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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華笙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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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華笙篇(二)

太監突而擡眸直視了華笙片刻,眉眼裏再也沒有從前的殷勤,幾乎可以算是膽大妄為,他平視著他輕聲道:“殿下,值得嗎?”

一股無名之火在華笙心底燃燒,越燒越旺,惹得他太陽穴直跳,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抑制著,對著太監桀驁地一笑,“公公,萬世罵名朕亦不懼。是非過錯聽憑後人判別。一切皆與朕無關。”

“但若朕真的下了地獄遭萬鬼折磨的話,那些獄史大人最好下手快些狠些,把朕碎屍萬段,要不然朕遲早會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弄死他們。”

華笙歪了歪頭,心情頗好地揚起了笑臉,白齒紅唇下笑得越發得艷麗。

“所以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朕不需要。趕緊給朕滾。別讓朕再看見你。”華笙臉上的笑容宛若變臉般瞬間消失,冷冷地望著還楞在一旁的太監。

太監聞言竟紅了眼,鎮重地對著華笙拜了三拜,而後向前奔去。

華笙望著他的背影嗤笑一聲,輕聲罵道:“老東西,趕緊滾吧。”

其實與那太監偶而得知的殿下掌權後一日忽而想起他,便大發慈悲地認命他為太監總管不同。華笙其實關註了他好多年了。

從他把地上的藥材撿起來遞到他手上之時,他便一直關註著他。

他想知道他會是什麽下場。想知道他為何那麽蠢,明知道他是所有宮裏的太監宮女唯一能夠取樂的貴人,還出手幫他。

果不其然,太監受到了宮內所有奴仆的明刀暗箭,他們再也不掩飾骨子裏自帶的惡意 ,肆意欺負作踐他。

在住所裏被人放毒蛇潑冷水,在職場上被丟各種臟活、打壓取樂……

他們似乎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玩樂對象,而那個在皇宮裏竟還保留著絲愚蠢的善意的太監竟默默不語地承受住了所有,沒有求饒,也沒有抱怨。

他有點好奇,倘若他得知為了他那愚蠢的善意,他會遭到此等屈辱,他會不會因此而後悔,會不會恨上承受他善意的人。

只是可惜,他這一輩子都不知道答案。

天知道他得知這消息的第一感覺竟是暢快,前所未有的暢快,多麽有趣啊,這麽多年來,竟有人和他們是一樣的處境。他們一樣的被萬人唾棄,一樣的惹人厭,一樣是個供人取樂的玩具。

他就這麽冷眼相看了數年,哪怕他已經身為皇帝了,哪怕是個傀儡皇帝救他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他沒有,他收集了一切他被欺淩的情報,心情好的時候看,心情不好的時候也看。

但有一日,他突然厭了,望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反胃,他突然覺得一切都十分地無趣。合該被毀滅。

宮裏的太監婢女的命賤,無論死在何處,是怎麽死的,都不過是裹著塊布丟進亂屍崗的結局。跟他阿娘一樣,是天底下的苦命人。

但他們的不幸不是他造成的,他們卻不敢反抗那些位高權重肆意欺壓、決定他們生死的貴人,便把火氣全撒在了同為貴族出身,卻受人唾棄的他身上。

他所痛苦一分,他們便可從他的臉上得到一絲報覆的快意,仿佛把那高高在上的貴人踩在了腳下。要他說,都是群懦夫,冤有頭債有主,誰的仇找誰報,他還能敬佩他們一點。

可惜他們不敢,他們只得把氣撒在弱小無法反抗的他身上。他們把經歷過的種種痛苦一一施展在了他身上,企圖把他變成和他們一樣不幸的人。真是可笑又可悲。

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找到比他更弱小的人,肆意欺壓。

老實巴交的丈夫會把氣灑在弱勢的妻子和孩子身上,宮中金枝玉葉的貴人稍不順意便可打罵伺候她的奴才,權侵朝野的相國理所應當地侵占百姓的土地,剝奪他們的人權,而作為天下第一人的陛下也不管天下蒼生的死活,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濫用權利,並虛偽地用奸臣閹黨作為借口。

這世界是多麽的骯臟,多麽的惡心,多麽的畸形,但一切又是那麽理所當然,合情合理。每個人都認為應該是這麽運轉的。強者剝削著弱者,弱者大聲喊冤,卻又剝削著更弱者。自我以上俯首稱臣,自我以下肆意踐踏。

合該放把火把他們都燒了,毀了個幹凈,就不會有怎麽多陰暗不甘了。只要都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既然如此,他就要做這世上的最強者 。不是肉弱強食,以權為尊嗎,那他就用他們的游戲規則一一送他們上西天。

他裝作懦弱無能的樣子成功騙過了奸黨借著他們的風登上了帝位。而後隱忍數年制定了數個陷阱一舉將他們除掉。成為了個實權皇帝。

從他除掉奸臣閹黨,執掌大權後,裏裏外外接收了整個皇城不少的信息,派人調查了數遍,他輕笑著,這個皇朝沒救了,腐朽的制度和森嚴的階級輕易地把它送向了滅亡。

但是關他什麽事,這一切又不是他一手造成的。錢又不是他貪汙的,權臣又不是他提拔來分權的,科考又不是他舞弊的,大壩又不是他偷工減料的……

一切的一切皆與他無關,甚至哪怕沒有這些,他也巴不得皇朝毀滅,將一切都歸於沈寂。

直到他看到了箏兒,孤身一人前往武威城,擋下了數萬的外族,他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怎麽傻,想要拯救這個腐爛的皇朝。

這個人還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華笙輕笑了幾聲,竟沒有一絲的意外。從他看到箏兒身邊出現了那個女子,隨著她的教導箏兒一天天改變,直至眼中生起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彩後,他就料到早晚會有這一天。

毀滅和拯救從來就不是對立面,便宜誰都不行,唯獨可以是箏兒。他願意做那份最熾熱的燃料,把一切汙漬都燃燒幹凈,將凈化過的靈魂送給箏兒,作為兄長送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

其他那些跪在他腳下的廢物垃圾有什麽資格繼承他的東西。他們不配,華笙和他們有著相似的血脈,但華笙只想徹底吞噬他們,他們只配永遠跪在他的腳下,在墳裏發爛發臭。

還有那些恬不知恥的老東西,竟然還想憑著老臣的身份拯救他。

想來就好笑,他在宮中受人欺辱的時候他們視若不見,他初登帝位受制於奸臣閹黨的時候他們視若不見,現在見他無師自通除掉了奸黨,就想白撿個文韜武略的皇帝,這世上哪有天降的餡餅,簡直做夢。他不需要他們教他如何做皇帝,他只知道惹怒他的人會死無全屍。

若說這世界上有什麽能讓他心甘情願付出生命的,那就只有箏兒和他那一點作為皇帝的責任。

說來也好笑,那些享盡榮華富貴的皇室子弟沒有,那些明爭暗鬥搶奪儲君之位的皇子沒有,而華笙和華箏,身為皇宮裏最低賤的人皆可欺的雜種,竟然還保留著一絲最樸實的血脈裏的責任。

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他居然還算是個好人

他這一生皆被困在宮中,從未出城望過。本該把一切都燒成灰燼。但他突然想起來,他們嘴裏夷陵東街第二家店的桂花糕、江南西街岔口處那個老爺爺賣的糖葫蘆……

那些地方他和箏兒都未去過,想來這輩子也去不了了。著實有些可惜了。華笙嘴裏日日念著念著,竟念出了感情,憑空出現了幾絲詭異的溫柔。

他想,這些地方這麽好,這麽美,應該活下去,哪怕他們看不了,也應該有人看到。

他和箏兒就是這皇宮裏的異端,從小沒有母親,沒有父親,一路摸爬滾打,野蠻生長,早已無師自通長成了顆歪樹。

哪怕最後進入尚書房讀書,那思維也早已定了性,很難改變。

華箏還有林璟奚陪伴在一旁,教導指引。而華笙就孤身一人,野蠻生長成了那暴戾恣睢的性子。

從他親手殺了第一個人,感受到體內血液不斷沸騰後,他就知道他此生的使命。那就是毀滅。

毀滅生命、毀滅文明、毀滅制度,毀滅門閥,毀滅他能毀滅的一切。毀滅掉這個已經腐爛的皇朝,讓一切都化為灰燼,才能得到重生。

華笙懶散地靠在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杯酒就往嘴裏灌。酒水順著喉嚨滴落在胸膛。他隨意地拿起袖子擦了擦嘴。

微風拂過,帶去檐角風鈴的輕吟,也帶去了熊熊燃燒的火焰。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至整個宮殿。

他再往嘴裏倒了一口酒,癡癡地望著這絢麗奪目的死亡。眼眸中倒映著不斷跳躍的火光,灼燒著他的靈魂,也映紅了他的半邊臉。

他暢快地大笑著,一把把酒壺砸進了火焰裏,在一聲刺耳的破碎聲下,火苗在他的澆灌下又飛速竄高了。

他聲嘶力竭地朝著毀滅吼道:“哈哈哈哈哈,他們那些該死的都死光了,現在該輪到我了,就讓這一切都結束,畫上個圓滿的句號吧。”這就是他最完美的結局。

華笙言罷,仿佛力竭般癱軟在桌前,靜靜望著火焰的不斷逼近。

原來毀滅是這種感覺啊,華笙彎了彎眼角,他這一次終於抱住了它。

一聲輕喃聲突起:“我該走了。”

“不然箏兒見了該哭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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