖。

為首的見狀,竟還覺得不解氣,一把揪住他腦袋上的頭發把他的頭扯了起來,而後晃了晃他泥濘的鞋子,趾高氣揚道:“給雜家舔,舔幹凈了今日便放過你。”

他淚流滿面地擡起頭來,下意識討好地對他笑了笑,伸出舌頭宛若哈巴狗般喘了幾下,而後慢慢低下頭……

四周的太監見狀皆惡意地笑著。忽而一個稚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你們在玩什麽新游戲嗎?居然不告訴朕,朕也想玩。”一小孩從一旁的草叢內探出了一個頭來,瞪大了雙眼,好奇地望著眼前的場景。

他身著一襲明黃色的龍袍,大概七八歲,皮膚白皙如玉,透著淡淡的紅潤。兩只大眼睛機靈轉悠著,清澈明亮,更添幾分孩童的天真浪漫。

一旁圍著他的眾太監聞言頓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就是不敢言語。

在秦雲崢皺眉再三催促下,為首的太監這才擡起了滿頭冷汗的臉,兇狠地瞪了一眼滿身腳印的他,而後轉過身向秦雲崢畏畏縮縮解釋道:“不過是些民間的小游戲,斷不可拿上臺面臟了陛下的眼睛的,陛下乃千金之體,怎可隨奴才等人玩樂呢。”

若是被太傅知道他們如此帶壞陛下,十條命都不夠太傅砍。

“哦”秦雲崢聞言頓時耷拉下臉來,臉龐微鼓,瞧他們那樣就知道不是很歡迎他,他悶悶地作勢就走。

只見那個渾身是傷的太監一咬牙,眼裏厲色一閃而過,竟發瘋般地突然竄了出來,在眾人皆沒反應過來時,爬到秦雲崢腳下,漆黑的手指死死抓著他潔凈的鞋。

他嗚咽了一下,沙啞著嗓子道:“陛下,陛下,求陛下救救奴才,奴才不想死在這裏。”

四周的太監聞言眼中厲色一閃而過,對著秦雲崢躬身行了一禮,即刻指著抱著秦雲崢腿的太監罵道:“一派胡言,陛下,此人腦中有疾,平日裏在我等面前發瘋就罷了,如今竟還敢在陛下面前撒野。奴才這就把他拿下,就地正法。”

太監哆嗦著身子,下意識往後躲去,就見秦雲崢一下跳到他們面前,張開雙臂擋在太監的面前,通紅著臉瞪著他們。

四周打算撲上去的太監皆急剎車地在原地晃悠了下,而後又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住手,不許欺負他。原來你們在欺負人,欺負人就算了,如今在朕面前你們還敢,把朕的臉面放在何處。不許欺負他。”

言罷,他冷哼一聲,學著太傅教他的那般冷著臉掃視了他們一會,見他們皆蒼白著臉磕頭求饒著。

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伸出稚嫩的小手一把把他拉了起來,作勢就往寢殿處跑。

邊跑邊仰起頭拍了拍胸脯許諾道:“你是第一個向朕求救的,既如此,你大可放心,朕定會護你周全,從此以後你便在朕身邊伺候吧。”

他楞楞望著這個臉上揚起明媚笑容的孩子,他滿是汙泥的手竟被那雙白凈稚嫩的小手緊緊握住。

瞧著孩子身上的衣服和手皆粘上了黑色的汙跡,他抿了抿嘴,他把他弄臟了。

那時只覺得眼前的小孩渾身都發著光,他是天上星,他是腳下泥,哪曾想過他有朝一日竟會低頭俯視這腳下的螻蟻。

那日起,那孩子總是嘰嘰喳喳蹦蹦跳跳地圍在他身邊。“伴伴,伴伴,朕夜裏怕黑,伴伴陪朕睡。”

孩子清澈的眼眸在夜中格外得透亮,他躺在床上,伸出小手揪住了太監的寬大的衣袖,輕輕搖晃了幾下。

太監遲疑了片刻,見四周無人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前,幫他掖了掖被子,輕聲哄道:“陛下,這不合規矩。日後可別再叫奴才伴伴了。”

孩子冷哼一聲,鼓了鼓嘴巴,毋庸置疑道:“朕是皇帝,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朕就要你做朕的伴伴,你不許不答應。”

太監彎了彎眼角,輕輕一笑,似乎在應答著他。

好,奴才會努力做陛下的伴伴的。

“伴伴,伴伴,這玩具不好玩,再給朕找一個嘛。”孩子嫌棄地一把踢掉腳下成堆的玩具,氣憤地踩了幾腳,而後一把撲倒太監的懷裏,撒嬌道。

太監縱容地揮了揮手,示意清理掉這一地的殘渣,而後單膝跪地與孩子平視著,輕聲哄道:“好好好,奴才這就再尋些好玩的。陛下先把這功課做了好不好,再不做太傅該生氣了,做完了,奴才就陪陛下玩。”

“伴伴,朕不想做功課,朕聽不懂,不會做,一點也不好玩。”孩子氣紅了眼把作業扔在了地上,還不解氣般踩了幾腳,而後伸出通紅的雙手,嗚咽道:

“太傅居然打朕,朕再也不喜歡她了。伴伴,朕不想受罰,日後功課你都替朕做了吧。”

太監滿臉心疼地捧著孩子的雙手輕輕吹了吹,而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伴伴,朕還沒玩夠呢,這奏折和策論你替朕寫了吧,反正朕又不會,太傅都知道。”

“伴伴,朝上那麽多人,朕怕,你陪朕上朝嘛。”

“伴伴,朕早起就犯困,日後你替朕聽著點朝政吧,有些事你就自己做主,還能省了朕好多精力呢。”

“伴伴,要是之後你替朕把朝政都處理好了,朕只用玩樂該多好啊,那時朕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

隨著那一聲聲甜膩的、命令的伴伴,底線就這麽一點點地被拉低了,直至後期根本就消失了。

這一晃十幾年竟過去了,曾經那個小孩及冠了,卻因為貪玩始終得不到托孤大臣的認可,朝中上下竟無人真心奉他為主。而昔日那個太監也靠著他的寵信,不斷饞噬他所剩不多的勢力,竟權欲熏天了起來,一躍成為皇城內第三個黨羽。

一切好似與從前不同,又好似相同。

微弱的燭光輕輕跳動著,寢殿裏,秦雲崢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窗戶處可見時不時有侍衛來回巡邏著。

只見一個黑影緩緩地從寢殿下的地洞鉆了出來,慢慢靠近了毫無覺察的秦雲崢。

在幽幽閃耀的燭火下,那張臉顯得格外陰森可怖。光線似乎被無形之手刻意屏蔽,僅有幾縷微弱的月光不經意間透過縫隙光線,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這臉龐被黑暗緊緊包裹,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的雙眼深陷在眼窩之中,閃爍著幽綠的暗光,似深淵之下潛伏的猛獸之眼,冷冷地審視著躺在床上的秦雲崢。嘴角微微下撇,形成一道陰冷的弧線,即便是在這無聲的世界裏,也仿佛能聽到那從牙縫間擠出的冷笑,讓人不寒而栗。

他面部的肌肉在黑暗中顯得僵硬而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透露出一種壓抑與瘋狂交織的氣息。額頭上的青筋若隱若現,如同蜿蜒的蛇信,隨時準備噴射出致命的毒液。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沈重而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與死神的低語共鳴。

那條他逃命用的暗道還是陛下幼時告訴他的,那時的陛下天真爛漫,竟連歷代只傳給帝王的宮中暗道也盡數告知了他。

真是,他低低地笑了幾聲,愚蠢。

他本該順著那條道逃出皇宮,保住性命後再做打算。但不知為何,他站在兩條岔路口中,擡起的腿卻僵在了半空。

腦海裏不斷回蕩著那侍中郎的喃喃聲:“公公以為下官此次行動,陛下當真不知嗎?”

他捂著疼痛欲絕的腦袋,赤紅著雙眼怒視著前方。恍惚中他竟又選了另外一條道,一路直通到了陛下的寢殿。

他不甘心,他不相信,他要親自問陛下。

他面無表情靜靜站立在秦雲崢的床邊,冷冷望了他許久,最終擡起了捂在傷口處,此時已經被鮮血浸濕的手。

輕柔地幫他掖了掖被子。

而後手腕一轉,一根細小的銀針夾在了他的指縫中央,他坐在了秦雲崢的榻前,彎了彎眼角,宛若從前哄孩子般輕聲哄道:“陛下,別怕,不疼的,您只需好好睡一覺就好了,一切都交給雜家安排。”

言罷,他小心翼翼地用銀針在秦雲崢各處紮上了幾針,在秦雲崢的一陣抽搐下,他頭一歪睡得更沈了。

陳公公溫柔地凝視了他許久,而後咬著牙一把用被子將他裹住,扛起他一步步向漆黑的暗道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際漸亮,久到他身上的血順著囚服滴落在地,他也未松開扛在肩上的秦雲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