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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華笙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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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華笙篇(三)

空氣灼熱而稀薄,火舌的咆哮聲、宮殿的崩塌聲、宮人驚恐的求救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歡快的交響樂。

而指揮者華笙就這麽沒骨頭般地癱倒在地,頭倚靠在踏上,斜著頭靜靜欣賞著這一切。

他的衣領微微敞開,露出略顯淩亂的白色中衣,酒順著喉嚨灑落在中衣上,印下塊塊水漬。幾縷發絲不聽使喚地垂落在額前。玉帶斜掛、玉佩輕搖。原本莊重威嚴的皇袍竟被他穿得格外的輕浮。

華笙面色潮紅,雙頰似霞,眼神時而焦距,時而渙散。滾滾濃煙逐漸彌漫在宮殿各處,吞噬著他的視線,侵占他的呼吸。

華笙眼眸下意識溢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雲霧繚繞下,他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一個少女的身影。她沒有痛覺地一步步穿過火層,火星四射下,她渾身浴火,踏火而來,逆著光宛若天神。

華笙軟倒在地,朝那個看不清人臉的黑影挑釁地笑了笑,這是哪個恨他入骨的,在他臨死前都不放過他。

少女就這麽身著一襲華服,發髻高挽,衣裳上展翅高飛的鳳凰在火焰的映襯灼燒下,越發地高貴明艷,她緩緩來到華笙面前,彎了彎眼角。

華笙瞇了瞇眼,在看清華箏臉的那一瞬間,原本懶散的身子瞬間緊繃,隨手拿起地上的酒盞就往華箏的臉上扔,聲嘶力竭地吼道:“怎麽,來看朕這個亡國之君的笑話來了滾。趕緊給朕滾。”

華箏身形一閃躲過了華笙的攻擊,劈裏啪啦的巨響下,酒盞四濺,破碎的玻璃橫跨在兩人中間,宛若他們的隔閡般。

華箏沈著臉上前右手死死擒住華笙雙手,一把按在榻上,左手揪住他的衣領。

見華笙止不住的掙紮,華箏嘴角竟彎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頭對著頭撞了過去,而後額抵在了華笙的額上。修長濃密的睫毛掩蓋住了眼眸裏所有的情緒。

華笙只覺額前被猛烈一擊,瞬間震蕩了他整個顱腔。華笙動了幾下見她力氣不曾減弱半分便放棄了掙紮,艱難仰著頭瞪著她,嗤笑了一聲,笑得越發的艷麗,他薄唇微起,剛想開口罵她幾句。

微涼的水漬砸落在他的額上,他楞了楞,一時半會還沒反應過來,只聽一聲沙啞的女音罵道:“阿兄,笨蛋。”

華笙抿了抿嘴,眼眸裏的冰冷和惡意瞬間再也維持不住,瞬間潰不成軍。被濃煙熏出淚的眼眸更添幾分殷紅,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聽箏兒喊他一聲阿兄了。

許久,他啞聲罵道:“說誰蠢呢,我哪裏能跟你比,華箏你更蠢,蠢得無比至極,蠢死了。天底下就沒有比你更蠢的人。”

“明明阿兄是在罵我蠢,為何自己流淚了呢?”華箏輕笑一聲,心情頗好地騰出一只手好心地指了指他的臉。

華笙這才意識到臉上一陣黏糊,他磨了磨牙,悶哼一聲,難得詞窮地偏過頭去。

而後悶悶道:“從哪裏看出來的?”他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無人能夠覺察,為何箏兒?

華箏沈默了片刻,濃煙源源不絕地從四面八方襲來,模糊了兩人的面容。她搖了搖頭,輕聲道:“沒有破綻,十分完美。不愧是我的阿兄,就是厲害。唯一的不足之處大抵就是阿兄從未思考過和我的關系。”

她深深凝視著身下的這張臉,揚了揚嘴角,得意道:“阿兄和我同為雙生子,我們宛若一面鏡子,我們一同長大,這世上沒有誰比我更加了解阿兄。”

“我始終相信我的阿兄不會對我那麽狠,事實證明我猜對了。”所以哪怕華笙對她再狠,她在潛意識裏也始終覺得她的阿兄是有苦衷的。

聽著華箏輕快的話語,他沈默了許久,確實是他棋差一步,他無話可說。

劈裏啪啦的木頭從屋頂砸落在地,封死了所有的出口。火光如獵龍狂舞,將周圍的一切吞噬於無盡的熾熱和黑暗之中。

他恍惚地擡起頭,火蛇竟與他只有幾步之遙,雙眼被火光映照得通紅,他聲嘶力竭地朝華箏吼道:“箏兒,快走。”

見他身上依舊沒有多少動靜,他放軟了聲音,沙啞著嗓子幾近哀求道:“箏兒,快走。你還記得先前於阿兄的約定嗎?一起去看夷陵東街第二家店的桂花糕、江南西街岔口處那個老爺爺賣的糖葫蘆……”

他頓了一下,哀求道:“我怕是看不到了,箏兒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算阿兄求你了。”

滾燙的淚珠一滴滴砸落在華笙的額上,華箏輕輕搖了搖頭,仿佛卸下了心中所有的重擔,親昵地點了點他的腦袋,而後笑著輕聲道:“我與阿兄的約定自是也要與阿兄一同完成。若阿兄不去,箏兒可不去,一個人怪累人的。”

華笙聞言臉上神色愈發地難看,他焦急地解釋著:“箏兒,聽著,新朝再立,我這個亡國暴君是一定要死的,不死也會被他們囚在一四方館裏,在監視下渡過此生。”

“但你不一樣,雖然你與我是一母同胞,但你是支撐起整個陌路皇朝的長公主,天下百姓雖唾棄我,但你還是得民心的。況且又是你親自把象征正統的傳國玉璽傳給他們,”

“因此哪怕新朝再立,他們礙於各種因素也絕不會動你,相反還要把你好好地供起來,絕無生命之憂。聽話,活著不好嗎。”

華箏輕笑了一聲,望著身下華笙真誠的眼睛搖了搖頭輕聲道:“活著很好的話阿兄為何要求死?況且阿兄受不了的事為何會覺得箏兒受得了”

“阿兄,你可別說什麽好死不如賴活此類的話。展翅高飛過的鷹是絕不容許被自己被斬斷雙翅,關入牢籠供人觀賞。因為它曾經體驗過飛翔,這是一種比死還可怕的落差。”

“我根本沒法想象自己失去權利的日子,與其如此還不如和阿兄一同死。”

華笙沈默了片刻,氣急了磨了磨牙,惡狠狠瞪著眼前之人。早知道他就不該聽她的把位置傳給那個什麽秦什麽洪的。還給個正統的玉璽。

他就該直接一把火把自己給燒了,讓箏兒臨危受命,直接上位,省的他一退位她就得跟著死。

先前他對華箏想把位置留給後繼者沒有一絲的抗拒那是因為他早已了解透了他接手的這個皇朝。病入膏肓已經沒救了,憑借著幾人就想救下那是癡人說夢。

憑借著他一邊殺,箏兒一邊救,能夠維持著現在這樣的平衡已經是極限了。一看到華箏眼眸裏的金光,他就不由地頭疼。他倒是無所謂這個破位置,但是箏兒不一樣,他不願箏兒像他一樣被後世罵得狗血淋頭,一聽箏兒的意見,立馬便把燙手山芋塞給了別人。

現在看來,還不如他把位置傳給箏兒呢,被罵就被罵吧,像他一樣,被罵又不會少塊肉。至少還能多活幾天。

華笙腦袋被氣得嗡嗡響,霎時間,他腦中突然閃現出了一個身影。他焦急忙慌道:“你放心就怎麽去了?你選的那個後繼者如今還不知道什麽情況,你不跟著看看放心得了嗎?”

“她跟你可不一樣,若是你想登上那個位置,阿兄雙手奉上,阻你者我殺之。她可就沒人這麽保駕護航,況且她還有個嫡親弟弟,那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阻擋她的最大阻礙。她下得了手”

“她會的。”華箏肯定地點了點頭,輕聲道:“正如剛才所言的那般,一旦她感受到了權利的樂趣,她便再也不願回到從前。我是,她亦然。”

華箏笑瞇瞇地望著華笙難得嘴如機關槍般為她找更多理由,烈火越發地靠近。熾熱的溫度似乎屏蔽了華箏的五感。恍惚中,華箏似乎聞到了自己身上的燒焦味,

華笙劇烈咳嗽了幾分,見華箏始終不改決心,冷哼一身,突然就放棄了。

他睜大了雙眼,與華箏靜望著世間最絢麗的煙火,望著這死亡的泯滅線越來越近,直至完全吞噬他們。

在他們被吞噬的最後一刻,華箏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鎮重地起身整理著華笙身上的皇袍,喃喃念道:“冠必正,鈕必結。”

華笙恍惚地望著眼前的華箏,低眉垂目仔細整理著他的衣物。如同他剛登基的那個清晨。

華箏整理完畢,而後挑剔的眼神環繞了華笙幾圈,滿意地點了點頭,如今的他既不像那個暴戾恣睢的暴君,也不像隱忍聰慧的雄主,倒像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

毛孔深處傳來陣陣劇痛,烈火在皮膚上肆意蔓延,周身的空氣皆被燃燒到扭曲變形。

華箏輕笑一聲,把頭抵在華笙的額上,兩人面對著面,額對著額緩緩地閉了氣。

華箏最是傲氣了,哪怕是死,她和阿兄都應該衣冠整潔,幹幹凈凈地去死。無論何時,她挺直的脊梁都未有一絲彎曲。

等死後下了地府,她定和阿兄一起,一槍槍地殺進地府,讓那些人死後也不得安寧。

野火越燒越旺,到最後竟以華箏華笙為燃料席卷了他們全身。微風拂過,宮殿再也承受不住般轟然倒塌,塵土濺起下,宮殿上的橫梁一個個向下,砸落在他們身上。

到最後竟只餘烈火燒過的廢墟灰燼和兩枚滄桑的玉佩。

大奉皇朝最後的皇帝和長公主,隕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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