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 萬人坑(八)

關燈
8   萬人坑(八)

風在耳邊狂嘯,汗水浸濕衣物。湍急的熱風火辣辣地灌進宋知蘊的咽喉裏。她隨意抹去滴落在眼角的汗,朝府裏奔去。

還未歇口氣,映入眼簾的就是紅檀木門上大大的白色封條。往昔雕刻精細的龍鳳圖案格外的斑駁陸離,周身刻著無數撕砍的劍痕。

幾位身著盔甲的士兵懶散倚在門上,無聊望著這空無一人的大街,抱怨著。

“這反賊林玉成串通長公主謀逆犯上,現已被通緝,這府裏早被抄了個幹凈。相國還讓我等看守這空空如也的林府作甚。”

“相國的心思豈是我等能夠猜測的。說來也怪,那日抄家,我等破門而入之時,府內竟只剩下昏迷的探子。鐵定是那反賊早有預料,提前撤走親眷。讓我等沒個陣前祭旗的對象。”

“陣前祭旗還不簡單,隨便抓幾個百姓不就好了。”

“一個女娃娃兩個小崽子能掀起什麽風浪,能躲到哪裏去。遲早把他們給抓了。聽說那反賊的女兒……”士兵口中一頓,給了周圍人一個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四周一片起哄尖叫聲。

宋知蘊緊握著手裏的佩刀,趁著他們未註意到,緩緩往後退,退至小巷處。

忽而一只手搭在了宋知蘊的肩膀上,宋知蘊手中刀一轉,橫在胸前,冷聲道:“誰?”

“是我。”孔嬤嬤的聲音傳入宋知蘊的耳裏,宋知蘊頓時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下來。

她擡眸望了眼孔嬤嬤,欲言又止。此時的孔嬤嬤渾身浴血,若不是憑聲音,她都快認不出她的模樣了,

孔嬤嬤拉著宋知蘊的手往小巷內跑去,沈聲道:“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文忠公林璟奚。我們邊走邊說。”

“林璟奚,如今邊境守軍的副將林玉成長女,相傳乃長公主府上的謀士。自幼敏而好學,飽讀詩書。史書上關於她生平的記載極少。”

“唯有一事,使天下嘩然,九州同悲。”

“永安五年春,外族大舉進兵,一路燒殺擄掠,一月連攻數城。同時各地戰火不斷,起義四起。”

“永安五年秋,奸臣閹黨派兵遣將欲除堅守前線的叛軍,陷萬民於不顧。”

“大軍出發之際,林璟奚率城內數百名文人白衣素縞,披麻帶孝,血濺於陣前,自刎祭旗。”

“萬軍面前,軍心盡失,無人敢語。成功逼停大軍,救萬民於水火。被開國先祖追封為文忠公,允立碑祭祀。”

“她生前於家寫下的遺書《萬民論》更是名傳天下,成為亂世百姓心底唯一的念想,供後世拜讀,她也成為文壇上一座屹立不倒的豐碑。”

“無人知曉當時還被通緝的文忠公是如何繞過奸黨的眼線,完成了這場名動天下的血祭。。”

宋知蘊喉嚨一哽,說不出的酸澀湧上心頭。她深吸一口氣,分析道:

“所以文豪筆作為文忠公的文物,它崩潰的原因是什麽?主人一心為民,為此以身獻祭,死不瞑目。它是不甘於主人的死亡還是憤怒於朝堂的腐敗?”

孔嬤嬤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那時戰火紛飛、民不聊生。它便依著文忠公筆下的《萬民論》創造出一個太平盛世的世界。它也希望文忠公出生在那樣一個時代裏吧。”

“創造?”宋知蘊一聽這話渾身一震,像是想到了什麽般,激動地抓住孔嬤嬤的手。

“這個世界是它創造的,在我們進入至今已經重置過了一次。說明整個世界的終點都是文忠公於陣前的那場血祭。”

“無數次的輪回,無數次的崩塌。無數次親眼目睹的自刎。它一定希望文忠公有一次能活下去。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在它創造的幻境裏。”

可是,哪怕只是虛構,那樣的人真的會改變嗎。

“文忠公如今到底身在何處啊?”宋知蘊與孔嬤嬤奔走於小巷中,敲開了無數家百姓的大門,卻始終不見其人。

她雙手撐在大腿上,俯身喘著粗氣。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忽而一塊黑布從天而降,籠罩在她身上。宋知蘊眼前一黑,手上的刀還未揮起,就在拳打腳踢下卸了力。

“對,就是她們,先前敲開我家的大門問林師的下落。”

“我這邊也是,她還想哄著我家大娃娃說出林師的下落,定是那群閹黨的眼線。”

“就是她們,鬼鬼祟祟的,到處打聽林師的下落,定是那閹黨的探子。快去稟報林師。”

嘈雜的聲音灌進了宋知蘊的耳裏,帶著聲聲控訴。

小巷內,一群布衣百姓手裏拿著各式各樣的農具,將此處圍得水洩不通,指著她們怒斥道。

粗糲的繩索裏三圈外三圈地將她捆了個嚴實,宋知蘊剛想開口辯解,嘴就被堵上了,蒙著眼被推扯著向前走。

她苦笑了下,雖然過程有些偏差,但她們至少能見到文忠公了不是嗎?

落日的餘暉透過窗欞灑落在室內。少女立於桌前,垂眸認真端詳著桌上淩亂擺放的滿是字跡的宣紙。

一黑衣統領悄聲出現於她身後,恭敬行了一禮。她頭也沒回,淡淡問道:“如何?”

“一切都按照您的計劃行事。待明日大軍出發前夕,城門防衛最薄弱之時,我等便打開城門,放他們離開。”

“辛苦了。日後那兩個小子也勞煩你多照料。”少女回過頭來,彎了彎眼角。她的臉色越發地慘白,連一絲血色都看不到。

“替我向殿下帶一句話,臣林璟奚幸不辱命,還望殿下信守承諾。臣先給殿下探路了。”

盔甲撞擊聲下,黑衣統領朝少女重重地一拜。

“林師,那邊剛傳來消息,於巷子裏抓到了兩個可疑之人,現已押送到院外。您可要審問。”門外侍衛忽而上前稟告,打破了眼前的沈寂。

“壓上來吧。”少女擺了擺手,黑衣統領悄聲告退。

一束光照耀在她浸泡在黑暗裏的眼眸上,宋知蘊眨了眨眼睛,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光明。恍惚中,眼前的少女地笑吟吟望著她們。

“又見面了。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後輩。”

宋知蘊和孔嬤嬤聞言一震,知曉自己的身份再也瞞不下去了,忙恭敬作揖道:“小輩拜見文忠公。”

少女挑了挑眉,輕笑了一聲:“這是後世給我封的謚號看來我也算是一戰成名,名垂青史了。”

“好了,不說廢話了。雖不知你們是因何原因來到此處的,但你們活不了多久的。幫我個忙。事成之後我送你們出去。”

孔嬤嬤聞言一楞,她知曉她們來自後世,卻一點也不關心未來的走向,皇朝的結局。

少女似乎並未關註到她們的表情,她仰頭望著暮氣沈沈的夕陽,自言自話道:“幫我護送那些百姓成功出城。”

“這崇明城馬上就要亂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戰場上的刀光血影、外族奸臣的狼子野心。把這座城煉成了人間烈獄。”

“但這爭權奪利引發的一切又與他們有什麽關系呢。他們只是這亂世裏最渺小的螻蟻。施點小恩就以命相酬。些許稻谷就維系一天。他們在這城裏的角落艱難又頑強地生存著。

“我阻止不了這一切,但我可以趁此機會放他們離開。雖說外面的世界也不一定好過,但總好比一直困在這裏吧。至少他們還有選擇的機會。”

少女緩緩吐出心底的這些話,有時語氣過於快速還漲紅著臉輕咳了幾聲。

宋知蘊長長吐出一口氣,拱手道:“小輩幸得文忠公信任。願聽文忠公派遣。文忠公實乃真君子,天下百姓都會銘記這一天的。”

“君子”少女聞言噗嗤一笑,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紅潤。

宋知蘊和孔嬤嬤茫然地望著被逗樂的林璟奚。

難道是她語文沒學好,遣詞造句有問題她說的話有那麽好笑嗎?宋知蘊有些郁悶地想著。

“後輩,你對我的印象似乎有些偏頗。我可從來不是什麽好人。”

“為人謀者,最善用計。運籌帷幄,殺人於無形。鄙人不才,間接死於我手上的人數不勝數,期間不乏有無辜之人。我可不是什麽好人。”少女揚起潔白如玉的手掌,細細端詳著。

“君子在這世道可活不下去。”

宋知蘊和孔嬤嬤換了身布衣,被黑衣侍衛帶到了百姓堆裏。

面黃肌瘦的男男女女雖披著亂麻,眼中卻閃現著對未來的期盼。他們拖著行囊,蜷縮在隱蔽的平房裏,絮絮念著未來的日子。

“明日清晨,林師陣前就義之時,就是我等破城離開之時。林師既然信任你們,我就不多嘴了。”

“你們在暗,我們在明,明天見機行事。”黑衣統領對著此處百姓的負責人耳語了幾句,負責人點了點頭,慈愛地註視著她們。

宋知蘊臉皮一抖,總感覺那男子嘴裏說的不是什麽好話。

林璟奚輕輕撫摸著散發光澤的文豪筆,無數次的輪回,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她倒要看看這唯一的變數會帶來什麽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